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玫瑰与暴雨(2019年夏)
暴雨夜的音乐厅,我是唯一擦地的清洁工。
钢琴前湿透的少年弹错一个八度,我隔着油渍斑斑的地板听出瑕疵。
他忽然抓住我被漂白水泡皱的手按在琴键上:你听得懂
中央C的震动顺着指尖爬进血液时,他校服口袋里的玫瑰花瓣飘落在我的旧发卡上。
教我,少年声音沙哑,辨认油盐酱醋之外的音符。
暴雨从黄昏便开始肆虐,此时已是深夜,愈发凶狠。豆大的雨滴猛烈砸在音乐厅高耸的彩色玻璃穹顶上,发出连绵沉闷的轰鸣,像是无数沉闷的拳头擂在紧绷的鼓面。晦暗天光被雨水揉碎,透过那些镶嵌着圣徒与天使的彩色玻璃,在空旷寂静的音乐厅内部投下变幻不定、湿漉漉的光斑。蓝、红、绿、紫……扭曲摇曳,流淌在冰冷坚硬的黑白棋盘格大理石地面上,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林见夏跪伏的身影。
寒意无声无息地钻透厚实的墙体,缠绕上裸露的脚踝与脖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息:久未翻晒的旧绒布座椅散发出微弱的霉味,地板蜡在湿冷中凝固的化学气息,以及角落里她带来的那桶浓烈到刺鼻的劣质消毒水味道。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着肺腑深处微微的刺痛。
林见夏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都压向那块吸饱了污水的厚重抹布。她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制服裙粗糙的布料紧紧贴在膝盖上,带来一层黏腻的寒意。她正对付着一片顽固的油污——不知是哪位乐手或听众留下的印记,一大滩油腻的棕黄色顽固地嵌在米黄色大理石地砖的细微纹理里。消毒水呛人的气味一次次冲击着她的鼻腔,冷水则无情地啃噬着她指关节上冻裂的旧伤,伤口边缘的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隐隐作痛。她的手指因冰冷和用力而僵硬麻木,每一次擦拭都沉重得像是在拖拽一块巨石。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忍受着膝盖传来的尖锐刺痛,准备再次发起冲锋时,沉寂被骤然打破了。
一串音符,突兀地,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撕开了雨声的帷幕,从舞台的方向倾泻而下。
是琴声。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9之2。
林见夏擦拭的动作猛地定格。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循着琴声望向舞台深处那架巨大的、宛如沉默巨兽般的三角钢琴。距离遥远,加上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钢琴轮廓。然而,那流畅如水的旋律却异常清晰,潺潺地流淌过空旷的音乐厅,在冰冷的大理石柱间碰撞、回荡,甚至短暂地盖过了窗外狂暴的雨声。
她疲惫绷紧的脊背,在那熟悉的段落悄然到来时,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半分。那旋律如同疲惫旅人渴求的温热泉水,无声浸润着她僵冷的四肢百骸。然而,这短暂的慰藉骤然碎裂。
一个刺耳的不谐和音强硬地楔入了音乐之流——左手伴奏部分,一个清晰无误的八度错位!本该沉稳浑厚的低音区轰鸣,因那个错误的八度而骤然失衡,突兀地破开了原本精心编织的寂静与忧伤之网。那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见夏沉浸其中的感官,她攥着抹布的拳头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湿漉漉、泡得发皱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喉咙深处逸出一丝极轻的叹息。叹息声出口的刹那,她便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力咬住了下唇,重新垂下头,试图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眼前那片顽固肮脏的油渍上。抹布在冰冷的地板上徒劳地摩擦着,发出粗砺的沙沙声。
然而,舞台上的琴声,在她那声叹息落下后,竟毫无征兆地中断了。
最后一个音符孤零零地悬在冰冷的空气里,然后猝然消逝,只留下空旷大厅里突兀的死寂,以及窗外暴雨愈发狂暴的喧嚣。一种无声的沉重瞬间压了下来。
林见夏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却无法阻止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片骤然降临的寂静中心的变化——钢琴前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脚步声。
一双被雨水彻底浸透的黑色皮鞋,踩着湿漉漉的痕迹,正一步步走下舞台,踩上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地砖,目标明确地朝着她所在的角落走来。那步伐沉滞,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凝涩感,一步一步,敲打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回响,竟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脚步声最终停在林见夏面前那片油渍的边缘。
她被迫抬起视线,目光首先落在皮鞋上。昂贵钢琴漆的光泽被浑浊的雨水完全覆盖,蜿蜒的水痕如同蜿蜒的蛇,贪婪地向上攀爬,浸透了深色的袜口,一直消失在熨烫笔挺的裤管深处。再向上,是同样被雨水打湿的、浆洗得异常挺括的深色校服裤线。
林见夏的目光艰难地越过制服外套湿漉漉的下摆,掠过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最终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少年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眉骨上,不断有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流过他紧蹙的眉头和高挺的鼻梁。那双眼睛幽深得像窗外阴沉的夜空,此刻正牢牢地锁住她,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剥开审视的强烈压迫感。那目光穿透了她身上旧制服沾染的油污,掠过她冻得通红的手腕,似乎直直落在了她瑟缩的灵魂深处。
巨大的压迫感让林见夏的呼吸变得困难。她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跪得麻木的膝盖,试图将手中那块脏污的抹布藏到身后,动作笨拙而狼狈。
……你弹错了一个八度。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细若蚊蚋,混杂在暴雨的轰鸣里,几乎连自己也快要听不清。她只想尽快结束这煎熬的注视,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上那片狰狞的油污,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庇护所。那块油污丑陋地扭曲着,如同她心头的窘迫。
少年周明深没有应声,也没有移动分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卑微的清洁工少女。她跪在肮脏的地板上,制服裙摆沾染着厨房油烟和地板蜡混合的污迹,头发被雨水和劳作弄得有些凌乱,唯有耳后别着的那枚小小的塑料发卡,是褪色的星空蓝,在昏暗光线里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他的目光掠过她冻得红肿、指节处裂开小口子的手,最终停驻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双眼睛方才抬起的一瞬,他清晰地看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光亮,那光亮锐利地穿透了他指尖的错误,也穿透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那种被精准洞悉的感觉,像冰冷的针,扎在他因逃离家庭而疲惫麻木的心脏表层。
