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蛊偶》 > 第一章

1
人偶夜啼
七月半的夜,陈家村细雨不歇。
林小满举着一把滴水的旧雨伞,站在祠堂门口犹豫良久。锈迹斑斑的铜锁早已断裂,木门半掩着,仿佛等她推开。
妹妹……你到底去了哪她喃喃着,低头看向手心那枚铜钥匙。
钥匙是一个星期前,妹妹林小雪失踪前留下的。那晚,小雪一身湿透地闯进她出租屋,声音发抖:姐……祠堂地砖下,有东西,千万别让爹知道……
还没说完,窗外就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小雪把钥匙塞进她掌心,转身冲进雨幕,仿佛从人间蒸发。
林小满咬紧牙关,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一声,仿佛惊扰了某种沉睡的存在。霉味扑面而来,伴着潮湿的纸灰气息。供桌前的长明灯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破旧窗棂洒下,像一把把惨白的利刃,撕开黑暗。
神龛前,坐着一个身影。
……谁把阿绣搬出来了她怔住,举起手电筒。
电光扫过,一个披着大红嫁衣的人偶端坐神龛前,面孔瓷白无瑕,唇角微扬,仿佛在笑。衣摆湿透,垂落地面,露出一双绣花金莲鞋。鞋尖摇晃着,两颗血珠状的红玉子悬在边角,在微光中轻轻晃动。
林小满喉头发紧。
阿绣……不该在这。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喃喃低语。
阿绣,是村里流传的禁忌传说。百年前,地主家的小姐陈阿绣病死,术士用她的头发和指甲扎成傀儡人偶,替她冥婚。后来村里闹饥荒,有人盗了她的坟,却发现棺中只有棉絮,人偶却出现在祠堂,从此夜啼不断。
大概……谁恶作剧吧。她强作镇定,走近几步,试图确认。
忽然,她停住了。
那具人偶怀中,多了一个襁褓。
林小满猛地举起手电。布缝的婴儿安静蜷缩在人偶怀里,脸朝外,一对黑洞洞的眼窝仿佛被挖空。突然,一只虫从那空洞中蠕出,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密黑如墨的虫群从婴儿眼窝、嘴角涌出,沿着嫁衣金线流淌。
什么鬼东西……林小满脸色骤白,想转身逃离。
就在这时,婴儿的嘴慢慢裂开,咧到耳根,露出整排如针尖般的牙齿。
姐……一道冷冰冰的女声贴着她耳根响起,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她僵住了,瞳孔骤缩。
缓缓回头。
人偶的头已扭成麻花状,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翻折,整个头颅倒垂在背后,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她,嘴角仍挂着那抹诡异笑意。
林小满尖叫一声,手电摔落,黑暗猛然吞没一切。
四周陷入死寂。
冷静……冷静……她在黑暗中颤抖着爬行,双手乱抓,忽然触碰到一团湿滑、冰凉的东西。
啪嗒。
那东西顺着她小腿爬上,像是成千上万只小手指在挠动。林小满尖叫着弹起,猛地一脚踹出,踉跄中撞上神龛柱子。
身后响起咯吱一声轻响。
她转身,祠堂门正缓缓合上——仿佛有无形之手将它关起。
放我出去!她冲过去拍门,却听见一阵咯咯咯的婴儿笑声从神龛传来。
她猛然转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人偶——站了起来。
它仍保持坐姿,但腿不动,身躯却笔直抬起,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怀中的婴儿不见了,只有一条拖曳着粘液的红线从人偶腹口垂落,蜿蜒向她脚下……
咚。
神龛下方,某处似乎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姐……地砖下面……小雪的话在她脑中回响。
她颤抖着从裤袋中掏出钥匙,蹲在供桌旁的地砖边缘,试探性地插入钥匙孔。
咔哒。
机械机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得格外清晰,地砖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躺着一本厚重的旧族谱,以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少女,穿着民国旗袍,脚踝缠着红绳,微笑着站在一棵槐树下。
——是陈阿绣。
而那红绳的一端,消失在照片边缘,如同牵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林小满将目光移向族谱末页。
1998年七月初七,选阴女林小满,替阿绣完婚。
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照片突然自她指间滑落,飘进供桌下的阴影里。
她正要伸手去捡,神龛上忽然传来窸窣声。
她猛地抬头——
人偶已不在神龛上。
一道红影闪过,仿佛正缓缓走向她背后。
林小满屏住呼吸,缓缓转身。
身后空无一物。
但空气中,那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幽幽地在耳边吹气:
