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最亮的时候,影子最黑。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我脑子里,像颗硌牙的砂砾。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嗡嗡震着在玻璃茶几上打转。凌晨一点十七分。谁会这个点找我催债的都没这么敬业。
手指划开,一张刺眼的电子请柬弹出来。大红烫金的底子,俗气得晃眼。正中间,两个依偎着的人头。
男的是周赫。我谈了五年,差点领证的前男友。棱角分明的脸,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幸福,那笑容,我熟悉得能一笔笔画出来。
女的,苏晚晴。我从小穿一条裙子长大,掏心掏肺的所谓闺蜜。她穿着露肩的白色礼服样片,头微微歪着,靠在周赫肩膀上,笑得温婉又甜蜜。
底下是扎眼的婚庆体大字:
诚挚邀请您莅临周赫先生&苏晚晴小姐的婚礼
日期:明天中午十二点。
地点:本市最贵的那家临海酒店,叫水晶宫。
请柬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生怕我看不清:
特邀唯一嘉宾:纪晞。
唯一嘉宾。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眼球里。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我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烧着喉咙。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女鬼。
周赫。苏晚晴。明天结婚。还专门邀请我,唯一的嘉宾。
我把手机狠狠摔在洗脸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两张刺眼的笑脸在裂纹后面扭曲着。
时间往回拨三个月。
那会儿我还是个傻子。以为人生最圆满不过如此。有个爱我的男友周赫,有个无话不谈的闺蜜苏晚晴。我,纪晞,二十六岁,在一家设计公司混得不错,工资够花,有点小存款。正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和周赫的婚礼。钻戒都看好了,他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个惊喜。
苏晚晴总是陪着我。一起看婚纱,选场地,挑请柬样式。她比我妈还上心。
晞晞,你穿这款鱼尾的一定美翻了!她拿着手机给我看图片,眼睛亮晶晶的,周赫到时候肯定看傻眼。
哎呀,太露了吧我有点不好意思。
怕什么!一辈子就一次!她推搡我,就要惊艳全场!对了,伴娘服我要浅紫色的,衬我肤色。
我们头靠头笑作一团。那时的阳光真好,暖烘烘地洒在身上。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负责核心部分,忙得脚不沾地。连续加班快一个月,人都瘦了一圈。周赫那阵子也总说忙,应酬多,回家晚。苏晚晴倒是常来我家,给我带点吃的,陪我聊聊天。
周赫最近怎么回事老见不着人影。我瘫在沙发上抱怨,累得眼皮打架。
苏晚晴削着苹果,动作优雅。他啊,可能压力大吧。男人嘛,总有些自己的事。她递给我一块苹果,你呀,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嚼着苹果,甜丝丝的汁水溢满口腔,心里那点不安被她的话轻轻拂去了。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周赫爱我,晚晴是我最好的姐妹。
直到那个周五。
项目终于告一段落,提前半天收工。我心情大好,想着给周赫一个惊喜。去他最喜欢的餐厅打包了饭菜,直奔他家——我有钥匙。
打开门,玄关地上散乱地扔着一双细高跟凉鞋,银色亮片的,很眼熟。沙发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小外套。我记得很清楚,那是苏晚晴上周刚买的,还给我发过链接。
空气里有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卧室门虚掩着。
我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手里提着的保温袋啪嗒掉在地板上,汤汁溅出来,弄脏了地毯。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女人压抑的轻笑,娇媚得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赫……别闹了……快起来……
是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慵懒和餍足。
接着是周赫模糊的低语,带着笑意。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动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口。
从那条缝隙里看进去。
凌乱的床上。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苏晚晴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脸颊绯红。周赫撑在她上方,背对着我,肩膀的肌肉线条紧绷着。
世界在那几秒钟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眼前那副活色生香、又无比丑陋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切割,缓慢而剧痛。
我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像个无声的幽灵,我慢慢退开,轻轻关上那扇沉重的防盗门。保温袋和里面的饭菜,都留在了那片狼藉的地毯上。
走在街上,阳光刺眼。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一切都正常得可怕。只有我像个异类,心脏的位置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个我无比熟悉、无比信赖的名字,此刻只觉得无比恶心。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直接关了机。
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就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天之后,周赫疯了一样找我。电话、短信、微信轰炸。堵在我公司楼下,堵在我家门口。他脸色憔悴,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晞晞!你听我解释!那天……那天我喝多了!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是苏晚晴她……她勾引我!我一直爱的都是你啊晞晞!