沉默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在两人之间凝固着。窗外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大厅,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爆裂!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彩色玻璃穹顶震碎,整个音乐厅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雷声炸响、光芒消散、大厅瞬间重归更深的昏暗那一刻,周明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征兆。冰冷湿透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了林见夏本能想要缩回的手腕!那只手腕纤细,皮肤却异常粗糙,被漂白水和冷水长久浸泡后泛着不健康的白色,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冻疮的痕迹。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少年指尖残留的雨水寒气瞬间交织在一起。
林见夏惊得猛抽一口气,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拖拽起来,踉跄着被拉向舞台的方向。湿滑冰冷的地砖几乎让她摔倒。
周明深一言不发,只是粗暴地拖着她前行。她的手腕被他箍得生疼,像是被冰冷的铁钳夹住,那份疼痛和震惊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念头,只能被动地被牵引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冰冷空旷的大厅。她的旧帆布鞋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水渍,与他皮鞋留下的痕迹诡异地交错并行。
转瞬之间,钢琴黝黑庞大的轮廓已在眼前。周明深猛地松开她的手,却不是放她逃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果断,将她那只被漂白水泡得发皱、冰冷僵硬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冰凉的象牙白琴键上!
位置精准无误——中央C键。
指尖触底的瞬间,咚的一声纯净、厚重、仿佛带着大地核心般沉稳共鸣的琴音猝然响起,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大厅里隆隆滚过,淹没了窗外暴雨的尾声余韵。
那震动无比强烈,从指尖的骨骼急速传导,顺着弯曲的指节、手腕的筋脉,蛮横地向上蔓延,瞬间贯穿了她的整条手臂,蛮横地撞进了她的胸腔深处!仿佛沉寂多年的火山在血脉里猛然苏醒,一块块坚硬的岩石被震得簌簌滚落。这不是她隔着遥远距离听到的琴声,这是身体最深处的回应与轰鸣。
林见夏猛地抬起头,惊骇地望向身边的少年。那双幽深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底片都看穿。
你听得懂周明深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直直砸向她。你听得懂肖邦!
林见夏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巨大的震惊和那仿佛带有生命的琴键震动让她浑身僵硬,只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力量,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却死死钉在那枚光滑冰凉的琴键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一小片柔软、鲜艳的东西,突兀地从周明深湿漉漉的校服外套口袋里飘落而出。
它打着旋儿,轻盈地、无声地,在晦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暂而柔和的轨迹。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那片花瓣——娇艳欲滴的玫瑰红,边缘被雨水洇染得更深,沾着几颗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空中缓缓旋转、飘坠……最终,如同被命运之手精确地放置,它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覆盖在林见夏耳畔那枚早已褪色、塑料边缘都有些磨损的星空蓝发卡上。
冰冷的星空蓝,被这抹意外降临、带着湿漉漉雨气的玫瑰红覆盖了大半。一种强烈的、异质的、近乎魔幻的色彩冲突,在少女凌乱濡湿的鬓角无声上演。
林见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睫急促地扇动,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压在发卡上的花瓣,忘记了呼吸。
周明深的目光也被那片花瓣定格了一瞬。他眼中翻腾的疲惫和某种暴烈的情绪似乎因为这意外的插曲而停滞了片刻。那片鲜红紧贴着灰蒙蒙的星空,像一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美丽伤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那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分辨的、近乎祈求的微弱震颤,却又像命令般不容置疑:
教我……他盯着她,仿佛她是他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辨认油盐酱醋之外的音符。
暴雨轰鸣着,永不停歇地捶打这座寂静的孤岛。中央C键那深沉而纯粹的余震仍旧在林见夏的血液里持续低鸣,与手腕上残留的冰冷僵痛交织搏斗。那片意外飘落的玫瑰花瓣,带着雨水的重量,死死压在旧发卡褪色的星图上,像一枚滚烫的印记。
风暴就在这咫尺之间。
第二章
玻璃灯塔(2021年夏)
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砸进海底。冰冷的雨鞭狂暴地抽打着顶层公寓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闷响。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厚重的雨幕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而扭曲的光斑,如同沉没在深海里的鬼火,扭曲摇曳,映照着顶层公寓内部奢华到令人窒息的景象。
空气冰凉,弥漫着昂贵的白檀香薰和新鲜马蹄莲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顶级石材和金属的冷硬感。脚下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营造出一种坟墓般的寂静。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冷白的光倾泻下来,照得鎏金镶嵌的欧式茶几亮得刺眼。
林见夏站在客厅边缘,湿透的廉价帆布鞋在地毯边缘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她单薄的夏季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不断有水滴沿着额发滑落,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声。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她紧绷的神经抽搐一下。寒意从潮湿的衣物里钻进去,啃噬着骨头,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钉入华美地毯的、格格不入的旧木桩。
周明深的母亲,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周夫人,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丝绒单人沙发里。她穿着剪裁极佳的珍珠灰色套装,颈间那串滚圆莹润的南海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华贵的光晕,映衬着她保养得宜、毫无表情的脸。她甚至没有抬眼仔细打量站在她对面的少女,只是用戴着翡翠戒指的、保养得如同羊脂玉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将一张薄薄的纸片,贴着光可鉴人的鎏金茶几桌面,推了过去。
那张支票,如同刀刃般无声地滑行,精准地停在林见夏鞋尖前方一寸的地方。