姐,婚礼……开始了。
2
活人祭
晨雾悄然笼罩了陈家村的山脚。
林小满几乎是一夜未眠,从祠堂中逃出后,浑身湿透,身上沾满虫迹和红线残丝。她蜷缩在外婆留下的老宅里,手还死死攥着那本族谱,指节发白。
而村头的晨钟敲响时,陈大山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他倒在村口的祠堂石阶上,脸色青灰,双眼紧闭,脖子上缠着三圈鲜红的丝线,线头整齐地扎进锁骨,仿佛针脚。他怀中紧抱着的,正是那具阿绣人偶——胸口被硬生生抠出一个大洞,棉絮散落,露出一角泛黄的符纸。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我昨晚听到祠堂那边有动静,狗也叫个不停……
阿绣那玩意不是一直锁在神龛吗怎么会……
我听说……她出来找孩子了……
忽然,人群中爆出一声尖叫。
锁魂符!一个老态龙钟的神婆扑上前,像疯了一样撕开人偶胸口,将那张符纸举高,这是术士下葬阿绣时用的符!谁、谁动了她的魂
林小满远远站在人群后,脚像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认得那张符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细字,最末一行赫然写着:
借阴寿,续阳命。子时三刻,换骨血。
她脑袋一阵发胀,族谱中的记载犹如烙印在脑海。
她,林小满,被选为阴女——要替阿绣完婚。
昨夜守祠堂的是谁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林小满猛然抬头,是村长陈世昌——那个自称通灵识鬼的老人,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拐杖,目光浑浊却锐利,如猎犬嗅血。
说话!他一声喝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男人彼此交换眼神,随后一个瘦弱的货郎被推出人群,颤颤巍巍地指着林小满:
小、小满子……我半夜路过祠堂,看到她从里面跑出来,裤脚上……还有纸灰!
我、我只是……林小满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目光像刀,冰冷而无情。她突然想起,那枚铜钥匙还在她袖口,握得发烫。
她低下头,轻声道:我妹妹失踪前,把这钥匙塞给我……她说,祠堂地砖下,有东西。
村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妹妹她……偷了祠堂供果,被山鬼叼走了!
她不是偷!她知道真相,她在找……林小满几乎要喊出来。
够了!村长一拐杖砸在地上,一命还一命,阴女已选,冥婚已定——你逃不掉。
我去找阿绣问清楚。林小满猛地说。
场面静了三秒。
随后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你去找一个死了百年的怨魂你当她真会说话吗神婆的声音尖锐而冷。
她昨晚的确对我说话了。林小满盯住村长的眼睛,她说:姐,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村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冷哼一声:疯言疯语。
林小满没有再解释,转身离开人群,回到了祠堂。
祠堂内依旧潮湿阴冷,供桌上的长明灯不知被谁点燃,火苗诡异地呈现出幽绿色。
阿绣人偶又坐回了神龛,但它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像在静静注视林小满。嫁衣上的金线在鬼火映照下闪着怪光。
她跪在供桌前,颤着手取出钥匙,插入供桌下第三块地砖缝隙。
咔嗒。
砖面缓缓弹起,露出一个深色暗格。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除了褪色的族谱,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阿绣。
她站在老槐树下,身穿旗袍,嘴角微笑。脚踝处,红线缠绕,线头向外延伸,仿佛在牵引某个无形存在。
族谱翻到最后一页,林小满手指停顿住:
1998年七月初七,选阴女林小满,配婚阿绣。
墨迹未干。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她的出生,竟是为了被选中……成为一个死人冥婚的活祭。
啪嗒——照片滑落桌下。
林小满弯腰去捡,视线瞥见供桌底部刻着几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偷偷留下:
阿绣姐,我被选中了……他们说,用红线把祭品和傀偶连上,怨气就能转到偶人身上……
……我怕……
末尾,是一个被刮得发疯的哭脸。
她的手抖了一下,泪意瞬间涌上眼眶。
找到你了。一道低哑男声从门口响起。
林小满猛地转头。
村长站在门槛外,提着油灯,灯罩上趴满蠕动的黑虫。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舌尖垂到胸口,脸上的皱纹在跳动。
当年你娘不听话,非要带你妹跑。他咧嘴一笑,血沫从牙缝间滴落,现在轮到你了。
林小满不顾一切地抓起族谱,砸向油灯。
轰!