滚。我甩开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发誓!我跟你结婚!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好不好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引来路人侧目。
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卑微地跪在我面前,涕泪横流地辩解、祈求。我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荒谬。
周赫,我看着他,眼神大概是空洞的,你们俩,真让我恶心。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苏晚晴也来找过我一次,在公司门口。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得体,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愧疚。
晞晞,我知道你恨我。她声音柔柔的,我和周赫……我们对不起你。可感情的事,真的控制不了。她试图拉我的手。
我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缩回手。
苏晚晴,我盯着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比那天在床上还让我恶心。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圈也红了,泫然欲泣。晞晞,我知道你生气……
别叫我晞晞!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冰冷刺骨,以后,离我远点。看到你们,我就想吐。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好……好……我们明天……结婚。希望……希望你能来。毕竟……
滚。我转身就走,再多看她一秒,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撕烂她的脸。
他们没有再纠缠。世界清静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和空。
我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公寓里。拉紧窗帘,隔绝一切光线。像个活死人。不吃不喝,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沌。偶尔闪过过去的画面,那些甜蜜的、亲密的瞬间,现在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反复凌迟。
五年。整整五年。从大学校园到踏入社会。我把最好的青春、最纯粹的感情、最深的信任,都给了这两个人。结果呢
周赫的甜言蜜语,那些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的誓言,还在耳边。苏晚晴的好姐妹、一辈子闺蜜的承诺,言犹在耳。原来都是假的,全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信任我嘲笑自己。纪晞,你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被他们联手玩得团团转,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们在我背后亲热的时候,是不是一边快活,一边嘲笑我的愚蠢
愤怒像休眠的火山,在死寂的灰烬下开始积聚。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做了最龌龊的事,背叛了最深的信任,还能若无其事地走进婚姻殿堂,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而我,像个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独自在黑暗里腐烂
凭什么他们能幸福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我仅存的理智。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
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像一张扭曲的网,罩着那对狗男女幸福的笑脸。胃里的酸水还在灼烧喉咙,但另一种更激烈的东西压过了恶心。
是恨。
冰冷的,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恨。它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膨胀,填满了那个被背叛凿开的巨大窟窿,沉甸甸的,却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支撑。
他们想结婚想让我去见证他们的幸福还特意标注我是唯一嘉宾
好。很好。
我扶着冰冷的洗脸台边缘,慢慢站直身体。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点幽暗的火苗,在深处跳跃。
不去缩在家里继续当个被踩碎的可怜虫让他们更加得意洋洋地炫耀他们的真爱
不。
我得去。
我得送他们一份毕生难忘的贺礼。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我自己都觉得这笑容一定难看极了,像鬼。
花圈……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渣子。
对。就是花圈。最应景的东西。庆祝他们这对狗男女,彻底死在我纪晞的心里。庆祝我那被他们亲手埋葬的五年青春和信任。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对新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念头一起,就像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住。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重新开始跳动,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复仇即将得逞的、病态的兴奋。
我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还能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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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地图软件,搜索殡葬用品。附近跳出来好几家。我挑了一家离水晶宫酒店最近的。评价里有人说他家做东西快,老板实诚。