林见夏的目光被死死钉在那张纸上。纸面是特殊的、带着细微纹理的铜版纸,右下角一串清晰无比的数字——六个零。那数字像带着高温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拿着它。周夫人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柔和,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穿透力,轻易刺穿了雨声和寂静,离开这座城市,找个安分的地方完成学业。你需要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实在的生活费。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林见夏的神经。她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脆弱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传来,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翻涌的酸涩和某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嘶吼。她用尽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泄露了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周夫人终于抬起了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瑕疵,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不容置疑的裁决。明深下周飞纽约,朱莉亚音乐学院。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见夏湿透的衣襟和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临走前,他总惦记着灯塔里寄存的一点东西。阿姨身体不便,你去帮个忙,取回来吧。
灯塔——废弃的滨海灯塔。这个地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林见夏早已冻结的心湖,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周明深曾在那灯塔的观察室里,用一架简陋的投影仪,为她投下过一片流动的、廉价却璀璨的星空。那是他们唯一能短暂逃离现实的地方。
周夫人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那命令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管家。
管家无声地走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一张小小的卡片放在支票旁边。上面打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墨迹清晰冷硬。
就是今晚。周夫人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转向窗外肆虐的风雨,仿佛眼前的一切琐事都已处理完毕。去吧,别淋太久雨,女孩子家,身子要紧。最后一句关切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只余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形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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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夏没有动。她看着那张支票,看着那张卡片,看着周夫人颈间那串价值不菲、泛着高贵冷光的珍珠。一股熟悉的腥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是她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她猛地弯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力道,一把抓起那张支票和卡片,粗糙的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没有说一个字,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转身。湿透的帆布鞋每一步都沉重地踩在松软厚密的羊毛地毯上,留下清晰而丑陋的水痕,从客厅边缘一直延伸到紧闭的、沉重的雕花大门。
管家无声地替她打开了门。
门外,是汹涌扑面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风雨声。
灯塔矗立在滨海悬崖的尽头,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巨人骨架。巨大的探照灯早已废弃,塔身锈迹斑斑,在狂风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粗粝的岩石小径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陡峭湿滑。林见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狂风卷着冰冷的咸腥雨点,如同无数沙砾砸在她的脸上、身上,让她呼吸困难,视线模糊。单薄的校服湿透后贴在皮肤上,沉得像铁。每一次抬腿,都牵扯着大腿后侧某个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那是三天前,在酒店后厨,被周夫人那两个沉默高大的保镖死死按在滚烫铁板边缘留下的烙印。
她终于攀上塔基的平台,推开那扇沉重、锈蚀得几乎难以转动的铁门。灯塔内部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铁锈味和灰尘的气息,空气冰冷刺骨。巨大的空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观察窗,透进外面城市微弱扭曲的灯光和闪电刹那的光亮,勾勒出内部巨大齿轮装置的狰狞轮廓。
没有光,没有人,更没有所谓的寄存物。
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泥点。她知道自己被玩弄了。周夫人用灯塔这个地点,轻易地撕开了她试图掩藏的最后一点念想和尊严。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纯净的光束,毫无征兆地在她头顶前方亮起。
林见夏猛地抬头。
锈迹斑驳的圆形塔顶内壁上,骤然亮起一片旋转流淌的星海!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闪烁,旋转、汇聚、流淌,如同被倒置的银河在这座废弃钢铁堡垒的心脏里无声奔涌。投影仪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塔内显得格外清晰。
星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巨大齿轮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周明深。
他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在这破败的环境里显得突兀而不真实。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不是常见的红玫瑰,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名叫碎冰蓝的玫瑰花。花瓣呈现出一种清冷的、近乎透明的蓝白色调,如同凝结的冰晶,又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薄雾,在头顶流淌的星辉下,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折射出梦幻般的微光。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脚下的尘埃被惊动,在光束中飞舞。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冷淡或疏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孤注一掷般热切的情绪,像星尘在深海中燃烧。星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上,构成一幅令人心碎的、如梦似幻的景象。
见夏……他的声音被塔内巨大的空旷感削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
他捧起那束美丽得不似凡间之物的碎冰蓝玫瑰,递向她。
就在这一刻!
灯塔巨大的铸铁门,在身后狂暴的海风疯狂撕扯下,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猛地被吹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一股带着咸腥湿冷、如同冰刀般锐利的海风,发出尖锐的呼啸,没有任何阻碍地、野蛮地灌了进来!这风是如此猛烈,瞬间掀起了林见夏单薄校服的下摆和衣襟!
啪嗒!
第三颗纽扣被这股蛮力生生绷开了线头,向上弹开!
湿透的、紧贴在皮肤上的廉价布料被狂风猛地掀开——
一道狰狞的、带着新鲜烫伤特有暗红与深褐的圆形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暴露在头顶旋转流淌的梦幻星辉之下,暴露在周明深骤然缩紧的瞳孔之中!