火苗瞬间升腾,黑虫四散乱飞,有几只落入她衣领,皮肤下迅速鼓起一团团蠕动的肿块。
她尖叫着冲向后门,踉跄而出。
祠堂后院,月光照亮一片荒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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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住了。
草地之下,半埋着一排排腐朽棺材,全都掀着棺盖。
每具棺材内,都堆着棉絮和旧嫁衣,衣襟上别着照片:穿蓝布衫的八十年代少女、烫发的九十年代女郎、失踪的支教老师……
她忽然发现,最尽头那具棺材上铺着新鲜的稻草。
她走过去,血腥味扑鼻。
稻草上,静静躺着半截桃木发簪,边缘有明显齿痕——是妹妹小雪的遗物。
哗啦——
棺底,响起了沉重的抓挠声。
林小满瞪大双眼,慢慢拨开稻草。
棺底下,是一个细缝。黄符卡在缝里,熟悉的图纹正是——锁魂符。
她轻轻一扯,底板应声而裂,一股腥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棺材下,竟是通向地底的台阶。
林小满咬紧牙关,拿出手机开了手电模式,踏上了第一步石阶。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妹妹的回音。
3
线缠骨
石阶湿滑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腐味,仿佛踩在某种发酵的东西上。
林小满一手捂住口鼻,一手高举着手机,微弱的电筒光像溺水者的指尖,在幽深的黑暗中无力挣扎。
咔哒。
她的脚踝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是一节锈蚀的铁链,链尾拴着一只女鞋。旧款的皮鞋,鞋口绣着92两个模糊数字。
她心里猛地一沉。
走廊墙壁忽然一阵轻响,沙沙的摩擦声由远而近。林小满贴紧墙壁,手电照去——
一面巨大的墙,满布灰白色的虫卵。
密密麻麻,宛如无数放大的人眼。
每一个虫卵都似在轻微震动,胶膜之下,隐约可见蜷曲的黑影。
她走近一步,电光闪烁中,看清了其中一枚卵泡内的物件——那是一具女尸。
脸色苍白,身穿九十年代的碎花衬衫,一半脸已经腐烂,另一半贴着虫壳,眼珠泛白。她脚踝缠着红线,线头隐没在墙体后方,仿佛在连接某个更深的存在。
救……救救孩子……
女尸眼皮突然掀开,嘴角渗出蛆虫,喃喃低语。
林小满跌退数步,掌心却按到一团湿软。
她转头,一张发胀泡烂的脸近在咫尺。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眉心有一颗熟悉的黑痣——去年失踪的支教老师,李青青。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如妊娠九月。
我们……都是粮。
她张嘴笑了,嗓音湿冷,像水中发霉的棉絮,接着一大团黑虫从她嘴中喷涌而出,蠕动着爬上林小满的腿。
喂给阿绣的粮。
林小满几乎跳起,狂拍腿上的虫群,跌跌撞撞地往地道深处逃去。
前方一阵突如其来的哇——啼哭声,婴儿尖锐的啼哭回荡在洞穴中。
她回头看。
——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尽头缓缓睁开。
它不是普通的眼。
而是虫类的复眼,呈多面体结构,卡车轮胎般大小,每一片镜面都映出不同女人死前的扭曲面容。那些眼睛之中,数百条红线从瞳孔射出,如蛛丝般精准勾住墙上的每一具尸体脚踝。
虫卵接连爆裂,尸体缓缓从虫液中站起,仿佛一具具提线木偶。
来陪阿绣唱戏呀——
那声音是女人的,是无数女人的,层叠重叠,交织如怨魂哀鸣,响彻地底。
林小满惊恐地转身奔逃,脚踝却猛然被一条红线紧紧缠住!
