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之痛
演武场的沙砾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时,墨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碎石嵌进皮肉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记忆——魔域冰牢里,寒铁锁链缠得他手腕生疼,链身的冰碴子蹭破皮肤,渗出血珠又冻成暗红的痂。他掐着陆为霜的脖颈,看她白衣染血,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下颌线绷得像道即将断裂的弦。最后那眼,她的瞳孔里映着他扭曲的脸,恨意像淬了冰的刀,刀缝里却裹着丝他读不懂的痛惜。那痛惜像根毒刺,在他二十八岁的生命里扎了五年,扎得他每逢月圆便心口发疼。直到魔域崩塌、魔气反噬的那一刻,意识被黑暗吞噬时,他还在想:她到底是恨他,还是……怜他
他回来了。十三岁的身体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头时,正撞上高台上那抹白衣。陆为霜站在晨光里,发梢沾着碎金般的阳光,眉眼清冽如旧,只是看向他的瞬间,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那颤抖,和上一世她每次看见夙烬予画像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此子,我收了。
三个字砸在墨煜耳里,像上一世宗门大殿的回响。他几乎要笑出声,唇角却弯出孩童般的懵懂弧度,扑通跪下时故意将额头磕得响亮,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弟子墨煜,谢师尊收录。发丝垂落间,他瞥见陆为霜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她果然还是因为这张脸。上一世在那本积灰的宗门杂记里,泛黄的纸页写得清楚:凝霜峰主陆为霜,于大选收徒墨煜,观其貌,类仙尊夙烬予,故收之。墨迹旁还沾着点暗红的霉斑,像滴没擦净的血。
夙烬予。这个名字像道魔咒,刻在他两世的骨血里。师尊的师尊,那位战死沙场的仙门传奇,剑指魔域时白衣染血的模样被画成神像供在祠堂,香烛终年不熄,烛油淌在供桌积了层厚厚的蜡,像层化不开的执念。而他墨煜,不过是副与那神像有七分相似的皮囊,是她缅怀故人时,偶尔投来目光的影子。影子是没有温度的,可他偏要在这具皮囊里,烧起团能灼穿一切的火。
起身时,他状似无意地拂过脖颈,那里的暗红胎记正隐隐发烫,像块埋在皮肉下的烙铁。上一世他直到堕入魔道、狐族血脉彻底觉醒时才知晓,这是狐族圣女的印记,是青丘王室的象征。可在仙门,狐族二字只配与妖邪魔域挂钩,像块洗不掉的污名。但此刻,这印记更像个滚烫的秘密,在他皮肤下灼烧着:这一世,他不仅要撕碎替身的枷锁,还要让陆为霜的眼里,只能容下他墨煜。哪怕用锁链,用魔域的冰牢,用两世的命去换。
凝霜峰的寒梅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雪。墨煜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站在书房外,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盏,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见陆为霜从暗柜前转身,指尖还沾着锁扣的凉意,眉峰间凝着层化不开的疏离。窗台上的青瓷瓶插着两枝初绽的梅,花瓣上的晨露滚落在案,洇湿了半张宣纸。
他算准了时辰。上一世他总在这时撞见她藏画,却直到魔域沦陷、凝霜峰化为灰烬时,才在废墟里扒出那幅画——素绢上的男子侧坐崖边,白衣胜雪,剑眉星目,指尖转着枚白玉佩,阳光落在他眼尾,那道弧度与镜中的自己有着惊人的重合。那时他才懂,为什么她总爱在廊下看他练剑,为什么她偶尔会对着他的侧脸失神,为什么她教他流云十三式时,总在转身的那式上格外耐心——那是夙烬予最擅长的一招。
师尊,这茶水温刚好。他笑得人畜无害,将茶盏递过去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陆为霜的指腹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猛地缩了缩,接过茶盏的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指节都泛了白。茶盏里的龙井舒展着,叶片浮浮沉沉,像他两世都不得安宁的心。
每日卯时练剑,不得懈怠。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转身时却将暗柜的锁拧得更紧,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道无形的墙。墙的那边,是她死守的过去;墙的这边,是他步步紧逼的现在。
墨煜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变冷。他怎会不懂她在躲什么躲他这张脸,躲他递茶时的亲近,躲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落在他身上的、属于夙烬予的目光。他低头啜了口茶,茶味清苦,像上一世她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他可以像现在这样,每天卯时陪她练剑,看晨露沾湿她的发梢,替她拂去肩头的落梅;午时为她研墨,闻着她袖间淡淡的冷梅香,看她写字时笔尖悬在纸上的犹豫;酉时在廊下等她归来,看寒梅落满她的肩头,替她披上带着体温的披风。他会一点点敲碎她的防线,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直到某天惊觉,离了他,她竟连茶都喝不惯。
