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冬懒汉梦
万历三十八年的腊月,江南小镇蜷缩在严寒的怀抱里。北风是位不知疲倦的刻刀匠,裹挟着细碎的雪沫,一遍遍刮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那石板路在经年的摩挲下本就泛着幽光,此刻覆了薄薄一层雪,又被风刃反复刮削,显出一种冰冷坚硬的油亮来,寒气仿佛能顺着人的脚底板一路钻进骨头缝里。
镇子东头,一座茅草屋歪斜地倚在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旁,像随时会被风推倒。屋顶的茅草早已稀疏泛黑,几处塌陷的地方胡乱塞了些枯枝烂叶,权当修补。寒风无孔不入,钻过墙壁的裂缝,发出尖细的呜咽。屋内,李二整个人缩成一团,裹在那床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被里,只露出乱草似的头发顶。他像条巨大的蛆虫,在冰冷的土炕上极其缓慢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随即,均匀而响亮的鼾声再次从被卷里传出来,在四壁漏风的屋子里回荡。
这鼾声实在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诡异。屋外,整个小镇都在腊月的催促下忙碌得热火朝天。左邻右舍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用长柄竹扫帚奋力刮扫着瓦片上的陈年积尘,哗啦——哗啦——的声响干脆利落,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西头王屠户家的院子里,猪的垂死嚎叫撕裂了寒冷的空气,一声高过一声,凄厉得能穿透三层厚棉絮,间或夹杂着沉重的砍刀斫进骨肉的闷响。就连河对岸私塾那咿咿呀呀的《年节谣》童声,也乘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稚嫩的调子被寒风切割得支离破碎,却顽强地透着一股除旧迎新的热闹劲儿。
可这一切喧嚣,似乎都被李二那茅草屋的破门板隔绝在外。他陷在沉沉的梦里,口水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洇湿了油腻的衣领,又在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前襟上,漫开一片深色的、带着馊味的湿痕。寒冷、忙碌、年关将近的焦灼,于他,不过是另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李二这深入骨髓的懒病,真真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开春时节,土地解冻,万物复苏,整个镇子都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田埂上,汉子们挽着裤脚,赤脚踏进刺骨的水田,小心翼翼地将浸得饱胀的稻种撒进泥里。李二呢他趿拉着露脚趾的破草鞋,慢悠悠挪到自家那歪斜的门槛上,一屁股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泥地。几只蚂蚁正费力地搬运一小块不知名的食物碎屑。他竟看得入了神,一颗、两颗、三颗……笨拙地数着,眼皮却越来越沉。数着数着,脑袋一歪,身子一蜷,竟就地倒在门边那堆半湿不干的稻草里,沉沉睡去。直到傍晚冰凉的露水浸透了他半边身子,他才一个激灵醒来,茫然地眨眨眼,嘟囔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稻草堆更深处,又睡了过去。
盛夏的正午,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仿佛要把地上的一切都烤出烟来。田埂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滚烫。庄户人顶着草帽,汗珠子砸在焦渴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李二自有妙法。他不知从哪块废地里拖来一块冰凉沉重的青石板,吭哧吭哧搬到老槐树最浓密的荫凉底下。石板一放,他人便四仰八叉地躺了上去,后脑勺枕着自己那双同样破旧的草鞋。树影斑驳,蝉鸣聒噪,蚊子嗡嗡地围着他裸露的脸和手臂开起了盛宴。他浑然不觉,顶多不耐烦地挥挥手,拍死一两只吸饱了血的蚊子,鼾声依旧悠长。毒日头从头顶走到西斜,他竟能在这青石板上睡过整个闷热漫长的下午。
秋收时节,金黄的稻浪在风里起伏。天还黑黢黢的,启明星尚在,村道上便已响起扁担吱呀声、镰刀碰撞声和汉子们粗声大气的招呼。人们弯腰挥镰,成片的稻子倒下,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稻秆清香和汗水的咸腥。李二也起了个大早,却不是为了下田。他慢吞吞踱到自家那三分薄田的田埂上,抱着膝盖坐了下来,眼神飘向高远的天空。一朵胖乎乎的云,慢悠悠地从东边天际飘过来,越过树梢,又慢悠悠地向西边天际飘去。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仿佛在观摩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朵云终于消失在西边的山峦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拍拍屁股站起来:嗯,没白过。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至于田里那几株稀稀拉拉、穗子干瘪的稻子,他连镰刀都懒得去碰。
入了冬,这懒病更是登峰造极。灶膛里的火,三天前就悄无声息地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屋里比冰窖好不了多少,水缸早已冻成实心的冰坨,墙壁上挂满厚厚的白霜。李二宁愿将那床又破又硬的棉被裹得更紧些,在土炕上蜷缩成虾米,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筛糠似的抖,也绝不肯挪动半步,去院角柴垛上抱哪怕一小把柴火回来。寒冷似乎已侵入他的骨髓,冻结了他的四肢,也凝固了他所有生火取暖的念头。
李二!李二!
