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褪色的夏天
南方的山,总是多雨。
夏末的雨,更是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暑气的闷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群山环抱中的青峦镇,瞬间便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被晕开的水墨画。
镇子东头,那座爬满了紫藤的老房子,在雨幕中显得愈发沉寂。即便是夏天,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浓密得近乎墨绿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木质的老旧门廊。屋檐下,一盏褪了色的红纸灯笼在风里摇晃,发出细微的、令人困倦的吱呀声。
灯笼上,用墨笔写着山月杂货铺五个字,笔触圆润,已被岁月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杂货铺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的绿色罩子台灯亮着,洒下一圈温暖却有限的光晕。林秋娥就坐在光晕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玻璃罐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擦拭的不是容器,而是一段易碎的时光。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在灯下泛着温润含蓄的光。
柜台角落,一座深棕色的老座钟,钟摆不疾不徐地摇晃着,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响,是这雨夜里唯一沉稳的节奏。
外婆。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里间的楼梯口传来。林秋娥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过去。
周小满站在楼梯的阴影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她17岁了,身形却单薄得像一棵还未完全抽条的小树,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眼神总是低垂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
画完了林秋娥的声音温和,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小满摇摇头,声音更轻了:……雨声太吵。
其实不是雨声吵。是雨声让这屋子显得更空,更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心跳里的回响,那回响里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喧嚣的孤寂。父母去世后的这两年,她就像一颗被突然吹离了枝头的种子,飘摇许久,才落在外婆这片同样寂静的土地上。她们相依为命,却常常相对无言。
林秋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她招招手:那过来,帮外婆看看这罐子,是不是擦得够亮了
小慢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粗糙的封面。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一排排擦得锃亮的玻璃罐子上,外婆管它们叫星空罐头,说以前夏天装了萤火虫,冬天就装着透进来的月光。现在,它们大多是空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望着这间充满了旧时光气味的杂货铺。
货架上摆着不再时兴的糖果、针头线脑、作业本、廉价的塑料玩具,以及一些山民偶尔会来买的油盐酱醋。空气里混杂着糖果的甜腻、旧纸张的霉味、以及若有似无的紫藤叶的清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叮铃铃——叮铃铃——,响得有点慌里慌张。
紧接着,杂货铺那扇虚掩着的、被雨水打湿的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和一个人。
是陈阿贵。镇上的老邮差。
他穿着一件湿透的深绿色雨衣,雨帽摘了下来,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淋得紧贴着头皮,更显稀疏。他一条腿有些跛,走进来时带动着身子微微倾斜,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秋娥姐,小满,他喘着气,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这鬼天气,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冲进山沟里去。
林秋娥站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快擦擦。这么大雨还送信
最后一班了,老王头家儿子从广东寄来的,要紧东西,不敢耽搁。陈阿贵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脸和脖子,然后把那个油布包裹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还得借你这儿地方,让我填张单子。
他熟练地从斜挎的、同样湿漉漉的邮包里掏出单据簿和钢笔,靠在柜台边,就着那盏台灯的光,哆哆嗦嗦地填写起来。他的自行车就靠在门外的屋檐下,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陪着他走遍了青峦镇的每一个角落,也见证着镇子如何一日日地变得空旷。
小满安静地看着他。陈阿贵是镇上少数几个还会常来杂货铺的人之一,他不仅送信,也帮那些不识字的留守老人读信、写信。他的邮包里,似乎装着整个青峦镇的悲欢离合。
填好单子,陈阿贵把包裹仔细收好,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接过林秋娥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暖手。
唉,这雨下的……他望着门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林秋娥说:秋娥姐,你听说了没老朱家那个小子,回来了。
林秋娥擦拭罐子的手微微一顿。
朱颜她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可不是嘛!就是那个背着吉他出去,说要去当什么歌星的那个。陈阿贵咂咂嘴,出去怕是有三四年了吧这突然就回来了,也没听老朱提起过。怪得很。
小满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朱颜,好像是很久以前,镇上的大人们时常提起的一个名字,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看你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的意味。她离开青峦镇去父母身边上学时,他似乎刚高中毕业,正闹着要去大城市学音乐。
他回来了
小满下意识地望向门外漆黑的雨夜。从那样繁华耀眼的世界,回到这个连绿皮火车都不再愿意停靠的小镇
陈阿贵又絮叨了几句,喝完茶,重新披上湿淋淋的雨衣,推着他的二八大杠,叮铃哐当地消失在雨幕里。
杂货铺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钟摆声。
林秋娥沉默地坐回灯下,继续擦拭着那只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玻璃罐子,哼起一首调子很老的、含糊不清的童谣。小满听不出那是什么歌,只觉得那调子悠远而哀伤,像溪水底下的水草,轻轻缠绕着人心。
小满重新拿起速写本,却一笔也画不下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雨,好像小了一点。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借着屋檐下那盏摇晃灯笼微弱的光,她似乎看到杂货铺门廊的阴影里,紧贴着门板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人影。
不是陈阿贵。他刚才已经走了。
那会是谁在这样的暴雨夜,不进门,也不离开,只是那样沉默地蜷缩在别人的屋檐下
小满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她放下速写本,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撩开一点旧窗帘,向外仔细看去。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看不清面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此刻正紧紧抱着一个长长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黑色箱子,蜷坐在冰冷的、被雨水打湿的门廊地板上,像是被这场暴雨彻底打蔫了、遗弃了的某种动物。
而他怀抱着那个箱子的侧面,在灯笼昏红的光线下,隐约渗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木质箱体,缓缓地、蜿蜒地流淌下来。
像血。
小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帘,呼吸一滞。
