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我没请律师,就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
法官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然后又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托起来。
“孙浩,交通肇事罪、妨害作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我抬头,看向被告席。孙浩整个人都瘫了,被法警架着才没滑到地上去。
“孙建国,包庇罪、行贿罪,十年。”
我看见孙建国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终于垮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他老婆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八年。
“李伟,伪证罪、受贿罪,五年。”
“王律师,妨害作证罪,吊销律师执照,三年。”
一串名字,一串数字。
尘埃落定。
法官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我身上。
“被告人江然,犯绑架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有点听不清了。
什么其情可悯,其因可宥
什么社会危害性
什么捍卫法律尊严
这些大词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想给我爸讨个公道。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庭审结束。”
法槌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才回过神。
刘哥站在我旁边,咧着嘴,眼睛里亮晶晶的。
“妹子,听见没?缓刑!”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不行,“你不用坐牢!”
我眨了眨眼,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走出法院,太阳好得有点晃眼。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把那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我时,我差点没抱住。
沉甸甸的。
我紧紧地把它搂在怀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爸,我们回家。”
我爸的葬礼,办得比我想象中风光。
我本来只想叫几个亲戚。结果刘哥他们队里的人呼啦啦来了一大帮。
赵勇也来了,黑着一张脸,眼圈红得像兔子。
更没想到的是,外面还排起了长队。
“这都哪来的?”我小声问刘哥。
“看了你直播的市民,”刘哥拍拍我的肩,“自发过来送江师傅一程。”
我看着那些捧着白菊花的陌生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爸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
这下好了,搞得跟明星见面会似的,他老人家在里头听见了,指不定怎么数落我瞎折腾。
葬礼结束,人都散了。
我一个人在我爸的墓碑前坐下,天都快黑了。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缓刑的判决书,用打火机点着了。
火光映着我的脸。
“爸,看见没?你闺女出息了,成了一个有案底的人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以后找工作估计都得写上‘有犯罪记录’,你说你亏不亏?为了救个人,差点把自己闺女也搭进去。”
“不过你放心,缓刑,不用进去。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份。”
风一吹,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
屏幕里,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咧着嘴,牙齿白得晃眼。
“闺女,爸明天就到家了,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烤鸭!”
视频循环播放着,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
我看着,听着,哭了又笑了。
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爸。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