那疤痕的位置,就在她心脏偏下方一点,边缘不规则,中间皮肤皱缩发亮,像一只丑陋的、刚刚烙下的印章。它与少女纤细的锁骨、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骇人的对比,将眼前所有虚幻的美好瞬间撕得粉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星海的投影在头顶无声流转,碎冰蓝玫瑰晶莹剔透的花瓣在狂风中无助地颤抖。
周明深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冻结,像是精美的冰雕被重锤击中。他捧着花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可怕的脆响,几乎要将脆弱的花茎折断。那双翻涌着星光的深邃眼眸,瞳孔骤然紧缩到极致,如同被投入滚烫烙铁的寒潭,所有的热切、希冀、甚至那点孤注一掷的疯狂,在看清那道狰狞烙印的瞬间,被彻骨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的剧痛彻底碾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伤疤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不是旧伤,那痕迹太新了,边缘还带着红肿!
林见夏的身体在狂风中剧烈地晃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羞耻与剧痛。心脏像是被那只烙印疤痕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捏碎!她猛地抬手,不是去遮掩那道狰狞的伤疤,而是用一种近乎撕裂衣襟的力道,死死地将敞开的校服扯拢!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新鲜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却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头顶梦幻的星光还在流转,落在那束昂贵的碎冰蓝玫瑰上,也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她看着周明深眼中的震惊、痛苦、茫然,看着他捧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三天前的画面,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脑海——
闷热油腻的后厨,巨大的铁板灶台嗤嗤作响,滚烫的白气蒸腾。那两个穿着黑色西装、如同铁塔般沉默的保镖,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死死按在滚烫的铁板边缘!皮肤接触炽热金属的瞬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声和皮肉灼焦的气味!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却因为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其中一个保镖冰冷的声音贴着耳膜响起:夫人说了,离少爷远点。这是让你记住,你们之间,隔着比太平洋还宽的鸿沟。那灼烧的剧痛和刺鼻的气味,在此刻冰冷的海风里,比三天前更加清晰、更加刻骨!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灯塔是假的,星空是假的,连眼前这束昂贵到可以支付她几年生活费、象征着纯洁与梦幻的碎冰蓝玫瑰,都成了最大的讽刺!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腐朽,刺得肺叶生疼。所有的愤怒、委屈、撕心裂肺的痛楚,都在这一口冰寒的空气里被死死压住,淬炼成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她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地伸向自己濡湿的发鬓。
在那褪色的、塑料边缘都已磨损的星空蓝发卡被取下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彻底断裂了。这是第一章里,暴雨音乐厅初遇时她戴着的那个发卡,那个曾倒映着琴谱上意大利文、比水晶吊灯更亮的信物。
她看也没看那束价值连城的碎冰蓝玫瑰,目光越过惊愕僵立的少年,落在塔内冰冷斑驳的墙壁上。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将那只依旧带着她体温的、褪色的星空蓝发卡,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放在了周明深捧着花束、僵硬冰凉的手掌心里。
冰凉的塑料触感落在掌心,像一块小小的寒冰。
周明深,她的声音响起,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的刀刃,清晰地切割开风雨的喧嚣和星空的投影,每一个字都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砸在空旷的塔壁上,发出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教堂的白鸽……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他惨白的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曾经照亮琴键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封的荒原。
永远不会亲吻乌鸦。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转身!湿透的帆布鞋重重地踩踏在积满灰尘和湿滑水渍的地面上。
咔嚓!咔嚓!咔嚓嚓嚓——!
一连串清晰而密集的碎裂声,如同冰层破裂般突兀地炸响!
林见夏的脚下,就在她转身的落点,赫然散落着一地晶莹剔透的东西——它们形状扭曲,闪烁着星辉和塔外闪电折射进来的诡异冷光。那是玻璃玫瑰的花瓣和枝叶!
不知何时,或许是刚才那阵狂暴的海风,或许是更早之前,有人在这片积尘的地面上,精心布置了无数支由透明玻璃吹制而成的玫瑰花!它们散落在她脚边,脆弱而美丽。此刻,被她毫不留情、决绝地踩踏而过!
玻璃破碎的声响尖锐刺耳,如同无数颗水晶心脏同时被碾碎!晶莹的碎片在她的鞋底和地面之间痛苦地呻吟、迸裂、飞溅!每一片破碎的玻璃,都在旋转的星辉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冷光,如同散落一地的、凝固的泪滴或冰冷的星尘。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脚下被彻底碾碎的花骸。她只是挺直了背脊,像一根宁折不弯的芦苇,一步一步,穿过被狂风吹得洞开的巨大铁门,走进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如同墨汁般翻涌的狂风暴雨之中。
单薄的身影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雨水吞没。
塔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投影仪单调的嗡鸣,星海依旧在破败的塔顶无声流转,映照着地上那一片狼藉——散落的碎冰蓝花瓣,还有一地闪烁着冷酷光芒的、被彻底踩碎的玻璃玫瑰碎片。
周明深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僵立在原地。右手掌心,那只褪色的星空蓝发卡冰凉地硌着皮肤,左手依旧捧着那束价值不菲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碎冰蓝玫瑰。他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掌心那只小小的发卡上,又缓缓移向脚下那片狼藉的玻璃碎片。那道狰狞烫伤疤的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忽然,灯塔下方,悬崖边的公路上,两道雪亮到足以撕裂雨幕的刺眼车灯猛地亮起!如同蛰伏巨兽睁开的双眼!