她的身体剧烈一抖,一股冷意顺着小腿直冲脊柱。
红线瞬间钻入她皮肤,直达神经。下一秒,她脑海中像被撕裂般——无数走马灯画面闪现:
——1913年,一场暴雨夜,陈阿绣被押进猪笼,红线穿透琵琶骨,她在水中挣扎、哭喊、诅咒。
——1980年,祠堂深夜,她的母亲被村民抬进棺材,桃木钉钉住双腿,脚踝缠红线,肚腹隆起,腹中胎儿在鼓动。
——三天前,小雪在这虫窟最深处,挂在红线之上,黑虫钻入她张开的嘴巴。
看到了吗一个柔柔的女声在她耳中响起,熟悉、亲切、却透着腐臭,这是百年来的戏台。
林小满头痛欲裂,几欲昏厥。她狠狠咬破舌尖,浓烈的血腥味让她短暂清醒。
她低头,咬住那根红线,用尽全力撕扯——啪的一声,红线断裂。
周围的女尸傀儡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眼窝盯向她。
然后,她看见它们的眼中也射出红线,红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向她扑来!
轰!
手机震动打断了这一切。
林小满猛地低头,发现是一条彩信。
来自小雪的号码。
她急忙点开。
十秒钟视频,昏暗模糊,镜头对着一个湿漉漉的洞穴,小雪被红线倒吊在半空,下方是翻滚蠕动的虫池。
她抬手拼命挥舞,手中闪过一物——
——那是祠堂暗格的铜钥匙!
姐……她的声音颤抖、微弱,虫王……要醒了……
画面最后,小雪的瞳孔突然放大,一只虫从她口中爬出,咬住画面。
视频戛然而止。
林小满愣住。
虫王……祭坛……
她抬头,看向复眼红线后方的黑暗深处。
那里——或许藏着破解一切的终点。
她咬紧牙,深吸一口虫腐味的空气,再度迈出脚步。
脚踝虽仍隐隐作痛,但她知道,不能回头。
因为妹妹还在等她。
4
傀戏
地道愈发狭窄,头顶的岩壁渗着湿滑的黏液,隐约还有虫类的蠕动声在缝隙中游走。林小满紧握着手机,光圈照亮前方,地面是一片浮动着薄烟的黑色泥水,仿佛踩上去就会被吸入地底。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已经听不见那些傀偶的脚步声,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它们停下了。
而是因为它们正在等待。
她继续前行,直到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如同倒扣的黑锅,墙壁光滑如镜,却遍布未知虫壳的纹理。地面正中央,一座石质祭坛矗立其上,形如八角,每一角都插着一支燃烧着蓝火的蜡烛,火焰不摇不晃,却寒得人骨髓发冷。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祭坛下方。
一个深不见底的虫池,黑色的虫群如沸腾的稠浆缓缓翻滚,不时有虫体跃起,如水波涟漪,涌动出一张张女子的脸庞。
她们在哭。
啊啊啊——
婴啼声再度响起,尖锐如裂帛,仿佛要将人的神智撕碎。
林小满捂住耳朵,靠着洞壁慢慢挪动脚步。她必须找到出现在视频里的地方,小雪就在这附近。
突然,她听见头顶有金属链条的哗啦声。
她猛地抬头——
洞窟穹顶下方,红线交织如蛛网,一具小小的身体倒挂其中,正是妹妹林小雪。
她闭着眼,嘴角渗血,四肢被红线勒得深陷入肉中,脚踝红线一端扎入祭坛,仿佛她的生命正被慢慢抽离,注入那地下虫池。
小雪!林小满嘶喊一声。
