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秋深。银杏落如金雨。
陈砚舟撑伞走过巷口,步子不急不缓。
沈知遥曾与他共伞十年,如今只剩背影交错。
她爱上了画室里执笔的程远,浪漫又自由。
一句你太闷了,撕开十年温情。
围巾被退回来,毛线散在风里。
多年后她归来,眼底带泪,说想回头。
他只递出一本书:你看过的风景,我已不再向往。
童年风铃轻响,心碎无声。
1
秋雨细细地落着,巷口的青石板泛着微光,像被谁轻轻擦过一遍。
陈砚舟站在屋檐下,白衬衫袖口熨得平整,旧书包带子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没撑伞,伞靠在墙边,黑色长柄,布面有些发旧,边角磨得微微起毛。他知道,她还没来,但他不急。
每天都是这样。
他家在巷尾,她家在巷中,上学同路十年,他从没先走过她家门口。哪怕迟了,他也等。十七岁那年下暴雨,他站了二十分钟,最后她骑着单车冲进雨幕,一边刹车一边笑:哥,你又等我
今天也一样。
车铃叮地一响,清脆得像清晨第一缕风穿过银杏叶。
沈知遥来了。
她穿着浅灰格子裙,马尾辫甩着水珠,脚踩旧式二八单车,车筐里塞着书包和一把折叠伞——但她从没用过。她利落地锁好车,笑着扑进他撑开的伞下,发梢滴着雨,脸颊微红:今天我妈煮粥慢了,你没走真好。
陈砚舟低低嗯了一声,伞微微向她那边斜了斜。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脚步不紧不慢,像走在一条早已走熟的命途上。
巷子不长,却种满了银杏。秋深了,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粘在她肩头,又被她笑着拍开。陈砚舟看着,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后颈上的一片碎叶。
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几乎成了本能。
你每次都这样,沈知遥侧头看他,眼睛弯着,像我妈给我梳头似的。
头发湿了容易着凉。他声音低缓,像秋阳晒过的棉布。
她笑出声,肩头轻轻撞了他一下。
他们就这样走着,伞下空间不大,肩与肩贴着,体温隔着布料传递。陈砚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茉莉混着雨水的气息。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她今天穿了那双他送的帆布鞋——去年生日,他从网上挑的,藏青底,绣着一小枝银杏叶。
他没说,她也没提。
但他在。
她在。
这就够了。
到了校门口,雨小了些。沈知遥从书包里翻出餐巾纸,胡乱擦了擦鞋面,又抬头看他:你伞又没打自己,半边都湿了。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左肩衬衫深了一块,笑了笑:没事。
她皱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书包甩上肩,蹦跳着往前走:走啦,再慢真迟到了。
教学楼在银杏道尽头。两排高大的银杏树夹道而立,金黄的叶子层层叠叠,像一条通往秋天深处的隧道。
陈砚舟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保温饭盒,还带着体温。他打开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油亮诱人,酱汁浸着几块土豆,是妹妹砚宁早上塞给他的。小姑娘扒在门框上,眼睛亮亮的:哥,你带去学校吃,别饿着。
他本想留一半回去给她当晚饭。
可走到教室门口,他还是把饭盒打开,用筷子悄悄拨出两块排骨,放进随身带的小玻璃盒里。
沈知遥正趴在桌上抄笔记,听见动静抬头:哎你带了排骨
砚宁给的。他把小盒递过去,多的,你尝尝。
她眼睛一亮:你妹的爱心投喂那我可不客气了。接过就咬了一口,夸张地眯起眼,哇——比食堂幸福一万倍!
陈砚舟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翘了翘。
下次让她多做点,我负责清盘。她嘴里嚼着,还不忘说。
她知道,肯定乐意。他轻声说。
阳光这时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饭盒上,油光一闪,像撒了层金粉。
上课铃响前七分钟,摄影社的人来了。
他们举着相机,在银杏道取景,说是要拍一组秋日同窗主题照片。几个同学起哄,指着陈砚舟和沈知遥:你们俩,来一张!就一张!
沈知遥立刻跳起来:好啊好啊!
陈砚舟却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习惯镜头。从小到大,家里聚会他总站在角落,母亲笑着喊他:砚舟,来前面。他摇摇头,只愿在背后替人整理衣领、递茶倒水。他喜欢安静地存在,而不是被注视。
别躲嘛,沈知遥伸手拉住他手腕,力气不大,却坚定,就一张,纪念一下。
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雨后初晴的天。
他迟疑两秒,终是站定了。
两人并肩站在银杏道中央,风正好吹起,金黄的叶子如雨纷落。沈知遥笑着侧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发丝扫过他下巴,带着微痒的温度。
陈砚舟没动。
他目光落在她耳侧一缕碎发上,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拢住,挡在风里。
快门按下。
那一瞬,风掀起他书包里一页练习册的纸角,他护住她的手没放下来。
照片定格:少年眉目如墨,眼神安静,掌心护着少女耳边的碎发,像护住一段不会褪色的光阴。
拍完,沈知遥笑得眉眼弯弯:等洗出来我要贴在日记本上!
