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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衰老,沙哑。。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爸,我们走吧,求求你了,我们离开这里......
他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
6
母亲没有死。
但她的一部分,永远地死在了那个被重置的下午。
刚开始看起来好像都很正常。
她买菜,做饭,看电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坠楼。
但渐渐地,她突然变了。
她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发呆,一待就是半天。
她每天晚上都不睡,就在客厅坐着盯着天花板。
她做的菜,味道也变了。
有时候咸得发苦,有时候淡得无味。
我爸提醒她,她会茫然地看着我们：是吗我没觉得啊。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半夜。
我被客厅里的哭声惊醒。
我走出去,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相框流泪。
相框里,是她和我爸年轻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我爸,英俊挺拔,笑容灿烂。
小墨,她看到我,向我招招手,声音幽幽的,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指着照片里的我爸,又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你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我的心一颤。
当然是了,妈,那就是爸年轻的时候。
她摇摇头,眼里没有一点神采,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不对,不对的。我记得,我昨天......好像从楼上掉下去了。
我看见了好多血,很疼......可是今天早上,我又好好的。为什么呢小墨,我是不是疯了
我紧紧抱住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她疯了。
时间的裂缝,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的记忆和现实产生了巨大的冲突,她的精神正在被这种冲突一点点撕裂。
我爸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但都没有用。
我妈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她说她能看到墙壁在呼吸,看到家具在移动。
她说,这个房子是活的。
它在看着我们。
我去找过那个曾经劝我们搬走的老太太。
她已经搬走了,被儿子接去了外地。
我去找当地的警察,想打听前房主的事情。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他听完我的话,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
同学,煤气中毒的案子早就结了,没什么好查的。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正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一家,正在被这个房子,慢慢吞噬。
一天晚上,我爸又把自己关进了那个房间。
因为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砸了。她尖叫着哭喊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时,又老了一些。他走路需要拄着拐杖了。
第二天,我妈暂时恢复了正常。
她还给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饭桌上,她温柔地看着我爸,给他夹菜。
老李,你看你,最近累坏了吧,都瘦了。
我爸眼圈红了,他低下头,大口地扒着饭,掩饰自己的情绪。
7
暴风雨在一个月后,毫无征兆地来临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爸一大早就出去了,他说要给我买一个大生日蛋糕。
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给我做一桌好菜。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好,甚至还化了淡妆。
她一边切菜,一边对我说：小墨,十八岁了,是大人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你爸爸。
我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下午,我爸回来了,提着一个三层的大蛋糕。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漂亮的蛋糕。
蜡烛点燃了,昏黄的火光映着我们三个人的脸。
我爸的脸,苍老而满足。
我妈的脸,温柔而哀伤。
我的脸,强颜欢笑。
许个愿吧,儿子。我爸说。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我们一家人,立刻离开这里。
我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我妈鼓着掌,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抱了抱我。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然后,她转身,走向她的卧室。
她关上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和我爸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以为她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我们开始切蛋糕,吃晚饭。
半个小时后,我爸觉得不对劲,去敲门。
老婆,出来吃点东西吧。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开始疯狂地撞门,用他那已经不再强壮的身体。
我也过去帮忙。
我们父子俩,用尽了全力,终于把门撞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妈躺在床上,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连衣裙。
她的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切口,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她脸上,带着一种解脱的笑容。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她的字迹,秀丽又决绝。
老李,我累了,不想再重来了。别再救我,让我走吧。照顾好小墨。
我爸看着那张纸条,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压抑到极点的嘶吼。
然后,他推开我,冲向了那个房间。
这一次,我没有去拉他。
我知道,我拉不住。
8