紧接着,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引擎轰鸣声穿透风雨,由远及近,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逼近!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一辆线条流畅、宛如黑色礁石般的迈巴赫62S,稳稳地停在了灯塔入口下方泥泞的路基旁。后排深色的车窗如同墨色的冰面,在车灯的光晕下折射着冷硬的光泽。
车窗无声地降下了一线缝隙。
周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出现在缝隙后。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高耸在悬崖之上、如同巨大伤口的灯塔轮廓,她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地投向无边无际的狂暴雨夜,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其优雅、却也极其冰冷的弧度。
她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和风雨的咆哮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金属般的穿透力,如同最终宣判的钟声,敲打在灯塔内僵立的少年心上:
明深,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催促笑意,该登机了。
第三章
暗涌(2023年秋)
莱茵河畔的秋雨带着一种黏稠的灰冷,浸透了异国的砖石,也渗进了周明深的骨头缝里。维也纳金色大厅辉煌的余音尚未散尽,指尖触碰斯坦威琴键的震颤似乎还留在神经末梢,可包裹着他的,却只有下榻酒店套房里昂贵而冰冷的寂静。壁炉燃着昂贵的无烟炭,火光跳跃,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蔓上来的寒意。
第七张明信片,就安静地躺在镶金边的托盘里,混在几封乐评人和乐迷寄来的信件中,毫不起眼。和前六张一样,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模糊不清,像被刻意磨损过。
他拿起它。正面是滨海那座哥特式老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图案,被印得有些失真,色彩浓艳得近乎妖异。玻璃上描绘的圣徒面容在失真的印刷下显得扭曲模糊。指尖划过纸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顺着神经爬上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敢将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是触目惊心的白。
一张复印件的复印件,纸张边缘磨损,字迹带着重影的模糊。是一张化验单。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爬行的毒虫:CA125、甲胎蛋白、数值高得令人窒息。建议活检、恶性肿瘤待排的字样如同烧红的烙铁,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而患者姓名那一栏,被一大片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近黑的污渍彻底覆盖、晕染。那污渍的形状,像一只绝望中拍打在纸面上、最终凝固的血手印。
嗡——
周明深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脚下华贵的地毯瞬间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流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和灭顶的恐慌。那个名字……那个被血污掩盖的名字……呼之欲出,却又被死死扼住咽喉!
他猛地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片,纸张在他掌心发出濒死的呻吟。前六张明信片上那些看似随意、此刻却串联成致命轨迹的地点——他们初遇的街角咖啡馆、她打过工的便利店、埋葬她外婆的墓园一角、他偷偷带她去看过日出的海边礁石、还有……那座废弃的玻璃灯塔——瞬间在脑海里炸开,最后都汇聚到这张染血的滨海教堂彩绘玻璃上!
那座教堂,就在仁和医院后面!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被胡乱抓在手里,行李箱摊开在地毯上像一张惊愕的嘴。他甚至忘了通知助理,忘了外面正下着冰冷的雨。
欧洲巡演剩下的所有日程、合约、鲜花、掌声、觥筹交错的晚宴……所有用音符和金线编织的锦绣前程,都在那张染血的复印纸前,碎成了齑粉。
机票改签的信息在手机上疯狂闪烁,十几个未接来电像催命的符咒,他统统视而不见。唯一的念头是撕裂空间,回到那座滨海的城市——立刻!马上!
飞机撕裂云层,舷窗外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白。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心脏悬在喉咙口,随着引擎的轰鸣疯狂跳动,撞击着那块被血污覆盖的名字,每一次撞击都带出冰冷的恐惧和腥甜的铁锈味。
当出租车冲破机场雨幕,歪斜地停在仁和医院急诊大楼门口时,周明深几乎是撞开车门滚下来的。昂贵的皮鞋踩进浑浊的水洼也浑然不觉。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昂贵的羊绒大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肩上,像一件浸透的裹尸布。
他冲进大厅,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疾病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眼前人影晃动,嘈杂的哭喊、担架轮子的滚动、仪器单调的嘀鸣……一切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噪音。他像一头失控的困兽,抓住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声音嘶哑破碎:林见夏!林见夏在哪里!血液科肿瘤科!
混乱中,一个护士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指向走廊深处:今天送来的严重车祸伤者,无名氏……遗体在停尸房那边确认!别挡着路!