一声嘹亮如铜锣般的呼喊猛地砸在糊着厚厚一层油垢的窗纸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也终于穿透了李二沉沉的睡梦。
炕上那团破被子猛地一抖,一个乱蓬蓬的脑袋艰难地拱了出来。李二睡眼惺忪,眼皮沉重得像是用浆糊粘住了。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破败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王大嫂裹挟着一股外面的寒气探进半个身子。她踮着脚,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逡巡,最终落在那炕上灰扑扑、微微起伏的破棉被卷上,活像一座会喘气的垃圾山。她皱了皱眉,把手里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往屋里那张缺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头勉强支着的破桌子上一放。
你这孩子,看看都啥时辰了喏,我家刚蒸好的糖馒头,给你捎了几个,还热乎着呢!王大嫂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迫。
竹篮盖掀开,一股浓郁甜香的热气猛地蒸腾出来,瞬间弥漫在冰冷霉腐的空气里。这甜香与屋内积年的灰尘味、潮湿的霉味、以及李二身上那股难以形容的体味混杂在一起,竟碰撞出一种奇异而别扭的和谐。
我说你这孩子,再过三天就除夕了!王大嫂叉着腰,目光扫过屋里蛛网遍布的房梁、积满灰尘的地面、角落里堆着的不知何年何月的杂物,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不为自己个儿想,这屋子总该拾掇拾掇吧去年你就啃着冻成石头的窝头过的年,今年还想再来一回不成
炕上那座垃圾山又蠕动了一下。李二终于把整个脑袋都露了出来,乱发如鸟巢。他眯缝着眼,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股隔夜的酸腐气扑面而来。他抬手抹掉嘴角的口水,声音含混黏腻,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浆糊:过年过年不就是……换个日子睡觉折腾那些个……干啥……说着,眼皮又要耷拉下去。
你呀你!王大嫂急得往前一步,粗糙的手指差点戳到李二油亮的脑门上,声音陡然拔高,等大年初一,家家户户穿新衣、放鞭炮、吃热腾腾的饺子,你就等着缩在这冰窟窿里喝西北风吧!到时候看你肠子悔青不青!
李二像是被那陡然拔高的声音刺了一下,含混地咕哝一声,极其不情愿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那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汗臭的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有您……送来的馒头呢……尾音拖得长长的,很快又被压抑的鼾声取代。
王大嫂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扫到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那是入秋时李二不知哪根筋搭错,从后山胡乱拖回来的,一直堆在那里,任凭耗子在柴堆里做窝安家。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无奈和憋闷都叹出来。走过去,抱起一捆相对干燥些的柴火,走到冰冷的灶台边,蹲下身,费力地将柴火塞进空荡荡的灶膛。又从自己怀里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嚓的一声划亮,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柴堆下的引火草。
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灶膛深处闪烁、蔓延,终于,噼啪一声轻响,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柴禾,挣扎着、跳跃着燃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王大嫂忧虑的脸庞,也总算给这冰窖似的屋子,添上了一丝微弱的、摇曳的暖意。她最后看了一眼炕上那团毫无动静的破被子,摇摇头,带上门走了出去。屋外的寒风立刻将那点可怜的暖意吹得七零八落。
王大嫂送来的那几个糖馒头,成了李二接下来三天的口粮。第一天饿极了,他狼吞虎咽啃下去两个,甜腻的滋味短暂地麻痹了辘辘饥肠。第二天,饥饿感卷土重来,他慢条斯理地掰了半个,细细地咀嚼,甜味淡去,腹中的空鸣更甚。到了第三天傍晚,那个竹篮彻底空了,连一点馒头渣都没剩下。李二摸着干瘪凹陷、咕咕作响如同擂鼓的肚子,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窗外,天色已暗,零星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地炸响,噼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格外远。借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能看到点点红纸屑被气流卷起,像迷途的红色蝴蝶,在惨白的地面上徒劳地打着旋儿。
2
饥饿逼人醒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饥饿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胃壁。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他娘的,真饿!李二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挪下炕,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激得他一个哆嗦。摸索着,将冻得硬邦邦、摸上去像铁板一样的破棉袄套在身上。棉袄冰冷僵硬,寒气瞬间透体而入。
屋里黑黢黢一片,只有窗外雪地映进来一点惨淡的微光。他像个盲人,在冰冷的空气里摸索着,走到那张破桌子旁,手在桌角一阵乱摸,终于碰到一个边缘满是豁口的粗瓷碗。他拿起碗,倒扣过来,使劲晃了晃——没有期待中的米粒滚落声,只有碗底一点残留的灰尘簌簌落下。他还不死心,又摸到水缸边,手指触到的是一整块坚硬冰冷的冰坨子,寒气刺骨。他拿起倚在墙边的扁担,用尽力气朝冰坨砸去,咚!咚!沉闷的响声在空屋里回荡,只震下来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子。
