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程:雾里的小城
林微在高铁上醒过来时,窗外正飘着细雾。不是上海那种裹着尾气的霾,是带着水汽的、清凌凌的雾,把远处的田埂和白墙灰瓦都晕成了淡墨画。她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亮着,是闺蜜苏晓发来的消息:到了吱一声,我让我爸去高铁站接你。
林微没回,先摸出包里的镜子。镜里的女人眼角有淡淡的倦意,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身上是穿了三年的驼色大衣——这是她在上海做设计时最常穿的衣服,抗造,还显气质。可此刻对着窗外的雾,她忽然觉得这大衣有点重,像裹着一层不属于故乡的壳。
高铁缓缓减速,广播里报出青川站时,林微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青川是她的故乡,一座藏在江南丘陵里的小城,一条青溪穿城而过,老辈人说,这溪水里养出来的人,连说话都带着水汽。她离开这里整整八年,从十八岁考去上海读大学,到留在设计院做助理设计师,再到去年公司裁员,她拿着补偿金站在上海的街头,看着来往的车流,第一次觉得自己像片飘萍。
更让她没法再硬撑的,是半个月前母亲赵秀兰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微微,妈就是有点咳嗽,你要是忙,不用回来……是父亲林建国在旁边抢过电话,低吼了一句:你妈都住院了!肺上有炎症,医生让好好休养,你赶紧回来!
林微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走出高铁站时,最先闻到的是雾里的桂花香。不是上海小区里那种被修剪得整齐的桂树,是野气的、带着泥土味的香,从站外的老槐树下飘过来。她看见苏晓的爸爸举着个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林微,心里一暖,走过去喊了声苏叔叔。
哎哟,微微回来了!苏叔叔接过她的行李箱,手劲很大,你妈特意让我跟你说,炖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在家等着呢。
车开在县城的老街上,林微的眼睛不够用了。以前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现在铺成了青石板;小时候常去的杂货店,变成了亮堂的奶茶店;就连她小学就读的青溪小学,校门都换了新的,只有门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枝桠比以前更粗了,枝头上挂着个牌子:百年古树,禁止攀折。
变化大吧苏叔叔笑着说,前两年县里搞旅游开发,把老街区翻修了一遍,现在周末好多外地游客来玩呢。
林微点点头,心里却有点空。她记得以前放学,总跟苏晓在老樟树下跳皮筋,樟树的树皮糙糙的,蹭在手上有点痒;杂货店的王奶奶,总给她们塞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裹着粉粉的糖块。现在王奶奶不在了,杂货店也没了,连跳皮筋的地方,都摆上了供游客休息的石凳。
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这是林微家的老房子,墙是刷过的白墙,窗户换了新的铝合金,只有门口的对联还是去年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福字褪了色。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秀兰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穿的还是林微高中时给她买的碎花棉袄。看见林微,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摸林微的脸,又缩了回去,只是拉着她的手:瘦了,怎么这么瘦上海的饭是不是不合胃口
林微的鼻子一酸,摇摇头:妈,我挺好的。你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就是小炎症,医生说养养就好。赵秀兰拉着她进屋,客厅里的沙发还是林微上大学时买的,垫子有点塌了,却晒得暖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茶几上摆着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撒着葱花,是林微从小爱吃的味道——母亲做红烧肉,总喜欢多放一勺糖,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林建国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汤勺,身上系着围裙。他话不多,只是看着林微,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吃饭吧。
吃饭时,赵秀兰不停给林微夹菜,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多吃点,你看你这手,都没肉了。她絮絮叨叨地说,在上海是不是总熬夜我跟你说,女孩子不能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林微一边应着,一边往嘴里塞肉。红烧肉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样,甜津津的,却有点噎人。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这八年,她总说工作忙,很少回家,连电话都打得少。母亲生病,她还是父亲硬催着才回来的。
