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刀刺心
电话那头,嫂子周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往我心窝子里扎。
苏雪,我跟你掰扯清楚。
我们家昊仔,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研究生,毕业就要进大公司,身边围着的都是人尖子。
你一个开破网店的,就别上赶着联系他了。
他那些新同事要是晓得了,家里还有你这么个穷亲戚,你让他那张脸往哪儿搁
以后,就当没这门亲戚,各走各的路,省得他让人戳脊梁骨。
嘟…嘟…嘟…
电话被她掐断了。
我捏着冰凉的手机,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旱雷劈中了脑门,木愣愣地杵在原地,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耳朵里头,嗡嗡地响,全是周婷那几句刻薄话。
穷亲戚。
拖后腿。
让他丢脸。
我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掏出来,扔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一寸一寸地冻成了冰坨子。
2
背叛的代价
就在两个钟头前。
我才刚刚给外甥王昊的银行卡里,掼进去六千块钱。
不多不少,六千块整。
转账备注那一栏,我仔仔细细敲下了八个字:毕业快乐,未来可期。
这八年啊。
整整八年。
从他一只脚迈进大学校门,到他硕士毕业论文答辩结束。
我这个当姨妈的,没让他为钱的事儿操过一分心。
学费,住宿费,伙食费,换手机,买电脑,谈女朋友的开销……
零零总总,前前后后,四十多万,像水一样泼了出去。
我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现在倒好。
他翅膀硬了,学问做足了,我这个供他上天的梯子,反倒成了他奔高枝儿路上的绊脚石。
成了他嘴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穷亲戚。
我不信邪。
我非要从王昊嘴里亲耳听到。
我颤着手,点开他的号码拨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不死心,又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熟悉的,用他自己帅气自拍当头像的对话框。
我敲下一行字:昊仔,看到消息回姨妈电话。
红色的感叹号,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狠狠地弹了出来。
对方已将你从好友列表中删除。
删了。
他竟然真的把我删了。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一屁股瘫坐在办公室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转椅上。
椅子很软,可我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堆钉子上,浑身都疼。
我扭过头,痴痴地望着窗外。
华灯初上,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罩了起来。
脚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像一条条发光的巨龙,蜿蜒盘旋。
远处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五光十色的梦。
这片繁华,这片璀璨,是我苏雪一拳一脚打下来的江山。
可在此刻,这满世界的流光溢彩,仿佛都跟我没了半点关系。
在他们眼里,我算个啥
我不过是个离了婚,没儿没女,守着个破网店,靠倒腾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勉强糊口的可怜虫。
一个被外甥生怕沾上一点穷酸气的破落户。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我的助理刘姐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
苏总,天都黑透了,您怎么还不家去
她把咖啡搁在我手边,瞅了瞅我的脸色,关切地问。
我连抬手的力气都莫得了,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刘姐没动,她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迟疑地开了口。
苏总,您今儿个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碰上啥子难事了
要不,您跟我说说说出来兴许能好受点。
我能说啥
我咋个说
跟她说,我辛辛苦苦,掏心掏肺供了八年的外甥,一毕业就把我当垃圾一样扔了
说他在他们全家人眼里,我就是个开破店的,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太丢人了。
刘姐不知道我家里的这些烂事。
我从来没跟公司里的任何人,包括我最亲近的刘姐,透露过半个字。
在他们眼里,我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苏总。
可在我那些亲戚眼里,我只是苏雪。
我那个所谓的破网店,它的真名叫云起科技。
一家年营收早已突破八位数的互联网企业。
而我,苏雪,就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董事长兼CEO。
可这些,我那帮亲戚一概不知。
在他们的认知里,我的人生剧本是这样的:一个没本事的女人,离了婚,没孩子,没正经工作,就靠在网上倒腾点小商品,赚点辛苦钱,勉强吊着一口气,活得那叫一个惨。
3
8年的承诺
八年前。
我哥苏刚,胃癌晚期,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临走前,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攥着我。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都捏碎。
雪…雪啊…
他张着嘴,费力地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哥对不住你…哥没本事…
昊仔…昊仔就托付给你了…
他脑子灵光,是个读书的料…你…你一定要让他把书读出来…
千万…千万别像我这样…一辈子窝窝囊囊,没个出息…
那时候,我刚办完离婚手续,正揣着分到的那十几万块钱,准备一个人单干。
前路茫茫,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可看着我哥那双充满祈求和不甘的眼睛,我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我含着泪,重重地点了头。
哥,你安心走。
我跟你保证,只要我苏雪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昊仔辍学。
我一定让他风风光光地读完大学,读完研究生!