嘎吱——一股夹着雪粒的凛冽寒风,像狡猾的贼,猛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打着旋儿扑在他脸上,又恶作剧般钻进他的后脖颈。李二冻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缩起脖子,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他几乎是跳着脚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将那根摇摇欲坠的门闩重新插上。动作太大,震得屋顶扑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去王大嫂家借点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自言自语地琢磨。王大嫂那担忧又带着责备的眼神立刻浮现在眼前。不行不行,他随即用力摇头,大过年的,人家一家子热热闹闹,我这副鬼样子跑去讨食,怪臊得慌的,脸皮再厚也抹不开……
那……去村头张大户家试试念头刚起,右脚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又立刻重重地落了回去。去年除夕前,他也曾硬着头皮去过一次。张大户倒是赏了半块油亮亮的腊肉,可还没等他捂热乎,那条拴在门廊下、油光水滑的大黄狗就猛地挣脱了半松的链子,咆哮着扑上来,结结实实在他小腿肚子上咬了一口。伤口深可见骨,疼得他龇牙咧嘴,养了足足一个多月,走路还一瘸一拐。那半块腊肉换来的代价,想起来小腿肚就隐隐作痛。划不来,划不来……他喃喃着,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这么在冰冷、黑暗、充斥着霉味的屋子里,像头困兽般转了三圈。腹中的饥饿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像有只发了狂的野猫,用锋利的爪子在里面疯狂地抓挠撕扯,痛得他佝偻起腰。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冰冷的土炕上一倒,拉过那床又硬又冰的破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
眼不见为净!他恨恨地想。
可耳朵偏偏不争气。隔壁王大嫂家传来节奏明快、充满力量的笃笃笃声,那是菜刀在砧板上欢快剁着肉馅儿,中间夹杂着孩子兴奋的尖叫声和大人含笑的呵斥。更远处,不知谁家炖肉的浓郁香气,霸道地穿透了他这破屋的每一道缝隙,混合着姜、葱、大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孔,勾魂摄魄。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他的肠胃,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又被他艰难地咽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胃里的那只野猫,叫得更凄厉了。
咚咚咚。
就在这喧嚣与香气的围剿中,一阵清晰、沉稳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隔壁的剁馅儿声和孩子隐约的欢笑声,在这年关将近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李二猛地掀开蒙头的被子,皱紧了眉头。这鬼天气,这鬼时辰,谁会来敲他这个全镇闻名的懒汉的门他磨蹭着,慢吞吞地滑下炕,趿拉着破鞋,一步三挪地蹭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犹豫了一下,才嘎吱一声拉开了沉重的门板。
门外站着一个人。风雪似乎在他身边自动绕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身量颇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几处深色补丁的灰色道袍,宽大的袍袖和衣摆上落满了晶莹的雪粒。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暮色中却亮得出奇,仿佛蕴着两团温和的烛火。最惹眼的是他手里拎着的一个物件——一个油光水滑、黑得发亮的葫芦,约莫尺许高,葫芦口用一根鲜红的丝绳系着,绳结处精巧地打成了一个八卦结。
无量寿福,老道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老旧的木头,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暖融融的平和,后生,贫道云游路过此地,风雪阻了行程,口干舌燥,不知可否讨碗水喝
李二堵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框,他根本没在意老道说什么,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渴望,死死盯住了老道手里那个油光锃亮的黑葫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粗嘎:没水。水缸冻上了,硬邦邦的,扁担都敲不动。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冷漠。
老道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得不像话的白牙,在昏暗的雪光下显得有些晃眼:那可真是巧了。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黑葫芦,里面立刻传出哗啦啦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像是许多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里面滚动跳跃,贫道这葫芦里啊,不单有水,还有些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那哗啦啦的声音像一把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李二腹中那只饿疯了的野猫。他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咽口水声清晰可闻:啥……啥好吃的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老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神秘,又带着点促狭。他把葫芦又往李二面前递了递,诱人的哗啦声更响了:你猜猜看可能是甜掉牙的蜜饯果子,也可能是喷香耐嚼的风干肉条,还可能是……
别可能了!李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极度的饥饿和那诱人声响的撩拨下,嘣地一声彻底断裂。他低吼一声,动作快得像只饿极了的野猫,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沉甸甸的黑葫芦从老道手里夺了过来!他甚至等不及去解开那系得精巧的八卦结红绳,双手捧着冰凉的葫芦,迫不及待地仰起脖子,嘴巴对着葫芦口,用尽力气就往里倒!
3
冷风灌心扉
一股凛冽刺骨、带着冰碴子气息的寒风,毫无预兆地、猛烈地从葫芦口里呼啸而出!它不像自然的风,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带着寒冬最深处的酷寒,呼地一下,直直地灌进了李二大张的喉咙!