晚上,林微睡在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摆设没怎么变,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边角已经卷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青溪的流水声,忽然觉得很踏实——这是上海没有的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加班的闹钟,只有属于故乡的、慢悠悠的节奏。
可踏实里,又藏着一丝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能在故乡待多久,也不知道离开上海的设计圈,她还能做什么。窗外的雾还没散,月光透过雾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林微翻了个身,心里默念:青川,我回来了。你还会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吗
第二章
碰壁:不被需要的经验
林微在家待了三天,每天帮母亲做饭、打扫卫生,陪父亲下棋。赵秀兰的精神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咳嗽,只是还是会念叨:微微,你在上海也没个稳定工作,不如就在青川找个活干,离家近,我也能照顾你。
林微知道母亲的心思,也没反驳。她其实也想过在青川找工作——上海的房租贵,消费高,她手里的补偿金也撑不了多久。可青川是个小城,做设计的公司少,她心里没底。
第四天,林微揣着简历,去了县里唯一一家设计公司——青川广告设计。公司在老街区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招聘设计师的海报。
林微推开门,里面很热闹,三个年轻女孩坐在电脑前,一边打字一边聊天。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林微: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您好,我叫林微,是来应聘设计师的。林微递过简历,我在上海做了五年设计,主要做品牌视觉和海报设计。
男人接过简历,看了两眼,笑了笑:上海回来的挺厉害啊。不过我们公司小,主要做的是本地的广告,比如店铺招牌、宣传单页,你在上海做的那些,可能不太用得上。
林微愣了一下:我可以学的,宣传单页和招牌设计,我也做过类似的。
不是学不学的问题。男人靠在桌边,语气随意,我们这边招人,主要看能不能马上上手。你看我们这几个小姑娘,都是本地的,会用PS,能按客户的要求改图,就够了。你在上海做的那些‘品牌理念’‘视觉体系’,我们这边用不上,客户也不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五,不管吃住,你要是从上海回来,可能不太习惯。
林微攥着简历,指尖有点凉。她在上海做设计,月薪一万五,虽然要扣房租和社保,可也比三千五多得多。更让她难受的,不是工资低,是自己在上海积累的五年经验,在故乡竟然成了用不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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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设计公司,站在老街上,看着来往的行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走过,嘴里哼着流行歌;路边的奶茶店门口,老板正跟顾客聊天,笑得很开心;卖菜的阿姨推着小推车,吆喝着新鲜的青菜,三块钱一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只有她,像个局外人。
下午,林微又去了一家打印店。打印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她说想找设计的活,摇了摇头:我们这不用设计师,我自己会用PS,客户要什么图,我随便改改就行。你要是想找活,不如去超市问问,最近超市在招收银员。
林微没去超市。她沿着青溪走,青溪的水很清,能看见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划起一圈圈涟漪。她记得小时候,总跟苏晓在溪边捉小鱼,溪水冰凉,溅在手上很舒服。
林微
林微回头,看见陈雪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菜篮子。陈雪是她的小学同学,以前总跟她一起跳皮筋。她现在留着短发,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脸上带着笑,比小时候胖了点,却更亲切了。
陈雪林微也笑了,你怎么在这
我家就在这附近,刚去买菜。陈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听说你从上海回来了我妈跟你妈聊天时说的。
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凳上,陈雪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林微:尝尝,本地的橘子,甜得很。
林微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甜津津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你现在做什么呢她问。
我在老街区开了家小店,卖手工饰品,兼着做美甲。陈雪笑着说,去年县里搞旅游开发,老街区的游客多了,生意还不错。你呢回来打算做什么
林微叹了口气:找工作呢,可没找到合适的。设计公司说我经验用不上,打印店让我去当收银员。
