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酒气像一张浸了冷香的粘稠蛛网,缠在鎏金柱上,绕着玉阶蔓延,连窗棂外渗进来的月光都被染得微醺。
凌慕白斜倚在墨玉座上,那玉座是百年前昆仑冻玉所琢,终年沁着刺骨的凉,此刻却被他周身散出的酒气烘得有了丝暖意。他素来一丝不苟的发冠松了半寸,几缕墨发垂在颊边,遮住了些许平日里覆着霜雪的眉眼。
岚苘端着醒酒汤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瓷碗与托盘碰撞的细碎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内竟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玉座上的人身上——这位修真界人人敬畏的第一剑修,此刻卸下了所有清冷的伪装,睫羽低垂,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平日积在眸底的寒潭似是被酒意化开,漾出一层滚烫又迷蒙的水光。
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像带着某种穿透力,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岚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端着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滞。托盘边缘的烫意透过指尖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藏了多年的、阴暗又卑微的心事里。
他跟着师尊十年了,从一个懵懂的少年修到如今的金丹,见过师尊练剑时的凌厉,见过程门立雪时的肃穆,见过他对宗门事务的淡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凌慕白——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眼底藏着连酒都压不住的怅惘。
宁儿……
那声低唤突然响起,又哑又沉,像是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带着百年光阴的磋磨与锈蚀,猝不及防地砸进岚苘耳中。
宁儿。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针,瞬间刺破了岚苘心头那点因师尊的脆弱而起的悸动。他猛地回神,指尖的烫意骤然变得尖锐,几乎要将托盘捏碎。
他知道这个名字,偶尔在师尊醉酒的梦呓里,在他对着一幅锁在暗阁里的画像失神时,这个名字会带着破碎的尾音,从他清冷的唇间溢出。
只是从前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只当是师尊故人的名字,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会落在自己身上。
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手腕突然被一股灼人的力道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凌慕白掌心过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弟子服,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皮肤上。
岚苘惊呼一声,手中的玉碗应声倾覆,温热的醒酒汤泼洒在冰凉的玉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随后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被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踉跄着向前扑去,下一秒便跌入一个混杂着浓重酒意与冷檀香气的怀抱。冷檀是凌慕白常年用的熏香,清冽又疏离,此刻混着酒气,竟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性,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
宁儿,你终于肯入我梦了……凌慕白的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后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臂弯像铁箍一样,将岚苘死死锁在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岚苘浑身僵硬,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师尊的怀抱是温热的,带着他渴慕了十年的亲近——从前他练剑受伤,师尊只会递来一瓶伤药;他生辰时,师尊会留下一块灵糕,却从不会多待片刻;他撒娇耍赖时,师尊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从不会有这样亲密的触碰。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因悸动而生的妄念。
因为他叫的是宁儿,不是苘儿。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师尊我不是宁儿,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息都带着疼。
凌慕白的唇无意间擦过他的鬓角,那触感滚烫,带着酒气的灼热,岚苘像是被灼伤般猛地一颤,身体的僵硬又重了几分。
师尊,我是……他终于攒够了力气,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乞求师尊能清醒一点,乞求这怀抱能真正属于他一次。
别走……凌慕白的手臂收得更紧,语调里竟带上了一丝近乎破碎的哀求,那是岚苘从未听过的、属于凌慕白的脆弱,宁儿…别再离开我…一次,就这一次……
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力。岚苘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怀抱里。
心口疼得发涩,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可他又可耻地贪恋着这份虚假的温度——哪怕这温度是给另一个人的,哪怕他只是个替身,他也想多抱一会儿,多感受一会儿这份他求而不得的亲近。