父亲在那个房间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不吃不喝,就守在那个门口。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房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我感觉墙壁在震动,脚下的地板在发出呻吟。
整个囚笼,都因为父亲的疯狂而变得躁动不安。
第三天晚上,房门开了。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看到的一切。
他已经没有了人形。
他的身体蜷缩着,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具风干的木乃伊。
他的头发和牙齿都掉光了,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只剩下两个黑洞。
他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不是我父亲。
他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看到我,那两个黑洞里,流露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有痛苦,有悔恨,还有欣慰。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声带,也随着他的生命一起枯萎了。
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楼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看到,母亲的卧室门,开着。
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我们。
是我母亲。
她穿着自杀那天穿的连衣裙,脸色苍白,但完好无损。
她活了过来。
我父亲,用他剩下的所有生命,或许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东西作为代价,将时间,倒退回了三天前。
他成功了。
他也彻底毁了自己。
母亲看到楼梯上的怪物,吓得尖叫起来。她不认识他了。
怪物看着她,黑洞般的眼窝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液体。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了那个房间。
他关上了门。
这一次,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出来了。
我冲下楼,抱住还在尖叫的母亲。
妈,是我,我是小墨。
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
你是谁这是哪里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自杀,不记得我父亲变成了怪物。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吹灭生日蜡烛的那一刻。
而我,记得所有。
我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背负着全部真相的人。
9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母亲,生活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我告诉她,父亲因为一个紧急项目,出国了,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她信了。
她只是偶尔会抱怨,说我爸怎么连微信信息也不回。
我骗她说,他去的地方,信号不好。
二楼的那个房间,我用木板和钉子,将它彻底封死。我不想再看到它,也不想再让任何人接近它。
母亲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下来。
她不再砸镜子,也不再自说自话。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爱我的母亲。
只是,她多了一个习惯。
她每天都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扇被我封死的门。
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我总觉得,里面有人在叫我。
我的心,针扎一样疼。
我知道,那是我父亲。
他的灵魂,被永远地囚禁在了那个房间里,和这栋房子,融为一体。
他成了囚笼的一部分。
我开始计划着带母亲离开。
我偷偷地打工,存钱。
我想尽快攒够一笔钱,带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我太天真了。
囚笼,是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
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我们搬进这栋房子之前。
我们还住在那个破旧的小公寓里。
那天,我因为和同学打架,被学校记了过。我心情很差,一个人跑了出去。
外面下着大雨。
我走在马路上,一辆失控的卡车,朝我冲了过来。
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
然后,是一片黑暗。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觉得那不是梦,而是我被遗忘的记忆。
我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一年前本地的新闻。
我输入关键词：雨夜,车祸,学生。
一条新闻,跳了出来。
标题是：《一中学生雨夜遭遇车祸,当场身亡,肇事司机逃逸》。
新闻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学生,穿着的,是我的校服。
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球鞋,是我求了我爸很久,他才咬牙给我买的。
那个人,是我。
我,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10
我坐在电脑前,从天黑,坐到天亮。
所有的碎片,在我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副完整而残忍的拼图。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我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因为我父亲。
他无法接受我死亡的事实。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栋囚笼的传说。
他卖掉了老房子,借遍了亲戚,用尽所有办法,买下了这栋能重置时间的房子。
他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他只是为了,救他的儿子。
他第一次使用那个房间的能力,就是为了复活我。
那一次,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我不敢想。
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成功了。他把我从死亡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但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尝到了扮演神的滋味。
他开始沉溺于修正生活中的每一个瑕疵。碎掉的杯子,亏掉的钱,不理想的成绩......