没有回应。
回应她的,是虫池深处的异动。
哗——
整片虫群陡然向两侧分裂,一只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
它的身体如同由千万条黑虫凝聚而成,表面密布蠕动的面孔,每张脸都扭曲、呻吟、叠加——是过去那些阴女的魂魄。
而那头颅——
正是陈阿绣的模样。
她的脸苍白发胀,半边脸庞被虫蚀,头发长而散乱,红线如血管般从眼、耳、鼻、口中延伸出来,连接整个地穴。
姐……
高空中,小雪睁开眼。
她嘴唇发白,喃喃道:祭坛……钥匙……解开祭坛……
林小满急忙将铜钥匙从项链上取下,朝祭坛奔去。
就在她靠近那一刻,虫王动了。
两根螯肢猛地抽出虫池,掀起腥臭的黏液,重重砸向地面。林小满险险避开,冲至祭坛前,将钥匙插入中央的凹槽。
咔咔咔——
地底震动,石板转动,整个八角祭坛竟缓缓展开,每个角落升起一根铜柱,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
虫王发出嘶吼,螯肢疯狂拍击祭坛边缘。红线从她体内飞出,试图重新缠上林小满。
林小满奋力拔出祭坛边缘一根桃木钉,将其插入祭台中心。
阿绣!她大声吼道,你已经死了!你不该再害人了!
死了虫王口中传出一阵女人的笑声,阴冷入骨,不……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们一个个送来。
一只红线突然贯穿了林小满的肩膀,她尖叫一声,跌坐地上。
姐!小雪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抬头,小雪挣扎着举起手臂,手中竟还握着——长生锁!
是……村长的锁……小雪用尽最后力气将其扔下,落入林小满怀中。
林小满握住长生锁,冰冷而沉重。
她脑中轰然一响。
她曾在族谱上看到这东西——每一任村长都靠这锁吸取阴女之血续命。锁中,封的不是符咒,也不是虫魂。
而是魂魄。
她缓缓打开锁盖,一缕白光飘出,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名婴孩模样的魂影。
那婴灵低声啼哭,眼神中带着熟悉的怜惜。
是你……林小满喃喃,是我娘腹中那个妹妹……
她将锁扣回祭坛中心的槽口。
一声尖啸响彻洞穴,虫王的躯体如同被火灼,腐烂的头颅扭曲着仰望高空。
红线从它体内疯狂抽离,倒灌回高处的那些傀偶之中。一个接一个,女尸如断线木偶瘫倒。
穹顶剧烈震动,碎石坠落,整个溶洞像是要崩塌。
林小满踉跄起身,冲向吊着小雪的蛛网。
红线已断,她冲过去接住妹妹。
姐……小雪嘴角还带血,声音微弱,那个……虫子……还在挣扎……
林小满回头,只见虫王最后一抖,整张阿绣的面孔在火焰中炭化,像纸片一样被燃尽。
虫池崩塌,洞穴的岩层猛然裂开!
林小满抱起小雪,一步步向上狂奔。
头顶,那曾经压迫一切的黑暗,终于裂出一线晨光。
5
焚偶
林小满背着小雪,一路奔逃,岩壁轰鸣碎裂,脚下的地面如同活物般在震颤扭动。
身后,那翻滚着黑虫与哀嚎魂影的虫池正迅速塌陷,祭坛的青铜结构在地火中崩裂变形,长生锁在火光中发出微弱的叮当颤响,似在吐出最后的哀鸣。
姐……前面!小雪的声音带着虚弱,却拼命睁眼指向一线天光。
林小满咬紧牙关,冲破碎石和火焰交织的通道,终于踉跄地跌进了祭坛之上的那块破碎地砖处。
她脚步未稳,身后一道尖锐的撕裂声骤然炸响——
吼——!!!