原来师尊卸下所有冷漠后,怀抱是这样的。原来他错认人时,眼神是可以这样温柔的。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痴心妄想,就在这一夜,借着殿内浓烈的酒气,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扎下了根,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第二日清晨,岚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的。身上盖着师尊常穿的那件冷檀香气的外袍,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那个滚烫怀抱的温度,可殿内的一切却像是一场荒唐的梦——墨玉座旁干干净净,没有酒坛,没有醒酒汤的痕迹,凌慕白也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在演武场指导弟子练剑,眉宇间的霜雪依旧,仿佛昨夜那个脆弱的、错认人的人从不存在。
岚苘抱着那件外袍,坐在床沿,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衣料上精致的云纹。
他知道,师尊醒了,便再也不会记得昨夜的事。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寡言的宗主,而自己,依旧是他众多弟子中最普通的一个,或许唯一的不同,是长了一张与宁儿相似的脸。
那份因昨夜的亲近而生的悸动,此刻变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心口,稍微一动,便疼得钻心。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待在这宗门里,待在师尊身边,每一次看到师尊的眼睛,他都会想起昨夜那声宁儿,想起那个不属于他的怀抱。
三日后,岚苘以外出历练,稳固金丹修为为由,向凌慕白辞行。凌慕白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点头:注意安全,早去早回。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一丝不舍,仿佛他只是去后山采一次药。
岚苘躬身行礼,压下心底的涩意,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师尊依旧冷漠的脸,怕自己所有的勇气都会在那一刻崩塌。
离开宗门后,岚苘没有去历练,而是朝着百年前宁岚陨落的方向去了。
他要找的,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那个名字——宁岚。他想知道,那个能让师尊记挂百年、醉酒后都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谁。
他先去了昆仑墟的古籍阁,在落满灰尘的卷宗里翻找了三日,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宗门大事记》里找到了关于宁岚的记载——凌慕白唯一的师弟,百年前惊才绝艳的修真奇才,十五岁筑基,二十岁金丹,二十五岁便触摸到了元婴的门槛,却在二十八岁那年,执意修炼无情道,最终因道心不稳,以身殉道,魂飞魄散。
寥寥数语,却让岚苘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师尊对无情道的执念,对宁儿的牵挂,都源于此。
后来,他又去了宁岚当年修炼的洞府。洞府早已荒废,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只有中央的石台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神念。岚苘小心翼翼地引动那丝神念,一幅画像缓缓在他眼前展开——画中的人身着一袭月白长袍,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那轮廓线条,竟与他自己有九成相似。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画像里的宁岚,眸中没有丝毫情绪,像是无波的古井,又像是万丈寒渊,空寂得令人心头发凉,哪怕只是看着画像,都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
而他岚苘,自小便是个跳脱的性子,喜欢热闹,喜欢笑,眼底总是盛着亮晶晶的光,看师尊时,更是藏不住孺慕与依赖。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岚苘。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宁岚的眉眼,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只是个替身,一个因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就被师尊留在身边的替身。
可惊惶过后,那点不甘的妄念又死灰复燃。他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这么像…可又那么不同。师尊这些年对他的好,难道也全是因为宁岚吗
他想起师尊手把手教他练剑时,指尖落在他手腕上的温度;想起他偷懒睡懒觉,师尊无奈地将他从床上拎起来,却从未真正责罚过他;想起每年生辰,师尊总会提前备下他最爱的桂花灵糕,哪怕从不说一句生辰快乐;想起他修炼出岔子,师尊连夜为他护法,眼底藏不住的担忧……
这些点点滴滴的宠溺与纵容,难道就没有一分一厘,是给他岚苘本身的吗
他不信。
从洞府出来后,岚苘去了一趟黑市。他用自己三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灵石,换了一颗凝魄珠——这颗珠子能温养神魂,对修炼者大有裨益,尤其是对像凌慕白这样常年被心魔困扰的人。
他想,若师尊见到这颗珠子,会不会有一点惊喜或许,他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问问师尊,宁岚究竟是谁或许,他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怀揣着这份卑微又炽热的期盼,岚苘隐匿了气息,悄然潜回了宗门。他没有立刻去见凌慕白,而是想先找个机会,将凝魄珠送给师尊,给他一个惊喜。可他刚走到凌慕白清修的正殿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谈话声,脚步瞬间定住,像被施了定身术。
是掌门师伯的声音,带着沉郁的怒意:……慕白,你到如今,竟还执迷不悟宁师弟他已陨落百年了!你守着那份执念,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岚苘以为凌慕白不会回答,才听到那道熟悉的、清冷依旧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入骨髓的偏执:我从未忘记。
你!掌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震怒,那岚苘呢!那孩子又算什么就因为他和宁师弟生得一模一样我不信!这么多年,你就真只把他当个影子、当个替身他的性子与宁师弟南辕北辙,活泼跳脱,对你又那般依赖,你敢说你对他就没有半分真情!