他想给我和母亲一个完美的世界。
他以为这是爱。
但这爱,最终变成了一座囚笼,困住了他,困住了母亲,也困住了我。
母亲的自杀,不是因为精神失常。
她是清醒的。
她或许也像我一样,在某个瞬间,记起了一些被时间掩埋的碎片。
她无法承受这残忍的真相,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我父亲一步步走向毁灭。
所以,她选择了用死亡,来结束这场荒谬的悲剧。
她留下的纸条,别再救我,是写给我父亲最后的哀求。
可我父亲,还是用他最后的生命,违背了她的意愿。
他把她强行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却抹去了她所有的痛苦记忆。
他以为这是仁慈。
但这仁慈,何其自私,又何其残忍。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亮了。
母亲已经站在了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扇被封死的门。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圣洁的,向往的表情。
我走下楼,走到她身边。
妈。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小墨,我昨天晚上,梦见你爸爸了。
他说,他在等我。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好,我带你去找他。
11
我带着母亲,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片海。
我租了一条小船。
那天,风平浪静,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
我把船划到离岸很远的地方。
我把那个被我砸坏的,来自囚笼房间的密码锁,扔进了海里。
它沉下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看着母亲,她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小墨,谢谢你。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
妈,对不起。
对不起,让您承受了这么多。
对不起,现在才明白一切。
对不起,我要做一个自私的决定。
她摇摇头,微笑着。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像一个睡着的婴儿。
我没有再划船。
我任由小船在海面上漂浮。
太阳落山了,海风变得冰冷。
我知道,母亲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我父亲用生命换回来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很快,就会永远地离开我。
而我,也要去完成我最后该做的事。
我报了警。
我告诉警察,我父亲家暴,失手杀死了我母亲,然后畏罪潜逃。
我向他们描述了我父亲最后那副不成人形的样子,我说那是他为了躲避追捕,自己弄伤的。
我还告诉他们一个地址。
那是肇事逃逸,撞死我的那个卡车司机的地址。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找他。
父亲可以复活我,但他复活不了我心中对那个人的恨。
警察半信半疑,但还是出警了。
他们在我家的地下室,找到了被我捆绑着,饿得只剩半口气的卡车司机。
他们也在那栋房子里,感受到了那股让他们毛骨悚然的压抑气息。
但他们没有找到我父亲。
他们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他已经和那栋房子,融为了一体。
我被带回了警局。
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我告诉他们,我杀了我父亲。
因为,从他决定用那种方式爱我们的那一刻起,他就亲手杀死了我们这个家。
那个曾经正直善良,爱我们的父亲,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执念控制的,可悲的灵魂。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灵魂,得到解脱。
12
我被关押了四十五天。
这期间,张警官找我谈了很多次。
他是一个好警察,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起案子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他查到了那对前房主夫妇诡异的死亡。
他还查到了一年前我的那场车祸。
他拿着两份档案,一份是我的,一份是那个当场身亡的中学生的。
他发现,除了名字,所有的信息,都一模一样。
他来见我最后一次的时候,没有穿警服。
他给我带来一份外卖,是我最喜欢吃的牛肉面。
吃吧。他说。
我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
许墨燃,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猜,一定很痛苦。
他看着我,眼神里只有一种复杂的同情。
明天,你就可以出去了。绑架罪,证据确凿。但杀人,证据不足。
那个卡车司机,我们查了,他确实是一年前那场肇事逃逸案的凶手。你算是,帮我们破了个悬案。
我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摆摆手。
我只是想知道,你父亲,真的死了吗
我点点头。
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栋房子,已经被查封了。市政规划,下个月就会拆掉。
我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房子拆了,囚笼就破了。
我父亲的灵魂,也该自由了。
我终于拿起了筷子,大口地吃着面。
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滚烫的汤里。
我自由了。
从警局出来那天,天气很好。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车站。
我买了一张去南方的,单程票。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收到了张警官发来的一条短信。
拆迁队在拆那栋房子的时候,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遍布墙壁的刻痕。除了你说过的那些前房主留下来的字体,还有很多其他的字。
我的心,提了起来。
墙上,刻满了同一个名字。刻了几千,几万遍。
是你的名字,许墨燃。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泪流满面。
我知道,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
只是他的爱,太沉重,太疯狂,最终,压垮了我们所有人。
火车驶向远方。
那里没有囚笼,没有秘密,没有痛苦的过去。
只有我和我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