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一种超越了温度概念,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冷。
陈默蜷缩在避难所冰冷金属地板的角落。
她站在不远处,被一群人影围着。
那些人,是林薇口中走投无路、可怜巴巴的邻居。
他们曾是避难所里最虚弱、最需要帮助的存在——
断了腿的李老头,咳得撕心裂肺的王家孩子,还有那个总是一副饿死鬼投胎模样的赵麻子。
此刻,这些可怜人的形象在陈默模糊的视野里扭曲变形,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他们围着林薇,脸上不再是乞求,而是赤裸裸的贪婪和凶狠。
……林姑娘,行行好!就那点吃的了!
那药!抗生素!我儿子快不行了!
包!他那个包!里面肯定有东西!
陈默的心,早已冻得比身下的金属板还要硬。
他看着林薇,那个他曾经以为会用生命去保护的女人。
她的脸上,此刻交织着一种让陈默作呕的复杂神情——惊慌,茫然,
还有一丝……该死的、不合时宜的犹豫
她在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保护他
还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拱手让人
他看到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那个叫赵麻子的瘦高男人,猛地扑向陈默放在墙角鼓鼓囊囊的生存背包。
那是陈默拼了命才保住的一点口粮,一点药品,是他在这个地狱里苟延残喘的最后依凭。
不……
他想动,想扑过去,哪怕用牙齿也要咬住那该死的包带!
可身体像是被焊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赵麻子肮脏的手抓住了背包带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看着那个断了腿、平时走路都靠人扶的李老头,
此刻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力,像一头红了眼的饿狼,凶狠地撞开试图阻拦的林薇。
林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而那个总是病恹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家孩子,
此刻却异常灵活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背包的另一角,嘴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呜咽。
撕扯。争夺。咒骂。
背包在几只贪婪的手中变形,发出布料不堪重负的呻吟。
里面的东西
——几块压缩饼干,一小瓶珍贵的抗生素药片,一个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防风打火机——
哗啦啦散落出来,掉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陈默最后的视野里,是林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她张着嘴,似乎在大声喊着什么,脸上满是泪水。
她想去阻止,想去抢回那些散落的东西。
但她太慢了。
那群红了眼的可怜人像鬣狗一样扑向散落的物资,瞬间将她和她的声音淹没。
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陈默的脑海里只剩下林薇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
和她曾经无数次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善良与责任的声音:
陈默,你看他多可怜啊……外面那么冷,让他进来避避吧
默,就分他一点点吃的,一点点就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求你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呵……
黑暗彻底降临。
意识沉入一片永恒的、死寂的冰海。
*
*
*
哗啦——哗啦——
陈默猛地睁开眼,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瞬间绷紧。
水流
热水
这里是……末世前,他和林薇租住的那个小公寓的卫生间!
重生
他一把抓过旁边架子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清晰的日期和时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2123年11月27日,上午9:17。**
距离那场被后世称为永夜冰河的超级寒流爆发,还有……三天!
距离他被林薇的善良和她收留的那些可怜人联手推向死亡深渊,还有整整十年零三天!
轰——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狂喜的、抓住命运咽喉的颤栗感,瞬间席卷了陈默的四肢百骸。
他点开了通讯录,添加联系人。
第一个名字:老K。
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隐秘的、通往特殊渠道的线。
一个能在末日降临前,搞到真正救命硬货的供应商。
前世,直到在避难所里冻得半死,陈默才从某个快要咽气的亡命徒嘴里,听到过关于老K和他那些军工级存货的只言片语,那是他临死前最后悔没有抓住的一线生机。
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沙哑、低沉,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喧闹的市场或者车间。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懂行气息:
老K
他顿了顿,直接报出对方在圈内的代号,
北极星介绍来的。有‘硬货’吗北极级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掂量。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审视:
北极星那小子……什么事
大单。
陈默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
要能扛得住零下七八十度打滚的‘皮’。
要那种能在冰里开罐头的‘牙’。
要能点着冰块的‘火’。
要最顶级的‘生命线’(抗生素),有多少要多少。还有……‘眼睛’(监控设备),隐蔽的。
他一口气报出需求,每一个词都是前世用命换来的经验,每一个代号都精准地指向末世最稀缺、最要命的物资:
顶级防寒服(皮)、军工级破冰斧/匕首(牙)、超低温打火机/燃料(火)、特效抗生素(生命线)、微型监控设备(眼睛)。
电话那头的老K显然被这单的规模和行话的熟练度震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背景的嘈杂声似乎都小了些。
然后,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调明显凝重了许多:
兄弟……胃口不小。这单子,够武装一个排了。时间
现在!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迫,
钱不是问题!