岚苘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的指尖死死攥着那颗凝魄珠,珠子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汹涌的悸动。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透过门缝,看见凌慕白侧身而立的身影,孤峭如冷峰,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等着凌慕白的回答,等着那句能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的话。
可他听到的,却是那句将他彻底打入冰窖的话。
凌慕白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清晰得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句地传来:确实如此。性子…终究是比宁儿差了许多,跳脱浮躁,难堪大任。
确实如此。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岚苘的心上,将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妄念,都砸得粉碎。他终于明白,那些他以为的宠溺与纵容,不过是师尊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那些他以为的担忧与在意,不过是因为他长了一张相似的脸。他的跳脱,他的热情,他所有的特质,在师尊眼里,都只是差了许多、跳脱浮躁。
珠子从他的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
接着,那句彻底判了他死刑的话,又从殿内传来:掌门师兄,我已决意,待他历练归来,便令他改修无情道。
改修无情道……
岚苘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想起画像里宁岚那双空寂的眼睛,想起宁岚以身殉道的结局。师尊是想让他变成宁岚,变成那个没有情绪、没有心跳的傀儡吗连他仅有的、区别于宁岚的热情,在师尊眼中,也只是需要被剔除的杂质。
他甚至听见掌门一声极轻的、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叹息:……慕白,你会后悔的。
后悔
岚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看到掌门的身影似乎朝门外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掌门能察觉他的存在,师尊那般修为,又怎会不知那些话,一字一句,本就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是为了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是为了碾碎他所有不该有的妄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动遁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连掉在地上的凝魄珠都忘了捡。
岚苘在山下一个寒风凛冽的小镇酒馆里,独自坐了两日。
他点了一坛最烈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里。酒液辛辣,烧得喉咙生疼,可这点疼,却盖不过心口那片空洞冰冷的钝痛。
他想起自己十年的追随,想起那些小心翼翼的欢喜,想起那颗凝魄珠,想起殿门外那些冰冷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酒液,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第三日清晨,岚苘洗去了一身的酒气,换上了最规整的亲传弟子服饰,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重新回了宗门。
他没有去找凌慕白,而是先去了殿外,捡起了那颗沾满灰尘的凝魄珠,用灵力擦拭干净,然后揣进了怀里——不是为了送给师尊,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的那份妄念,有多可笑。
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设,岚苘才一步步走向凌慕白的正殿,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推开门,凌慕白正坐在案前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他,眼底依旧没有丝毫情绪。
岚苘垂着眼,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师尊,弟子历练途中,深感自身心性浮躁,于剑道有碍。听闻无情道可淬炼心神,坚毅道心,弟子…愿改修无情道。
殿内静默了一瞬,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随即,岚苘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那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轻松。
然后,他听到了凌慕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真正的愉悦:好。苘儿,你终于想通了。你的纯阴之体,确是修炼无情道的最佳体质。此法于你,再合适不过。
再合适不过。
岚苘低着头,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弧度冰冷。
他知道,凌慕白说的合适,不是因为无情道适合他,而是因为修了无情道的他,会更像宁岚——那个没有情绪、没有心跳的宁岚。
彻底变成一尊没有心、没有表情的冰冷塑像,才是最合适的替身。
他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谢师尊成全。
凌慕白为他安排了最好的闭关石室,送来了最完整的无情道心法。
闭关石室的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所有的光线,也彻底隔绝了他十几年的过往,隔绝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恋,隔绝了那个鲜活的、热情的岚苘。
石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心法卷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岚苘坐在石床上,展开卷轴,看着上面那些冷酷艰涩的文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运转灵力,按照心法上的记载,一点点修炼。
无情道的心法,远比他想象中更残酷。它不需要修炼者感悟天地,不需要吸收灵气,只需要斩尽尘缘,磨灭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每一种情绪,都要被彻底剔除。
每一次运功,都像是拿着一把冰冷的锉刀,一点点剐去心头的血肉,将那些鲜活的、炽热的感情连根拔起,再碾碎,化为虚无。
过程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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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运功时,岚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开,剧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忍不住蜷缩在石床上,冷汗浸湿了衣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片段——师尊第一次教他握剑时,指尖落在他手腕上的温度,耐心地纠正他的姿势;他练剑受伤,师尊蹲下身,用灵力为他疗伤,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他偷懒撒娇,赖在师尊身边不肯走,师尊无奈又纵容的叹息;每年生辰,师尊放在他房门口的桂花灵糕,还带着温热的气息;昨夜那个滚烫的、将他错认的怀抱,带着酒气的灼热……
这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切割着他的心脏。
爱恋、眷慕、欣喜、委屈、不甘、怨恨……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可无情道心法却在强行运转,将这些情绪一点点碾碎,化为虚无。
他想放弃,想冲出石室,想告诉凌慕白他不修了,他只想做原来的自己。
可一想到殿门外那些冰冷的话,想到凌慕白如释重负的呼气,想到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既然师尊想要一个没有心的替身,那他就做给他看。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石室里没有日月交替,没有昼夜之分,岚苘只知道一次次地运转心法,一次次地承受着剜心般的痛苦,一次次地看着那些鲜活的情绪在自己眼前消失。