为了这个承诺。
我咬碎了牙,把血和泪往肚子里咽,硬生生熬了三年鬼都嫌弃的苦日子。
公司刚起步那会儿,我连个正儿八经的办公室都租不起。
就在出租屋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书房里,一台二手电脑,一张破桌子,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为了省钱,一日三餐,全是五块钱一桶的红烧牛肉面。
吃到后来,我一闻到那味儿就想吐。
身上穿的衣服,全是夜市地摊上三十块钱一件淘来的处理货。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苦行僧。
所有能抠出来的钱,一分一分地攒着,全都留给了王昊。
王昊考上大学那年。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冲到银行,一口气给他卡里打了三万块钱。
那是我当时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
他收到钱,立马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头,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真诚。
姨妈!钱我收到了!太多了!太谢谢您了!
您放心,我到了学校一定好好学习,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那时候,他叫我姨妈,叫得那么亲,那么甜。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感激。
我听着,觉得我吃再多的苦,都值了。
可是啊,人心这玩意儿,真是经不起时间的琢磨。
日子一长,味儿就慢慢变了。
他上大二那年,嫂子周婷的电话就来了。
雪啊,昊仔在学校,被他们寝室的人看不起了。
说他用的手机太破,都啥年代了,还用个安卓机。
你这个当姨妈的,也不能让孩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吧你再给他打点钱,让他换个好点的。
我当时正忙着跟一个大客户谈合作,焦头烂额。
但一听到这话,我二话没说。
挂了电话,就去苹果专卖店,给他买了一台当时最新款的iPhone,九千多。
我自己的手机,还是用了三年的老款,屏幕都摔裂了。
大三那年,周婷的电话又来了。
雪啊,我们昊仔现在是学生会的干部了,要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总得有几件像样的衣服撑场面吧
你看,是不是再支援一点
我咬咬牙,又给他转了六千块钱,让他去置办行头。
那笔钱,是我准备给自己买台新电脑的预算。
后来,我的电脑实在卡得不行,还是刘姐看不下去,自掏腰包帮我换了台新的。
到了研一,周婷的要求就更多了,也更理直气壮了。
雪啊,昊仔准备考研,得报个冲刺班,光学费就要两万。
还有,他说学习需要,想配一台高配的笔记本电脑,专门用来跑程序。
你这个当姨妈的,总得支持一下吧这可是关系到他一辈子前途的大事!
我那时候公司资金链差点断裂,天天睡不着觉。
可为了他的前途,我还是把准备发工资的钱先抽了出来,给他打了四万过去。
就这样。
八年。
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我为王昊,前前后后砸进去了四十多万。
而我的公司,也在这八年里,从那个家徒四壁的小作坊,一步步滚雪球,发展成了今天这个在业内都排得上号的云起科技。
但这些,王昊不知道。
周婷也不知道。
在他们的认知里,我依然是那个守着破网店,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落魄姨妈。
从去年过年开始,王昊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次全家聚餐,他端着酒杯,像个领导视察工作一样,踱到我面前。
姨妈,您现在还在网上卖那些小玩意儿吗
他挑着眉毛问我,那语调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平静地回他。
嗯,还是老样子。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哎呀姨妈,您这都多大年纪了,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他晃着手里的高脚杯,像个人生导师一样,开始对我指点江山。
现在这个互联网经济,竞争多激烈啊,您那种小打小闹的模式,早晚要被淘汰的。
我跟您说,您得有点危机意识,要不,考虑考虑,去找份正经工作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一旁的周婷立马就凑了上来,像是唱双簧一样。
昊仔说得对!雪啊,你听听,这才是读过书的人,有见识!
你一个女人家,没个家没个业的,总这么飘着也不是个办法。
趁着现在年纪还不算太大,赶紧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算了,也算有个依靠。
王昊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点头。
就是啊姨妈,我妈说得在理。您自身条件也还行,别太挑剔了。
找个差不多的,搭伙过日子得了。
他那副过来人的腔调,听得我心里头发酸,发堵。
我强撑着笑脸。
我现在这样就挺好,一个人自由自在的。
自由是自由,可是没保障啊!
王昊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大手一挥。
像我们这种有学历有文凭的人,将来进的是大企业,拿的是高薪,那才叫有前途,有保障!
