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邻居全家死了,那个凶狠的媳妇也被判了刑,人们都说,我们终于松口气了。说实话,那一刻,我竟然也跟着拍手称快。毕竟,这些年她的横行霸道,早已让整个小区人心惶惶。
可是,真相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事情是这样的。
我搬进这个小区三年,头两年还算平静,虽然楼旧了点,电梯偶尔闹点脾气,但邻里之间见面点头,也算相安无事。一切的改变,是从隔壁那家新媳妇,王红霞,把她乡下的公公婆婆接来同住开始的。
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摩擦。比如,他们家的鞋柜,像一只贪婪的八爪鱼,触手先是伸出了自家门框一点点,后来便理直气壮地占据了小半个公共楼道。
我下班回家,常常需要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皮鞋、布鞋。我对自己说,算了,一点地方,忍忍就过去了。
但容忍并没有换来风平浪静,反而像是某种默许。
紧接着,战火蔓延到了电梯。
赵秀兰,那个精瘦干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的老太太,为了她那个宝贝孙子,发明了电梯占位法。
每天早晚高峰期,她准时搬着一把老旧的红漆木椅,卡在电梯门中间。电梯因此无法运行,发出嘀嘀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单元楼。她就那么堵着门,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宝宝!快点儿!电梯给你占着啦!
全楼的人,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都被迫挤在逼仄的电梯厅里,看着手表,焦躁地等待着那个小皇帝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早饭,或者玩完手上那个小玩具。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怨气,但没人出声。似乎大家都被这种理直气壮的自私给震慑住了,或者说,麻木了。
我曾尝试过沟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阿姨,这样不太安全,也影响大家上下楼。
赵秀兰眼皮一翻,用一口浓重的方言回我:咋了这电梯是你家的我等我孙子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年轻人一点耐心都没有!
她身边的王红霞,这时候往往会抱着胳膊出现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随时准备加入战场的斗鸡:李小姐,城里人规矩多我们知道,但老人疼孙子,天经地义吧你就多等两分钟能怎么样又不会少块肉。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道理都撞在了一堵厚实而油腻的墙上,被反弹回来,还沾上了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我败下阵来,从此选择了沉默,只是心里的那根刺,越扎越深。
如果说电梯和楼道还只是侵占领空,那么陈国华,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爷子,则开始挑战我们生活环境的底线。他似乎有种囤积癖,将捡来的废纸箱、塑料瓶、旧报纸,一捆捆地码放在楼道通风窗台下,那里逐渐崛起一座微型的、散发着霉味的垃圾山。
这不仅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更成了巨大的安全隐患。物业张主任来过好几次,苦口婆心:陈叔,这些东西易燃,堆这里太危险了,也影响邻居通行。
每次陈国华都是闷头嗯嗯两声,等张主任一走,一切照旧。王红霞则更有说辞:老爷子闲不住,捡点东西卖钱贴补家用怎么了你们物业管天管地,还管我们老人活动筋骨有那闲工夫不如把漏水的下水道修修!
她总是这样,善于把任何指责都扭曲成别人对他们的迫害,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反而让你觉得自己斤斤计较,不通人情。
真正的爆发点,是噪音。
他们家的孩子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夜里十点以后,正是我疲惫不堪想要休息的时候,楼上便开始上演跑酷大赛。咚咚咚的跑步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尖锐的玩具叫声,透过并不隔音的老旧楼板,精准地轰炸着我的神经。
我连续几天顶着黑眼圈上班,终于在一个深夜,被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彻底惊醒后,积累的怒火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冲上楼,敲开了他们的门。
开门的是刘建国,他穿着睡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还没等我开口,王红霞的声音就从里面尖锐地传出来:谁啊大半夜的!
我尽量克制着情绪:麻烦你们管一下孩子,声音太大了,已经严重影响休息了。
王红霞一把拉开刘建国,叉着腰站在门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孩子跑两下怎么了小孩子哪有不活泼的就你金贵睡不着是你自己神经衰弱!有本事你去住别墅啊,住什么破楼房!
刘建国试图拉她,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她猛地甩开丈夫的手,声音更高了,我们在自己家里,还没点自由了你嫌吵有证据吗你去报警啊!看警察管不管孩子跑步!