呃——嗬嗬——
李二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气管、食道,像吞下了一整块刚从河底捞起的、棱角分明的坚冰!那寒气一路向下,毫无阻滞地钻进他的胃袋,又凶猛地向四肢百骸扩散!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撞击,发出密集而响亮的咯咯咯咯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得吓人。整个身体从里到外,瞬间冻透,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想张口骂人,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
你这老……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冰冷和惊骇而暴突着,死死瞪着眼前的老道。
却见老道依旧笑眯眯地站在那里,风雪不沾身,甚至好整以暇地捻着自己雪白的长须,声音平稳如初:懒汉的年,就该喝口冷风,好好醒醒神。
李二冻得浑身筛糠,牙齿的磕碰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他挣扎着,从冻得麻木的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你……你咋……知道……
他想问对方如何知晓他的懒惰,如何找到这间破屋,但那刺骨的寒冷似乎连他的思维都冻结了,只能挤出这半句。
我
老道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真的如同两盏小小的灯笼,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我不光知道你懒得春耕,懒得夏耘,懒得秋收,连灶膛里的火都懒得去烧一把。我还知道,你像块朽木,等着日子来喂你,而不是自己去挣日子。
老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穿肺腑的力量。他抬手指了指镇上零星亮起灯火的方向:
你看这镇上,王屠户天不亮就起身磨刀霍霍,冻得手指发僵也得宰杀年猪;张寡妇家的油灯,哪个晚上不是亮到三更她带着娃儿糊灯笼,手指头都被竹篾划得全是口子,只为换几个钱扯块布给娃儿做身新衣;就连那卖豆腐的瘸子,天寒地冻,腿脚不便,也推着他那吱呀作响的破车,走街串巷,从不肯歇着。这世上,谁不是在用自个儿的力气,从老天爷指缝里,一点一点抠出过日子的嚼谷就你,李二,像个等着天上掉馅饼的叫花子,张着嘴,等着日子把现成的吃食喂到你嘴里
老道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李二的心窝。他脸上那冻出来的青白,瞬间被一股滚烫的赤红取代,那红色如同泼墨,迅速从耳根蔓延开,烧遍了整个脖颈,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因羞愧和激动而贲张起来。他想大声反驳,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哪怕是无力的狡辩。可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老道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像两面照妖镜,将他骨子里的懒惰、逃避和可悲,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那些话,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这葫芦啊,
老道见他哑口无言,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敛去了,他指着李二怀里那个依旧冰冷刺骨的黑葫芦,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它不是什么宝贝,它就是一面镜子!勤快人的手倒它,能倒出蜜糖,倒出暖汤,倒出活命的好东西;懒汉的手倒它,倒出来的,就只有这冻死人的西北风!你要是明年还这么烂泥扶不上墙,还这么……
老道的话戛然而止。
一阵毫无征兆的、更猛烈的北风打着旋儿卷过门前空地,挟带着大片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来。李二被风雪迷得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猛地睁开——
门前空空荡荡!
哪里还有老道的影子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浮雪。刚才老道站立的地方,雪地上连一个浅浅的脚印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被冻昏头后产生的幻觉。
唯有怀里那个沉甸甸、冰得他胸口发麻的黑葫芦,用那坚硬冰冷的触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李二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门口,风雪灌进他敞开的领口,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老道的话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他的神经:镜子……勤快人倒出蜜……懒汉倒出风……明年还这样……
4
破茧重生时
明年还这样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比刚才吞下那股寒风时更甚。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老道那句未尽的预言带来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转身冲回屋里,也顾不上关门,任凭风雪灌入。他扑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土炕边,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发疯似的在落满灰尘的床板底下摸索、掏挖。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臂被粗糙的床板边缘划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终于,在一个最深的角落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裹着油布的小包!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将那油布包掏了出来。布包上沾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胡乱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笨拙地解开那早已发硬打结的油布。
三枚铜钱静静地躺在油布中央。
它们被摩挲得异常光滑,边缘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反射出微弱的、黄澄澄的光泽。那是去年秋收时,他难得勤快了一天,帮隔壁村的老孙头挑了一天稻谷,人家塞给他的工钱。他当时随手一揣,塞进床底,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这三枚小小的、沉甸甸的铜板,李二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混杂着强烈羞耻、巨大懊悔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猛地冲上头顶!
他娘的!
他狠狠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的过去,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他一把将那三枚带着体温的铜板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抓起那件冰冷的破棉袄胡乱往身上一套,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朝着洞开的屋门,朝着外面那片茫茫的、呼啸的风雪,一头冲了出去!
屋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尘。
雪下得更紧了。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地砸来,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又冷又痛。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青石板路上积雪已深,一脚踩下去,没过了小腿肚,冰寒刺骨。李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雪里跋涉,冻硬的破棉鞋很快就被雪水浸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拔出来时带起沉重的雪块。平日里熟悉的街巷,在风雪中变得面目模糊。
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上班,门板上新贴的鲜红春联和倒贴的福字,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喜庆。寒风卷着零星的鞭炮碎屑和雪沫,在空中打着旋儿。饥饿和寒冷像两把钝刀,交替切割着他的身体和意志。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一点昏黄的光,在前方风雪迷蒙处,顽强地亮着,摇曳着。
是集市口!那个小小的馄饨摊居然还支着!
老张头佝偻着背,正费力地收拾着油腻的碗筷和长条板凳,准备收摊。一盏小小的油灯挂在摊头的竹竿上,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摆,昏黄的光晕在漫天风雪里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温暖模糊的领地,像一颗随时可能被吹熄的、孤独的星子。
李二眼睛一亮,身体里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摊子前,双手早已冻得麻木发紫,他下意识地把手拢到嘴边,呵着微薄的热气,声音嘶哑地喊道:张……张大爷!给……给碗馄饨!热乎的!