姨妈您呢,就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安安分分,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那一刻,我就晓得了。
这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三万块钱学费而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孩子了。
他飞起来了。
开始嫌弃我这个还在地上扑腾的穷亲戚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
他会做得这么绝。
会在毕业的当天,就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像删掉一个垃圾文件一样,彻底清除。
今年春节,他已经懒得跟我多说一句话了。
家庭聚会上,他永远是人群的中心。
跟表兄弟们高谈阔论他的职业规划,大都市的精英生活,未来的宏伟蓝图。
偶尔有长辈提到我,他也是一句我姨妈啊,就做点小买卖,轻飘飘地就带过去了。
有一次,表哥实在看不下去了,拍着他的肩膀说。
昊仔,你可得记着,你姨妈这些年为你付出了多少。
将来你出息了,第一个要报答的,就是你姨妈。
王昊当时正低头玩手机,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晓得了晓得了,肯定会的,这还用你说。
可他那眼神,连一秒钟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那敷衍和不屑,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周婷更是早就跟我撕破了脸。
私下里,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摊牌。
苏雪,我劝你啊,也别总拿过去那点事儿巴着昊仔了。
他现在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眼界、层次,早就跟你们不一样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4
真相大白
四天前。
王昊毕业典礼。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花店订了一大束他最喜欢的向日葵,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我还琢磨着,他刚毕业,找工作、租房子,处处都要用钱,手头肯定紧张。
于是,我又给他转了那六千块钱。
我幻想着,他收到花和钱,会像小时候一样,开心地给我打个电话,甜甜地叫我一声姨妈。
八年的付出,终于开花结果了。
我这个当姨妈的,心里头那份骄傲和满足,比我自己赚了一千万还要开心。
结果呢
我等来的,不是他的电话,而是周婷那通冷得掉冰渣子的绝交通知。
他不希望新同事知道家里头还有你这样的穷亲戚。
省得连累他丢脸。
丢脸。
这两个字,像个魔咒,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了四天四夜。
响得我整颗心都麻了,木了,空了。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哥临死前的嘱托。
一遍遍地回想我吃泡面啃馒头的那些年。
一遍遍地回想我为了给他凑学费,卖掉我妈留给我唯一的遗物——那个金镯子时的不舍。
可现在想这些,还有啥子用呢
在人家眼里,我就是个拖油瓶,是个甩不掉的穷亲戚,是个让他感到丢脸的存在。
我就是个笑话。
第四天上午。
也就是今天。
刘姐敲门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手里捏着一份简历。
苏总,这份简历相当亮眼,是个应届生,但履历非常出色。
人事那边已经过了三轮筛选,都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建议直接进终面。
按照公司的规矩,管培生的终面,需要您亲自把关。
我当时正头痛欲裂,没什么精神。
我接过那份简历,漫不经心地翻开。
然后,我的手指,就那么僵在了纸页上。
简历右上角那张一寸免冠照,笑得阳光灿烂,意气风发。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照片下面,两个加粗的黑体字,像两根烧红的铁棍,狠狠地烙在了我的眼球上。
王昊。
我盯着那份制作得堪称完美的简历,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他的学历背景、实习经历、各种金光闪闪的获奖证书。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其中一行格外醒目的文字上。
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曾荣获‘云起科技’专项助学金。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云起科技助学金。
他还真敢写。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当年为了申请这笔助-学金,在申请理由那一栏里,写的是:
家庭经济极度困难,父亲早逝,母亲失业,唯一的监护人(姨妈)下岗失业,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实在无力承担高昂的学费。
现在想想,他倒也不算完全撒谎。
在他们全家人的眼里,我可不就是个失业的穷光蛋么。
刘姐。
我把那份简历轻轻地,像放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样,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安排一下。
让他明天下午,三点钟,准时过来面试。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要亲自会会他。
刘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苏总您平时可从来不亲自面试应届生的啊,这……
我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简历上那张年轻、自信、又陌生的脸上,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个年轻人……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情况,比较特殊。
5
面试的审判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王昊开着他新买的二手宝马,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云起科技大厦的楼下。
这辆车,花了他十二万,是我前几天刚转给他的考研奖励。
他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仔仔细细地整理了好几遍他那根上千块的爱马仕领带。
又拿出香水,往手腕和脖颈处喷了喷。
然后,他拿出最新款的iPhone,调整好角度,对着身后那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厦,咔嚓来了一张自拍。
他熟练地打开朋友圈,编辑文案:
即将面试Dream
Company,云起科技,期待开启人生的崭新篇章!奋斗
精英
未来可期
发完朋友圈,他满意地看着下面瞬间多出来的十几个赞,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今天,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武装过的。
身上那套崭新的雅戈尔西装,是前天刚去专卖店买的,花了一万二。
脚上那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能照出人影。
手腕上那块天梭表,虽然是入门款,但也足够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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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地向外界散发着一个信号:
我,王昊,是精英。
而我,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让刘姐把面试地点安排在了小会议室。
我没坐主位,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了长条会议桌最末尾的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是会议记录员或者端茶倒水的小助理的位置。
我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穿上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灰色针织衫,配了条黑裤子。
脸上脂粉未施,头发也随便用一根发圈挽了起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公司里最常见的那种,干着最底层工作,熬了半辈子也没啥前途的中年女职工。
我就是想看看。
当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穷亲戚时,他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三点整。
王昊推门而入。
当他的目光扫到角落里我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川剧变脸还要精彩。
先是瞳孔地震般的震惊,双眼瞪得像两个铜铃。