现金!黄金!比特币!
随便你选!
但东西,必须在48小时内送到老地方!
北极星知道!
他报出了一个前世那个亡命徒提到的、位于城市边缘废弃工厂里的隐秘交接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像是在权衡风险和巨大的利润。
几秒钟后,老K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行!算你狠!
按规矩,定金先打一半。
东西……明晚,老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别耍花样。
成交!
挂断电话,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掌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心脏依旧在狂跳,但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近乎嗜血的兴奋。
他快步走出浴室。
客厅里,林薇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牛奶,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关于异常降温的气象新闻,
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长发随意挽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温婉而……愚蠢。
默,你洗好啦
林薇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冬日里虚假的阳光,
新闻说这几天会大降温呢,好奇怪,往年都没这么冷过。
你出门记得多穿点呀。
她的语气轻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讨论一场普通的寒流,而不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末日序幕。
陈默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前世将他拖入深渊的女人,这张此刻写满无知和温情的脸。
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加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顺从,
都听你的。
他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扫过这个即将成为她圣母表演舞台的、温馨的牢笼。
行啊。
*
*
*
三天后。
厚重的防爆合金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嗤声,缓缓闭合。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将门外那如同亿万恶鬼尖啸的寒风彻底隔绝。
陈默站在门内,身上穿着的是从老K那里弄来的顶级极地守护者重型防寒作战服。
深灰色的哑光材质,厚重却异常灵活,内部恒温系统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意,头盔面罩上的防雾镀层清晰地映出避难所内部昏暗的景象。
与前世那件漏风破洞的薄棉袄相比,此刻的他,仿佛从石器时代一步跨入了星际文明。
这处位于城市边缘山体内部的废弃防空工事,是陈默重生后第一时间用全部积蓄和几笔特殊贷款砸下来的。
前世,这里是某个小型幸存者团体的据点,易守难攻,结构坚固。如今,空旷的主厅里,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和角落里堆放得如同小山般的物资箱。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灰尘和压缩饼干混合的奇特气味。
林薇裹着一件陈默好心分给她的、性能远不如他这件但也算优质的备用防寒服,哆哆嗦嗦地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惊魂未定。透过厚重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肆虐的暴风雪如同白色的巨兽,疯狂地拍打着山壁和工事的入口,视野一片混沌的惨白。刚才从车里冲进避难所入口的那短短十几秒,那几乎要将人灵魂冻结、连血液都要凝固的恐怖低温,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末世的狰狞。
默……太可怕了……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陈默的手臂,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们……我们能活下去吗
陈默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头盔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走到控制台前,启动了避难所内部的主照明系统。惨白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整个主厅,也照亮了林薇脸上那真实的恐惧和依赖。
放心,他开口,声音经过头盔内置的通讯器过滤,显得平静而毫无波澜,这里很安全。物资也足够我们撑很久。他指了指那些箱子,省着点用,几年没问题。
林薇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堆物资,眼中的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属于她的本能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杂着庆幸和……圣母心泛滥的复杂光芒。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闷而急促的拍打声,混合着微弱的、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哭喊,从厚重的合金门外传来!