实诚好。我就要这种实诚。
现在才凌晨一点多。没人会开门。我盯着手机,眼睛干涩发疼,却毫无睡意。复仇的计划一旦成型,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疯狂打转。
花圈要多大要什么花挽联写什么
传统的黄白菊花太普通了。不够特别。
我想起苏晚晴最喜欢白玫瑰。周赫给我买过很多次,每次都说玫瑰配你。现在想来,真是讽刺他妈给讽刺开门,讽刺到家了。
好。那就白玫瑰。纯洁无瑕呵。
挽联……挽联写什么
周赫
苏晚晴
千古
太便宜他们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更恶毒的念头。我几乎要笑出声。就这么干。
时间一分一秒,从未如此缓慢。窗外天光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惨淡的白。城市开始苏醒,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我安静地等待着。换了身衣服,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洗了把冷水脸,把乱糟糟的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女人,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刀锋。
八点整。我抓起手机和钥匙,出门。电梯下行时,金属厢壁映出我紧绷的脸。
那家殡葬店在一条老旧的商业街后面,门脸不大,招牌是褪了色的黑底白字:福安寿品。一股浓重的香烛和纸钱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暗,只有一个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门响,他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问:买什么
定做个花圈。加急。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异常平静。
老头来了点精神,坐直身体:啥时候要啥规格
中午十一点半之前。送到‘水晶宫’酒店。要最大的。我顿了顿,补充,用新鲜的白玫瑰,越多越好。不要菊花。
老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用白玫瑰做花圈的。白玫瑰那个贵哦,而且现在不一定有那么多现货……
加钱。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多少钱都行。十一点半之前,必须送到酒店门口,交给一个叫‘纪晞’的人。我报出自己的名字,我会在那里等。
老头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估计把我当成了某个有特殊癖好的家属。但他没多问,生意就是生意。他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行吧。留个电话,样式呢挽联写啥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地告诉他:
挽联写:‘恭祝周赫先生、苏晚晴小姐——永结同心,同赴黄泉’。落款:‘前女友兼前闺蜜
纪晞
敬挽’。
老头握笔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按这个写。一个字都不准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下头,在纸上刷刷地写起来。写得很慢,手还有点抖。
钱。我掏出手机,多少
老头报了个数,比普通花圈贵出好几倍。我眼都没眨,扫码支付。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十一点半,‘水晶宫’门口,我等着。我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推开门,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心跳得很快,手心却一片冰凉。
去水晶宫的路上,我坐的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外面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感觉陌生又遥远。
包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我昨晚下单的,早上加急同城闪送到的。崭新的,金属外壳摸上去冰凉。我不知道会不会用到它,但有备无患。
十一点刚过,我就到了水晶宫附近。远远就看到了那家酒店,气派得扎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个水晶盒子。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一直延伸到马路边。拱形花门上缠满了盛放的鲜花,粉的白的,扎成心形。巨大的迎宾水牌立在那里,周赫和苏晚晴的名字,用烫金艺术体写着,甜蜜又张扬。
已经有宾客陆续到了。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裾飘飘,脸上都带着参加婚礼该有的喜庆笑容。他们彼此寒暄着,沿着红毯往酒店富丽堂皇的大门走去。
空气里飘着香水味、花香,还有喜庆的音乐声。一片和谐美满的景象。
我站在马路对面一棵巨大的行道树后面,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荫投下,把我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兽。
时间走得很慢。我看着手机上的数字跳动。十一点十分,二十,二十五……
一辆贴着福安寿品字样的小货车,笨拙地拐进了酒店旁边的辅路,在离红毯入口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一脸紧张地东张西望。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树荫下走出来。穿过马路。
纪晞那小伙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赶紧从驾驶室跳下来。
是我。我点头。
他麻利地打开货车后门。那个巨大的花圈瞬间撞入眼帘。
老头没骗人。真大。足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白玫瑰,新鲜得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白得刺目,白得……像葬礼上的幡。没有一丝杂色,只有花朵中心一点嫩黄的花蕊,此刻看着也莫名诡异。花圈骨架结实,白玫瑰扎得密不透风,透着一股森然的诚意。
最扎眼的,是中间垂下的两条长长的白色挽联。
左边:恭祝周赫先生、苏晚晴小姐——
右边:永结同心,同赴黄泉
下边一行小字:前女友兼前闺蜜
纪晞
敬挽