虫王最后一节残体从虫池中跃起,巨大如山,螯肢布满扭曲的人脸与血眼。那头部的陈阿绣尸面依然残存,血肉斑驳,五官融化,然而那双眼,仍死死盯着她们。
红线如雨骤然袭来!
小雪!林小满猛地将妹妹护在怀里,手中桃木钉高举,猛然向祭坛遗留的石槽砸下。
轰!
整个祠堂后山地基在此刻彻底崩裂,虫王的身体被地火吞噬,虫群嘶鸣如万鬼哀嚎。那脸面上的陈阿绣仰天惨笑,嘴角撕裂至耳根,最后化为灰烬,随火光消散在空气中。
虫王……焚毁。
连同那百年来积压的冤魂、咒术、血契,一起葬于地底深渊。
林小满跪在塌陷边缘,抱紧昏迷的小雪,浑身剧烈颤抖,呼吸灼热而紊乱。
而就在这片灰烬中,她看到了村长。
陈世昌立在塌陷边缘,满脸惊恐,衣袍散乱,玉扳指和拐杖早已不知所踪。他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红线潮水,惨叫一声拔腿就逃。
救命!不关我的事!是术士,是……先人们,是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红线猛地穿透他的胸膛!
噗——
血如泉涌,瞬间被红线吸成一具干瘪的皮囊。
但令人震惊的是,更多红线扑来时,却纷纷在他胸口嘣的弹开,仿佛有东西在抵抗。
林小满定睛一看——
是另一枚玉锁,银链绕颈,锁面隐约显出熟悉的篆文:长生。
她眸光一凛:那是另一个长生锁!
与她从虫窟带出的那枚不同,这一枚是完整的,封印着一个未被唤醒的灵魂。
红线无法刺透,是因为……
他体内……有更多阴女的魂魄!
林小满冲了上去,在滚烫的石屑中扑向村长。
交出来!
你疯了!村长嘶吼着挣扎,想将锁拔出,却被林小满死死攥住。
你用我娘、我妹妹,还有那么多女人的血,续你自己的命——你该下地狱!
混战之中,银链断裂。
锁身滑落在林小满手中,冰冷而沉重。她用尽全力将其按进地面的余烬坑。
嗡——
一声古老的咒鸣自地底传来,苍凉而遥远,仿佛来自远古的虫神低语。
下一瞬,锁体碎裂!
一道强光从碎裂中冲天而起,霎时照亮整个地裂坑洞。
林小满被震得仰倒在地,眼前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是她的母亲。
穿着灰布褂子,脚踝缠着红绳,面色慈和,站在虫池尽头的幻象中。
母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小满,别怕……你做到了。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娘……
母亲微笑着后退,幻影随风破碎。
锁裂、魂归、祭灭。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崩塌山体洒落下来时,林小满跪倒在地,怀中抱着小雪,泪流满面。
虫王的尸躯,被晨光一点点蒸干,红线成灰,虫蛹崩碎,尸偶化尘。
而陈家村——
在沉默中,悄然崩塌。
老祠堂、祭坛、祖屋,一切一切都被大地吞噬。
只留下一块干裂的土地,与千丝未断的沉冤。
三个月后,省道施工队在废村遗址中发现一块墓碑。
爱女林小满之墓。
林小满站在碑前,抚去青苔。
碑下空无一物,却落下一片微微发光的红绳结。
她低头一看,正是她脖子曾缠的那段红线。
背后,手机忽然响起,是小雪发来的定位信息。
【位置:国道14】
【备注:希望小学】
【附件:照片】
照片中,一个斑驳的红砖墙面上,隐约刻着几个拼音字母:
kuài
pǎo
快跑。
——是娘小时候教她们逃命用的暗语。
林小满的脸色,在阳光下,慢慢冷了下来。