随便你。他低声说,耳尖微微发烫。
她没注意,只蹦跳着往前跑:快走快走,铃声响了!
他跟上去,脚步不急不缓。
他知道,她总会等他。
就像他知道,每天清晨,她会踩着单车追上来,笑着钻进他的伞下;知道她会为一块排骨夸张地眯眼;知道她会在银杏雨中靠他肩头,像靠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他们一起走过十载春秋,从梧桐小学到梧桐中学,从春樱到冬雪。
他从没想过这会结束。
他甚至没想过喜欢这个词——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明白到不必说出口,也能用十年光阴去证明。
他只是存在,像巷口那盏天没亮就亮起的路灯,像她书包拉链坏了时默默修好的手,像她发烧那晚他守在门口递进去的退烧药。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
可有些陪伴,恰恰因为太安静,反而被当成理所当然。
而秋天,从来留不住人。
风又起了。
银杏叶簌簌落下,铺满整条小道。
陈砚舟走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根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发生。
也正在无声地消逝。
但他仍愿意,在每一个雨天,把伞倾向她那边。
哪怕,只剩下一个背影的距离。
2
陈砚舟把伞收好,靠在教室后门的伞架上,水珠顺着布面滑到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了看表,六点十分。沈知遥的座位还空着。
他拉开书包,取出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她桌角。饭盒是浅灰色的,边角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妹妹每天早上都会把它塞进他手里,说:哥,你别光顾着别人吃饭。
他没解释,只是照常做了十年的事——等她来了,再打开。
前排同学陆续收拾书包走了,走廊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他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饭盒盖子,金属边缘有些发凉。
画室在艺术楼二楼,靠西的窗正对着教学楼后巷。沈知遥本来只是路过,脚步却在窗边停了下来。
屋里光线偏暗,只有一盏落地灯照着画架。一个穿黑衣的男生背对着她,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没进去,只是站在玻璃外,看着那支笔像有生命一样勾勒轮廓。
你戴的是蓝发绳,对吧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沈知遥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马尾——确实是蓝色的,早上随手扎的,连她自己都没注意。
你怎么知道
我记住了。他终于转过身,头发半束,指尖沾着炭灰,刚才你在银杏道上骑车,风吹起来的时候,发绳闪了一下。
她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都没留意。
你平时是红色,周三换绿色,周五是白色蝴蝶结。他放下笔,走到窗边,今天穿格子裙,配蓝发绳,很干净。
沈知遥怔住。没人这么说过她,陈砚舟也从没提过这些。他只会说头发湿了容易着凉,或是鞋带松了。
要进来看看吗男生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缝,我在画今天取景的照片,有你。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五分,没有未读消息。
就一会儿。
画室里堆着画板、颜料罐和几幅未完成的油画。墙上钉着几张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清晨的银杏道,两个背影并肩走着,伞微微倾斜。她一眼认出那是她和陈砚舟。
这是摄影社拍的她走近了些。
借来的底片放大的。他递过一张素描,刚才画的你。
纸上是她的侧脸,眼睛微眯,嘴角上扬,发绳的结打得松松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线条干净,却有种说不出的生动。
你把我画得……不太一样。
因为你平时在教室里,总低着头写东西。他靠在画架边,但刚才你站在树下笑的时候,眼里有光。
她没说话。脑海里浮现出陈砚舟递饭盒的样子——安静,稳妥,像每天清晨准时响起的单车铃声。可眼前这个人,却让她觉得自己被真正看见了。
你相信吗男生忽然说,有些地方的光,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威尼斯的晨雾,撒哈拉的星空,京都秋天的枫叶落在石阶上……那种美,没法用手机拍下来,只能画。
她听着,不自觉地往前站了半步。
你要是学画,应该能懂这种感觉。
我……从来没试过。
明天放学,我教你画轮廓。他笑了笑,不来也没关系,反正你明天还会从这儿路过。
她低头看了看表,六点三十八分。
猛地想起什么,她掏出手机,快速打字:有事,你先走。
发送。
她没写名字,但知道是谁在等。
陈砚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消息就来了。他把饭盒重新盖好,放进书包侧袋。起身时,书包带钩住了桌角,饭盒翻出来,汤汁顺着布料往下淌,浸湿了昨天的数学卷子。
他蹲下,一块块捡起试卷,用纸巾擦干边缘。动作没停,也没皱眉。
收拾完,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透进最后一缕夕阳,照在空着的座位上。她的笔袋还在,粉色的,边缘有点磨损。他看了一眼,没动。
下了楼,拐过花坛时,听见笑声。
沈知遥站在艺术楼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素描,正仰头说着什么。穿黑衣的男生站在台阶上,低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笑。她把画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动作轻快。
陈砚舟停下脚步。
他们没看见他。
他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走到巷口时没再停留。雨已经停了,银杏叶贴在石板上,像被谁随意扔下的书签。
他一个人走到校门口,把伞收进储物柜。