停尸房!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将他从头顶贯穿到脚底。血液似乎凝固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踉跄着,顺着护士指的方向,冲向那条光线惨白、无比幽深的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冰冷的金属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更冷、更白的灯光,还有……哗哗的水声
他猛地推开那扇门——
停尸房内部的白炽灯光亮得刺眼,毫无温度地泼洒在每一寸空间。墙壁、地面、甚至房顶,都贴着巨大、冰冷、毫无缝隙的白色瓷砖。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和……某种更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
房间中央,几个不锈钢的推床并列排开,上面覆盖着刺眼的白布,勾勒出人体僵硬的轮廓。角落巨大不锈钢水池的水龙头似乎没关紧,冰冷的水柱持续不断地冲刷着池壁,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巨大哗啦声,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撞击、回荡,像永无止境的悲鸣。这声音,混合着窗外更加狂暴的暴雨冲刷玻璃的声音,形成一种令人精神崩溃的噪音。
一个穿着同样惨白工作服的人影背对着门,正弯腰处理着什么。
周明深的呼吸停滞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最近的那张推床。白布下,隐约可见一只裸露出的、苍白僵冷的手……
林……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那个名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天旋地转。他扶住冰冷的门框,指甲深深抠进金属边缘,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没有倒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出血淋淋的钝痛和灭顶的绝望。是她吗那个被血污覆盖的名字……那张化验单……那七张匿名的、指向地狱的明信片……都是为了引他来看这一幕
他几乎要冲过去掀开那块白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压抑颤抖的咳嗽声,如同微弱的电流,穿透了哗哗的水声和暴雨的喧嚣,从停尸房门口斜对面的阴影里传来。
周明深猛地转头。
在停尸房惨白光线和走廊昏暗灯光的交界处,一排冰冷的金属等候椅上,蜷缩着一个极其单薄的身影。
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撕扯过、揉皱的纸。
是林见夏。
她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蓝白条纹的住院服,蜷缩在冰冷的金属椅子里,几乎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无处不在的寒冷和恐惧。不,那不是寒冷,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从她身体内部抽走所有的生命力。
周明深的目光像被灼伤般,死死钉在她身上。
她瘦了。瘦得脱了形。曾经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像两个巨大的阴影。曾经如绸缎般乌黑亮丽、让他情不自禁想缠绕指尖的长发……消失了。头顶只有一层稀疏到近乎透明的、毛茸茸的短茬,像一个易碎的蛋壳,脆弱地覆盖着头皮。她的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没有光泽的青白。
唯一一点突兀的色彩,来自她颈侧。那里贴着一块方形的、边缘透明的敷料贴片。贴片下,隐约可见细微的导管埋入皮肤的痕迹。贴片本身,在停尸房惨白的光线下,却幽幽地泛着一种极淡的、冰冷的蓝光——那是特殊病区用于监测或治疗的蓝光灯残留的印记吗那幽蓝的光点,如同附着在她颈侧汲取生命的鬼火。
然而,最刺痛的,是她左侧耳后的位置。
在那片近乎荒芜的头皮边缘,靠近耳朵上方一点点的地方,一枚小小的、熟悉的星空发卡,依旧倔强地别在那里!塑料的材质早已褪色,边缘磨损得厉害,曾经闪亮的蓝色也黯淡蒙尘。但它还在。像一个早已褪色、却固执不肯熄灭的旧梦,一个被贫瘠荒原上唯一不肯倒下的旗帜,卡在她光秃秃的病弱头颅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触目惊心!它默默地、固执地存在着,仿佛是她对过去那个自己最后、最无力的捍卫。
周明深如同被钉在原地。停尸房的寒意和眼前景象叠加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轰鸣的空白。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想质问那张染血的化验单……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半个音节也无法发出。巨大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看着她蜷缩在死亡的阴影里,像一株即将彻底枯萎的植物,颈侧的幽蓝光点是她生命流逝的倒计时,而那个褪色的发卡,是过去鲜活时光留下的冰冷墓碑。
他一步步挪过去,皮鞋踩在湿漉冰冷的瓷砖上,发出沉重的回响。停尸房里的工作人员瞥了他们一眼,又漠然地转过头去,继续冲洗着水池。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他来了。那轻微的咳嗽压了下去。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转向他。
周明深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曾经清澈明亮得像盛着星河的杏眼,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翳。疲惫、麻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沉寂覆盖了所有情绪。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如同燃烧殆尽的死灰。
她的目光,掠过他身上价值不菲、却被雨水和绝望浸透的狼狈,没有停留。然后,越过了他,投向停尸房那扇巨大的、被暴雨疯狂冲刷的窗户。
窗外,暮色四合,天空是浓重的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暴风雨还在肆虐,密集的雨线疯狂鞭打着玻璃窗。在这片混沌的灰暗里,远处海岸的方向,那座废弃的玻璃灯塔孤独地矗立在悬崖尽头。
塔顶,那早已废弃的探照灯位置,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盏小小的、微弱得随时会被风雨扑灭的灯火!像一只风中摇曳的残烛,在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幕中,固执地散发着一点昏黄、脆弱的光芒。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点微光上,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被暴雨声和水池的哗啦声彻底吞没:
时间……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在咀嚼一个过于苦涩的词语。
怎么就走到了晚霞。
话音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周明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点灯塔上挣扎的微光,也看到了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她此刻枯槁衰败的容颜,与窗外绝望的晚景重叠在一起。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热意灼烫。
见夏……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那张纸……化验单……是谁车上的人……他语无伦次,目光下意识又瞥向停尸房里那些盖着白布的轮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单薄的肩膀,想要确认她的存在,你怎么样我……
林见夏没有看他伸出的手,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生命般的疲惫,将一直紧紧攥在右手里的东西拿到了身前。
那是两张纸。
纸张泛着陈旧的、不均匀的黄,边角磨损卷曲,带着无数次摩挲的痕迹。
周明深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是两张船票。
最老式的那种硬板纸船票。印刷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船票下方印着的日期上——
2019年8月11日。
2019年8月11日!
这个日期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记忆!
那是……玻璃灯塔事件发生前的一个月!是他们计划中,那个被周夫人一张支票轻易碾碎的、准备偷偷逃离这座城市、奔赴某个遥远海边小镇的日子!他们省吃俭用,他在琴行偷偷代课,她在便利店值两个班,才攒够了这两张最便宜的三等舱船票!那是他们以为可以抓住的、属于未来的微光!