那字,是浓墨写的,笔画粗重,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在那里。
年轻小伙帮我把这个巨大的、散发着浓郁玫瑰香气和死亡气息的贺礼抬下来。分量不轻。浓郁的玫瑰花香混合着一种纸钱香烛特有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其怪异又冲突的气息。
姐……您……您确定要送进去小伙擦着汗,声音发虚。
确定。我声音平静,帮我抬到红毯入口。
他不敢再多问,和我一人一边,抬着这个巨大、雪白、诡异的花圈,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铺满鲜花、喜庆热闹的红毯。
我们这奇特的组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走向酒店的宾客们停下了脚步。门口负责迎宾的酒店工作人员和新人亲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寒暄声、音乐声,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惊愕、疑惑、探究、甚至带着点恐惧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身上,聚焦在那个巨大的白色花圈上。
空气凝固了。
死寂。
只有我们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花圈上玫瑰花瓣被风吹拂的细微声响。
终于走到了红毯入口。我和小伙把花圈放下,稳稳地立在那里。雪白的花圈,在红毯尽头,在喜庆的背景板前,像一个巨大而突兀的惊叹号,更像一个无声的诅咒。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姐……我……我先走了小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谢。我点头。
他如蒙大赦,钻进小货车,一脚油门,逃也似的开走了。
我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花圈旁边。面对着无数道针扎一样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但我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住了那支冰冷的录音笔,按下了开关。
酒店里冲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周赫的母亲,那个一向精明厉害的女人。她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大概是主婚人或者证婚人的角色。此刻,她精心描画的脸因为震惊和愤怒完全扭曲了,保养得宜的手指着那个花圈,又指向我,指尖都在颤抖。
纪晞!你……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她的尖叫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刺耳无比。
紧接着,穿着笔挺黑色新郎礼服的周赫也冲了出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残留着应酬宾客的僵硬笑容,在看到花圈和我的瞬间,那笑容彻底碎裂,变成一片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暴怒。他身后的伴郎想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纪晞!他几步冲到我面前,眼睛瞪得血红,像要吃人,你他妈什么意思!你存心来闹事是不是!他指着那个花圈,手指几乎要戳到挽联上同赴黄泉那几个字,你想咒我们死!
他伸手就想把花圈推倒。
我上前一步,挡在花圈前面,冷冷地看着他:别碰我的‘贺礼’。怎么,不喜欢你们这对狗男女,一个是我爱了五年准备结婚的男人,一个是我掏心掏肺二十年的‘闺蜜’,背着我搞在一起,被我抓奸在床!现在还有脸大张旗鼓地结婚还专门发请柬请我来当‘唯一嘉宾’我不送这个,送什么送你们早生贵子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在死寂的空气中砸开。
哗——
周围的宾客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天啊!抓奸在床
真的假的新娘子是伴娘闺蜜
这也太恶心了吧……
难怪……送花圈……
这也太狠了……
各种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开了锅的沸水。无数道目光,从惊愕、疑惑,瞬间变成了鄙夷、厌恶、同情,齐刷刷地射向周赫,也射向酒店门口——那里,穿着华丽曳地婚纱的苏晚晴,正被伴娘扶着,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白花。
她显然听到了我的话,精心描绘的眼妆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冲花,黑色的眼线液顺着脸颊流下来,显得狼狈又狰狞。她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还有一丝被当众扒光般的惊恐。
你胡说八道!周赫彻底疯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额头青筋暴跳,朝我扑过来,扬起手就要打我,贱人!我让你胡说!让你闹!
我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闪。
周赫的巴掌落了空,身体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一下。
就在他扑空、重心不稳的瞬间——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刹车声!尖锐地撕裂了酒店门口混乱的喧嚣!
砰!!!
一声沉闷又巨大的撞击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辆失控的、送酒水的电动三轮车,为了躲避一个横穿马路看热闹的小孩,猛地打方向盘,像脱缰的野马,狠狠撞上了正站在红毯边缘、对着我怒骂的周赫!
速度太快!太近!
周赫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了起来,像一片破败的落叶,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马路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那辆三轮车歪斜着停在路中间,车厢里空啤酒瓶稀里哗啦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
啊——!!!苏晚晴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穿着沉重的婚纱,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赫!赫!