深夜的凝霜峰覆着薄雪,月光洒在石阶上,像铺了层碎银。墨煜握着剑失足摔下最后三级台阶时,刻意让额头撞上棱角分明的青石,血珠瞬间涌出来,混着雪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细小的冰粒。剑柄硌在胸口,冰凉的铁触感让他想起魔域的锁链,也让他更清醒地算计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抱着剑蜷缩在雪地里,听着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为霜的裙摆扫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越来越近。他立刻红了眼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像只受惊的幼兽,连声音都打着颤:师尊……
怎么如此不小心她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他的伤口,墨煜就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猛地一颤。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快得像受惊的鹿,和上一世她在祠堂对着夙烬予牌位祈祷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师尊,我太笨了。他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颤得像风中的蛛丝,您教的‘流云十三式’,我总也学不会最后一式……那转身的弧度,我怎么也找不准……他知道,那是夙烬予最得意的一式,也是陆为霜教他时,眼神最复杂的一式。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会蹲在雪地里为他处理伤口,指尖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带着清冽的冷香。那时他只当是师尊的慈爱,直到后来在魔域的残卷里看到她为夙烬予守灵的记载——她也曾在雪夜里,为那尊神像拂去肩头的落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的动作,和此刻替他擦血时的模样,分毫不差。他才惊觉,那份落在他身上的温柔里,藏着多少透过他看别人的怜悯。
陆为霜果然没有抽回手,只是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起来,我再教你一次。她的指尖沾着血水,触到他伤口时,他故意瑟缩了一下,看她的动作更轻了些。
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墨煜偷偷抬眼,看见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雪地里映出浅淡的弧光。那弧度像极了祠堂里夙烬予画像上的眼尾,心口的嫉妒瞬间像毒藤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可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又那么烫,烫得他只想把这温度攥得再紧些,直到烙进骨血里,让她再也收不回去。
他跟着她起身时,故意趔趄了一下,肩膀不小心撞上她的肩头。陆为霜的身子僵了僵,衣料下的肌肉紧绷着,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声道:站稳了。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冷梅香,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墨煜低头应着,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弯出一抹极淡的笑。看,她已经开始纵容他了。这只是开始。
2
狐族印记
典籍库整理时,一本蓝封皮的古籍从最高层的书架上掉下来,啪地砸在墨煜脚边,扬起细小的灰尘。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他两世都不得安宁的执念。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封面,就猛地顿住——扉页上的图案让他呼吸一滞:那是朵燃烧的火焰,焰心处缠着圈银纹,与他脖颈的胎记几乎重合,只是图案旁用朱砂写着三个字:狐族印。
上一世他在魔域觉醒血脉时,狐族老巫曾摸着他的胎记叹息:这是青丘圣女独有的印记,少主,您是狐族最后的王族啊。老巫的指尖枯瘦,像段老树枝,语气里的悲悯让他浑身发冷。可在仙门,狐族二字只与妖邪魔域挂钩。他指尖微颤地摩挲着那图案,油墨的香气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钻进鼻腔,像在嘲笑他: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必披着仙门的皮囊,做个可怜的替身
这书无关修炼,放回原处。
陆为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琴弦被绷到了极致。她快步走过来,指尖按在书页上,力道大得让指节泛白,将那狐族印死死盖住,仿佛那图案会咬人似的。她的袖口沾着点墨痕,是今早教他写字时蹭上的,此刻却因她的紧张,显得格外刺眼。