那一刻,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听着她蛮不讲理的叫嚣,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我知道,任何沟通都是徒劳的。我们活在不同的逻辑世界里。
我转身下楼,背后的辱骂声和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劝解声混杂在一起,成为我那个夜晚,以及之后无数个夜晚的噩梦背景音。
矛盾,就像不断收紧的绞索,一层一层,套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只等待那最终致命的一勒。而谁也没想到,那根勒断一切的导火索,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惨烈。
2
那场最终引爆一切的电梯冲突,我记得每一个细节,空气里都弥漫着易燃易爆的火药味。
那是个周一的早晨,前一夜又被楼上的动静折腾到凌晨,我头痛欲裂,偏偏公司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晨会。时间一分一秒掐着我的喉咙。我冲到电梯口,心里祈祷着今天能一切顺利。
然而,那把刺眼的红漆木椅,又一次,稳稳地横亘在电梯门之间。警报声嘀嘀作响,像在嘲笑着我的侥幸。赵秀兰老太太像一尊门神,守在旁边,对着屋内慢条斯理地喊:乖孙,不急,奶奶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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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火,噌地一下顶到了天灵盖。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阿姨,我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发颤,今天我真的有急事,能不能先让电梯下去孩子我们可以等下一趟。
赵秀兰斜睨了我一眼,脸上的皱纹里都塞满了不耐烦:就你事多!天天急急急,投胎啊我孙子上学就不是急事了
就在这时,她那个七八岁的孙子背着书包蹦跳着出来,非但没有赶紧进电梯,反而围着那把椅子嬉笑起来,甚至用手去拍打还在鸣叫的电梯门。
我的理智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这不是谁更急的问题!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了其他几位等待邻居的侧目,这是公共资源!您不能用一把椅子绑架我们一整栋楼的人!请您把椅子挪开!
也许是我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激怒了她,赵秀兰一下子炸了毛,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个没教养的小丫头片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占着怎么了这电梯你出钱修的我就占了!有本事你从我身上跨过去!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那个孙子看到奶奶发怒,也冲我做鬼脸,骂了一句坏女人!
屈辱、愤怒、以及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让我眼前一阵发黑。我猛地向前一步,不再是争论,而是直接伸手要去搬开那把椅子。
你敢动!赵秀兰尖叫着扑上来,用干瘦的身子死死护住椅子,一只手还用力推搡我。
场面瞬间失控。拉扯之间,孩子的哭喊声、老人的叫骂声、电梯刺耳的警报声、还有其他邻居的劝阻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旋涡。我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一场荒谬又绝望的闹剧,体面尽失。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物业张主任和保安李强把我们分开。我头发乱了,胳膊上被掐出了红印,气喘吁吁,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种歇斯底里的狼狈。赵秀兰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诉说着我怎么欺负她一个老人家。
王红霞和刘建国也冲了下来。王红霞一看这场面,根本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加入战局,矛头对准我:李然!你厉害了啊!敢对老人动手你爸妈怎么教你的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她张牙舞爪地想扑过来,被刘建国和保安死死拦住。
刘建国脸色铁青,一边拦住妻子,一边对我投来复杂的一瞥,那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被家庭纠纷裹挟的疲惫和麻木。他低吼道:都少说两句!还不够乱吗!
那天早上,我最终错过了重要的晨会,被上司一顿狠批。我坐在冰冷的办公椅上,看着窗外,感觉自己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浑身沾满了泥泞和不堪。
而真正的灾难,往往在你以为已经糟透了的时候,才悄然降临。
冲突发生后的几天,楼道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见面不再有眼神交流,只有冰冷的无视和刻意的回避。陈国华堆放的废品似乎更多了,几乎堵死了半个走廊,那霉味更加厚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的胜利和我的失败。
我尽量早出晚归,避免和那家人打照面。然而,灾难并不因你的躲避而绕行。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已是深夜。楼里异常安静,只有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明明灭灭。走到我们楼层时,一股淡淡的、异常刺鼻的烟味钻进鼻腔。不是饭菜烧焦的味道,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阴燃。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我猛地看向通风窗台下那座垃圾山。
只见一缕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烟,正从一堆旧纸箱的缝隙里袅袅升起!而空气中弥漫的,正是烟蒂燃烧塑料和纸张的那种有毒气味!