林见夏的目光,终于从那点遥远的灯塔微光上收回,落回手中这两张泛黄的纸片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在看两片早已失去生命的枯叶。
她的手,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的稳定,伸向等候椅旁边角落里的一台机器。
那机器通体灰黑色,线条冷硬,侧面印着几个冰冷的宋体字:碎纸机。
机器顶端的入纸口,像一张沉默等待的方形嘴巴。
她将两张船票,并排在一起,捏着票角,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那个幽深的入口。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不——!周明深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般的低吼,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夺回那两张承载着他们所有天真幻梦的纸片!
然而,太迟了。
嗤——嗡——!
冰冷的机器瞬间被激活,内部传出齿轮冷酷无情的咬合与旋转声!
那两张泛黄的纸片,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拖拽了进去!
周明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碎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只差毫厘。他目眦欲裂,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张承载着他们所有过往、所有未竟承诺的船票,被送入钢铁的齿喉。
嗤啦——嗤啦——!
刺耳、干脆、毫无怜悯的撕裂声清晰地响起!
铁齿无情地咬合、切割、粉碎!
两张船票瞬间被绞碎、撕裂!印着2019年8月11日的日期部位,在旋转的铁齿间脆弱地变形、扭曲、然后化为细小的碎片!像经历了一场无声而残酷的凌迟!
碎片,如同被绞碎的枯叶蝶翅膀,从机器的出口,簌簌落下。
落进下方透明的、同样冰冷的塑料碎屑盒里。
盒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来自各种废弃文件的白色纸屑。这两团新鲜的、带着陈旧的黄色的碎末,落入其中,像两小撮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被彻底淹没。
机器停止了嗡鸣。停尸房里,只剩下窗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和角落里水池持续不断的、空洞的哗啦冲刷声。
林见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尖空空如也。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周明深。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脸上凝固的、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和惊痛茫然。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个空洞的、比哭更让人心碎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左手。
手里,捏着另一张纸。
一张边缘同样磨损、带着复印重影的纸——正是那张明信片背面的化验单复印件!那张被血渍晕染了患者姓名的纸!
这一次,她将纸张翻转过来,让背面对着周明深。
之前被明信片图案遮挡住的、复印件的左下角,此刻清晰地暴露在白惨惨的灯光下。
那里,在繁复的医疗表格下方,是一个独立的、需要患者签名的栏位。栏目名称清晰印着:
患者知情同意书。
而在签名栏的旁边,印着一行加粗的标题小字:
妊娠终止手术知情同意书。
在患者签名处,覆盖在血污边缘的下方,一个名字,力透纸背地写在上面。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一种绝望的痛苦和最终的决绝,他认得那个笔迹——
林见夏。
轰——!
周明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张染血的化验单……滨海教堂的彩绘玻璃……七张指向死亡的明信片……停尸房的冰冷白瓷砖和他瞬间冻结的血液……她枯槁的容颜、消失的头发、颈侧幽蓝的化疗印记……那枚倔强却褪色的星空发卡……窗外暴雨中灯塔垂死的微光……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这张翻转过来的纸片——这张残酷到令人窒息的《妊娠终止手术知情同意书》——用最冰冷、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地钉在了一起!
原来,那染血的化验单,那指向死亡的明信片,那惊心动魄的停尸房乌龙……最终揭示的真相,不是癌症本身,而是比癌症更早降临、也更彻底地碾碎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那个被放弃的生命!
2019年8月11日的船票,终究湮灭在碎纸机的铁齿间。连同那个未能启程的夏天,和那个未曾降临的可能,一起化为齑粉。
窗外的暴雨,狂暴地冲刷着世界。灯塔上那点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和雨幕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最终章
潮声(2025年夏)
潮声
暴雨降临前的空气粘稠滞重,带着咸腥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沉沉压在仁和医院肿瘤科单人病房的每一寸角落。第三次了。这个夏天第三次如此声势浩大的暴雨。林见夏躺在床上,嶙峋的身体几乎要被雪白的被褥吞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癌变的器官,带来一阵迟钝而持久的闷痛。
床头柜上,微型的镇痛泵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嗒——滴——嗒——,如同倒计时的秒针,冰冷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光阴。静脉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无声流淌,连接着她枯瘦、布满青紫色针眼的手臂。窗外,城市被铅灰色的雨云笼罩,光线昏暗如同傍晚。
病房对面商厦外墙上巨大的LED屏幕,在灰暗的雨天下突兀地亮着,滚动播放着即时新闻。屏幕闪烁的光影映在林见夏空洞的瞳孔里。画面切换,是一个熟悉又遥远的身影——周明深,站在璀璨的国际领奖台上,西装笔挺,眉宇间是睥睨众生的神采。音响似乎开了外放,穿过双层隔音玻璃和雨幕的喧嚣,断断续续传来激昂的颁奖词和他简短有力的获奖感言:……感谢所有倾听……音乐是人类永恒的灯塔……
世界为他加冕,声震寰宇。
林见夏的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像一片枯叶投入死水,涟漪转瞬即逝。她闭上眼,不再看那耀眼的荣光,全部的感官只剩下镇痛泵那恒定不变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无限放大,敲打着灵魂的空寂。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如同沙漏底部的细沙,在每一次心跳中无可挽回地流逝。
就在这时,一串克制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停在病房门口。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积蓄推开这扇门的勇气。
门开了。