老张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和喊声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眯起昏花的老眼,借着摇晃的油灯光,仔细辨认着眼前这个浑身是雪、狼狈不堪、脸颊冻得青紫的人。
李二
老张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是你小子这大风雪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儿咋舍得挪窝了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饿……饿得快……快死了……
李二牙齿打着颤,哆哆嗦嗦地从破棉袄那几乎磨穿的衣兜里,掏出了那三枚被他攥得温热的铜板。铜板沾着他手心的汗水和血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把手伸过去,摊开掌心,三枚铜钱静静地躺在那里。
老张头看看那三枚铜钱,又看看李二冻得发青的脸和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绝望神色,布满沟壑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默默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也带着冰碴子。他没接钱,只是转过身,默默地重新拨开已经压上湿煤的炉子。微弱的火苗挣扎着重新窜起。他拿起葫芦瓢,从旁边一个盖着厚棉被保温的木桶里舀出半瓢清亮的高汤,倒入那口擦得锃亮的铜锅里。又从案板下拿出一个盖着湿布的竹匾,掀开布,里面是码放整齐、小巧玲珑的馄饨。他抓了一把,轻轻抖落进开始翻滚的汤锅里。
橘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翻滚的白汤里,雪白小巧的馄饨如同活泼的小鱼上下沉浮。翠绿的葱花被老张头撒下去,浓郁的、带着肉香和油脂气息的香气,猛地在这冰天雪地里爆炸开来!这香气霸道地钻进李二冻得麻木的鼻孔,像一只温暖的手,瞬间攥住了他那颗冻僵的心。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在了他面前。薄薄的皮儿透着里面粉嫩的肉馅,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李二几乎是扑到那矮桌旁,冰冷僵硬的手指颤抖着拿起同样冰凉的粗瓷勺子。他舀起一个馄饨,顾不上烫,囫囵塞进嘴里。温热的汤汁、鲜嫩的肉馅、顺滑的面皮混合着滚烫的温度滑入食道,一股暖流瞬间在冰冷的胸腔里炸开,蔓延向四肢百骸。他贪婪地咀嚼着,吞咽着,又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滚烫的汤。
一口热汤下肚,那熨帖到灵魂深处的暖意,那久违的食物真实的滋味,那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过去一年乃至半生浑浑噩噩的委屈和心酸,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麻木和伪装。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掩饰着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而下的泪水,只能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将馄饨和着泪水一起吞咽下去。
一碗馄饨,他吃得极慢,仿佛在品尝着世间最珍贵的琼浆玉液。每一个馄饨,每一口热汤,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直到碗底朝天,连最后一滴汤都被他舔舐干净,他才长长地、满足地、又带着无尽疲惫和复杂情绪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长长的白雾。
放下空碗,将三枚铜钱郑重地放在老张头粗糙的手心里,李二裹紧湿冷的破棉袄,再次踏入风雪。身体依旧冰冷,但胃里那团小小的火焰,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了一些刺骨的寒意。
路过王大嫂家时,那扇糊着崭新白棉纸的窗户里,透出温暖明亮的烛光。窗户纸上清晰地映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剪影——大人、孩子,轮廓模糊却充满了温馨。一阵阵毫不掩饰的、爽朗开怀的笑声穿透风雪,钻进李二的耳朵里。那笑声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他刚刚被食物温暖的心房。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站在王大嫂家院墙外的阴影里,风雪拍打着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那笑声和窗户上的剪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茅草屋里的死寂和冰冷。
不能再那样了……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带着那碗馄饨的温度和老道冰冷话语的余音。
他猛地一跺脚,溅起一片雪沫,决然地转身,不再往家的方向走,而是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子东头那条冰封的小河走去。河岸边的几株老柳树下,积了厚厚的雪。他凭着记忆,走到其中一棵最粗壮的老柳树旁,蹲下身,开始用冻僵的双手在冰冷的雪堆里刨挖。
积雪很深,冰冷刺骨。手指很快冻得失去知觉,但他不管不顾,像一头固执的野兽。终于,指尖触到了硬物。他奋力扒开积雪,露出了下面几捆被遗忘的枯柴——那是去年深秋,他难得勤快了一次,去后山胡乱砍了些枯枝,拖到这里,想着等天冷了再搬回去烧。结果,自然是等到了大雪封门,柴火也早被他抛在了脑后。
李二看着这几捆被冰雪半埋的枯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股狠劲。他弯下腰,双臂用力,将一捆沉重的、湿冷的枯柴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胸前。冰冷的雪水和柴禾上的冰碴子立刻浸透了他单薄的破棉袄,寒气直透肌肤。他打了个寒噤,却抱得更紧了。
回去的路,变得异常艰难。积雪深及膝盖,怀抱沉重的柴捆,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腿时要用尽全身力气。狂风卷着雪片迎面扑来,几乎让他窒息。湿透的棉衣变得像铁甲一样沉重冰冷,紧紧箍在身上。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又被寒风吹冷,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嘴唇冻得发紫,脸颊被风雪刮得生疼,鼻孔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变成白霜挂在眉毛和胡茬上。
一趟,两趟,三趟……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捆柴火拖进冰冷的屋子,重重地摔在灶膛边时,整个人已经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一样。破棉袄彻底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结了一层薄冰,每一步都发出咔嚓的轻响。头发眉毛胡子上都挂满了冰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雾。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四肢百骸都在酸痛抗议。