师尊,这图案……墨煜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故意让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好奇,倒像是朵火焰,和我颈后的胎记有几分像呢。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那片暗红的印记,在昏暗的典籍库里,像块沉寂的火炭。
不过是些杂记涂鸦。陆为霜打断他,将书合上时动作太急,书页被撕出道细缝,发出嘶的轻响。她把书塞进最深的书柜,黄铜锁扣咔嗒一声扣上,钥匙转了三圈才罢手,像是在锁什么洪水猛兽。你专注于剑法即可,旁门左道不必深究。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被风吹得不稳。
她转身时,墨煜瞥见她后背的衣料湿了一片——后颈的冷汗浸透了白衣,像条蜿蜒的蛇,顺着脊椎往下爬。他低头应是,指尖却在袖中攥成了拳。她在怕。怕他发现这印记的秘密,怕他与狐族扯上关系,还是怕……这印记会暴露她藏得更深的事比如,她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少年,知道他颈后的胎记,根本不是什么中邪的印记
夜里的禁地带着潮湿的霉味,石壁上的狐族图腾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裂纹里还嵌着陈年的血渍。墨煜凭着上一世的记忆穿过三重结界,指尖刚触到图腾上的火焰纹,身后就传来低笑,像毒蛇吐信:狐族少主,终于肯直面自己的血脉了
黑影从石壁后飘出来,黑袍下露出双金色的竖瞳,瞳仁是竖起来的细缝,与他血脉深处的躁动遥遥呼应。仙门容不下你,陆为霜也容不下你——她爱的从来都是夙烬予,你不过是个影子。
我不是替身!墨煜怒吼着挥拳,脖颈的胎记骤然发烫,红光炸开时像团跳动的火,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可那句影子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疼得他想把这禁地拆了,想把所有敢提夙烬予的人都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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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禁地,胸口的戾气还没散尽,就一头撞进个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陆为霜的披风裹着雪的凉意,却在触到他的瞬间松了松,像怕勒疼他。她身上的冷梅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是他两世都记挂的味道——上一世他成魔后,曾在凝霜峰的废墟里找到个药罐,罐底的药渣还带着这味道,让他抱着罐子坐了三天三夜。
师尊……他顺势埋进她怀里,故意放大了声音里的恐惧,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里面好黑……有怪物……它说我……说我不属于这里……他蹭了蹭她的衣襟,把眼泪和鼻涕都抹在上面,像只耍赖的小狗。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拍在他的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别怕,有师尊在。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落雪拂过梅枝,回峰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了姜汤,加了驱寒的药材。她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让他想哭。
墨煜在她怀里蹭了蹭,将脸埋在她的肩窝,贪婪地吸着那抹冷香。这安抚像颗裹着蜜的糖,甜得他心口发颤,却更坚定了那个念头——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让她再也不必说别怕,强到能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让她的目光再也移不开,让所有敢说他是影子的人,都碎在他的狐尾下。
墨煜十六岁生辰那天,凝霜峰下了场细雪。陆为霜端来青瓷碗时,碗沿还冒着白汽,两个圆润的荷包蛋浮在汤里,蛋黄颤巍巍的,像她此刻躲闪的眼神。她的袖口绣着枝寒梅,针脚细密,是她昨夜挑灯绣的——他半夜起夜时,看见她窗里的灯亮着,烛影里的手在布上动着,那时还不知是为他绣的。
生辰吉乐。她把碗递给他,指尖避开了他的触碰,落在碗沿的另一侧,像隔着条无形的河。河水深处,是她不敢触碰的情愫。
墨煜捧着碗,指尖传来瓷碗的温热,心里却像揣着块冰。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像往年那样说谢师尊,然后低头吃面,绝口不提多余的话。可这一次,他抬了头,眼尾泛红,像只鼓足勇气的幼兽,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尊,我能一直留在凝霜峰吗
