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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万事细如毛(四)
他们此时正站在唐承毓门前,崔岷微微讶道:不要在这里说。
可是这间客栈宽阔敞亮,唐承毓又订的天字上房,周遭无人叨扰,稍出一点声音,却又是另一种清晰、空阔,其实怎么走都难找出个说话的地儿。
崔岷一声不吭,楼下大堂刚刚洒扫干净,浮尘托出窗孔中无数光束,他慢慢向门外走去。
这时候正是深秋十月,滇西草树大多阔叶常青,若非风霜渐冷,绝少觉察到什么秋意。唯独这两年,州府行道栽种来两排杨树,叶子零落,河面上黄绿错落一层,蜡一样的封盖。
绯鱼罗缀在崔岷身后,云州渡口依旧是热闹得很,货郎来回担着那点泥做的观音、葫芦、燕子、小红鱼,他与崔岷小时就是在这样粗糙破烂里玩过来的。
哄孩子的东西都是隔日抛换,拿在手上时还是鲜妍漂亮,宛如一枚生果。当夜回去沾上写洗脚的水、炒饭的油,立刻就裂了、散了,不能指望长久。
他们在这一片吆喝、叫唱声里扬长走去,百步十步,再无人做声。眼前水上浮绿斑驳,仰头叶片底下有泥燕小巢,草木飒飒,禽鸟嘲哳。绯鱼罗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开口,却是突然道:
阿岫的事情,你怎么没有和我说过
他立刻在自己的舌头上狠狠一咬,他是真的不大会说话,更不用说寻话起头。
崔岷不答,眼望着在那抛锚的船只边上,浮叶间挂住了一只蜉蝣,长腿弯折出尖利的开角度,一张一合,偏偏跳不出拇指大小的孔隙。
他笑一笑,说了又怎么样你不是说,我是个平头商贾,拿了那账簿也是冒死;你是个江洋大盗,就能耐许多么
绯鱼罗道:可是,可是……
可是早在六年前,在崔岷从滇西回到应天之后,他也已经进入了点鹊楼,此后一路习枪、练刀,进了内廷,还披挂上了锦衣飞鱼服。说他比江洋大盗更无用、比蝼蚁草芥更该体谅——都是不太对的。
但崔岷不能知道。
他觉得气血上涌,头脸犯晕,眼睛又酸又涨,两枚核桃仁一样鼓突着就要跳出来。这已经是来滇西的第二次了。
崔岷眼看他老毛病这就犯上来了,忙一挥手:好啦,有什么可是的我有说过怪你了么
绯鱼罗瞪大眼睛:你、你真的一点都不怪
抽抽搭搭,崔岷实在不想再接这腔,在他肩头大力一拍,好了,绯鱼罗——你给我忍住。
几人在云州盘桓数日,玉楼帮骤然攻破,一骨碌放出百十兵匪分摊州县各处审问。猛然间各处被褥、饭食、灯油统统吃紧起来,典史堂官询问笔录,更是日夜仆继,忙得脚不点地,间或还要找越栾崔岷等人口录笔供,连带着几人都过不得安生。
好容易捱尽了,崔岷不日又要返程应天,绯鱼罗趁着他闲定下来,整日扯着他往云州各处走动,回了一趟浪上飞白吃夜饭,又去赏玩什么溪虹渡翠、象岭霞云,每每至夜方回。
这天,绯鱼罗回到屋中,刚点上灯,猛一激灵。
房中另有一人。
越栾坐在他屋中,手里正捏着一张字条,面色凝重。她在黑暗中不知等了多久。
血燕朱砂印的纸张,上面空无一字。
她已托绯鱼罗通东宫通了消息,不过两日,就已得了东宫这封无字亲信。
绯鱼罗面色一肃,掩上房门,低声道:三姊。
越栾看一眼绯鱼罗,慢慢将信纸给他。
此次籍册一事捅破出来,牵涉后庭、外戚、私兵,四面风声正紧时候,不但陈王与玉楼帮之间的干系要查,太子这些年对点鹊楼插手太过,也难保不受指摘。
无字,即为不便多说。
她眼下进京,反倒不稳妥。
绯鱼罗拿着信纸,默然一晌,笑道:什么字都没有,留它做什么
凑上灯火,焰舌一卷,转眼将纸张烧净。
他什么也没有看过。
静了一会,绯鱼罗问道:三姊,你……还回去吗
水城寨一事了结后,除却寨中流匪拘押入州县各处,柳白眉、陈添蕴二人均需解押入京,绯鱼罗当夜收到宫中密信,监押这两人回宫。
越栾本要秘密随同一起,眼下看来,这日子恐怕要延宕下去了。
越栾苦笑:不啦,我还是先去给你那朋友,做一阵子长工吧!
崔岷这几日正忙着回应天,前天找她,来点还那欠下的一千金,又突然说道:你一介小女子,又没有亲眷好友,拿着这一千金,到底也并不妥帖。你可有什么想法
越栾推辞:崔老板,其实用不了这样多,我并没有做多少事,况且我拿着这些,也根本不会操持。
崔岷点点头:我想也是。却又道:所以——要么你随我回应天去我在江浦有一个新设的庄子,正缺人手打理,你可以跟账房管事后面学着,利钱、吃住都不会短你,一千金放在钱庄上吃息,一分都不克扣,怎么样
越栾大惊:这样……不好吧。
管事崔三正在一旁抹桌,往花瓶中插了两大朵兰花,随口道:这有什么不好呀越姑娘,再过上几年,任你是要嫁人、另立门户做生意,都有个托底的。又看着崔岷笑笑,这回你帮了我们老爷的大忙,我们把你撇在这地方,怎样都说不过去的。
越栾万没料到他真是送佛到西,周全太过,这几日正想着编造推辞借口,眼下看来,却不如将错就错。
她这一趟在云州总归是上下抛头露面,风头太多,骤然消失、杳无音讯,反倒可疑。
眼下不如就着崔岷这个由头极正的藤蔓,走一个安稳去处。等日后京中风头过去,东宫要找她,也不是难事。
绯鱼罗叹一口气:我天明时候就要走了。
越栾笑笑,你怎么和他说的
绯鱼罗道:还是那个老说法,‘我要回浪上飞白了’。
越栾摆弄着烛台:我就知道,其实你一年能在滇西待几次
绯鱼罗摇摇手:好啦,三姊,不要说了。
雨水在窗扇上周旋作响。他愣愣望着烛影子发呆,忽地恍然道:你每次在我面前,都称他是‘你那最好的朋友’,不会是在取笑我吧
越栾讶道:你意思是,我在说假话么
绯鱼罗没有答话,他今天才出去和崔岷吃了践行酒,冷风一吹,脸上泛出晕红。
窗外凉雨霏霏,这是一个极凄寒的秋夜,乌桕树上有两只老鸦筑巢,黝黑的夜里传来梆子声。
的笃,的笃,当当——这是二更天。的笃,的笃,当当当——这是三更天。
很快,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