救命……开开门……求求你们……冻死了……救救孩子……
声音凄厉绝望,穿透了风雪的咆哮和厚重的门板,直刺耳膜。
林薇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扑到观察窗边,急切地向外张望。
透过被冰雪覆盖、模糊不清的强化玻璃,隐约能看到门外雪地里,似乎蜷缩着几个抱成一团的人影。风雪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身上,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被大人紧紧护在怀里,哭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有人!外面有人!天啊!林薇猛地转过身,脸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同情和焦急,她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厚重的作战服里,默!快开门!让他们进来!他们会冻死的!那个孩子……听声音还是个孩子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陈默前世无比熟悉、此刻却只感到刺骨冰寒的圣母光辉,急切、恳求,仿佛外面即将冻毙的不是陌生人,而是她至亲的骨肉。
陈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头盔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观察窗外那模糊的、在暴风雪中挣扎的人影。前世临死前那彻骨的寒意、林薇的眼泪、那些可怜人撕抢背包时扭曲的面孔,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他缓缓抬起手,覆盖在林薇抓着他胳膊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然后,他侧过头,头盔的面罩正对着林薇那双充满焦急和恳求的眼睛。面罩上倒映着她此刻圣母心泛滥的焦急表情。
陈默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平静得像暴风雪中心的死寂:
行啊。
他点了点头,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前世习惯性的温柔纵容。
都听你的。
*
*
*
沉重的防爆门再次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狂暴的风雪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白色巨兽,裹挟着刺骨的寒流和冰粒,嘶吼着涌入温暖的避难所内部。温度计上的数字瞬间暴跌了十几度。
门口那几个人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同几团被冻僵的破布。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冻伤、汗臭和绝望的气息。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单薄破旧棉衣的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脏兮兮毯子里、只露出一张青紫小脸的孩子。孩子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老妇人自己的一条腿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裤管上凝固着黑红的血迹,显然是在逃难中摔断了。她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麻木的恐惧,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干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棉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闪烁着贼光的眼睛。他一进来,那双眼睛就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视着避难所内部的环境,尤其是角落里那堆码放整齐的物资箱。他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嘶声,像是在忍受寒冷,又像是在掩饰某种兴奋。他是赵麻子。
最后是一个面色蜡黄、不断剧烈咳嗽的青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虚弱地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他是王海。
林薇早已扑了上去,眼中含着泪水,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张素芬。快!快进来!别怕,安全了!她声音哽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同情,天啊,这孩子……快!默!拿毯子!拿热水!她急切地回头朝陈默喊道,完全沉浸在自己救人于危难的崇高感中。
陈默站在几步开外,冷眼旁观。他身上的极地守护者作战服隔绝了骤降的寒意,也隔绝了所有的情绪。他看着林薇如同前世一样,毫无防备地将这些可怜人迎入他们最后的堡垒。看着赵麻子那双贼眼在物资箱上贪婪地流连。看着张素芬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看着王海咳得几乎断气,却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偷偷打量着避难所的结构。
默!你还愣着干什么!林薇见陈默不动,有些焦急地催促,快帮忙啊!张阿姨腿断了!孩子快冻僵了!
陈默这才像刚回过神,慢条斯理地走到物资箱旁,拿出几条厚毯子和一个保温壶。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体贴,将毯子递给林薇,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只是头盔面罩下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如同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实验。
谢谢……谢谢你们……活菩萨啊……张素芬接过热水,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浑浊的眼睛看向林薇,充满了感激涕零。
应该的。林薇连忙安慰,脸上带着悲悯的光辉。
赵麻子也凑了过来,接过毯子裹在身上,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人啊……真是大好人……这鬼天气……差点就交代在外面了……他一边说,那双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物资箱。
王海蜷缩在角落里,咳得蜷缩成一团。
林薇忙着照顾老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异常。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巨大的满足感和道德感填满。
陈默的目光扫过这三张或麻木、或贪婪、或病态的脸,最后落在林薇那张因行善而微微泛红、显得格外圣洁的脸上。
他微微侧头,对着通讯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冰冷得像门外的风雪:
演员……到齐了。
*
*
*
时间在避难所近乎凝固的寒冷空气中缓慢爬行。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一成不变地照着冰冷的水泥地和沉默的人们。