紧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能活活夹死一只苍蝇。
最后,那厌恶变成了深深的烦躁和不耐,嘴角夸张地向下一撇,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口馊掉的绿豆汤。
他在门口,就那么僵住了。
足足僵了有六七秒。
我甚至能猜到他此刻的内心活动:
草!怎么这么倒霉!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上班
她肯定是托了什么关系,进来当保洁或者前台了吧
真是晦气!在这种决定我命运的场合碰到她,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端坐在角落里,像个隐形人一样,静静地欣赏着他脸上那副五彩斑斓的调色盘。
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王昊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商务微笑。
他装作完全没看见我。
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了面试桌前,冲着刘姐和另外两位面试官点头致意。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刻意选择了一个几乎完全背对着我的角度坐下。
仿佛只要他不看我,我就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一样。
人事主管刘姐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流程介绍。
王昊全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举手投足间,都在极力模仿那些他从电视上学来的成功人士的派头。
他的声音,比平时在家里跟我说话时,高了至少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充满磁性的腔调。
王先生,请您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刘姐公式化地开口。
王昊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表演。
各位尊敬的面试官,下午好。
我叫王昊,毕业于XX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硕士研究生学历。
在校期间,我成绩优异,连续六年获得一等奖学金,并曾担任校学生会副主席一职,具备丰富的组织管理和团队协作经验。
他说话的时候,手势特别多,特别夸张,一看就是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
每说完一个要点,他都会刻意停顿一下,用他那双自以为很锐利的眼睛,扫视一圈面试官们的反应。
我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激情和抱负的年轻人。
我坚信,人生的价值在于不断地奋斗和自我超越,用知识和能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这个行业的精英翘楚,我们有着共同的语言和追求。
说到这里,他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朝我这个角落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仿佛在无声地向我宣告:
看见了吗这,才是我的世界,我的层次。
一个你这种底层人,永远无法理解和企及的高度。
刘姐推了推眼镜,继续发问。
王先生,能谈谈您的家庭背景吗
这个问题,显然让王昊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一下。
因为他心里清楚,我这个最了解他家庭背景的人,就坐在这里。
他又飞快地,用一种近乎偷窥的眼神瞄了我一眼。
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洪亮,也更加正式。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工薪家庭。
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母亲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
所以,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改变命运,出人头地,唯一的路,就是靠自己。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情绪,然后话锋一转,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和无奈。
当然,我的家里…怎么说呢…也有一些思想比较守旧的长辈。
他们的观念相对陈旧,眼界也比较狭隘,一辈子就从事一些小本经营,勉强维持生计。
但是我,从来不依赖他们。
我坚信,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被他的出身所定义。只有通过个人的不懈奋斗,才能真正在这个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中,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说守旧的长辈、小本经营这几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还配上了一个微微蹙眉、轻轻摇头的表情。
那样子,好像这些长辈是他人生道路上一个多么沉重、多么无奈的包袱。
我一直这样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被原生家庭的局限性所束缚。
一个人的成就,最终是由他的能力、格局和品格决定的,而不是他的家庭背景。
所以,我拼命学习,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就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这一点!
我坐在角落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守旧的长辈。
思想陈旧。
眼界狭隘。
小本经营。
不能被出身束缚。
好家伙,这一个个标签,贴得还真准。
他可真是我的好外甥啊。
他大概是完全忘了,如果没有我这个思想陈旧的姨妈,他连大学的门都摸不着。
如果没有我这个小本经营的姨妈,他连身上这套上万块的西装都穿不起。
那么,王先生,您的职业规划和奋斗目标是什么呢刘姐继续不动声色地提问。
一听到这个问题,王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显然是他最渴望展示,也准备得最充分的环节。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势变得更加自信和夸张。
我的目标非常清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昂的斗志。
短期内,我希望能够尽快融入团队,掌握核心业务,成为公司的骨干力量。
长期来看,我的目标,是成为真正的行业精英,进入金字塔的顶端,融入真正高端的社交圈子。
我要用我的知识和汗水,彻底改变我的命运,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悲壮的控诉感。
我绝对,绝对不要重复我上一代人的生活模式!
我不要像我身边的某些人那样,一辈子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目光短浅,思维固化!
只懂得做一些没有技术含量、随时可能被时代淘汰的小买卖,最终碌碌无为,被社会无情地抛弃!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
但那意思,已经比直接点我名还要明白了。
我,就是他口中那个目光短浅、思维固化的典型反面教材。
我要彻底告别那种落后的、没有前途的生活方式!
我要迈入一个全新的阶层,一个真正属于上层社会的精英世界!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面试官都是真正的成功人士,你们一定能够理解我的这种追求和渴望!
王昊说完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还特意满怀期待地看着刘姐,像一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刘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和不自然。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王昊口中那个被时代抛弃的女人,正是给她发工资的顶头大老板。
但王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完美表演中,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微表情的变化。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简直是荡气回肠,完美地展现了一个有志青年的雄心壮志。
王先生,您对加班怎么看另一位面试官问道。
加班完全没有问题!王昊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认为,对于一个有追求的年轻人来说,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我不像有些人,年纪轻轻就只图安逸,不思进取。
我愿意为了我的事业和未来,付出一切必要的时间和努力!
