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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审判长,此时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满脸羞愧的林强,拿起法槌,重重一敲。
“肃静!”
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他看着林强,一字一句地说道:
“被告林强!你姐姐含辛茹苦十年,为你付出所有,换来的却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辱与抛弃!手足之情,天理人伦,在你这里,竟被视如敝屣!人,不能忘本!更不能没有良心!”
“法律或许无法审判所有的道德,但绝不会让无情无义之徒,心安理得地霸占善良者的血汗!”
审判长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强的心上。
他当庭宣判。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终于迎来了迟到的正义。我胜诉了。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得很快,白纸黑字,清晰明确:判决被告林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偿还原告林婉本金及利息,共计158万7千元。若逾期未履行,将依法强制执行。
158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彻底压垮了林强。
他被公司开除,声名狼藉,没有任何一家正经公司敢要他。孙莉在判决下来的第二天,就火速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生怕被这笔巨额债务沾上分毫。她分走了两人婚后仅有的一点存款,带走了所有林强为她买的奢侈品,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强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套凝聚了我十年血汗的婚房。
三十天期限一到,他根本拿不出钱。法院立刻启动了强制执行程序,那套他曾用来向全世界炫耀的房子,被贴上了封条,挂上了司法拍卖网。
他从一个即将迎娶白富美、住进市中心大平层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被全网唾骂、负债累累、妻离子散的穷光蛋。
他的人生,从云端,直直地坠入了泥潭。
而我,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将我那个破旧的废品回收站,重新规整了一番。我从陈泽那边暂借了一些钱,租下了一个更大的仓库,购入了一台小型的打包机,还雇了两个和我一样,肯吃苦但找不到好工作的下岗女工。
我的小回收站,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新生回收”。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里指导工人如何将废纸箱分类压缩,一个员工跑过来跟我说:“林姐,外面外面有个人找你,他跪在门口不肯走。”
我心里一动,已经猜到是谁。
我走到仓库门口,隔着一层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看到了林强。
他跪在水泥地上,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胡子拉碴,身上的名牌西装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上面还沾着泥点。
他看到了我,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点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膝行着向前几步,把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姐!我错了!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套房子不能卖啊!那是我们老林家的根啊!爸妈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我们姐弟反目成仇啊!”
他开始打亲情牌,甚至搬出了死去的父母。
若是从前,听到这些话,我一定会心软。但现在,我的心,早已在那场婚礼上,被他亲手杀死了。
我只是隔着那层冰冷而肮脏的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声泪俱下地忏悔,看着他毫无尊严地磕头,看着他表演着那套迟到了十年的“姐弟情深”。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我,我过去的十年有多么愚蠢和可悲。
他不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只是因为失去了一切,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了我这个“姐姐”的价值。如果他现在依然风光无限,他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也许是我的沉默和冷漠让他感到了绝望,他开始疯狂地拍打着仓库的铁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姐!你开门啊!你看看我!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那扇厚重的、深蓝色的窗帘。
“唰”的一声,他卑微的身影,连同他绝望的哭喊,被彻底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有员工小声问我:“林姐,真不管他吗?他毕竟是你弟弟”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
“我没有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