周明深走了进来。他身上的昂贵西装被雨水洇湿了肩头,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线条。没有随从,没有鲜花,只有他身上未褪尽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气息,混杂着室外的潮湿阴冷,瞬间侵占了病房。他手里紧握着一个沉重的、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物件——一座格莱美金唱片奖杯。奖杯的棱角硌着他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几步走到病床前,气息微促,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在林见夏苍白如纸、瘦削得令人心惊的脸庞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被一层灰翳笼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沉静。
病房里只有镇痛泵规律的滴答声,和他们彼此沉重的呼吸交错。
周明深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粝的砂纸摩擦:你说过的……海的故事,只有海鸥来回答。
这句话像是从记忆深处最痛的角落硬生生挖出来,带着锈迹和血腥味。他将手中那座冰冷沉重的金唱片奖杯,轻轻地、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放下一块沉重的墓碑,小心翼翼地放进林见夏毫无力气的怀中。黄金的冰冷坚硬,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刺入她早已麻木的感官。
几乎就在同时,在放置奖杯的动作牵扯下,一枚套在他无名指上的、崭新的铂金戒指,不知怎地突然松动滑落。它无声地掉在雪白的被单上,弹跳了一下,滚过一片已然干涸的暗褐色血渍——那是之前她咳血留下的痕迹——最终停留在被单的褶皱里,像一滴凝固的、冰冷的泪珠。铂金的冷光与那片刺目的暗红形成诡异的对照。
林见夏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没有低头去看戒指,目光依旧空茫地投向窗外。窗外,暴雨如注,整个城市笼罩在混沌的灰白水幕之中,视线模糊不清。
就在这暴雨肆虐、天地昏蒙的时刻,远方——那个她曾无数次眺望、承载着他们所有悲欢、早已废弃的玻璃灯塔的方向——一点极其微弱、倔强的星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雨幕和遥远的距离,顽强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并非自然之火。
微弱,却异常清晰。它在暴风雨中稳稳地亮着,并非燃烧的火焰,更像宇宙深处一颗星辰投射而来的微光,带着一种超越现实的、近乎神性的安定感。那光芒穿透厚厚的玻璃窗,固执地投入病房,不偏不倚地映入了林见夏灰翳沉沉的瞳孔深处。
那死水般的瞳孔,终于被这束遥远的光撬动了一丝微澜。一抹难以置信的、极其微弱的亮色,像是冰封湖面下骤然折射的一缕阳光,在她眼中倏然闪过。她认出来了,那是她星空发卡上曾经闪耀的颜色,是他们在无数个夜晚仰望过的星辰的颜色,是……他许诺的颜色。
周明深凝视着她眼中那瞬间被点亮的微光,声音低沉得如同呜咽:三年……我把它找回来了……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浸透着无人知晓的艰辛。三年光阴,无数个日夜的奔波、设计、调试,只为在这最终的时刻,在这片他们共同命运的终结之地,为她点燃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
林见夏的目光,被那风雨中顽强亮起的星光牢牢牵引着,仿佛那是灵魂唯一的锚点。她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张合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想呼唤那个名字,想问问那片星光……
然而——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凄厉、足以撕碎一切死寂的警报声骤然爆发!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尚算平稳的绿色波形线疯狂地上下窜动、扭曲,瞬间拉成一条惊心动魄的直线。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数字疯狂闪烁,伴随着报警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这突如其来的、宣告生命崩解的恐怖声响,也猛地惊动了窗台外——一只不知何时停驻在那里、已被雨水淋湿羽毛的洁白鸽子。它惊惶地振翅飞起,如同一道撕裂灰色雨幕的白色闪电,带着对死亡的惊恐和本能的对广阔的向往,毫不犹豫地朝着远处那片波涛汹涌、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奋力飞去,瞬间消失在茫茫雨海之中。
周明深脸上仅存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猛地一震,仿佛那一串串尖啸的警报声化作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医生!护士!!!他嘶吼着扑向呼叫铃,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完全变调撕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
林见夏仿佛被那刺耳的警报声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她放在被单上、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似乎摸索着什么。终于,碰到了她枕边那枚小小的、褪色蒙尘的星空发卡——那个被她珍藏了无数日夜、如同身体一部分的旧物。
她用尽所有的意念,将最后一缕微弱的神志集中在指尖。
然后,手一松。
那枚小小的星空发卡,承载着少女时代所有璀璨的幻想,承载着无数个暗夜无言的陪伴,承载着至死不渝的执念与告别……
无声地坠落。
发卡掉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几乎同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了病房内周明深惨白的脸和林见夏失去所有生气的面容。紧跟着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发卡被这震动弹跳了一下,翻滚着,撞开了虚掩着的病房阳台门,掉落在湿漉漉的阳台地面上。肆虐的暴雨狂风立刻捕捉到了它,裹挟着它,翻滚着,最终卷过阳台湿滑的围栏边缘,坠入下方城市浑浊汹涌的排水洪流之中。
那一点黯淡的蓝色塑料光芒,在翻滚的泥水里瞬间被吞没,卷入更深、更暗的地下管网,最终……奔向那吞噬一切的大海。
它沉入潮汐。
一同沉入无边黑暗的,还有:
那张曾被郑重夹在日记本里、最终被撕碎丢弃的冰岛极光船票残片——碎片一角模糊的极光字样被海水迅速晕染,化作墨绿色的绝望;
那张藏在铁盒最底层、早已褪色发黄、印着模糊孕囊轮廓的B超影像纸——小小的胚胎影像在咸涩的海水中扭曲、分解、消失,如同从未存在;
二十岁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晚,天台角落,她被泪水淹没的眼睫和他最终被理智压下的、颤抖贴近的唇——那个未曾完成的吻的温度,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彻底冻结、消散。
潮声轰鸣,奔涌不息。
淹没星光,淹没过往,淹没所有未完成的遗憾。
只留下永恒的、潮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