陈雪愣了一下,又笑了:你呀,还是太执着于‘设计’了。青川跟上海不一样,这里不需要那么多‘理念’,需要的是能接地气的活。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来我店里帮帮忙我最近想做个宣传海报,你帮我设计一下,我给你算工资。
林微心里一动: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雪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明天来店里找我,咱们聊聊。对了,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林微点点头,心里的委屈忽然少了很多。她看着陈雪,又看着青溪的水,忽然觉得,故乡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陌生。至少,还有人记得她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第三章
暖意:手工店里的光
陈雪的小店在老街区的拐角处,叫青溪手作。店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手工饰品:用青溪里的鹅卵石做的项链,用本地竹编做的耳环,还有用碎布缝的小挂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美甲桌,上面放着一排甲油胶,颜色很鲜亮。
林微第二天去店里时,陈雪正在给一个游客做美甲。游客是个年轻女孩,一边看手机一边说:老板,我要这个款式,小红书上很火的。
陈雪笑着应着,手里的美甲笔很灵活,在指甲上画着小花。微微,你来了,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林微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店里的饰品。每一件饰品都很精致,带着手工的温度。比如那个鹅卵石项链,鹅卵石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丙烯画着青溪的景色,旁边挂着个小牌子,写着青溪记忆。
这些都是你做的林微问。
大部分是,有时候我妈也帮我做。陈雪放下美甲笔,给游客递过镜子,你看看,满意吗
游客看着指甲,笑了:太好看了!比我在上海做的还精致。
游客走后,陈雪给林微倒了杯热水:你昨天说想帮我设计宣传海报,我想了想,我店里的海报,主要是想突出‘本地手工’和‘青溪特色’,让游客知道我们的饰品都是用本地材料做的,有纪念意义。
林微点点头:我明白。我可以把青溪的景色、鹅卵石、竹编这些元素加进去,再配一句文案,比如‘把青溪的风,戴在身上’。
这个文案好!陈雪眼睛一亮,就按你说的来。对了,我还想做个小视频,发在抖音上,你会拍视频吗
会一点,我在上海做设计时,也帮客户拍过产品视频。林微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微每天都去陈雪的店里。她帮陈雪设计海报,用PS把青溪的景色和手工饰品合成在一起,色调是淡淡的青绿色,像青溪的水;她还帮陈雪拍视频,在溪边拍饰品的特写,在店里拍陈雪做手工的过程,配上温柔的背景音乐和文案。
陈雪的小店渐渐热闹起来。很多游客看到海报和视频,都来店里打卡,买饰品、做美甲。有个游客买了鹅卵石项链,跟陈雪说:我下次还要来青川,还要来你店里买饰品。
陈雪很开心,给林微发了工资,还多给了两百块:这是给你的奖金,谢谢你帮我。
林微不肯要:咱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不行,该给的还是要给。陈雪把钱塞给她,对了,下周县里要搞‘青溪文化节’,在老街区办,会有很多游客来。我报了个摊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咱们可以卖饰品,还可以现场做手工,你帮我设计个摊位海报,肯定能吸引更多人。
林微答应了。她帮陈雪设计了摊位海报,还一起准备了现场做手工的材料:鹅卵石、丙烯颜料、竹条。文化节那天,老街区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灯笼和彩旗,还有卖小吃的摊位,吆喝声、笑声混在一起,很热闹。
陈雪的摊位前围了很多人,尤其是小朋友,都想试着在鹅卵石上画画。林微帮着给小朋友递颜料,教他们画简单的图案。一个小女孩画了个小太阳,举着鹅卵石给妈妈看:妈妈,你看我画的!我要把它带回家。
小女孩的妈妈笑着说:好,咱们买下来,这是你在青川的纪念。
林微看着小女孩的笑脸,心里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上海做设计时,虽然做的是大项目,却从来没有过这种踏实的感觉——那种自己的工作能给别人带来快乐,能让别人记住故乡的感觉。
晚上,文化节结束后,林微和陈雪坐在溪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冰淇淋。今天卖了好多饰品,比平时多了三倍。陈雪笑得很开心,微微,要是你能一直留在青川就好了,咱们可以一起把店做大,开个分店。
林微咬着冰淇淋,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看着青溪的水,月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留在青川。
没关系,慢慢想。陈雪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微点点头,心里的迷茫少了一点。她知道,就算自己还没决定未来,至少现在,她在故乡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那个从上海回来的设计师林微,只是林微,一个能帮朋友设计海报、能陪小朋友画画的林微。
第四章
和解:母亲的针线