6
骨咒
林小满站在国道14的岔路口,抬头望向那栋三层高、灰白水泥墙的新建小学。校园周围没有其他村落,一切都显得过于孤立。
希望小学。
三个月前的虫窟、虫王、焚偶,如今已成荒诞记忆。但小雪发来的定位、照片,还有那熟悉的拼音刻痕——让她无法坐视。
她推开铁皮校门,一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小女孩正沿着操场列队做早操,脚踝上统一缠着红绳,红绳上挂着银质铃铛,叮铃作响。
那铃声,像极了虫窟中傀偶起舞前的鸣响。
她的心猛地一紧。
姐。小雪从一间教室门口走出来,面色苍白,嘴角仍有淡淡血痕,手指还包着纱布。
你怎么会在这
村里毁了,教委安排失踪孤儿入驻这所‘公益’小学。可你看这些孩子……她拉着林小满的手走进教室。
二十张课桌,二十个女童整齐坐好,齐声朗读:阿、啊——、诶、阿绣——
林小满心头一沉。讲台黑板上,赫然写着:
传统文化传承周:傀偶戏课程演练
黑板角落,是一张泛黄的图纸——陈阿绣人偶的结构剖面图,旁边贴着一条指甲刻画的红线,蜿蜒向下。
小雪……你脚踝上的红线……
小雪掀起裤脚,那条熟悉的红绳依旧缠绕,结口处竟又出现了几粒红玉珠,和当年冥婚人偶脚上的一模一样。
林小满转身,目光扫向操场角落的一棵老槐树——粗壮斑驳,树洞位置、分枝形状,竟与陈家村祠堂前那棵一模一样。
她缓缓走近,伸手探进树洞,指尖触到一物——
一枚生锈的长生锁。
她抽出来,锁芯夹着一张血迹斑斑的字条,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姐,我在每个轮回里等你。
小雪
她转身,小雪正站在操场中央,脚下画着完整的冥婚法阵,身后站着校长。
那人胖大、身穿灰西装,后颈有一块胎记,形状像缩卷的蛊虫。他正在微笑,手中摩挲着玉扳指,怀里搂着一份厚厚的生源档案。
你是谁林小满声音冷得发抖。
我是下一任‘守蛊人’。男人推了推眼镜,你们以为祭祀结束了不……只是换了容器。
他抬手,教室门啪一声全关上,操场四周喷洒出淡淡的香气,女童们忽然齐声吟唱,眼中无神,脚下红绳开始发亮。
新一代阴女已在培养,骨血契约早在她们出生时便已刻下。而你——是这场祭祀的终局钥匙。
滚开!!!
林小满怒吼,将手中桃木钉直插入操场地缝!
咔咔——
地面发出震响,红线瞬间断裂,女童们纷纷跌倒在地,铃铛碎裂成一地银屑。
操场正中央,一口封印着的石井缓缓开启。
井中浮出一个早已干枯的蛊偶人形,那是阿绣的真正尸偶,蜷缩、腐化、嘴角微翘。
她的嘴突然开了,声音不是人声,却在林小满心中炸响:
若骨未断,咒终不止。
林小满顿悟——她和小雪,是娘胎中一体而生的阴阳双生骨。
这咒不是封在纸上,而是刻在她们的骨头里。
姐……小雪捂着胸口,痛苦地跪下,我……压不住了……
她的肩胛下浮现出一道道符文血线,皮肤开始泛出苍白细纹,红绳从脚踝自动生长,直逼心口。
不行,我不会让你死!
林小满扑过去,拥住小雪。
要结束,就一并结束!
她双手握住桃木钉,高高举起,猛地刺入自己的左肩!
噗——
血涌而出,洒在祭阵上。整个操场颤动如地裂!
地底再度开裂,那蛊偶尸骨在强光下化为飞灰,所有红线一瞬熔断!
那片刻——她仿佛看见了母亲在树下含笑,脚踝的红线终于散去,魂魄随着风消散。
姐……小雪轻声哭泣,结束了……
是。林小满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身。
她望向那校长,后者已经惊恐后退,满脸汗水。
你们……你们根本挡不住虫的意志!她……她不会就这样消失的!