周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暗红色的血,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从他扭曲的身体下面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灰色的路面。
他昂贵的黑色新郎礼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一条腿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所有人都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刚才的争吵、愤怒、鄙夷,全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冲得七零八落。
我站在原地,距离周赫倒下的地方不过几步之遥。花圈巨大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我看着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看着苏晚晴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头,哭得撕心裂肺,婚纱拖在血污里也毫不在意。
刚才还喧嚣的酒店门口,此刻只剩下苏晚晴绝望的哭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砸穿胸骨。手心里全是汗,黏腻冰冷。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无声地运转着。
这场面……血腥吗混乱吗惨烈吗
是的。
可我看着他身下蔓延的血,看着苏晚晴那张被泪水和晕开的妆容糊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周围人惊恐万状的表情……
奇怪的是,预想中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没有痛快,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像被丢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窟窿。
我赢了还是输了
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尖锐地撕扯着空气。
警察很快控制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把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周赫抬上车。苏晚晴像疯了一样想跟着上去,被警察拦住做笔录,她哭喊着挣扎,像个歇斯底里的泼妇,哪还有半点新娘子的优雅。
宾客们被疏散到一边,个个惊魂未定,议论纷纷。各种复杂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我,瞟向我身边那个巨大的白玫瑰花圈。
那个同赴黄泉的挽联,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白得嘲讽。
一个中年警察朝我走过来,表情严肃:你是纪晞刚才在这里发生争执的当事人
是。我点头,声音很稳。
麻烦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协助调查。
好。我没有任何抗拒。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中心。警戒线围着,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苏晚晴瘫坐在地上,婚纱污浊不堪,脸上的妆花了,眼神空洞又怨毒地盯着我,像一条濒死的毒蛇。她身边,周赫的母亲,那个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女人,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被亲友搀扶着,失魂落魄,嘴里喃喃念着我的儿啊……
巨大的白玫瑰花圈孤零零地立在红毯入口,在阳光下散发着诡异又浓烈的香气。花瓣娇嫩,挽联刺目。像一场盛大闹剧的最终注脚。
我跟着警察坐进警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混乱。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模糊一片。
在警局的询问室里,灯光很白,很亮。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平静地,条理清晰地。从收到请柬,到亲眼目睹背叛,再到今天送花圈,以及争执中周赫扑过来,意外发生。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警察问得很细。关于花圈,关于争执的过程,关于那辆失控的三轮车。
口袋里的录音笔,我没有主动拿出来。在混乱中按下它,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自保。我还不确定要不要让它派上用场。
那个花圈……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忍不住问,你送那个,就是为了……报复
我抬眼看着他,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噎了一下,没说话。
做完笔录,签了字。警察说暂时没我什么事了,后续如果有需要再联系我。三轮车司机也被带来了,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吓得语无伦次,反复说自己是避让小孩才失控的。现场也有目击者证实了这一点。
意外。一场纯粹的、可怕的意外。
走出警局大门,天已经擦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五光十色,热闹非凡。晚风吹在身上,带着白天的余温,我却觉得彻骨的冷。
手机一直在震动。无数个未接来电,无数条信息。有以前朋友的,有同事的,有亲戚的,更多的是陌生号码。大概都听说了今天那场惊世骇俗的婚礼闹剧。
我统统没理。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没有回家。那个冰冷的出租屋,现在回去只会让我窒息。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像个游魂。走过喧闹的夜市,走过寂静的公园,走过灯火通明的大厦。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赫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一会儿是苏晚晴怨毒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他们曾经对我笑的画面。胃里又开始翻搅,恶心得厉害。
原来,极致的恨意爆发之后,留下的,是比恨更深、更无望的空洞和疲惫。
报复了。痛快吗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他们惊恐愤怒的表情时,是有点扭曲的快意。但紧接着,是车祸,是血,是混乱……一切都失控了。
那份同赴黄泉的贺礼,像一句恶毒的谶语。周赫半条命搭进去了。苏晚晴的婚礼彻底毁了,当众被扒光了脸皮。
可我呢
我得到了什么一身洗不掉的腥气一个狠毒前女友的名声还有心里这个巨大的、呼呼漏着冷风的洞
我走到了江边。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吹得我头发乱飞。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下面黑沉沉的、奔流不息的江水。
跳下去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掐灭了。
为了那对狗男女不值得。