林微在陈雪的店里帮忙了一个月,日子过得很充实。每天早上,她会先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去店里帮忙,晚上回来帮父亲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聊聊天。赵秀兰的身体越来越好,不再咳嗽,也很少念叨让她找稳定工作了。
可平静的日子里,还是藏着一点小矛盾。这天晚上,林微帮母亲收拾衣柜,翻出一件旧毛衣。毛衣是米白色的,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是林微上大学时母亲给她织的。
这件毛衣还在啊。林微拿起毛衣,摸了摸,毛线还是软的。
当然在,你以前最喜欢这件毛衣了。赵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她,我前两天看你穿的毛衣有点薄,想给你织件新的,你喜欢什么颜色
妈,不用了,我有毛衣穿。林微说,现在谁还穿手工织的毛衣啊,买一件又方便又好看。
赵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失落:我织的毛衣暖和,比买的舒服。你小时候,我给你织的那件粉色毛衣,你穿了三年,都不肯脱。
妈,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了。林微把旧毛衣叠起来,放进衣柜,而且织毛衣很费时间,你身体不好,别累着。
赵秀兰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衣柜里的衣服。林微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她知道母亲想给她织毛衣,是想对她好,可她却用现在不一样了把母亲的心意挡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林微去店里时,陈雪跟她说:我妈昨天跟我说,你妈最近心情不好,好像是因为你不肯让她织毛衣。
林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你妈一起跳广场舞,你妈跟她念叨的。陈雪说,你妈说,她想给你织毛衣,是觉得你在上海受了苦,想让你穿得暖和点。她还说,你现在跟她越来越客气,不像小时候那样跟她撒娇了。
林微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有点疼。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母亲织完毛衣,她都会迫不及待地穿上,在镜子前转圈圈,跟母亲说妈,你织的毛衣最好看;想起上大学时,她穿着这件米白色毛衣,在电话里跟母亲说妈,同学都说你织的毛衣暖和;可现在,她却因为觉得麻烦现在不一样了,拒绝了母亲的心意。
晚上回家,林微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毛线针,却没织毛线,只是对着毛线团发呆。林建国坐在旁边,看着报纸,没说话。
林微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拿起毛线团:妈,你给我织件毛衣吧,我喜欢灰色的,你织的毛衣暖和。
赵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你喜欢灰色
嗯。林微点点头,我以前穿你织的毛衣,同学都羡慕我,说我有个心灵手巧的妈妈。
赵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拿起毛线针,开始绕毛线:灰色好,耐脏,还显白。我给你织个圆领的,你上班穿方便。
林建国放下报纸,看着她们,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赵秀兰每天都织毛衣,织得很认真。林微晚上回来,会坐在母亲身边,帮她绕毛线,听她聊家常——聊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聊菜市场的青菜又涨价了,聊她年轻时织毛衣的趣事。
我年轻时,给你爸织了件毛衣,织了三个月,你爸穿了十年,都舍不得扔。赵秀兰笑着说,手里的毛线针飞快地动着,后来你出生了,我又给你织,从你满月的小毛衣,到你上高中的毛衣,一件都没扔,都放在衣柜最下面的箱子里。
林微心里一暖,她知道,母亲的衣柜里,藏着的不是毛衣,是她对家人的爱。那些毛衣,记录着她的童年,记录着父母的青春,是任何买来的衣服都比不了的。
一周后,毛衣织好了。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口和领口都织了花纹,很精致。林微穿上毛衣,在镜子前转了转,大小刚好,很暖和。
好看吗她问母亲。
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赵秀兰走过来,帮她拉了拉毛衣的领口,你看,我就说我织的毛衣暖和吧。
林微抱着母亲,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母亲的肩膀有点窄,却很踏实,带着她熟悉的味道——肥皂的味道,还有毛线的味道。妈,对不起。她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不需要你操心了,却忘了你只是想对我好。
赵秀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哽咽:傻孩子,妈不怪你。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不管你在哪里,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拿起桌上的苹果,削了皮,递给林微:吃个苹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甜得很。