第三天,他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放下饭盒就走,去了图书馆自习。
沈知遥中午回来时,饭盒还封着盖。她打开看了看,排骨已经凉了,酱汁凝成一层薄油。
她用筷子拨了拨,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和以前一样。
可她吃着,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放学后,她又路过画室。
窗边没人,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发现桌上放着一张新画——还是她,但这次是低头吃饭的样子,眼神有点恍惚,筷子夹着一块冷掉的排骨。
画纸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你昨天吃得不开心。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陈砚舟从门外经过,目光扫过画室窗口,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他没进来。
她也没叫他。
画室里的炭笔还摆在桌边,像等下一笔落下的手。窗外,一片银杏叶飘进窗台,落在未完成的画上,遮住了她嘴角的弧度。
3
陈砚舟走进教室时,沈知遥的座位已经空了。她没像往常那样在走廊上等他,也没在楼梯口回头看他一眼。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抽屉拉开的瞬间,他看见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围巾,静静躺在最里面。毛线是母亲留下的,藏了多年,颜色没褪,摸上去还有点旧时光的软。他昨晚织完最后一针,天快亮了,手指被毛线磨得发红,像被看不见的刺扎过。
他没睡。坐在台灯下翻了半本《基础针织图解》,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书页边角卷了,是他借了三次的痕迹。图书馆的借阅卡上,只有他的名字。
围巾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出去的东西。饭盒是习惯,伞是顺手,可这条围巾,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图解学,一针一针织出来的。不是为了谁喜欢,而是他终于想试一次——把说不出口的话,织进布料里。
早上六点四十分,他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等她。风有点冷,他穿了件旧毛衣,袖口熨得平整。围巾卷好,塞在外套口袋里,手一直贴着它,怕它凉了。
她是从艺术楼那边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素描纸,边走边低头看。头发换了根白色蝴蝶结,和前几天不一样。她抬头时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笑了:你今天怎么在这儿等
他没说我一直都在,只把围巾掏出来,递过去:冬天了,别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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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低头看了看,手指在针脚上蹭了蹭:你……自己织的
他点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砚舟,你太土了吧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等朋友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现在谁还戴手织围巾啊,针脚都歪了。
他没说话,也没收回手。
她像是没察觉,转头往艺术楼方向一望,程远正走过来,黑衣黑裤,手里拎着画具包。她把手一扬,把围巾抛过去:学长,送你了,正好配你这身黑。
程远接住,低头看了看,笑了:手工的挺特别。他当场就围上,站在台阶上转了个身,怎么样
旁边有女生笑:学长戴上像诗人!
沈知遥也笑:就是嘛,你织得挺有感觉的。她说这话时看着陈砚舟,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解释。
他没笑,也没反驳。只把空手慢慢收回口袋,转身进了教学楼。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他走到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平稳。前排同学转过头,手机屏幕朝他一递:你看程远朋友圈,刚发的。
他看了一眼。
照片里,程远靠在画室窗边,戴着那条灰蓝围巾,光影洒在半边脸上,像一幅完成的油画。配文写着:新冬礼,来自某位‘旧时光守护者’。旧物新用,也算一种重生。
点赞已经三十多个,评论里有人问旧时光守护者是谁,程远回了个笑脸。
他把手机还回去,说:谢谢。
声音和平时一样,低,稳,听不出起伏。
同学收了手机,嘀咕了句:挺有梗的吧
他没应,低头翻开课本,手指压在页角,把卷起来的一小块抚平。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沈知遥空着的座位上。她的笔袋还在,粉色的,边缘磨损的地方他认得——是去年她摔了笔袋,他用透明胶带粘好的。
中午吃饭时,他没去食堂。去了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借了本《城市交通规划》,翻了十几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他进教室时,沈知遥已经坐在位子上,正低头抄笔记。她没抬头,也没像以前那样递张小纸条问作业第几题不会。他坐下,拉开书包,取出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她桌角。
饭盒是浅灰色的,边角有几道划痕。他没说话,也没等她看。
她抄完一行,抬头看见饭盒,手指停在笔尾。她没打开,也没推回去,只是看了两秒,又低头继续写。
他没动,也没问。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饭盒还在原位。她起身时,看了他一眼:我不饿。
他点头:好。
她走了,去了艺术楼方向。
他坐在原位,直到值日生进来擦黑板。他才起身,把饭盒收回书包侧袋。走出教室时,走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一荡。
