第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历史上,不少人把《道德经》视为君王南面之术,认为它讲述的是统治者的治国之道。这种看法的主要依据,就是《道德经》中多处提到的无为命题。何为无为无为为什么会被认为是道家的治国理念为什么要实行无为而治我们在本章中寻找答案。
自古,名与利相连而生,不管是老子所处的春秋时代,还是当今时代,名位引起人们的争逐,财货激起人的贪念。在名利的诱惑下,巧诈伪作的心智活动就层出不穷了,这是导致社会混乱与冲突的主要原因。老子在第三章首先便提出了三不主张——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
贤能是先秦时代的公共话题,一般都从正面理解,但老子对于当世贤能的动机表现和世人的态度都相当警惕,甚至予以否定。
为什么呢你看,老子说不尚贤,使民不争。所谓贤能,一般来说,指的是领导者既有比较高的品德,又有比较强的才能。从春秋战国时代以后,贤能政治成为中国政治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从内容而论,贤能政治作为一种政治设计,既可以指向君主,也可以指向臣下。指向君主时,往往带有理想的色彩。因为贤能不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但不管是不是贤能,君主仍然是君主。指向臣下时,就要现实得多,可以定作选拔使用的标准,有则用,无则弃。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利益,都在网罗人才,重用贤士,高度关注并以不同方式参与社会发展变化的诸子百家,对由什么人来治理社会同样高度关注。但是对贤能这一概念,都有着不同的理解、不同的态度。
相对而言,儒家更重视的是贤德。早期儒家对德的强调,是因为人才往往出身低贱,在突破等级藩篱以求获得任用时,德起到了关键作用。孔子虽不特别注重贤士,但却标榜君子;孟子强调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荀子强调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他们都提出发挥贤士和能者的作用。
墨家尚贤,虽然也重视德,但更强调的是以实际才能突破出身的局限,让底层贤能之士尽量受到重用,同时不回避利的追求,强调相应的尊重与报酬。
至于法家,首先强调贤者不可挑战君主集权,否则就要坚决打击。同时,法家相信德不可信不可靠,君主只能利用人趋利避害的心理,利用赏罚的手段,让各种人才的能力全面充分地开发出来。因此,在法家这里贤与能往往指的都是能力,不需要和德联系起来。
而老子所讲的不尚贤,未必直接针对墨家的尚贤。因为尚贤之说很有可能是当时流行的话题,只是墨家将其上升为一大主张。至于尚贤的内涵,西汉时期的河上公的解释是:‘贤’,谓世俗之贤,辩口明文,离道行权,去质为文也。‘不尚’者,不贵之以禄,不尊之以官也。把贤者认定为是华而不实、去质为文的浮夸之士。对于不争,河上公的注释是不争功名,返自然也。这就把尚贤理解为不看重实际才干,而追求那些徒有虚名的东西。这一解释虽然有道理,但结合下文来看,贤指的是那些会激发人心欲望、导致社会竞争的智者。在这些欲望里,当然包括功名之心,但实际上所指范围可能更广。
在老子看来,推崇贤者的后果,会导致许多伪装的言行,天下的乱源越难平。因为,社会矛盾主要体现为统治者和民众之间的矛盾,而矛盾产生的主要原因在于统治者过分的贪欲和过度的有为。所以,老子在思考如何解决社会矛盾时,不是依赖贤人、智者的智慧和才能。在老子看来,精英不但没有解决社会问题,反而会增加某些新问题,尤其他们片面依靠某种制度措施来解决问题的思路方法,可谓病急乱投医,治标不治本。与其做加法,不如做减法。无为和反智就是减法,消除争竞之心,这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讲到这里,给大家介绍一则历史故事,这是南宋名儒张南轩和宋孝宗的一段对话。宋孝宗言:难得办事之臣。张南轩对曰:陛下当求晓事之臣,不当求办事之臣。若但求办事之臣,则他日败陛下事者,未必非此人也。晓事,也就是咱们现代语中懂事的意思,张南轩对宋孝宗建议要起用懂事的人,并非只用能办事而不懂事的人。贤且能的人才固然难得,但贤能之人又具有高明晓事的智慧,不炫耀不标榜,懂得因势利导更为难得。通过这则故事我们便更容易明白老子立言的用意了。
接下来,老子主张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之所以难得是人为地赋予了它很大的价值。价值抬得越高,诱惑力就越大,有贪欲的人就会想方设法想要得到它,强者诉诸武力,智者诉诸谋略,不安分的人靠偷靠抢,无论是明夺还是暗取,都是祸害社会的行为。老子所指的难得之货不但是奇货可居的大货,而更多地指向权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名利本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欲望是生命存在的动力,它包括生存和生活的一切需要,但善的欲行可与信愿并称,恶的欲行就与堕落衔接,贪欲往往是纷争的来源,因此老子主张常使民无知无欲,具体说来是通过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的途径,使人心灵开阔断妄想思虑之心,满足人们的温饱需要,引导人们不断削弱和减少偏执,并使人们体魄强健,能够自立自足。
在这里,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中心与志指的是人的意识及心理,而腹与骨指的是人的躯体及生理。我们在前面讲过无和有是万事万物的两个方面,就人体而言,心与志属于无的方面,也就是精神方面;腹与骨属于有的方面,也就是物质方面。所以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这一虚一实、一弱一强正是辩证法的两个方面,讲的是心与身的和谐,精神与物质和谐统一。我们常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虚其心,实其腹重点强调的是关注民生,在当代社会有明显的务实性。
紧接着,老子提出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无知无欲并非老子的一种愚民政策,在这里,无知的知是与智相通的,是指机关算尽的小心机小聪明;无欲的欲既指贪婪的欲望,也指有意为之、刻意孜求的人为过程。所以无知便是消解巧诈伪作的心智而保持心态平和,无欲便是消解贪欲的扩张而保持纯真朴质。这样,人们心态平和,欲望寡淡,自作聪明的人不敢轻易妄为,天下安定,自然就是无为而治。在这里,为无为并非什么都不做、无所作为的意思。为无为,首先是要为,然后告诉大家怎么去为;无为就是不妄为、不强为,按事物的本来规律去办事。因此,无为的为也就和违背的违意义是相通的。
总的来说,节欲和无为是本章的主旨。智巧和贪欲犹如缰索让人不得自由,消解智巧和贪欲是实现无为的前提,无为意味着国君对民意的顺应和引导,引导百姓过上一种质朴纯真、清净恬淡的生活。所以老子希望我们不要沉迷在名利的世界里面,应看清物质的本质,重视内涵,重视心灵品质的陶冶,重视心灵的富有。
(撰稿人:宋丹丹李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