又来了。
又是一个暗戳戳的影射。
在他眼里,我这个开破网店的,就是那种只图安逸,不思进取的典型。
那么,您的期望薪资是多少呢
王昊故作深沉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非常得体的口吻回答。
我认为,薪酬不是我考虑的首要因素,一个好的平台和广阔的发展机遇,才是我最看重的。
当然,我也相信,贵公司一定会给出一个与我的能力和价值相匹配的、有竞争力的薪酬待遇。
您希望和什么样的同事一起共事呢
当然是有共同理想、共同追求、有格局、有素养的人。
王昊的语气,变得愈发挑剔和精英化。
坦白说,我不太喜欢和那些思想落后、观念陈旧、缺乏上进心的人合作。
因为我认为,那样的合作不仅会严重影响工作效率,更会拉低整个团队的档次和水平。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再给我一个。
在他看来,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意被他当做反面教材来衬托自己高大上的背景板。
我的话,他听不听得懂,都无所谓。
我的感受,他更不会在乎。
面试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王昊的表演,也渐入佳境。
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手势,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不遗余力地向面试官们推销着他的人设:
我,王昊,是精英,是人才,是你们最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我,和那些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不一样。
而我,苏雪,在他眼里,就是那个最典型的普通人,那个他急于摆脱和超越的落后的象征。
面试临近尾声,刘姐和其他两位面试官似乎都比较满意。
我觉得,是时候了。
是时候,该我这个小助理开口了。
王先生,不好意思,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这个角落。
王昊循声望来,当他看清是我时,眼神里那股子不耐烦和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了。
在他看来,一个端茶倒水的底层员工,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决定他前途命运的正式场合插嘴发问
但他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风度,只是那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僵硬。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转向刘姐,用一种询问的眼神。
不好意思,请问这位是……
刘姐的表情有些微妙,她顿了顿,说。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苏顾问。
哦,顾问啊。
王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语气里的轻慢,更浓了。
在他看来,顾问这种头衔,多半就是给那些没啥真本事,靠关系混进来的闲散人员安的虚职。
然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把脸转向我,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居高临下的口气说。
这位……苏顾问,您有什么问题,请讲。
我迎着他那轻蔑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王先生,您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尤其是关于个人价值的部分。
您反复强调,要进入上流社会,要摆脱落后的生活方式。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在您看来,一个人的价值,到底应该用什么来衡量呢
王昊显然没想到,我一个底层员工,会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普及常识的口吻说。
这位顾问,您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一个人的价值,在当今社会,当然是由他的学历、能力、职位和社会地位来综合决定的。
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是精英引领的时代。有文化、有技能、有资源的人,才能站在社会金字塔的顶端,才能实现所谓的个人价值。
至于那些没有眼界、没有知识、不思进取的人,很抱歉,他们注定要被时代所淘汰,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说完,他还特意给了我一个你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的眼神。
我点点头,继续问。
那么,王先生,您对我们云起科技,这家您称之为‘Dream
Company’的公司,又了解多少呢
王昊脸上的不耐烦又加重了几分。
他大概觉得我问的这些问题,都太低级,太没水平,简直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云起科技,是一家专注于互联网技术创新和应用开发的高新企业,是行业内的佼佼者,拥有非常广阔的发展前景和巨大的市场潜力。
我选择贵公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的回答,就像是直接从百度百科上复制粘贴下来的一样,标准,但空洞。
那您知道,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谁吗我继续追问。
王昊彻底不耐烦了。
他皱着眉头,敷衍地摆了摆手。
这个……我当然知道,是苏总嘛。具体的背景我不太了解,毕竟,我们这个层次的人,平时也接触不到那么高级别的领导。
我们这个层次的人。
他又一次强调了这个概念。
把自己和我都划归到了小人物的行列,然后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表达出一种我们都一样,都是底层,别想那么多了的暗示。
我点点头,没有反驳他。
我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份精美的简历上。
王先生,您的简历确实非常漂亮,无懈可击。
但我对其中一个细节,一直很好奇。
您在简历中提到,您大学和研究生这八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主要来源是奖学金和您提到的那笔‘云起科技助学金’。
可是,据我粗略估算,您这八年,按照您刚才描述的消费水准,包括您购买的电子产品、衣物,以及日常开销,总花费应该不会低于四十万吧
我很好奇,奖学金和那笔区区几千块的助学金,是远远不够的。那么,这中间巨大的资金缺口,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精准制导的炸弹,在他面前轰然炸响。
王昊的脸色,在瞬间,彻底变了。
那精心维持的商务微笑,像劣质的石膏一样,寸寸龟裂,然后轰然垮塌。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这种场合,如此尖锐地,直戳他精心包装的人设背后,那个他最想掩盖的真相。
在他那套独立奋斗、自我成就的励志剧本里,从来就没有姨妈资助这一段。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像雨后春笋一样,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尴尬。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
我,这个一直被他当做背景板的苏顾问,缓缓地,站起了身。
王昊看到我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解脱。
他大概以为,我这个不识时务的小助理,终于要被请出去了。
但他想错了。
我没有走向门口。
而是在他和他对面三位面试官震惊、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长条会议桌的尽头。
走到了那个一直空着的主位前。
我伸出手,轻轻地,按下了桌上那台内线电话的免提键。