晚上回家,他洗了澡,换了件旧衬衫,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团灰蓝色毛线,还有半条织到一半的围巾。
这是给她的。
针脚比第一条整齐些,他练了两个月,手终于稳了。他想好了,等第一条她戴上后,再悄悄把第二条放进她书包。不说话,也不看她反应。
他把围巾摊在桌上,手指一寸寸抚过针脚。有些地方还是歪的,像他说话时偶尔卡住的语气。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抽屉最底下拿出剪刀。
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
他坐回椅子,一针一针拆。动作很慢,但很稳。毛线一圈圈松开,像退回去的时光。他没急,也没停,拆到半夜,整条围巾变回一团线,整整齐齐绕在食指上。
他把两团毛线并排放在抽屉角落,一条是完整的,一条是拆散的。合上抽屉时,手指在木沿上停了一秒。
窗外下起了雪。很小的雪,落在屋檐上,没声音。风铃挂在阳台外,轻轻晃了一下,又静了。
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哥,明天我同学来家里玩,你别忘了买牛奶。
他回:好。
打完字,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走到巷口,没再停下。银杏叶贴在石板上,湿漉漉的,像被谁踩过。他一个人走到校门口,把伞收进储物柜。
路过艺术楼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沈知遥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她正把一张素描递给程远,说:你画得比我好多了。
程远接过,低头看:你线条感不错,就是太拘谨。
她笑:我哪像你,天生艺术家。
陈砚舟站在窗外,没进去。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走进图书馆,借了本《机械制图》,坐下翻开。阳光照在桌角,他抬起手,看了看袖口。
4
沈知遥站在艺术楼走廊尽头的窗边,听见里面老师说程远被巴黎美院录取时,正把书包带缠在手指上。她没推门进去,只把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指腹发白。
那天放学她没去食堂,也没像往常那样在校门口等人。她径直回家,翻出程远送她的素描本。扉页那句你是我的缪斯墨迹清晰,她盯着看了很久,翻开空白页,写下复读计划四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划掉。志愿栏她填了江州师范学院,涂改三次,最终只留下这一所。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层,顺手碰倒了一叠旧试卷。一张照片滑出来——银杏道上,陈砚舟撑着伞,她蹦跳着踩水坑,书包歪在肩上。照片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谁反复摩挲过。她没捡,任它落在地上。
程远临走前一晚约她在江边见面。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他穿着黑衣,头发半束,手里拎着画具包,像随时准备进画室。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他在一处栏杆前停下,搂住她肩膀:来,拍张照,这张够文艺,发出去肯定有人问是谁。
她勉强笑了笑,没动。他自顾自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一张,又转身拍她。她望着远处的桥灯,没看镜头。
你会想我吗她终于问。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笑了一声:想是情绪,创作才是永恒。说完看了眼手表,车快到了。
她没再说话。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明信片塞给她,背面印着塞纳河,桥下有几只小船。等我在这儿画你。他说。
她攥着明信片回了家,贴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才肯关灯。
第一封信是她高考后寄的。信里写她没去复读,留在江州等他。她没提父母的反对,也没说那天在走廊听见老师夸他天赋异禀时心里的刺痛。她只说江州的银杏快黄了,和他们高中时一样。
信寄出去半个月,没回音。她又寄第二封,附上一张自己写的诗。第三封她只写了天气:今天下雨,巷口的石板又湿了。
三个月后,她托艺术班学妹打听程远的消息。学妹回她:他入学没多久就退学了,现在在各种酒会卖画,朋友圈天天换女孩。
她点开社交平台,翻到他三个月前的一条动态。照片里他搂着一个金发女孩,背景是巴塞罗那的海边咖啡馆。配文写着:灵感来自地中海的蓝。
她盯着灵感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跟着砸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洇开。
她没删照片,也没留评论。直接拉黑了他的所有账号,退出了他们曾一起在的群聊。
那天下着雨,她烧到三十九度。母亲守在床边,一边擦汗一边责她:为一个连信都不回的人折腾自己,值得吗
她闭着眼,没说话。高烧让她脑子发胀,耳边嗡嗡作响。母亲走后,她摸到床头的相册,拖到怀里。
相册很旧,边角卷了。她翻到一页,是高中某年冬天。陈砚舟蹲在教室门口,帮她修书包拉链。他袖口熨得平整,手指被拉链夹了一下,也没松开。她记得那天她说算了,他只说马上就好。
再翻一页,是银杏道上的合影。摄影社同学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起来。他低头看着她,手护在她耳侧,像怕风把她的碎发吹乱。
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当盒的照片。是他递给她红烧排骨那天,阳光落在饭盒上,油光闪闪。她记得自己说比食堂幸福一万倍,他低头笑,没接话。
她突然想起那条围巾。
灰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他站在校门口,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递出来时指尖发凉。她当时笑他土,转手就送了人。后来听说他在台灯下织到天亮,手指磨得发红。
她把相册抱在胸前,慢慢滑到床角。窗外雨声渐小,屋里只剩她不稳的呼吸。