林小满走过去,将断裂的长生锁扔在他脚下。
她早该死了。真正守着我们的,不是蛊,是血,是骨,是娘。
随着晨钟响起,警笛声远远传来。
希望小学被警方封锁,后山虫井被彻底填埋。二十名女童安然无恙,被妥善转送安置。
而林小满和小雪,终于在红绳尽断后,再无噩梦。
当她们离开时,晨风拂过旧树枝。
那棵老槐树上,刻着一句清晰的拼音:
kuài
pǎo。
7
残咒
盛夏过后,国道14的希望小学被正式封锁,铁丝网绕起三层,所有校舍拆除,土地转为地质隐患监测区,无人再提起。
但林小满知道——这事,远没有结束。
三个月过去,小雪伤愈回城读书,而她,则选择留在那片消失的地图盲区。
她租了离原小学旧址不到一公里的民房,每日清晨独自穿过密林小路,来到那棵活了百年的槐树前。
这一天,风比往常更冷些。
她蹲下,拨开落叶和青苔,在树根间发现了一个新露头的洞口。洞口极小,仿佛只容得下一只婴儿的拳头。
她不慌不忙,从背包中取出那枚锈蚀的长生锁残片,将其缓缓塞进洞口。
娘……她低语,我知道那东西还在等着复活。
她说完便起身,离去的背影干净、坚定,像一把已封鞘的刀。
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槐树枝桠轻轻摇晃,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夜晚,小满梦见了陈阿绣。
那是一间陌生的戏楼,红色帷幕低垂,烛火昏暗。台上站着阿绣,穿着百年前的大红嫁衣,脸上的粉未剥落,露出缝线缠绕的瓷裂。
她嘴角一动,发出干涩的声音:你以为,结束了
我死在水中,魂被虫食,咒却早已烙入骨血。你娘生你,为我补魂;你体内的咒——是祭典的最后一环。
你逃不掉的。
林小满在梦中反问:你不是死了吗魂归地火,线已焚断。
阿绣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虫密牙:
骨不灭,咒不止。
下一刻,整座戏楼化作虫群扑来!
——林小满从梦中惊醒,额角冷汗湿透。
她猛地坐起,掀开衣领。
后颈上,那个她出生时便有的胎记,正在淡淡发红。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胎记。
那是一段封印文字,她曾在祠堂族谱末页看过,与林小满三字笔迹一致。
她身体里——还残着最后一丝咒。
第二天清晨,她回到槐树下,带着一柄全新削制的桃木钉。
她在树干上刻下一行字:
若我不归,请毁此木。
随后,她脱下鞋袜,跪坐在树前,将桃木钉稳稳抵在自己后颈。
她深吸一口气。
阿绣,我知道你在等轮回。我不让你等了。
今生此咒,今日断。
啪!
桃木钉猛然击入血肉,疼痛如电流炸裂。
她咬牙忍住,血顺着颈后滑下,浸湿衣领,也染红了树根。
风猛地停了。
老槐树像被什么重重一撞,轰地震颤了一下。
树干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嘶吼。
那是虫的声音。
那是魂的哀鸣。
那是陈阿绣最后的执念,被彻底抽离、破裂、化为虚无。
林小满重重倒在地上,视野模糊。她看见一片红霞,从老槐树顶升起,又缓缓散去。
她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胎记彻底消失,后颈只剩一小块烫伤的痕迹。
她微微一笑,仰头望天,第一次,在阳光下闭眼安睡。
又过了七年。
某地政府宣布重建希望小学遗址。施工队清理树根时,在槐树中发现一截风干的血字残钉。
还有一行歪斜拼音,刻在树皮上:
k-u-a-i——p-a-o
【后记】
陈家村的名字已不再出现在地图上。
但每逢七月半,偏远山区仍有传言:若夜中听见婴啼,请勿回头。
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不是有人,在找她的孩子。
——她叫阿绣。
曾经有个姐姐,为她断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