陆为霜的睫毛颤了颤,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梅花:潜心修炼,自然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作为弟子。墨煜的声音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汤勺在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是作为墨煜。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赌命。
哐当一声,陆为霜手里的空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瓷片溅到她的裙角,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厉声:胡说!师徒有别,再敢胡言,罚去思过崖三月!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姑娘。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裙角扫过地上的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墨煜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什么,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出的泪落在青瓷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和上一世一样的拒绝。可这一次,他看清了她转身时泛红的眼角,像落进眼里的梅花,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那慌乱里,有他渴望的在意。
思过崖的风雪比凝霜峰烈十倍。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墨煜只穿了件单衣,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融化的雪水顺着领口往里钻,冻得他骨头都在颤。脖颈的胎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朵濒死的血花。他故意让自己发了高烧,意识模糊间反复呢喃:师尊……别不要我……
他算准了她会来。上一世他被罚思过崖,她也是这样,顶着风雪寻来,只是那时她眼里的担忧,总掺着半分看夙烬予影子的恍惚。而这一世,他要让那恍惚,彻底变成只属于他的心疼。
陆为霜寻来时,风雪正急,她的白衣上落满了雪,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看到他蜷缩在崖边,嘴唇冻得发紫,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将他裹进自己的披风里。披风里还带着她的体温,混着冷梅香,瞬间驱散了他大半的寒意。
傻孩子。她的声音发颤,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抓痕时猛地停住——那是他为了藏起刚显形的狐尾,生生用指甲抓烂的皮肉,血痂混着雪水冻成了冰,触目惊心。她的指尖抖得厉害,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她的手开始抖,解开披风将他裹得更紧,动作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像在补救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她的声音里有哭腔,指尖擦过他额角的冷汗,带着滚烫的温度,回峰,我给你上药。她把他打横抱起时,动作有些吃力,却咬着牙不肯放下,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墨煜在她怀里蹭了蹭,故意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她瞬间的僵硬。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梅香,能感觉到她加速的心跳,像擂鼓似的,撞得他心口也跟着颤。他知道,她在心疼。这心疼里有愧疚,有怜惜,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超出师徒的在意。
这就够了。他有的是时间,让这丝在意长成参天大树,直到将她彻底缠绕,再也无法挣脱。
3
焚天剑鸣
宗门祭祀那天,香烛缭绕的祠堂里,檀香混着陈旧的木头味,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夙烬予的佩剑焚天剑突然发出嗡鸣,震得供桌都在颤,剑穗上的红绸子剧烈晃动,像条活过来的蛇。供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夙烬予的牌位也跟着闪烁,像在回应什么。
墨煜站在陆为霜身侧,看着那把传说中的神剑从剑鞘里挣脱半寸,剑身的火焰纹亮起,金红交织的光顺着剑脊流淌,与他脖颈的胎记遥遥相对,红光与金光织成张诡异的网,映得整个祠堂忽明忽暗。剑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不刺骨,反而像层温暖的膜,裹着他的四肢百骸。
怎么回事他后退一步,故作惊慌地攥住陆为霜的衣袖,指尖却紧紧盯着那剑——上一世他成魔后闯过祠堂,这剑对他只有杀意,剑风刮得他脸生疼,从未有过这般……亲昵的呼应。