刘姐,你现在去一趟人事部档案室,把王昊先生的完整入职背景调查档案,给我送上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通过电话的扩音,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王昊彻底傻了。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端茶倒水的顾问,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直接调阅公司最机密的人事档案。
刘姐的表情,比他还要复杂。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好的,苏总。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一位年轻的人事专员,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文件袋恭敬地递到我的手上。
苏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说完,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总
这两个字,就像两道九天玄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了王昊的天灵盖上。
他的脸色,在短短一秒钟之内,从刚才的涨红,瞬间褪成了死人般的煞白。
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鬼怪。
苏……苏总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我没有理会他。
我慢条斯理地撕开文件袋的封条,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我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铺直叙的语调,念了起来。
王昊,男,24岁,XX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硕士研究生。
父亲,苏刚,于2017年因胃癌病故。
母亲,周婷,无业。
我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家庭关系:监护人,姨妈,苏雪。
职业:个体经营者。
王昊的身体,开始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姨……姨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冰刀,直直地刺向他的眼睛。
对。
我就是你口中那个‘思想守旧、眼界狭隘’的姨妈。
我就是你急于摆脱,生怕沾上一点关系的‘落后穷亲戚’。
同时,我,苏雪,也是你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来的这家云起科技的——
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轰——!
王昊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颗炸弹同时引爆。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要不是有椅子撑着,他恐怕已经滑到了地上。
他张着嘴,拼命地喘着粗气,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继续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档案,像一个冷酷的法官,在宣读罪犯的卷宗。
来,王先生,我们一起来回顾一下,你这光辉灿烂的求学历程吧。
2017年9月,大学入学。学费两万,第一学期生活费八千。资助人:苏雪。
2018年3月,因攀比心理,要求更换手机。购买iPhone
X一台,花费九千八百元。资助人:苏雪。
2019年5月,为参加学生会社团活动,购置名牌服装、鞋帽,共计花费六千元。资助人:苏雪。
我每念一项,王昊的脸,就更白一分。
2020年9月,为考取研究生,报名天价冲刺班,费用两万元。同时,要求配备高配笔记本电脑一台,花费一万五千元。资助人:苏雪。
2021年至2025年,研究生在读期间,每月生活费标准三千元,四年共计十四万四千元。全部由苏雪提供。
哦,对了,还有你毕业前,我给你买那辆二手宝马的十二万,以及你毕业典礼那天,我给你转的六千块‘毕业贺礼’。
林林总总,全部加起来,总计:四十二万两千八百元。
我合上档案,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王先生,请你再告诉我一遍。
你是如何‘完全靠自己’的奋斗,‘不依赖任何人’,完成了你的学业的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一下一下,凌迟着他那可怜的自尊。
噗通一声。
王昊再也撑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姨……姨妈……我……我错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是……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冷冷地打断他。
你不知道我是云起科技的老板
还是不知道我这个‘开破网店’的,年营收早就过了千万
你只知道,我是个‘思想落后、观念陈旧’的穷光蛋,是个会让你在‘精英同事’面前丢脸的累赘,对不对!
王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拼命地摇头,想要为自己辩解。
不……不是的姨妈……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如果我知道您是……
如果,你知道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你就会换一副嘴脸,对我毕恭毕敬,是吗
我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如果,你知道我银行卡里的数字,比你想象中多几个零,你就不会让你妈打电话过来,让我‘别再联系你’了,对不对
王昊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我站起身,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但此刻,我的心里,却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和寒意。
王昊,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他。
公司刚起步那三年,为了给你攒学费,我一天三顿,顿顿都是方便面。我连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你上大学的第一笔学费,那三万块钱,是我把你外婆留给我唯一的念想,那个金镯子,卖了换来的!
你那台九千八的iPhone,是我为了赶一个项目,连续一个月,天天加班到凌晨三点,熬坏了胃,拿命换来的!
你考研那年,我为了给你凑那两万块的培训费,推掉了一个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商务饭局,直接损失了一个几十万的单子!
我每说一句,王昊的脸就更白一分,身体也抖得更厉害一分。
但是你知道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从来,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我答应过你爸,我答应过我哥,要让你成才,让你有出息,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窝窝囊囊!
我以为,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我以为,我正在亲手浇灌一棵未来的参天大树。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啊……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悲伤已经化为了彻骨的冰冷。
我辛辛苦苦,用血汗浇灌了八年的,根本不是什么大树。
而是一头喂不熟的,嫌贫爱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哇——
王昊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姨妈!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瞎了眼!