然而,一种奇异的暖流却在他心底深处滋生、蔓延。他看着灶膛边堆起的柴垛,虽然不多,却像一座小小的堡垒,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成就感。
他哆嗦着,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王大嫂帮他生火时用过、后来被他随手塞进怀里的火折子。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他指尖一缩。他定了定神,回忆着王大嫂的动作,用力一拔,咔嚓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亮了起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几根细小的干柴枝,凑近火苗。火焰温柔地舔舐着干燥的柴枝,先是冒起一缕细小的青烟,紧接着,噗地一声轻响,一点明亮的火星迸现,随即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跳跃、升腾,发出噼噼啪啪的、令人愉悦的爆裂声。
火光瞬间照亮了黑暗冰冷的灶膛,也映亮了李二沾满雪水泥污、冻得青紫的脸庞。跳跃的、温暖的光影在他脸上、在四周斑驳的墙壁上舞动。他蹲坐在灶门前,离那跳跃的火焰很近很近,感受着那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热量扑面而来,烘烤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和脸庞。
一股暖流从冻僵的指尖开始复苏,顺着血脉缓缓流淌,渐渐温暖了四肢,熨帖了心肺。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靠近那跳跃的火焰,感受着那灼热却又无比舒适的温度。冰封的心湖,似乎也在这温暖的烘烤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随着火光摇曳的巨大身影,看着这间被火光第一次如此温暖地照亮的破败小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越咧越大,最后竟嘿嘿嘿地笑出了声。笑声起初有些干涩,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嘶哑,但很快变得顺畅、响亮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真喜悦。
嘿……原来……生个火……也没那么难嘛……他低声地、带着笑意对自己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点亮了两簇微小却无比坚定的火种。
……
大年初一的清晨,李二是被窗外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声硬生生炸醒的。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着屋顶的破瓦。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破棉被滑落,露出里面那件依旧破旧却似乎没那么冰冷僵硬的棉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带着柴火燃烧后特有的、干燥的草木灰味道。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灶膛——
昨夜点燃的那堆柴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像沉睡的火山口。但灰烬深处,几块未燃尽的木炭依旧顽强地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热量,让整个屋子维持着一种难得的、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往日的彻骨冰寒。
更让他惊讶的是,灶膛边那个他平时用来烧水的破陶罐,不知何时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尚有余温的灰烬旁。陶罐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他疑惑地凑过去,掀开盖子——
几个白胖胖、圆滚滚的饺子,正温顺地躺在罐底温热的清汤里!薄薄的饺子皮近乎透明,隐隐透出里面粉嫩的馅料,几片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
根本不用猜。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带着点酸涩,又带着巨大的感激。除了刀子嘴豆腐心的王大嫂,还能有谁她定是清晨悄悄推门进来,看见灶膛未熄的余烬和屋里迥异于往年的景象,才悄悄放下了这份带着温度的新年祝福。
李二小心翼翼地捧起温热的陶罐,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暖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凉坚硬的黑葫芦,依旧贴着他的胸膛。指腹摩挲着光滑冰冷的葫芦壁,昨夜那冻彻骨髓的寒风仿佛又在喉咙里盘旋了一下,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个念头,如同灶膛里那跳跃过的火苗,猛地在他心底亮了起来。
……
5
勤耕换新颜
开春的讯息是随着第一场淅淅沥沥的温润雨水到来的。冻土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松软,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气息。
当镇上的汉子们扛着锄头、牵着牛,走向各自田垄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扛着一把锈迹斑斑、木柄都开裂的旧锄头,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是李二。
起初,这景象引来了毫不掩饰的哄笑和惊诧的目光。他笨拙地握着锄头,锄刃不是刨得太深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就是只在土皮上浅浅地划拉一下。别人翻出的泥土是均匀松软的深褐色,他刨过的地却像被野猪拱过,深一块浅一块,坑坑洼洼。有经验的老农看他那副不得要领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胡子都跟着抖:李二!你这哪是锄地你这是给地挠痒痒呢!还是准备把锄头种地里,等秋天结出一堆小锄头来
哄笑声更响了。李二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着。他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挥舞着那柄破锄头,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旧褂子,在背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锄头柄粗糙的裂缝硌得他虎口生疼,磨出了血泡,他也只是把手在衣襟上蹭蹭,继续埋头苦干。第二天天蒙蒙亮,当其他人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家门时,发现李二已经在他那三分薄田里吭哧吭哧地干上了,笨拙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执拗。