角落里,属于陈默的那堆物资箱,如同一个沉默的宝藏,吸引着某些目光。赵麻子裹着毯子,缩在离物资箱不远的地方,眼睛半眯着,像一头假寐的鬣狗。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触手,一遍遍扫过那些印着压缩饼干、肉罐头和药品图标的箱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林薇正蹲在张素芬和她那一直昏睡不醒的小孙子旁边,用一条干净的布沾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孩子青紫的小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张素芬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感激的话和一路逃难的悲惨遭遇。
王海蜷缩在另一个角落,剧烈的咳嗽似乎暂时平息了些,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汗津津的。他身下垫着一条薄毯,旁边放着林薇分给他的一小杯热水和一个应急医疗包。
陈默坐在主控台前的椅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厚重的头盔放在一旁,露出他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他面前的控制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微型显示屏正亮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被分割成四个小窗格。其中三个,清晰地显示着避难所内几个关键角落的实时画面——物资箱区域、张素芬祖孙所在的角落、以及王海休息的位置。画面高清,连赵麻子毯子下微微动弹的手指和王海睫毛的颤动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第四个窗格是黑的,尚未启用。
屏幕的冷光映在陈默眼底,一片冰寒。他像一位坐在剧院包厢里的观众,耐心地等待着幕布拉开。
机会很快就来了。
林薇起身,拿起空了的保温壶,对张素芬轻声道:张阿姨,我去烧点热水,孩子需要补充点水分。
哎,好,好……麻烦你了林姑娘……张素芬连忙点头,目光却下意识地追随着林薇走向远处小型净化水设备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和……某种期待。
就在林薇背过身去,专注于接水的几秒钟。
监控画面里,一直假寐的赵麻子,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没有半分犹豫。毯子一掀,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地面,狸猫般无声地窜到了物资箱旁。目标明确——最上面那个印着午餐肉图标的金属罐头!他的手指如同铁钳,精准而迅速地抠住罐头边缘,猛地一抽!罐头落入他怀中,被他用毯子一裹,整个人又缩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裹好毯子,闭上眼睛,仿佛从未移动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秒。
林薇,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主厅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事不关己的平淡,看看物资箱那边。
林薇刚接满水壶,闻言疑惑地回头,顺着陈默的目光看向物资箱。她走过去,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了。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她记得清清楚楚,最上面放着的,正是陈默之前特意提过的、为数不多的几罐珍贵的肉罐头之一!
罐头!午餐肉罐头少了一罐!林薇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愤怒,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厅内的几人,谁谁拿了
张素芬抱着孩子,茫然地抬起头,一脸的无辜和不解。王海依旧蜷缩着咳嗽,似乎根本没听见。赵麻子则被林薇的叫声惊醒,一脸茫然地掀开毯子一角,打着哈欠:啊怎么了林姑娘丢东西了
他的表情逼真得无懈可击,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破绽。
林薇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赵麻子身上,带着怀疑。赵麻子立刻叫起撞天屈:哎哟!林姑娘,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赵麻子虽然穷,但手脚绝对干净!你看我这身上,哪儿藏得下那么大个罐头他作势要掀开毯子自证清白。
林薇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模样,再看看旁边一脸病容、自顾不暇的王海,还有抱着奄奄一息孩子的张素芬,脸上的愤怒和怀疑如同潮水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动摇。她喃喃道:可是……
就在这时,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依旧坐在控制台前,甚至没有回头,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算了,林薇。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赵麻子那张写满无辜的脸,然后转向林薇,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理解的弧度。
他饿急了。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避难所里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宽容,情有可原。
林薇猛地怔住了。她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认同的触动。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想坚持追究。但陈默那句情有可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心中那杆名为善良的天平上。
是啊,外面是那样的地狱,他们刚刚死里逃生……饿极了,偷一罐肉……虽然不对,但……真的……情有可原吧
她眼中的锐利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无奈和一丝自我说服的疲惫。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回去,将热水递给张素芬,仿佛刚才的失窃从未发生。
赵麻子低着头,裹紧了毯子,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个得逞的、无声的狞笑。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控制台那幽蓝的屏幕。屏幕上,赵麻子所在角落的画面被悄然放大,定格在他毯子下那罐午餐肉罐头凸起的轮廓上。陈默的指尖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如同法官在卷宗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印鉴。
*
*
*
惨白的应急灯光下,避难所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咳嗽声,压抑的呻吟,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绝望的气息,如同湿冷的苔藓,在水泥墙壁上无声蔓延。
王海的病情急转直下。
他蜷缩在角落的薄毯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破碎的肺叶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蜡黄的脸涨成了不祥的紫红色,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微弱的热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充满了濒死的痛苦和恐惧。