我不知道您是老板啊……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您过得很辛苦,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王昊,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我从小抱到大,疼到骨子里,用我八年的青春和四十多万的血汗钱,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天之骄子。
如今,就这么狼狈不堪地,跪在我的脚下。
但这声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也太廉价了。
我缓缓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王昊,你起来。
他抽噎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是因为不知道我是老板,所以才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
那么,我倒想问问你。
如果我今天,真的就只是一个开破网店的,一个月挣三千块的穷亲戚,你就有资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样羞辱我,贬低我吗
王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我‘思想落后,观念陈旧’。
你说我‘目光短浅,思维固化’。
你说我‘没有眼界,不思进取’。
我一字一句地,把他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你倒是给我说说,一个供你读了八年书,为了你的前途节衣缩食,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疼爱的人,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让你觉得,你有资格,用这么恶毒的词语来形容她
王昊彻底哑火了。
他站在那里,像个被戳穿了所有谎言的小丑,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姨妈……我……我当时……我就是想在面试官面前,表现得更专业,更有上进心一点……他还在做着最后徒劳的辩解。
所以,你就要踩着我的尊严,来证明你自己的优秀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所以,你要证明自己有上进心,就必须先贬低那个把你一手养大的人
所以,你要融入你所谓的‘上流社会’,就必须先和你自己的出身和过往,划清界限
王昊,你告诉我,你的价值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姐和另外两位面试官,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出荒诞又真实的人伦大戏。
过了许久,许久。
王昊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说道。
姨妈,我知道错了……您……您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笑。
王昊,你知道,我今天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嫌我穷,也不是你看不起我,甚至不是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最难过的,最心寒的是——
你竟然觉得,一旦你发现我比你有钱,比你有势,我就会理所当然地,原谅你之前对我所有的伤害和羞辱。
在你的潜意识里,你是不是觉得,连亲情、道德和人品,都是可以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的
王昊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他显然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姨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
你从来,就没有为你对我说的那些刻薄话,做的那些绝情事,感到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你只是因为,发现我这个你眼里的‘穷亲戚’,竟然是你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而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你现在的道歉,不是因为你伤害了一个爱你的人而悔恨。
而是因为你得罪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而害怕!
这,就是我苏雪,用八年心血,培养出来的‘好外甥’,‘人中龙凤’!
王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姨妈……不是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
你错在哪儿了
我咄咄逼人地追问,目光如炬。
你说,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错在了哪里
王昊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我……我不该……我不该在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之前,就……就对您说那些话……
停!
我厉声喝断了他。
你还是没懂!
你错的,不是‘不该在不知道我身份之前’,而是你根本就‘不该羞辱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
你错的,不是‘不该得罪有钱有势的人’,而是你根本就‘不该忘恩负义’,无论你的恩人是贫穷还是富有!
王昊,你错的,不是你的判断力,而是你的人品,你的良心,已经烂透了!
哇——
王昊再也承受不住这诛心之言,再次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姨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原谅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我一定把您当亲妈一样供着!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我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赌咒发誓的模样,心中却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王昊,你还是不懂。
真正的感恩,从来不是在发现你的恩人飞黄腾达之后的临时抱佛脚。
真正的感恩,是无论你的恩人是扫大街的还是大老板,你都应该发自内心地,铭记那份恩情,真诚地去对待那个人。
可是你呢
当你以为我贫穷落魄的时候,你选择的是鄙夷、抛弃和划清界限。
当你发现我富甲一方的时候,你选择的是恐惧、跪拜和信誓旦旦。
你告诉我,这样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悔改,是发自真心的
我重新走回主位,打开了桌上的电脑,屏幕的光,映得我的脸一片冰冷。
刘姐,麻烦你,把今天下午的面试全过程,详细记录在案。
然后,通知人事部,王昊先生的个人品格与我们公司的核心价值观严重不符,不予录用。
刘姐点点头,拿起笔,开始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王昊听到不予录用四个字,整个人都懵了,哭声也戛然而止。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我桌前,死死地抱住我的腿。
姨妈!不要啊姨妈!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为了进云起,我已经把其他几家公司的offer全都拒了!您如果不要我,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低下头,冷冷地俯视着他。
那又如何
你不是一心想要进入‘上流社会’,摆脱‘落后的生活方式’吗
你不是最讨厌和‘思想落后、观念陈旧’的人共事吗
现在,我成全你,让你彻底远离我这个让你丢脸的‘穷亲戚’,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王昊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姨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
求求您,您就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我什么苦都能吃!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刺痛了。
这个孩子,我毕竟疼了这么多年。
如果不是今天的这场面试,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光鲜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一颗如此自私、虚荣、冷酷的心。
我打开王昊的档案,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他八年前,申请助学金时,亲笔写下的个人陈述。
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我叫王昊,今年十八岁,来自一个不幸的单亲家庭……’
‘我的父亲早逝,母亲没有工作,家里唯一的依靠,就是我的姨妈。但我的姨妈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户,收入微薄,生活拮据……’
‘我深知求学之路的艰难,更深知姨妈为了供我上学,付出了多少艰辛。她为了给我攒学费,常常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自己却舍不得吃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在此,我向学校,向‘云起科技’的资助人郑重发誓:等我将来学有所成,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好好工作,拼命赚钱,报答姨妈的养育之恩,让她过上全世界最好的日子……’
念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
王昊,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写下这些话时的心情
王昊早已泣不成声,只能拼命地点头。
我记得……姨妈……我都记得……
你记得
我冷笑一声。
那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过年,你是怎么指着我的鼻子,教训我‘眼界太窄’,劝我‘找个正经工作’的
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春节,你是怎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们‘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的
你还记不得,四天前,你是怎么让你妈打电话通知我,说我是‘穷亲戚’,会‘拖你后腿’,让你‘丢脸’的
王昊,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所谓的‘报答恩情’!