他不再会因为想起师尊的好而心动,不再会因为那些冰冷的话而心痛,甚至不再会因为疼痛而皱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永恒的、波澜不惊的沉寂,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情绪,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抬手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凌慕白依旧穿着那件雪白的法衣,身姿挺拔如松竹,只是不知为何,周身却无端透出一股沉寂的气息,墨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凌慕白在门开的瞬间便抬眼望来,目光触及岚苘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眼前的青年,眉眼依旧是他刻骨铭心的轮廓,甚至因为无情道大成的缘故,肌肤变得更加莹白如玉,气息也愈发冰澈出尘,比画像里的宁岚还要像三分。可那双眼睛……
凌慕白的心脏骤然一紧。
曾经,岚苘的眼睛里盛着最亮的星辰,最暖的笑意,看他时总是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依赖,像一只黏人的小猫,不管他走到哪里,那道目光总会追随着他。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无的漠然,比万年寒冰更冷,比深不见底的寒潭更寂,映不出丝毫情绪,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凌慕白的心口骤然被一种陌生的恐慌攫住,那恐慌像藤蔓一样迅速蔓延,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岚苘步出石室,依着宗门的礼数,微微躬身:师尊。他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敲击在一块冷铁上,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丝毫情绪。
凌慕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岚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想起了从前——从前的岚苘,每次见到他,都会笑着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遇到的趣事,眼睛亮得像星星;每次修炼有了进步,都会兴奋地跑到他面前,等着他的夸奖;每次受了委屈,都会红着眼眶,却又强忍着眼泪,不肯让他看见……
那些他曾经觉得差了许多、跳脱浮躁的特质,此刻竟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珍贵。他甚至开始怀念岚苘偷懒时的模样,怀念他撒娇时的语气,怀念他眼里那些亮晶晶的光。
可他亲手……亲手将那些彻底抹去了。
就为了铸就一个更完美的宁岚。
可当这个宁岚真正出现在眼前,用着和宁岚一般无二的、看陌生人似的眼神看着他时,凌慕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拧扯着剧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替身!他想要的,是那个会笑会闹、眼里全是他的岚苘!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开心半天,会因为他一点冷落而委屈的岚苘!是那个鲜活的、炽热的、只属于他的岚苘!
巨大的悔恨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冲得他神魂俱颤。他终于明白,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岚苘的在意,早已超过了对宁岚的执念;他对岚苘的纵容,早已不是因为那张相似的脸;他看着岚苘时的温柔,早已不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苘儿……凌慕白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意,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岚苘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调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错了……是师尊错了……我们不修这无情道了,好不好你变回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他的眼底染上了狼狈的红,那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慌乱。他死死地盯着岚苘的眼睛,希望能从那片空无的漠然中,找到一丝曾经的影子,找到一丝能证明岚苘还在乎他的痕迹。
岚苘终于将目光缓缓移回他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仿佛在看什么难以理解之物的疑惑。他似乎不明白,凌慕白为什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平铺直叙,却字字如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凌慕白的心口:修无情道,难道不是师尊的决定我依言修炼,大道得成。师尊如今,他微微偏头,像是真的不解,又为何后悔
凌慕白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色的红迅速蔓延至他的眼底,凝成一片破碎的水光。
他望着那双彻底失去了温度的眼睛,望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巨大的绝望和恐慌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他猛地伸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岚苘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乞求着别人的原谅:苘儿…你看看我…再看看我…一眼就好…求你了……
岚苘任由他抓着,手臂没有丝毫回应,甚至连避开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这位修真界至高无上的剑修、他曾经敬若神明的师尊,此刻红着眼眶,在他面前情绪失控,泪流满面,卑微地乞求着一个早已被他亲手斩灭的可能。
真奇怪。
岚苘漠然地想。
修无情道的,明明是他自己。
可为什么,此刻哭得不能自已的,却是师尊
他看着凌慕白眼底的泪水,看着他脸上的慌乱与悔恨,心口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闹剧。
那些曾经能让他心动、能让他心痛的情绪,早已在无情道的修炼中,被彻底碾碎,化为了虚无。
凌慕白还在哭,还在不停地说着我错了,可岚苘已经不想再听了。
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师尊,他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直,弟子刚成大道,需稳固修为,先行告退。
说完,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像一道冰冷的影子,消失在凌慕白的视线里。
凌慕白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岚苘手臂的温度,可那份温度却冰冷得刺骨。
他望着岚苘消失的方向,泪水不停地从眼底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掌门师兄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鲜活的岚苘,更是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却被他亲手推开的、唯一的光。
而这份后悔,将伴随他的余生,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每一个深夜,都疼得他辗转难眠。
石室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岚苘坐在床沿,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的悸动,没有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片永恒的沉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没有那个热情跳脱、爱慕师尊的岚苘了。
只有一个修了无情道的、冰冷的替身。
而这,正是凌慕白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