陆为霜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紧得像被捏住的弦:许是你身上有我的灵力,剑有感应罢了。她的指尖死死掐着袖口,掐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像在用力按住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秘密。
可墨煜看见了。她的指尖在发抖,指腹反复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目光落在剑与胎记之间,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有恐慌,像怕什么被揭穿;有疑惑,像在想这宿命的牵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要浮上来了。
他突然笑了,抚上发烫的胎记,指尖的温度几乎要灼穿皮肤:原来如此,弟子还以为……他故意没说完,看着陆为霜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把弓,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这剑的反应绝不是巧合,他与夙烬予之间,一定还有着他不知道的联系,而师尊,她什么都知道。她像只守着秘密的蚌,把珍珠藏在最深处,却不知蚌壳早已漏了缝。
陆为霜整理夙烬予遗物时,在旧木箱的夹层里摸到了那封信。信纸泛黄发脆,指尖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迹却遒劲有力,墨迹深黑如旧,带着穿越时光的温度:青丘雪盛,圣女安好吾儿……后面的字被水渍泡得发涨,晕成了片黑,只能辨认出托孤仙门凝霜几个模糊的字眼。凝霜二字被圈了又圈,墨迹深得快要透纸。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呼吸瞬间停滞。上一世她从未发现这封信,直到墨煜成魔后,狐族使者闯峰时才嘶吼出真相——墨煜是夙烬予与狐族圣女的孩子,是她名义上的小师叔。那时她才懂,为什么焚天剑总对他格外宽容,为什么他的眉眼像极了夙烬予,却又带着种独属于狐族的妖异,为什么她每次看到他颈后的胎记,心口总会莫名发疼。
师尊在看什么
墨煜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吓得陆为霜慌忙将信塞进袖中,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像捏着块烧红的烙铁。他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肩头,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眼尾的弧度像极了夙烬予,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像淬了火的钢,比任何人都要鲜明。
没什么,旧物罢了。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慌乱泄露了秘密,你先出去练剑。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陆为霜快步走到香炉前,将信纸扔进火里。纸页蜷曲着烧成灰烬,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窗外的寒梅上,像一场无声的哀悼。她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这孩子眼里的偏执太烈,若知道自己是夙烬予的儿子,怕是会彻底疯魔——他会以为,她对他的所有在意,都源于这层血缘,源于那该死的替身身份。可她自己清楚,不知从何时起,她看他时,眼里早已没有了夙烬予的影子,只有那个会在雪夜里撒娇、会偷偷画她背影、会在战场上为她挡刀的少年。
墨煜站在廊下,看着那缕青烟在风中消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与飘落的梅花融在一起。他看见了她藏信的动作,看见了她烧信时发红的眼角,像被烟熏到似的。师尊在隐瞒,关于他的身世,关于夙烬予,关于那封被烧毁的信。
他一定要查清楚。哪怕这真相会将他再次拖入深渊。
祠堂深处,焚天剑仍在低鸣,像谁在耳边低语。墨煜趁夜潜入时,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鞘上的宝石映着他的影子,像在等他。他伸手触碰剑身的刹那,无数画面突然砸进脑海——
白衣剑者在魔域战场浴血,银枪刺穿魔尊的胸膛,回头时笑了笑,眉眼与他重合,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他的疯狂,只有坦荡的温柔;
红衣女子站在青丘雪地里,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晃,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上绣着火焰图腾,与他的胎记一般无二,她的眼泪落在图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还有个模糊的背影,将襁褓递给仙门使者,声音低得像叹息:送他去凝霜峰……找陆为霜……别让他知道身世,别让他卷入仙魔纷争……
啊——他痛呼出声,脖颈的胎记像要烧穿皮肤,体内灵力疯狂暴走,身后隐约晃过三条黑色狐尾,毛茸茸的尾尖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狂风,供桌上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烛泪淌得更快了。
墨煜!