他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除了对不起,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但这三个字,在此刻,对我来说,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任何分量。
我合上档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昊,你知道吗
我这八年来,最大的骄傲,最大的安慰,就是看着你一点一点地变得优秀。
每次我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等昊仔毕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甚至早就规划好了,等你工作稳定了,我就把公司30%的股份转到你的名下,让你成为这家公司的二把手,让你真正成为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
听到30%的股份这几个字,王昊的哭声猛地一滞,随即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悔恨得几乎要用头去撞地。
可是现在……
我转过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他。
这一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和我一起奋斗,而是想方设法地摆脱我。
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报答恩情,而是彻彻底底地撇清关系。
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家庭的温暖,而是那虚无缥缈的社会地位和精英光环。
这样的你,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因为我给他买一个新书包而开心一整天的昊仔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我走到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王昊,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必须,发自内心地,诚实地回答我。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云起科技的苏总。
而真的就只是一个开破网店,一个月挣三千块的穷姨妈。
你,还会为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跪下来跟我道歉吗
王昊抬起那张被泪水和悔恨彻底淹没的脸,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我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个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答案。
不会。
他不会。
如果我真的只是个穷亲戚,他非但不会道歉,反而会觉得,自己今天在面试中的表现,简直是完美。
他只会觉得,和我这样的人划清界限,是他迈向成功的第一步,是他英明果断的抉择。
这,才是最让我心碎的真相。
我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也整理了一下我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王昊,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立刻,从这里滚出去。从此以后,我们姨甥情分已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我不会动用我的关系去为难你,但你也休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第二,你留下来,但必须接受我的条件。
王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什么条件姨妈!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走回主位,冷冷地宣布。
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来云起科技上班。
但不是你梦寐以-求的管理培训生,而是去最基层的仓储部,当一个拣货员。
薪资,按照公司最低的实习生标准发放,五险一金,三个月后看表现再定。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工作期间,你必须把你这八年来,从我这里拿走的四十二万两千八百元,一分不少地,分期还给公司财务。在你还清这笔钱之前,你不得以任何理由离职。
在公司里,你不能叫我姨妈,只能叫我苏总。我们之间,除了上下级,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我给你三年时间。
如果你能在这三年里,用你的实际行动,让我看到你人品上的彻底转变,让我相信你真的知错了,那么三年后,我会考虑,重新认回你这个外甥。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中途放弃,那么,我们之间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你也不必再叫我姨妈了。
王昊听完这些堪称苛刻的条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不是原谅,却胜似原谅的机会。
姨妈……您是说……您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是在给你机会,我是在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要亲眼看看,我苏雪用八年心血浇灌出来的,到底还有没有一丝一毫挽救的可能。
如果有,那我这八年的青春,这四十多万的血汗钱,还不算完全打了水漂。
如果没有……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也就,彻底死心了。
王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选第二个。
苏总,我愿意接受您的所有条件。
尾声
6
救赎之路
三年后。
云起科技的年度表彰大会上。
下面,我宣布,本年度的最佳员工奖,获得者是——市场部,王昊!
聚光灯下,王昊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从容地走上台。
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嫩和浮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磨砺后的沉稳和谦逊。
他从我手中接过奖杯和证书,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拿起话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三年前,我是一个差点迷失在物欲和虚荣里的混蛋。
是我的老板,苏总,用最严厉,也最慈悲的方式,将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这三年来,我从仓库的拣货员做起,做过客服,跑过销售,一步一步,才走到了今天。
我用我的汗水,还清了曾经欠下的债。但有一笔债,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红了。
那就是,亲情的债,良心的债。
他放下奖杯,再次向我,向台下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说太多感谢公司的话。
我只想对一个人,说一声迟到了三年的话。
他抬起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姨妈,对不起。
姨妈,谢谢您。
姨妈,我爱您。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上,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年轻人,泪水,终于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等了八年,又等了三年。
终于,等回了我那个最初的,懂得感恩的少年。
有些人,是会犯错,但只要良知未泯,就永远有被救赎的可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