她想起那些年他从没迟到过。她踩单车追上来,他伞总是偏她那边。她忘带作业,他默默多带一份。她发烧请假,第二天课桌里就多了一盒药。
他没说过一句喜欢,却把每一天都过成了在等她。
而程远给她的,是江边一句创作才是永恒,是明信片上别人的风景,是地中海的蓝里搂着别人拍照。
她靠着墙,慢慢把膝盖抱紧。
第二天退烧,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撕下床头的明信片。纸很厚,她撕了两次才断。碎片扔进垃圾桶,又蹲下来,一片片捡出来,塞进抽屉最底层。
她打开衣柜,翻出高中校服。袖口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她摔书包时划的。他用透明胶带粘过,痕迹还在。她摸了摸那块胶带,没动。
中午她去超市买了牛奶和面包。路过书店时,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本《城市交通规划》。书脊有点旧,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站在外面看了几秒,没进去。
回家路上,她绕到巷口。银杏叶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石板上。她记得那天他没再等她,一个人走到校门口,把伞收进储物柜。
她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耳侧。
风停了。
5
清晨的巷口,银杏叶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被谁按住的旧信纸。沈知遥站在街角,目光落在一块木牌上——砚舟书屋四个字,笔画沉稳,末尾一捺微微上挑,和她记忆里他交作文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没往前走,只是看着橱窗。玻璃上贴着几本书的借阅信息,字条是手写的,排列整齐。里面那人背对着门,踮脚往高处放书,袖口熨得平展,抬手时露出一截手腕。她喉咙动了动,手指在包带上掐了一下,才抬脚推开那扇门。
风铃响了。
陈砚舟回身,动作没停,把书塞进空位,转身时看见她站在进门三步的地方,手里拎着伞,肩头微湿。
请问……你是陈砚舟吗她声音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点头,没问她是谁,也没露出意外。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平稳,像在确认一个常来借书的人有没有换外套。
她勉强笑了笑:我是沈知遥,你可能不记得了……
2016届高三(2)班,靠窗第三排,语文课常念你作文。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报图书馆的借阅记录,有一次写银杏,说它‘落得像一场安静的告别’,老师当范文读了。
她愣住,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柜台,动作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普通读者的提问。她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比风铃的余音还响。
书屋里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阳光从门缝斜进来,照在灰尘上,像浮着一层薄雾。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
去年回来的。他低头整理柜台上的登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之前在北京待了几年。
就……一个人开书店
嗯。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所有话都太重。她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眉骨比从前更清晰了些,下巴线条也硬了,不再像高中时那样带着少年的柔和。可他写字时小指微微翘起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路过很多次。她终于开口,但一直没进来。
他抬眼,等她说下去。
昨天烧退了。她声音低了些,想了很多事。以前……我不懂什么是重要的人。
他没接话,只是把登记本合上,放在一旁。
砚舟。她往前半步,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弯路。现在才明白,真正一直在我身边的,是你。
他看着她,眼神没变,既不冷也不热,像看着一本封面磨损但内容完整的书。
如果可以,我想……重新开始。她说完,呼吸轻了,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节奏很慢。
他站直身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门外。
外面下雨了。他说,你带伞了吗
她一怔,下意识低头看手里的伞。黑色折叠伞,伞骨有些锈,是去年冬天买的。她没打开过,一直带在包里,像一种习惯。
带了。她轻声说。
他点点头,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本《城市交通规划》,前两天有人翻过,页角有点折,我顺手压平了。
她没接。
你……还记得那本书吗她忽然问,我借过两次的那本。
他顿了顿,还是把书放在柜台上:哪一本
她没说名字。她知道他一定记得,只是不想接。
我以前总在图书馆找你。她说,后来不去找了,再后来……想找也找不到你了。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清理看不见的灰。
你走那天,我在江边。她声音有点抖,你说‘创作才是永恒’。我以为你是说我们之间也有创作,也有永恒。
他擦到柜台尽头,停下。
后来我才知道,你说的不是这个。她抬眼看他,我烧了三天,梦里全是以前的事。你帮我修书包,带饭盒,伞一直偏我这边……我踩水坑,你从不说我。
他放下抹布,手搭在柜台边,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我错了。她说,错得离谱。但现在,我还想试一次。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他没看她,也没动。
窗外雨下得密了些,打在屋檐上,声音连成一片。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登记本的一页纸,它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终于开口:你坐过三路车吗