陆为霜冲进来时,正看见他倒在剑前,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着血丝,狐尾在身后痛苦地蜷缩着。她指尖凝冰,强行将灵力渡进他体内,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醒醒!墨煜,醒醒!她的灵力带着急切,像在追赶什么,怕稍慢一步,就会永远失去。
她不敢想,如果他在这里出事,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上一世他成魔时的疯狂,他掐着她脖颈时的绝望,还有最后那抹痛惜……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终于承认,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叫墨煜的少年,早已不是夙烬予的影子,他是会在雪夜里撒娇的孩童,是会偷偷画她练剑背影的少年,是让她心慌、让她心疼、让她……放不下的人。
少年在她怀里睁开眼,瞳孔泛着妖异的金色,那是属于狐族的竖瞳。他看着她,声音带着破碎的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师尊,我是谁
三日后,墨煜醒来时,狐尾已隐去,只是脖颈的胎记愈发妖红,像块烙铁印在皮肤上,碰一下都觉得烫。陆为霜坐在床边喂他喝药,药汁很苦,他却乖乖地咽了,目光像藤蔓般缠在她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仿佛要在她脸上看出朵花来。他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知道她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开始疯狂练剑,进步快得惊人。有时练到深夜,灵力失控泄出魔气,他就用剑鞘狠狠砸向自己的手臂,咚的一声闷响,逼自己冷静——他不能让她看到失控的模样,至少现在不能。他要让她看到的,是能保护她的墨煜,不是会被魔气吞噬的怪物。
陆为霜看着他胳膊上的新伤叠旧伤,夜里总是睡不着。她知道这孩子正在滑向与上一世相同的深渊,可她束手无策。告诉他真相怕他彻底疯魔。不告诉他又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魔道。更让她心慌的是,每次对上他执拗的目光,她总会想起那个雪夜——他蜷缩在思过崖,呢喃着别不要我,那模样让她心脏发疼,疼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对这孩子的在意,是不是早已超出了师徒的界限
魔族再次来犯的消息传到凝霜峰时,墨煜正为陆为霜研墨。她提笔写战书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墨点,像滴没落下的泪。砚台里的墨被他磨得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师尊,我随你同去。他突然开口,磨墨的动作停了,墨锭悬在砚台上,墨汁顺着边缘往下滴。
陆为霜把笔拍在案上,墨汁溅到她的衣袖上,留下朵黑色的花:胡闹!你修为尚浅,战场不是儿戏。
我能保护你。墨煜抬头,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上一世……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差点忘了,她还不知道。
陆为霜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我只是不想再像个废物一样,只能看着师尊身陷险境。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却让陆为霜心头一震。
上一世,她确实是在这场战争中被魔族所擒,最后落到了成魔的他手里。难道……他也……
她甩了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可那念头像颗种子,落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4
战场守护
战场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黑红色的血淌在地上,汇成蜿蜒的河。陆为霜的白衣染了血,长剑被魔族首领的巨斧震得脱手,虎口发麻。眼看那淬了魔气的斧刃就要劈下来,带着能将仙骨都腐蚀的黑雾,一道玄色身影突然掠过,快得像道闪电。
墨煜挡在她身前,身后六条狐尾展开,遮天蔽日,黑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脖颈的胎记红得像团火,妖异而夺目。离她远点。他的声音淬着冰,周身灵力带着不属于仙门的霸道,尾尖扫过之处,魔族兵卒瞬间被冻成冰雕,咔嚓作响。
原来是个仙魔杂种!魔族首领狂笑,巨斧带着黑风劈过来,难怪敢护着这仙门妖女!