我纪晞,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我没有回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我身上。
我猛地回头。
是周赫的母亲。
才一天不见,她好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皱纹深刻,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只是沾了灰,皱巴巴的,毫无光彩。她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有痛恨,有怨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碾碎后的麻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纪晞。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防备着,看她要做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我的录音笔。
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东西,落在现场了,被我们的人捡到了。她声音干涩,昨天……警察来之前,我……我打开听过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段录音……是我最后的底牌,也是我最不堪的揭露。
里面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说下去,赫儿他爸……也听了。
我攥紧了拳头。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绝望:那场车祸……是意外。我们都清楚。司机也抓了。赫儿……他命大,没死。但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好了,也会瘸。还有脑震荡,内脏也有损伤……要养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至于他和苏晚晴……录音里说的那些……是真的吧她看着我,眼神像在祈求一个答案,又像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结局。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流下来。
造孽啊……她喃喃道,肩膀垮了下去,报应……都是报应……
她睁开眼,把录音笔塞进我手里,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纪晞,我们周家……对不起你。赫儿他……活该!可他现在这样……算了吧,行吗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这个录音……别……别往外传了。给他……给我们老周家……留最后一点脸皮吧。就当……我求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一块烙铁。
他欠我的,我看着江面翻滚的黑色水流,声音平静无波,欠我一个交代,欠我五年青春。这条腿……老天爷替他还了。我和他,两清了。
我顿了顿,手指用力,按下了录音笔的删除键,然后,在周赫母亲惊愕的目光中,扬手,将它远远地抛进了奔腾的江水里。
噗通一声轻响。小小的黑点瞬间被浑浊的江水吞没,消失无踪。
这东西,没用了。我拉下她披在我肩上的外套,塞回她手里。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但我只觉得膈应。我和你们周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家的脸皮,自己兜着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我转身,沿着江堤,头也不回地走了。江风灌满了我的外套,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身后,再没有任何声音。
一年后。
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空气里有股咸湿的海风味。
我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店面。就在海边不远的老街上。店不大,刷成干净的蓝白色,像蓝天白云的颜色。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木牌子,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字:
晞·茶
卖奶茶,也卖简单的花果茶。店里放着我喜欢的轻音乐,声音不大。
生活很慢。很安静。
清晨,我推开店门,把写着今日推荐的小黑板摆出去。海风带着咸味吹进来,吹动门楣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今天不是周末,客人不多。我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洒在身上。窗外是窄窄的、铺着青石板的老街,偶尔有游客慢悠悠地走过。
手机响了。是以前一个关系尚可的同事,林薇。
喂,晞晞!在干嘛呢最近怎么样啊她的声音依旧元气满满。
挺好的,刚开门。我抿了口茶,茉莉花的清香在舌尖漾开。
我去!你那个店真弄起来了‘晞·茶’听着就文艺!发个定位给我,等我休假一定去骚扰你!她咋咋呼呼地说着,然后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啥……跟你说个事啊,你听了别不高兴……我也是听别人传的……
嗯,你说。
就……周赫和苏晚晴那俩……分了。林薇语速飞快,像是怕我生气,周赫那条腿……瘸了,恢复得不好。脾气变得特别坏,动不动就砸东西骂人。苏家……唉,本来就不是什么厚道人家,看周赫废了,苏晚晴又成了圈子里的笑柄,死活不同意她继续跟周赫在一起了。听说闹得很难看。苏晚晴……好像被她家里逼着,跟一个家里有点钱但名声不太好的二婚男人相亲去了……周赫他爸……身体垮了,他妈妈……据说头发全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反应。
我望着窗外。阳光正好。几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子笑着从店门口跑过,奔向不远处的沙滩。
是吗。我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都过去了。
对对对!过去了!翻篇了!林薇赶紧附和,声音又轻快起来,你现在这样多好!远离那些糟心事!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新来了个总监,海归,帅得掉渣,还单身!要不要……
打住。我笑着打断她,我现在,挺好。一个人,清净。
又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奶茶的甜香和茶叶的清香。
挺好。
真的挺好。
那场用五年青春和一场闹剧换来的清醒,代价太大。但至少,我现在能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喝着自己泡的茶,听着海的声音。
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平静的海。
我起身,走到操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双肩包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菜单。
你好,请问想喝点什么我微笑着问。
女孩指着菜单:要一杯……招牌海盐芝士奶盖吧。
好,稍等。我熟练地开始操作。冰块撞击的声音,机器运转的嗡鸣,奶盖的香甜气息弥漫开来。
窗外,海浪的声音隐约传来。白色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金色的沙滩。
浪花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