她一愣:什么
三路车,终点站是旧城南门。他说,我每天早上六点坐那班车来开店。车上人少,靠窗第二个位置空着,我常在那儿看书。
她摇头:我没坐过。
七点十分有一班,经过你们学校后门。他语气平静,以前你要是愿意,可以坐那班车来。
她看着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但现在不用了。他把登记本重新摆正,书店七点开门,雨天有人会提前来躲雨。你带了伞,就不用特意来了。
她站在原地,手心有点湿。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不恨。他说,只是那时候的事,已经过去了。
可对我来说,还没过去。
那也没办法。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人不能总活在别人回头的路上。
她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向里间,留下一句:伞放在门口就行,别挡着风铃。
她低头,慢慢把伞放在门边的伞架上。架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几道刻痕,像是有人用笔刀划的。她认得那痕迹,和高中时他课桌上的刻痕一样深。
她转身要走,手碰到门把时,听见他在里间说:沈知遥。
她回头。
你作文写得不错。他说,但现在,别再写了。
她没动。
那种文章。他站在门帘后,声音很轻,别再写了。
她手指松开门把,后退一步。
雨还在下。她走出门,风铃又响了一次。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街对面湿漉漉的石板路,没撑伞。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她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
6
雨还在下,她站在屋檐下没动,手指贴着伞架边缘滑过,木头被水汽泡得有些发胀,那几道刻痕还在,深浅一致,像是用同一把笔刀来回划的。她盯着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回街对面。
半小时后,她又出现在书店门口,伞没撑,夹在腋下,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陈砚舟正蹲在靠窗的书架前整理童书区,听见声音也没抬头。
她走到柜台前,把那张纸轻轻放上去。是张旧借书卡,字迹模糊,写着《少年维特之烦恼》,借阅人栏里是她的名字,日期停在八年前。
他看了那张卡一眼,没碰,起身走向最里侧的文学架,抽出一本封面磨损的书。书页发脆,边角卷起,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已褪成浅褐。
你借了八年。他把书放在柜台上,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现在才想起来还
她喉咙动了动:我一直……忘了。
那本书,你当年看了三遍。他翻开扉页,上面有她高中时写的批注,字迹飞扬,每次都在同一段画线——‘我宁愿忍受千般痛苦,也不愿失去这份炽热的爱’。
她眼眶忽然红了:那时候不懂……以为那种痛才是真的。
他合上书,没看她:你借它,是因为你喜欢维特。你喜欢那种为爱发疯的感觉,像诗,像画展开幕那天的灯光。
她声音发颤:可我也记得别的。我记得你织围巾,用了两个月,线是……是你妈妈留下的。我记得你冬天给我做了个暖手袋,布是旧毛衣拆的,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换热水。
他低头,手指抚过书脊,动作很轻:那些事过去了。
不是过去!她突然抬高声音,又立刻压下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围巾给程远。可我那时候……我以为那种人才能带我去看世界。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冷,也不热:那你现在呢你还想看那样的世界吗
她摇头,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追风了。我想找一个不会走的人。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他说。
她愣住。
你当年走的时候,没想过回头。他把书拿起来,转身走向书架,我等过,没等来。后来就不等了。
她跟着他走到书架边,声音发抖:可我现在回来了。
回来他停下,把书塞进空位,你回来,是想让我重新开始恨你,还是重新心疼你
她没说话。
你记得暖手袋,记得围巾。他转过身,靠着书架,可你记不记得,我把第二条围巾拆了就在那天晚上。一针一针,拆到凌晨。
她呼吸一滞。
我不是因为生气才拆的。他语气很静,我是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再暖,也捂不热一个人的心。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做这种事了。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我现在懂了。我比谁都懂。
可我不需要你懂了。他说,人不能总拿后悔当理由,去翻别人已经合上的本子。你当年选择的是另一种生活,我尊重。但现在,你不能因为那种生活塌了,就回来找补。
她哽咽:我不是来找补的……我是真心……
真心他打断她,你真心喜欢过我吗还是只是现在,没地方去了
她猛地抬头,嘴唇发白。
他没回避她的目光:你要真喜欢我,就不会当着所有人把围巾扔出去。你要真懂我,就不会以为我现在还会为你说一句话、流一滴泪。
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递给她:这是《城市交通规划》的第二版,比上一本多了两章。你要借,可以登记。
她没接。
你要是没事,书店还有别的客人要来。他把书放回原处,我每天早上六点开门,七点前最安静。以前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坐一会儿。但现在,你来了,也只是个读者。
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说:有。我有感觉。我感觉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去年。但现在,天晴了。
她低头,手指攥紧包带:可我的雨,才刚开始。
他没接这句话。