狐尾猛地收紧,像六条钢鞭缠住巨斧,墨煜眼底金光大盛,尾尖突然刺穿首领的胸膛。黑色的血液溅在他的玄衣上,像绽开了一朵朵诡异的花。他转身抱住脱力的陆为霜,尾尖轻轻扫过她的伤口,带着治愈的暖意,像春日融雪。
师尊,我说过会保护你。他低头时,眼尾的弧度像极了夙烬予,却多了几分偏执的疯狂——那是独属于墨煜的印记,是两世护她的决心。
陆为霜在他怀里颤抖。这场景与上一世重合,却又截然不同。上一世的他眼里只有占有和疯狂,这一世的他,竟真的在用命护她,那份纯粹的守护,让她心头的坚冰开始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早已泛滥的温柔。
回峰后,墨煜被罚禁足在自己的院落。陆为霜隔着结界看他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枚白玉佩——那是她在战场遗失的,夙烬予送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个霜字,是他当年亲手雕的。玉佩的边角被磨得光滑,是她摸了十年的痕迹。
师尊。他突然开口,声音穿过结界,带着一丝沙哑,像被风沙磨过,这玉佩,我帮你找回来了。他把玉佩放在窗台上,推到结界边,像在递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陆为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这玉佩的来历,知道她对夙烬予的执念,却还在假装懵懂,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剥离那道影子在她心中的痕迹。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再打开那暗柜,很久没再想起夙烬予的模样了。她想起的,是墨煜在雪夜里撒娇的样子,是他为她研墨时认真的侧脸,是他挡在她身前时决绝的背影。
深夜,结界突然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玻璃落地。墨煜站在她的床前,眼底泛着红,像只濒临失控的野兽,玄衣上还沾着未褪尽的血腥气,却小心翼翼地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他的尾尖在身后轻轻摇晃,带着不安的讨好。
师尊,别再想着他了,看看我好不好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带着狐族特有的温热,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动作虔诚得像在触碰信仰,我可以像他一样温柔,为你研墨,陪你练剑;也可以比他更爱你,为你杀尽魔族,为你堕入魔道。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哪怕是我的命。
陆为霜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墨煜,你是他的……
我不是任何人!墨煜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金色的竖瞳在烛火下闪着光,像燃烧的星,我是墨煜,是想让你活下去的墨煜!上一世你死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再也不想看到了!
你到底……陆为霜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他果然也重生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挣扎。那些他异于常人的偏执,那些他对夙烬予的敌意,那些他总能精准预判她心意的瞬间……全都有了答案。原来这两世的牵绊,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墨煜的吻带着雪的清冽和血的滚烫,像要将两世的执念都揉进这一吻里,霸道而绝望。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却又在她蹙眉时松了松,尾尖轻轻圈住她的腰,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只怕被抛弃的小兽。
师尊,这一世,别再推开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5
宿命之恋
寒梅落满窗台时,陆为霜终于松了手。她抚上墨煜脖颈的胎记,那处的肌肤滚烫,像他此刻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她的掌心。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印记,是狐族圣女的象征。
墨煜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了,金色的竖瞳一点点收缩,像被什么击中了。
夙烬予战死后,她生下了你。陆为霜的指尖划过他的眉峰,那里有着与夙烬予相似的轮廓,却也有着独属于他的少年气,眉尾那颗小小的痣,是她无数次偷偷看过的,可仙魔殊途,她只能将你送回仙门,托人送到凝霜峰,希望你能远离纷争,平安长大。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泪水滑落,滴在他的胎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雪落在火焰上:我收你为徒,起初是因为你像他。可后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后来才知道,你是他的孩子,也渐渐明白,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你,墨煜。不是因为你像谁,只是因为你是你。
墨煜愣住了,狐尾无意识地圈住她的腰,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力道却轻得像羽毛。原来他不是替身,原来他与她之间,早有宿命的牵绊。两世的挣扎与痛苦,那些藏在替身面具下的爱恋,那些困在师徒名分里的在意,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像寒梅落在雪地里,妥帖而安宁。
那你现在……他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尾尖轻轻蹭着她的手背,像在确认。
陆为霜吻上他的胎记,带着两世的释然与坚定,唇瓣的温度烫得他浑身一颤:墨煜,我爱你。
窗外寒梅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掩埋了过往的伤痛与遗憾。墨煜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尾尖扫过那幅早已被遗忘的画像,将其卷成碎片。素绢碎裂的轻响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清晰而响亮。
这一世,他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师尊,只属于他的陆为霜。
晨光破晓时,凝霜峰的寒梅还在落,只是这一次,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金。墨煜低头,看着陆为霜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紧紧相扣,颈后的胎记不再发烫,只余一片温暖。
他们的故事,将在新的晨光里,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