盛夏的酷暑如期而至。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田埂上的土块被晒得滚烫,几乎能烙饼。往年这个时候,李二必定在老槐树下寻他的清凉石板。可如今,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破旧的、边缘都晒得发白开裂的草帽扣在头上。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溪流,顺着他晒得黝黑发亮的脸颊、脖颈不断淌下,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地一声轻响,瞬间就被蒸发成一缕白气。汗水蛰得眼睛生疼,他用沾满泥土的手背胡乱抹一把,继续弯着腰,在自家那三分地里,一株一株地,极其缓慢却又无比专注地拔除着杂草。手指被坚韧的草茎勒出一道道血痕,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的动作依旧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但一天天下来,那三分田里的杂草,竟真的被他拔得干干净净,露出了茁壮成长的秧苗。汗水浸透的破褂子,一天下来能拧出小半碗水来。
秋收的日子,是筋骨与意志的双重考验。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李二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镰刀。他的姿势僵硬别扭,弯腰的幅度总是不够,挥镰的力道不是过猛就是不足,远远看去,活像一只笨拙的狗熊在田里扑腾。锋利的镰刀柄很快将他掌心磨破,血泡破了又起,和汗水、泥土混在一起,钻心地疼。他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着下唇,硬是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刀柄,继续弯腰收割。偶尔实在撑不住,便直起身,望一眼远处那些动作娴熟、效率极高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再次弯下僵硬的腰。
有一天,王大嫂提着篮子去河边洗衣,路过李二那间依旧歪斜却明显整洁了不少的茅屋时,惊得差点把篮子掉在地上。
只见李二正踩着一张吱呀作响、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竹梯,颤巍巍地爬在屋顶上!他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旧瓦刀,身边放着一小堆新瓦片和湿泥。他正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腐朽断裂的旧瓦,清理掉腐烂的茅草,然后抹上湿泥,再把一块新瓦片覆盖上去,用瓦刀轻轻敲实。动作虽然生涩,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但那专注的神情和手上挥舞瓦刀的动作,竟也透出几分有模有样的架势。
哎哟喂!王大嫂仰着头,声音里满是惊奇和笑意,我说李二!你这孩子,真真是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两回啦连屋顶都会修了
李二闻声低头,脸上沾着几道泥痕,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他看到王大嫂,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他抬手擦了把汗,却把更多的泥抹到了脸上。他挠了挠汗湿的头发,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了那个油光锃亮的黑葫芦,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王大嫂晃了晃,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嗨,王婶儿……这里头的冷风,灌下去,太……太凉了,透心凉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王大嫂的心里。
日子如同田里沉静的稻穗,在无人察觉的时光流转中,悄然沉淀,染上了灿烂的金黄。这一年,腊月刚露头,李二那间歪斜的茅草屋里,就破天荒地响起了忙碌的声响。
他花了足足两天时间,将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彻底清扫出去。蛛网被捣毁,杂物被归置,坑洼的泥地也被他用新挖来的黄泥细细地抹平了一遍。虽然依旧家徒四壁,却处处透着一种久违的、洁净爽利的气息。
他用攒了大半年、一枚枚铜钱积攒起来的积蓄,去镇上布庄扯了一块厚实的靛蓝色棉布。那深邃的蓝色,像一片无云的晴空。他恭恭敬敬地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老裁缝,为自己量身裁制了一件崭新的棉袄。当他把那件厚实、挺括、散发着新布和棉花清香的蓝棉袄穿在身上时,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他挺直了腰板,看了又看,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光滑的布面,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又买了红纸,借来邻家的剪刀。没有花哨的图样,他就笨拙地剪着方方正正的窗花,再熬了半碗稀稀的浆糊,认认真真地把这些红纸,糊在了那扇终于修好的窗户上。红艳艳的窗花贴在洁白的棉纸上,映着冬日的阳光,简陋的屋子顿时亮堂喜庆起来。
他甚至学着王大嫂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开始发面。面揉得不够均匀,水也加得时多时少,蒸出来的馒头形状有些歪扭,碱似乎也放多了点,表皮微微泛黄。但当那两笼馒头出锅,揭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暄腾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纯粹而浓郁的麦子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屋!李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憨厚的笑容。这香气,是他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除夕这天,李二的茅草屋上空,第一次飘荡起诱人的肉食香气。他自己养了半年的那只芦花鸡,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笨拙却认真地杀鸡、褪毛、开膛破肚。斩好的鸡块被投入一口小砂锅,加了水,几片老姜,一小撮粗盐,就那么在小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乳白色的汤翻滚着,浓郁的香气一阵阵飘散出来,引得隔壁的狗都忍不住吠叫了几声。
案板上,是他学着王大嫂的手法包的饺子。馅料是地里最后几棵白菜剁碎了,加上一点难得的肥肉丁调成。饺子皮擀得厚薄不均,饺子包得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睡醒的胖娃娃。但满满一案板的白胖子,也透着一股扎实的富足感。
暮色四合,鞭炮声开始零星炸响时,李二提着一个干净的竹篮出门了。篮子里,是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炖鸡,几个虽然泛黄却暄软结实的白馒头,还有一大盘形状各异的饺子。
他先敲响了王大嫂家的门。王大嫂开门看到他,看到他身上崭新的蓝棉袄,看到他手里热气腾腾的碗,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婶儿,李二有些局促,把碗往前递了递,自家养的鸡,炖了点汤……您尝尝