药……药……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放在他旁边不远处的那个应急医疗包。那是林薇之前分给他的,里面有一些基础的退烧药、止痛片和……一小瓶宝贵的抗生素。
林薇和张素芬都围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无措。林薇急得团团转,翻看着医疗包里有限的药品:退烧药……止痛片……抗生素……王海,抗生素不能乱吃啊!你的症状……
给我……给我药……疼……喘不过气……王海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对痛苦的极端恐惧和对药物的疯狂渴求,他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着,求求……给我……
张素芬抱着她那依旧昏睡不醒的孙子,在一旁唉声叹气:造孽啊……这娃子怕是……唉,林姑娘,要不……先给他吃点止痛的看着太遭罪了……
赵麻子远远地缩在另一个角落,裹着毯子,冷眼旁观,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陈默依旧坐在主控台前,如同礁石。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王海痛苦的挣扎和林薇的慌乱。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然后落在了主厅另一侧。
那里,靠近通风管道的位置,临时用几块防雨布隔出了一个简易的医疗角。一个重伤员躺在行军床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但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那是避难所里另一个幸存者,两天前在暴风雪中为了寻找失散的同伴而摔下山崖,被陈默和林薇发现时,已经失血过多,陷入了深度昏迷。林薇把最后几支强效消炎针剂和营养液都用在了他身上,勉强吊着一口气。
陈默的目光在那个重伤员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无波。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监控屏幕。
就在林薇被张素芬的话动摇,犹豫着是否要拿出止痛片,注意力被王海痛苦的呻吟完全吸引过去的刹那。
监控画面里,一直痛苦挣扎的王海,那只伸向医疗包的手,突然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和精准!他的手指猛地探入医疗包敞开的开口,不是去拿止痛片,而是精准地抓住了那瓶贴着抗生素标签的白色小药瓶!
动作快得如同闪电,带着一种病态的、孤注一掷的贪婪!
不要!林薇的惊呼声和药瓶被拔开的轻微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但晚了。
王海用尽最后的力气,拧开瓶盖,看也不看,就将里面仅剩的五六片白色药片一股脑儿全倒进了自己嘴里!他甚至没有水送服,就那么干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解脱般的、扭曲的快意。
你……!林薇惊呆了,脸色煞白,指着王海,手指都在颤抖,那是抗生素!不能这样吃!而且……而且那是最后一点了!还有……她猛地转头看向重伤员的方向,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悔恨。
陈默的目光也转向了那个简易医疗角。
监控屏幕上,重伤员所在的画面被切换过来。只见那个一直昏迷不醒、靠着药物维持微弱生命体征的男人,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就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在几秒钟内骤然停止!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彻底归于死寂。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定格在惨白的灯光下。
死了。
因为王海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维持生命的最后一点药物,并因过量服用而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整个避难所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王海在吞下药片后,发出几声更加剧烈的、如同破锣般的咳嗽,随即身体猛地一挺,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嘴角溢出白沫——药物过量加上他本身极差的体质,死亡来得迅猛而狰狞。
双重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林薇僵立在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中间,如同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她的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王海还在抽搐的身体,又缓缓转向那个已经毫无声息的重伤员。巨大的冲击和强烈的负罪感像两座冰山,轰然压垮了她。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呜……呜……怎么会这样……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看好药……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汹涌而出,将她的自责和崩溃暴露无遗。
张素芬抱着孙子,缩在一旁,脸上也带着惊恐,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冷漠和事不关己的麻木。赵麻子则把头埋得更低,毯子裹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这死亡的气息。
一片压抑的哭声中,陈默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打破了死寂。他走到林薇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影。阴影笼罩着她,如同命运投下的冰冷幕布。
他没有弯腰,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林薇的啜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水泥地上:
病人只是太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海那已经停止抽搐、表情扭曲僵硬的尸体,又瞥了一眼那个无声无息的重伤员,最后落回林薇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理解。
控制不住自己,也……情有可原。
林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陈默。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和那平静下透出的、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冷逻辑。
情有可原
两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一个病人控制不住的痛苦和对药物的贪婪抢夺而死了……这……也叫情有可原
她看着陈默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一股比门外冰雪更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她所有的眼泪和言语。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陈默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控制台。监控屏幕上,映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和那两具在惨白灯光下渐渐冰冷的尸体。
*
*
*
啪!