她站在书架中间,忽然伸手,从文学区抽出一本旧诗集,翻到一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喜欢顾城的一句诗。
他没应。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那样容易凋谢。你不愿种花,所以你也懒得养我。’她念完,眼淚砸在书页上,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值得你种花
他沉默几秒,才开口:我不是不种花。我是后来明白了,有些花,种在别人心里,自己再浇水也没用。
她闭上眼。
你当年追的,是你以为的浪漫。他声音低下来,我给的,是你没看见的日常。现在你看见了,可我已经不想再种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可我还想试。
试什么他问,试我能不能回头试我还能不能为你熬夜织围巾试我是不是还愿意每天提前十分钟换热水
她没回答。
我告诉你。他直视她,我不会了。不是恨,也不是冷。是我走出来了。你走过的路,我走过。你摔过的跤,我躺过。但现在,我站起来了,我不再回头看那个淋雨的人了。
她终于转身,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时,他忽然说:那张借书卡,我收下了。
她没回头。
他走回柜台,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片,翻开《少年维特之烦恼》,把卡夹进扉页,然后把书放回书架最深处。
风铃没响。
窗外雨停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着的门口。书架之间的过道安静,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一场无声的雪。
7
雨停了,阳光斜照进店里,门口的光斑一点一点挪过地板。风铃没响,门也没动,像被刚才那场对话钉在了原地。
陈砚舟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门把手上,那里还留着一点雨水的湿痕。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书,是《城市交通规划》,封面平整,书角没有卷边。他把它拿起来,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推,放回文学架靠中间的位置。那本书不再是个未完成的对话,只是库存里普通的一本。
他转身走进里间,脚步很轻。墙角的旧抽屉拉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深蓝色布包,布面已经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团灰蓝色的毛线,针脚松散,末端还连着半截没织完的边。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从毛线上滑过,然后合上布包,重新系好。
他走出来,走到门口的捐赠箱前。箱子是木制的,漆面有些剥落,上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衣物、书籍、可用之物。他打开盖子,把布包放了进去,动作平稳,没犹豫。箱子里已经有几件旧外套和几本书,布包落进去时发出轻微的闷响,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回到柜台,他翻开登记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捐赠物品:毛线一团,未使用。日期:6月17日。字迹工整,和每天记录借还书时一样。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目光扫过书屋。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地面,书架之间的过道像被切成了明暗两半。他抬头看了看招牌,砚舟书屋四个字挂在门侧,木匾旧了,但字迹清晰。那是父亲退休那年亲手写的,用的是楷体,笔锋沉稳。他记得那天父亲说:名字要简单,人才能踏实。
他正想着,门外的风忽然动了。
风铃响了。
声音很轻,像是试探。门被推开,一个女孩走进来,背着帆布包,胸前别着一枚白色徽章,上面印着志愿者三个字。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招牌上。
请问,她开口,声音清亮,‘砚舟书屋’这个名字,有什么来历吗是笔名吗
陈砚舟正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植物图鉴》,闻言停下动作。他把书轻轻放回原位,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她约莫二十出头,眼睛干净,站姿笔直,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纸页平整,边角对齐。
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老师说,我像一条不靠岸的船。
女孩微微睁大眼,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把登记表放在柜台上,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船靠了岸,也挺好。
女孩笑了,点点头:那……我可以来当志愿者吗每周六上午,有空。
他拿起笔,递过去:填一下基本信息,电话和可服务时间。
她接过笔,低头开始写。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陈砚舟看着她写字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手腕稳定。他转身走向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今日开放至五点。
风又起了一下。
风铃又晃了两下,余音轻颤,像在回应什么。
他走回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摞旧杂志,准备整理归类。刚弯下腰,听见女孩把登记表推过来的声音。
好了。她说。
他直起身,接过表格,目光扫过她写下的名字:林小满。电话号码一栏填得清清楚楚,服务时间写着周六9:00-12:00。
他点点头:明天开始可以来。早上九点开门,来的时候敲门就行。