是陈国华!肯定又是他抽完烟,随手把没完全熄灭的烟头扔进了这堆易燃物里!
着火了!巨大的恐惧瞬间炸开,我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异常凄厉。我冲回自己家,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第一时间拨打119,语无伦次地报出地址和火情。
然后我冲出房门,拼命拍打左右邻居的门,歇斯底里地大喊:着火啦!快跑啊!着火了!
几扇门惊慌失措地打开,邻居们睡眼惺忪,但闻到烟味、看到逐渐变浓的白烟,瞬间清醒,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哭喊声、叫骂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楼道。
我看向那家邻居的门,里面也传来了骚动和孩子的哭声。王红霞尖锐的嗓音穿透门板:怎么回事!谁在外面鬼叫!
浓烟越来越大,刺得人眼睛生疼,咳嗽不止。通风窗下的废品堆里,已经能看到隐约的红光!
完了。
我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火舌终于舔舐开束缚,猛地向上窜起,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纸箱和塑料,发出噼里啪啦的可怕声响。火光映亮了半个楼道,浓烟滚滚,迅速向上蔓延,封锁了楼梯口。
3
那根致命的导火索,最终由陈国华亲手点燃。
我记得那是个闷热的周末傍晚,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就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烟味,不同于寻常的烟草,夹杂着塑料和纸板燃烧的焦臭。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猛地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几乎凝固:通风窗台下那座垃圾山正窜起明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堆积如山的纸箱和塑料瓶,浓烟翻滚着,像黑色的巨蟒,顺着楼道向上猛蹿。陈国华老爷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显然,他弹落的烟灰,引燃了他视若珍宝的收藏品。
着火啦!快跑啊!着火啦!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瞬间,死寂的楼道被引爆了。
尖锐的惊叫声、杂乱的奔跑声、孩子的哭嚎声、物品倒塌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合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汇成一首恐怖的交响乐。浓烟迅速弥漫,能见度急剧下降,刺鼻的气体呛得人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电力系统跳闸了,楼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下方熊熊的火光投射上来,晃动出鬼魅般的光影。应急灯微弱地亮起,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和绝望。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如同饿极了的野兽,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堆积如山的废品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势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控制。浓烟滚滚而出,瞬间吞噬了楼道。
陈国华首当其冲。他离得最近,试图用脚去踩灭那火焰,但火舌猛地卷上了他宽松的裤腿。惊恐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被熊熊烈火吞没,倒在了自己亲手堆积的坟墓里。
赵秀兰听到动静,开门想一看究竟。厚重的、带着刺鼻毒气的浓烟立刻涌入屋内,她只来得及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便被呛得昏死过去,倒在门廊上。
警报声、哭喊声、爆炸声瞬间撕碎了小区的宁静。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混乱中,两人被消防员从火场里抬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
陈国华浑身焦黑,面目全非。赵秀兰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救护车拉着凄厉的笛声,风驰电掣般将他们送往医院抢救。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加班的刘建国那里。
电话里,王红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只剩下绝望的哭嚎:爸没了!妈也不行了!医院!你快来医院啊!!
刘建国只觉得天旋地转,扔下工作,发疯似的冲下楼,跳上车。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和催促的引擎声。
他踩死了油门,汽车像脱缰的野马冲向医院。
在经过学校路段的一个拐弯处,一个皮球突然滚到路中间。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追着球冲了出来。
吱——!!!!