一声轻微的、如同电路熔断的脆响,在死寂的避难所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令人心悸的连锁反应。
主厅顶部那几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应急灯,猛地闪烁了几下,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然后,光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掐灭,瞬间消失!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轰然降临!
啊——!
灯!灯怎么灭了!
怎么回事!
惊惶失措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黑暗。张素芬惊恐的哭嚎,赵麻子变了调的嘶吼,还有林薇压抑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末日降临般的绝望。黑暗中,响起慌乱的脚步声、身体碰撞到硬物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备用电源!备用电源启动了!林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但尾音却在颤抖。
几秒钟后,几盏功率更小、光线更加昏黄暗淡的应急灯在避难所角落和通道口幽幽亮起,如同鬼火。这微弱的光芒非但没有驱散恐惧,反而将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更添几分诡谲阴森。空气循环系统也停止了工作,浑浊的空气开始凝滞,带着尸体残留的微臭和浓重的汗味,令人作呕。
怎么回事陈默!电力系统……林薇摸索着,声音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朝主控台方向靠近。
陈默站在昏黄的应急灯光边缘,身影被拉长,显得格外冷硬。他面前的微型监控屏幕依旧亮着幽蓝的光,在黑暗中如同鬼眼。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主控台复杂的仪表盘,其中一个关键指示灯正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能源核心过载,强制熔断保护。主电源瘫痪,备用电源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和生命维持系统,供暖系统彻底停摆!
核心过载,熔断了。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抬手,指向监控屏幕上一个被特意放大、标注着低温储藏区的监控画面。低温储藏区的备用发电机也停了,里面的药品,特别是需要低温保存的抗生素,正在失效。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抗生素!张素芬尖锐的叫声猛地拔高,盖过了所有噪音。她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母兽,抱着怀里的孙子,跌跌撞撞地扑到陈默旁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监控画面——画面里,一个恒温冷柜的内部指示灯已经熄灭。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药!我孙子的药!他发高烧了!就靠那几支特效抗生素吊着命啊!没了药……他会死的!会死的啊!
她怀里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体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着。
药……药……张素芬完全失去了理智,她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疯狂地搜寻着,最后死死钉在避难所深处那个唯一的医疗室门上!那是存放备用药品的地方!她记得林薇提过,里面还有少量不需要低温保存的广谱抗生素和一些急救药品!
医疗室!医疗室里有药!她嘶喊着,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抱着孩子就朝医疗室方向冲去,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断腿的老妇人。
赵麻子也被药这个字眼刺激到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猛地掀开毯子跳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老子也受伤了!伤口疼得要命!药!我也要药!他紧随张素芬之后,也扑向了医疗室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贪婪和一种病态的亢奋。
医疗室的门被他们粗暴地撞开又关上。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只剩下陈默和林薇两人。
林薇的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惨白如纸。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医疗室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翻箱倒柜声和张素芬歇斯底里的哭喊、赵麻子不耐烦的咒骂,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下意识地抬脚,想要冲过去阻止那场即将爆发的混乱。
别去。陈默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钳住了她的动作。
林薇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陈默:默你……你说什么张阿姨她……她疯了!还有赵麻子!他们会把药都抢光的!那孩子……
陈默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她。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让他们自己解决。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林薇的耳膜。
砰——哐啷!
医疗室里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巨响和玻璃器皿碎裂的刺耳声音!
紧接着,是张素芬凄厉到变形的尖叫:放手!赵麻子!这是我孙子的救命药!你敢抢!我跟你拼了!
老不死的!滚开!药是大家的!凭什么都给你孙子!赵麻子野兽般的咆哮响起。
啊——!我的腿!我的腿!你推我!
药!给我药!
激烈的打斗声、咒骂声、哭嚎声、东西被疯狂砸碎的声音,隔着并不太厚的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如同一场发生在炼狱深处的血腥闹剧。
林薇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那扇疯狂震颤的门,又猛地看向陈默,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困惑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哀求:陈默!你听见了吗他们会出人命的!快!快去阻止他们啊!