林微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津津的。她看着父母的笑脸,忽然明白,所谓的故乡,不是熟悉的街道和老房子,而是父母的牵挂,是母亲织的毛衣,是父亲削的苹果,是无论你走多远,都能让你安心的地方。
第五章
扎根:青溪的春天
林微决定留在青川了。不是因为陈雪的邀请,也不是因为父母的挽留,是因为她在青溪文化节上,遇到了小学时的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已经退休了,头发花白,却还是很精神。她看见林微,笑着说:林微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爱坐在第一排,画画特别好,老师还夸你是‘小画家’呢。
林微很惊讶:王老师,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王老师拉着她的手,听说你从上海回来做设计,现在县里正在搞‘青溪文化推广’,需要懂设计、又了解青川的人,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原来,县里为了推广青川的文化和旅游,成立了一个青溪文化工作室,主要负责设计青川的文化IP、制作宣传物料、组织文化活动。王老师是工作室的顾问,知道林微的情况后,就推荐了她。
林微去工作室面试时,负责人李主任看了她的设计作品,又听她说了对青川文化的理解,很满意:林微,你在上海做过品牌设计,又了解青川的情况,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我们给你的月薪是五千,五险一金,周末双休,你觉得怎么样
林微点点头,心里很激动。五千块的工资,虽然比上海低,可在青川足够生活了,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能让她把自己的设计经验和故乡的文化结合起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上班第一天,林微就接到了一个任务:设计青川的文化手信。李主任说:我们想做一套有青川特色的手信,比如笔记本、明信片、钥匙扣,让游客能把青川的记忆带回家。
林微很认真地做这个项目。她走遍了青川的大街小巷,拍了很多照片:青溪的流水、老街区的石板路、百年的老樟树、农民伯伯种的油菜花……她把这些元素融入到手信设计里:笔记本的封面是青溪的水墨画,明信片上印着老街区的照片,钥匙扣是用竹编做的小房子。
两个月后,青川文化手信推出了,很受游客欢迎。很多游客买了手信,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分享,还配文:青川的手信太好看了,满满的心意,舍不得用。
林微还参与了青溪小学文化墙的设计。她带着工作室的同事,去青溪小学,和孩子们一起画画。孩子们画了青溪的小鱼、老樟树、自己的学校,林微把这些画整理好,设计成了一面文化墙。文化墙完工那天,孩子们站在墙前,笑着喊:这是我画的!这是我画的!
王老师看着文化墙,对林微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让孩子们知道,自己的家乡有多美。
林微笑了,心里很踏实。她想起自己在上海做设计时,总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任务,可在这里,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温度,都能让故乡变得更好。
春天来了,青川的油菜花开了。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金子。林微带着父母和陈雪,去郊外看油菜花。赵秀兰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笑着说:真好看,比去年开得还旺。
陈雪拿着相机,给林微拍了很多照片。照片里的林微,穿着母亲织的灰色毛衣,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很开心。你看,陈雪把照片递给她,你现在比在上海时笑得好看多了。
林微看着照片,也笑了。她知道,自己终于在故乡扎下了根。不是因为这里有熟悉的人和事,是因为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晚上,林微坐在书桌前,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故乡,别来无恙》。她在文章里写道:我曾以为,故乡是记忆里的老房子和青溪水,是永远不变的模样。可回来后才发现,故乡也在变,老街区翻修了,新的店铺开了,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暖,却从来没变——母亲织的毛衣,父亲削的苹果,朋友的陪伴,还有故乡人脸上的笑容。原来,‘故乡别来无恙’,不是指故乡没变,是指无论你走多远,回来时,它总能给你安心的感觉,总能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写完文章,林微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很亮,青溪的流水声隐约传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她想起自己刚回来时的迷茫和不安,想起找工作时的碰壁,想起和母亲的和解,想起现在的生活,忽然觉得,所有的经历都是值得的。
她知道,自己的故事还在继续,故乡的故事也在继续。青溪的水会一直流,老樟树会一直绿,油菜花会每年盛开,而她,会一直留在故乡,用自己的设计,把故乡的美,分享给更多的人。
故乡,别来无恙。而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