接着是河对岸带着幼子艰难度日的张寡妇家。他把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塞到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手里:给娃儿……过年吃。
最后,他走到了集市口老张头的馄饨摊前——虽然今日没出摊。他把那盘饺子塞到老张头手里:张大爷,您尝尝……我包的,手艺差,别嫌弃……
每到一家,送完东西,他那张被劳作和风雪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总会浮起一层明显的红晕,带着点紧张和笨拙的真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发出邀请:明儿……明儿年初一,晌午,来我家……喝、喝碗酒
那声音里,有着重获新生的忐忑,更有着渴望融入的恳切。
……
6
新年新希望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清冽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硝烟味。李二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袄,站在自家那歪斜的茅草屋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挂小小的红鞭炮,用一根冒着青烟的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引信。
嗤啦——
引信快速燃烧,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清脆地响起!红纸屑如同欢快的蝴蝶,在清冷的晨光中四散纷飞,带着浓浓的年味和驱邪纳福的寓意,也宣告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鞭炮声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李二脸上带着笑意,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年节气息的空气。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个陪伴了他整整一年、油光发亮的黑葫芦。指腹摩挲着冰凉的葫芦壁,一年前的除夕夜,那股灌入喉中的刺骨寒风似乎又在记忆深处翻腾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在葫芦口、那根早已褪色却依旧完好的红绳八卦结,慢慢倾斜葫芦口。
几颗亮晶晶、琥珀色、裹着细白糖霜的东西,骨碌碌滚落在他摊开的、布满厚茧的掌心。一股清甜诱人的蜜糖香气,瞬间钻入鼻端。
是糖块!晶莹剔透,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着温润的光泽。
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那几颗小小的甜蜜。一年前那锥心刺骨的冰冷,与此刻掌心真实的甜蜜温暖,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冲击。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纯粹的、浓郁的、带着花香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甜到了心坎里!这甜味,比王大嫂送的糖馒头更纯粹,比世间任何他曾幻想过的美味都更熨帖灵魂。
后生,今年的糖,甜不甜
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李二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嘴里的甜味瞬间凝固了。他霍然转身——
院子里,积雪反射着清晨洁净的阳光。那位须发皆白、灰布道袍的老道,正笑吟吟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同样油光水亮的葫芦,样式却与他怀里的那只略有不同。初升的朝阳透过稀疏的槐树枝桠,恰好洒落在老道雪白的长须上,仿佛给他的须发镀上了一层流动的、细碎的金光,整个人显得朦胧而温暖,仿佛融入了这片清冽的晨光之中。
甜!甜得很!李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慌忙将掌心里剩下的几颗糖块一股脑儿地往老道手里塞,动作急切得像个献宝的孩子,您尝尝!您快尝尝!
老道却微笑着摆摆手,并未去接那糖块。他那双温和而深邃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含笑望向李二身后那扇简陋的院门,抬手指了指:别忙,你看。
李二顺着老道手指的方向,疑惑地转头望去——
院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门口,站满了人!王大嫂手里牵着穿得崭新、脸蛋红扑扑的小孙子;张寡妇挎着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子,篮子里似乎装着东西;卖馄饨的老张头手里提着一个粗陶酒壶,脸上是难得的开怀笑容;还有扛着锄头的王屠户、拄着拐杖的私塾老先生……镇子上相熟的、甚至不太熟的乡亲们,竟都来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意,在初一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动人。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都落在院中的李二身上。
李二!王大嫂率先笑着开口,声音洪亮又带着暖意,大伙儿来给你拜年啦!
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上李二的喉咙,堵得他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招呼大家进屋坐,想说他炖了鸡汤包了饺子……
可当他下意识地回头,想招呼那位点化了他的老道时——
院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那张歪斜的石桌上,静静地放着一只崭新的油亮黑葫芦。葫芦身上,贴着一张裁剪整齐的黄纸符箓,上面用墨笔写着两行筋骨遒劲、力透纸背的楷书:
日子是块地,勤人种出金,懒人长出草。
李二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却带着奇异温度的黄纸符箓。纸上的墨迹仿佛还带着老道指尖的温热。那十三个字,像带着千钧重量的种子,沉甸甸地落入他心田深处那片刚刚开垦过的土地。
他猛地抬头,望向院门口那一张张在晨光里洋溢着暖意的笑脸,王大嫂正拉着小孙子跨过门槛,老张头已经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酒壶……喧闹的人声和笑声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涌进了这间曾经冰冷死寂的院子。
他心头那份因老道再次消失而产生的怅然,被眼前这真实的、喧腾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冲散。一个念头却如同顽强的春草,悄然冒出了头,带着蓬勃的好奇与期待:
明年的葫芦里,会装着什么呢
李二嘴角弯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笃定而温暖的笑容,在他饱经风霜却焕然一新的脸庞上,缓缓绽开。他不再去想那答案,只是大步流星地,迎着那片向他涌来的、带着温度的笑语喧哗,迎向那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