剧烈的刹车声尖锐地划破长空,但为时已晚。车速太快,根本刹不住。沉重的撞击感通过车身传来,一声闷响,一个小小的身体被重重地抛起,又落下。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寂静了。
刘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他颤抖着推开车门,连滚爬爬地扑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前。
他看到了那只他早上亲手给穿上的蓝色星球小书包,看到了那件印着奥特曼的黄色T恤……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野兽般的哀嚎,瘫倒在地,疯狂地用手捶打着地面。那个躺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孩子,是他自己的儿子。
4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强行钻入鼻腔,取代了记忆中那浓烈呛人的烟尘味。我躺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被拉扯般的钝痛,喉咙和气管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
我是被浓烟呛晕在楼道里的。据后来消防员说,他们破开浓烟找到我时,我已经意识模糊。幸运的是,我离楼梯口还算近,吸入的毒烟不算最多。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以及隔壁床一位老大爷时不时的咳嗽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落在惨白的床单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门外走廊上,脚步声匆匆,人声嘈杂,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和焦急的询问。一种沉重而不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病区。
张主任和几位邻居来看过我,带来了果篮,也带来了那片火海之后,破碎的真相。
小李,你醒了就好,真是万幸……张主任的眼圈乌黑,满脸疲惫,声音沙哑,这次……太惨了……
他告诉我,火势蔓延得极快。老旧楼房的消防设施形同虚设,堆满杂物的楼道成了完美的燃料和障碍物。虽然消防队及时赶到,控制了火势,但我们那层楼,受灾最重。
陈老爷子……没救出来。张主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身边还有他常坐的那个小马扎……估计是想跑,但被浓烟呛晕了,又被那些他捡来的东西……挡住了生路。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陈国华那张总是闷闷不乐、沉默寡言的脸。那个固执地捡着废品,把楼道变成垃圾场的老人,最终被他视若珍宝的收藏品埋葬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说不清是悲哀、是讽刺,还是后怕。
赵阿姨呢我哑着嗓子问。
赵阿姨吸入太多有毒气体,重度昏迷,在ICU。张主任叹了口气,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就算醒过来,大脑损伤恐怕也……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表情严肃。他们先是询问了我的身体状况,然后开始例行公事地了解火灾发生时的情况。
李小姐,根据现场勘查和多位邻居的证词,基本可以确定火灾是由未熄灭的烟头引燃楼道堆放的杂物所致。我们想再向你确认一些细节。一位年长些的警官说道。
我艰难地回忆着,描述了我闻到烟味、看到冒烟、报警和呼救的过程。
关于烟头的来源,警官顿了顿,目光锐利而审慎,邻居反映,陈国华老先生有在楼道堆放杂物处吸烟并随手丢弃烟头的习惯。这一点,你平时有注意到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见过不止一次。那个角落,几乎成了他固定的吸烟区。劝阻和警告,对他而言如同耳旁风。
警察记录了下来。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又癫狂的哭骂声,打破了医院的宁静。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儿子!你们这些杀人凶手!是你们害死了我爸!是你们见死不救!我的家没了!你们赔我的家!
是王红霞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蛮横和嚣张,只剩下一种崩溃的、歇斯底里的绝望。
一位护士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厌烦:又是三床那个家属,从送来就闹个不停……
警察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喧嚣持续了好一阵,才在医生和警察的联合安抚(或者说警告)下渐渐平息。
后来,我从护士和隔壁床家属的低语中,拼凑出了更完整的图景。
刘建国在赶过来的路上,把自己儿子撞死了,到医院抢救已经没了气,而他已经在我醒过来的之前被送到了警察局。而唯一没有什么事的是王红霞,她仅仅是被烧掉了头发,火灾结束后,她在路上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但是老公还没见上一面,就被警察带走了。
但真正将她推入深渊的,是随后而来的调查。
警察在后续深入调查中发现,火灾起因虽是陈国华乱扔烟头,但王红霞作为实际上的户主和家庭主要成员,长期无视物业和邻居的多次警告,纵容甚至支持其父母侵占公共空间、堆放大量易燃物品,严重破坏了消防安全,且火灾发生后,有邻居指证她最初并非积极组织家人逃生,而是忙于抢夺家中的现金和首饰,一定程度上延误了时机。
这些行为,最终让她背上了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指控。等待她的,不再是邻里间的争吵,而是法律的审判和高墙铁窗。
她的儿子没有抢救过来,死亡。
刘建国无法接受自己撞死了自己儿子的事实,在看守所里自杀了,这件事上了新闻。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正望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坐在床边,我内心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于邻居的感叹。
两个字,活该,甚至差点连累了无辜的人。
老板听到了我被卷进了火灾,拎着果篮来看我,听我讲了事情的起因和结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之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活着就好。
现在,我坐在这办公室,做完了经理扔给我的大项目,打算放两天假。顺便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
我在公司旁边租了个新房子,那个被大火吞噬的过去,就过去吧。
他们的罪恶,他们的喜怒,都过去了。
他们可怜,但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家破人亡的背后,是自己行为的反噬,不是吗
我摸了个苹果,啃了一口。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