好。她应着,又环顾了一圈书屋,这里……很安静。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把表格夹进登记簿。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回头:对了,那条船……靠岸之后,会不会觉得闷
陈砚舟抬眼。
她笑了笑:我是说,会不会想再出一次海
他没笑,也没皱眉,只是看着她,像在判断一个问题的分量。
出海是为了找岸。他说,找到了,就不必再漂了。
女孩点点头,拉开门。
风铃再响。
她走出去,阳光落在她肩上,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门缓缓合上,铃声停了。
陈砚舟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那扇安静的门,然后转身走向捐赠箱。他蹲下,打开盖子,确认布包还在里面。毛线团静静躺着,被一件旧外套盖住一角。
他合上盖子,站起身,走向后屋。路过文学架时,顺手把一本歪了的《城市交通规划》扶正。
书脊朝外,编号清晰。
8
九月的风穿过巷口,梧桐中学的银杏道铺了一层浅金。陈砚舟牵着妹妹的手,踩过落叶堆,声音轻脆。女孩蹦了一下,抬头看他:哥哥,今天为什么带我走这边
他没答,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校门还在翻修,围挡拆了一半,露出操场边那棵老树。树下长椅空着,十年前他们常坐那儿等雨停。妹妹忽然仰头:你以前也在这里上学吗
嗯。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她问得自然,像在问今天吃没吃糖。
陈砚舟脚步微顿。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他没拂,只低头看了眼妹妹。她眼睛亮着,不是试探,只是好奇。
有过。他说。
女孩歪头:后来呢
她选了别的路。他语气平得像在讲天气,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你难过吗
他停下,蹲下来平视她。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女孩发梢上,像撒了层碎金。他抬手,轻轻理了下她被风吹乱的刘海。
不会。他说,有些人,是用来告别的。
话落,风又起。整条道上的叶子都扬了起来,像一场倒落的雨,金黄纷飞。他站起身,没再回头,牵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鞋底碾过枯叶的声音一路跟着。校门口的保安探出头,认出他是老校友,笑着点头。他回了个眼神,没说话。妹妹小跑两步跟上:那现在呢你还想她吗
不想了。他说,就像昨天穿过的衣服,不会再穿第二次。
女孩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她忽然指着路边一家奶茶店:哥哥,我想喝芋圆波波。
好。他带她过去,扫码付款,选了温的,不加糖。
店员递过来时,妹妹接得太急,杯子一歪,热饮泼了半杯在台面上。她愣住,手忙脚乱去擦。陈砚舟抽出纸巾,先垫住杯底,再慢慢抹净桌面。老板娘摆摆手:没事,擦干净就行。
他点头致谢,把剩下的半杯递给妹妹:慢点拿。
女孩捧着杯子,小口啜着,脸上重新有了笑。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盒旧式墨水,瓶身磨砂,标签手写。他目光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继续往前。
哥哥,妹妹忽然说,你是不是特别会写字
他侧头看她。
刚才那家店的招牌,是你写的吗
不是。
可我觉得,跟你在作业本上写的字很像。
他没否认,只说:字写久了,总会有点习惯。
她点点头,忽然又问:那你现在开心吗
他脚步没停,但呼吸轻了些。阳光斜照在街面,把人影拉得细长。他看着前方,说:挺好的。
妹妹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走到书店门口时,风又晃了一下门上的铃。声音很轻,像谁在远处敲了下玻璃杯。他掏出钥匙开门,先让妹妹进去,自己最后踏入。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书架间的走道安静。他放下包,走到窗边,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比前阵子多了三片,最外那根藤蔓已经垂到窗台边缘,尖端微微卷起,朝着光的方向探着。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路过捐赠箱时脚步没停。箱子还在原位,漆面裂了一道细纹,但没倒。他记得那天放进去的布包,现在应该被压在最底下,盖在几件旧衣和几本书下面。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递给妹妹:放这儿,别打翻。
她乖乖点头,捧着杯子坐在靠窗的小桌旁,翻开带来的绘本。他走到柜台后,打开登记簿,翻到空白页。笔是旧的,钢尖磨得圆润,写字不刮纸。他写下:9月18日,晴,上午无借阅,下午预计整理社科类。
写完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了看招牌。砚舟书屋四个字挂在门侧,木匾旧了,但字迹清楚。父亲那年写完,还特意晾了一整天,说墨要干透才不会晕。
他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几本书,肩带滑下来也没扶。她盯着招牌看了几秒,推门进来。风铃响了,声音比刚才那次要清亮些。
请问,她开口,声音有点紧,这里收书吗
收。他走过来,什么类型的
都是高中的。她低头翻了翻,有课本,也有几本小说……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抽出一本旧书,封面褪色,边角卷起。
他接过,是《少年维特之烦恼》。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脉络清晰。他没多看,只问:想捐
嗯。女孩点头,这些书……留着也没用了。
他登记完,抬头:谢谢。
女孩笑了笑,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回头:对了,这个名字……‘砚舟’,是有意思吗
他站在柜台后,没立刻答。
阳光正从窗外斜切进来,照在书架第三层,那本《城市交通规划》的书脊泛着微光。他看了眼窗外,金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无声的告别。
小时候,他终于说,有人说我像一条不靠岸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