陈默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他甚至抬手,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
嗡——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主控台旁,一个隐蔽的、带支架的微型麦克风指示灯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陈默面前那个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第四块监控屏幕,瞬间亮起!
高清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出来——那是医疗室内部的景象!
画面中,一片狼藉。药品柜被暴力拉开,各种药瓶、纱布、器械散落一地。赵麻子面目狰狞,正死死掐着张素芬的脖子,将她顶在冰冷的金属药品架上!张素芬脸色青紫,布满老年斑的手疯狂地抓挠着赵麻子的脸和手臂,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已经意识不清的孩子。
地上,一支摔碎的玻璃注射器旁边,躺着半支被踩扁了的塑料药瓶,标签上广谱抗生素的字样清晰可见!浑浊的药液正从破裂的瓶口缓缓流出,浸湿了肮脏的地面。
药……我的药……张素芬被掐得翻白眼,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正在被浪费的药液,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老东西!去死吧!赵麻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手臂肌肉贲张,眼看就要下死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画面猛地一颤!
只见被逼到绝境的张素芬,眼中爆发出母兽般的凶光!她不知何时,竟从散落一地的器械中,摸到了一把用来处理冻疮的、并不锋利但足够尖锐的刮刀!她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将那把刮刀狠狠捅进了赵麻子毫无防备的腰侧!
呃啊——!赵麻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掐着张素芬脖子的手骤然松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侧汩汩涌出的鲜血。剧痛和惊恐瞬间瓦解了他的凶悍。
张素芬趁机挣脱,抱着孩子踉跄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她一手抱着孙子,一手还死死握着那把滴血的刮刀,脸上沾着赵麻子的血和自己的泪,表情扭曲如同厉鬼,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护崽的疯狂和杀戮后的惊悸。
赵麻子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剧痛和失血的虚弱让他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抬头看着握着凶器、状若疯魔的张素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挣扎着想后退,想逃离这个突然变成修罗场的医疗室。
就在这时。
滋啦——
控制台旁,那个微型麦克风里,突然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
这噪音在死寂的监控屏幕前显得格外突兀。
医疗室监控画面中,背靠着墙壁、剧烈喘息的张素芬,猛地抬起了头!她那双布满血丝、浑浊疯狂的眼睛,直勾勾地、精准无比地,看向了监控探头的方向!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视的惊怒。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镜头,眼神怨毒如同淬毒的针。
林薇也听到了那电流噪音,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默手边的麦克风,又猛地看向监控屏幕上张素芬那直勾勾盯着镜头的恐怖眼神,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明白了!张素芬发现了!她知道这里有人在看!她在向镜头这边的人……求救控诉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彻底击垮了林薇。她身体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泪水决堤般涌出。她仰起头,布满泪痕的脸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惨白扭曲,她看向陈默,看向监控屏幕上张素芬那怨毒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破碎而绝望地问:
为……为什么……陈默……你……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看着……看着他们……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不解、痛苦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绝望。她不懂,她真的不懂!为什么他能如此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她的善心引来的人互相残杀看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死亡边缘挣扎
陈默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从监控屏幕上那血腥残酷的画面移开,落在了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林薇脸上。那张曾经让他觉得温柔美好的脸,此刻被泪水、鼻涕和绝望彻底扭曲,显得如此脆弱、愚蠢……而又……可笑。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那个亮着指示灯的麦克风。
薄薄的嘴唇贴近冰冷的拾音头,清晰地吐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通过麦克风的扩音,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避难所主厅,也清晰地传入了医疗室,传入了监控画面中张素芬的耳朵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你的善良,请自己买单。
话音落下的瞬间。
监控屏幕上,医疗室内。
背靠墙壁的张素芬,身体猛地一僵!她死死盯着镜头的眼睛里,那怨毒和求救的光芒,瞬间被一种彻骨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绝望所取代!那绝望是如此深沉,如此纯粹,仿佛连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光都熄灭了。
她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和她孙子的命,包括赵麻子的命,在那个男人的眼里,都只是用来给林薇买单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