小满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情绪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几乎要脱口而出告诉外婆,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那个蜷缩的人影,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这暴雨孤寂的夜晚,透着一种不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柜台边,林秋娥似乎察觉到了小满的异样。她停下哼唱,抬起头,顺着小满的目光也望向窗外。老人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穿透雨幕和昏暗的光线,也看到了那个不速之客。
2
神秘来客
她的动作停顿了只有一秒。
没有惊呼,没有疑问,甚至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她只是慢慢地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她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小满屏住呼吸,紧跟在外婆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林秋娥没有立刻开门。她枯瘦的手放在老旧的门闩上,透过门板的缝隙,又静静地看了外面几秒钟。雨声哗啦,几乎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但小满似乎能听到门外那人压抑着的、细微的颤抖声。
终于,林秋娥动手拉开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更多的风雨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林秋娥花白的鬓发,也吹得柜台上的台灯灯影剧烈摇晃。
门外蜷缩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猛地抬起头。
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狼狈的脸庞暴露在灯笼的光线下。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他的眼睛很亮,却在抬起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窘迫,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兽,试图用最后的气势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他的目光与林秋娥平静无波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只有屋檐水汇成的雨帘,在两人之间哗啦啦地流淌,形成一道流动的、模糊的屏障,隔开了杂货铺内的暖黄光晕与门外漆黑冰冷的雨夜世界。
他的手臂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长箱子。那道暗红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了,确实是从箱子接缝处渗出来的,染红了他湿透的袖口和身下的地板。
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秋娥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怀里的箱子和那道刺眼的红色上。
年轻人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又被风雨声盖了过去。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痛苦。
然而,林秋娥什么也没问。
她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更没有问那箱子里是什么,那红色的是什么。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门内的空间,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年轻人愣住了,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似乎预想了各种反应,驱赶、盘问、报警,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句简单直接的邀请。
小满也惊讶地看向外婆。
林秋娥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里间,只留下一句:小满,把门关上。
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上前。门外的年轻人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身体有些僵硬踉跄。他怀里的箱子显得异常沉重。
他终于艰难地跨过了门槛,带进来一地的水渍和一股浓重的雨水的腥气、泥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小满赶紧关上门,将狂暴的雨声隔绝在外。杂货铺内瞬间又恢复了那种被包裹的寂静,但空气却彻底变了,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多了一种紧绷的、不确定的因素。
年轻人局促地站在门口那一小片地方,不敢再往里走,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干净的地板。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样子狼狈不堪。那只有些刺眼的黑色长箱子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像是什么绝不肯放手的珍宝。
林秋娥从里间的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滚烫的热气,一股辛辣的姜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走到年轻人面前,将碗递给他。
喝了。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年轻人看着那碗浑浊滚烫的姜茶,又看看面前这位面无表情的老太太,眼眶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碗时,陶碗边缘碰撞他的牙齿,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滚烫的姜茶似乎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
林秋娥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喝,目光掠过他湿透的衣物,掠过他紧紧抱着的箱子,掠过那道已然凝固发暗的红色痕迹,最后又落回他年轻却写满挫折的脸上。
她的眼神深邃,像是望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些往事。
小满站在柜台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外婆的沉默和年轻人的狼狈,在这暖黄的光晕里构成一幅奇异又令人心悸的画面。她看到那个年轻人喝完了姜茶,碗底还剩下一些姜末,他捧着空碗,手指因为温暖而微微颤抖,低着头,轻声说:
……谢谢您。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活气。
林秋娥接过空碗,终于问了一句,却不是小满预想中的任何问题。
吃饭了没
年轻人茫然地摇摇头。
小满,林秋娥转头,去把晚上剩的粥热一热。
小满哦了一声,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连忙转身钻进厨房。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带着血箱子的陌生人,外婆不同寻常的反应……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当她端着热好的粥和小菜出来时,看到外婆已经拿出了一套干爽的旧衣服,大概是以前哪位客人落下的,递给了那个年轻人。
后面有间空屋子,以前堆货的,勉强能住人。林秋娥用下巴指了指通往后院的方向,去把湿衣服换了。东西……她目光扫过那只箱子,可以放在这里。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沉重的、带着不祥红色的箱子,靠墙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接过衣服,哑声道谢,跟着林秋娥的指示,踉跄着走向后院。
杂货铺里暂时只剩下小满一个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只靠在墙角的黑色箱子。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而神秘。
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里面……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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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星空之约
后院的那间空屋子,以前是堆放废旧纸箱和过期杂志的,只堪堪放得下一张窄床和一把歪斜的椅子。朱颜在那里住了下来。
日子像青峦溪的水,表面平静地流淌着。朱颜换下了城市的潮牌服饰,穿上不知谁落下的旧布衫,竟也有了几分小镇青年的模样。他白天很少出门,大多时候窝在后院的小屋里,或者帮林秋娥搬动一些沉重的货箱,修理一下坏掉的货架。他的手很巧,沉默而卖力,像是要用体力劳动来麻痹些什么。
那只渗着血的黑色箱子,始终靠在他床头的墙角,用一块旧麻布盖着,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小满几次偷偷打量,都看不出所以然。那暗红色的痕迹再也没有扩大,但它的存在,像房间里一头蛰伏的沉默怪兽,提醒着那一晚的惊心动魄。
朱颜很少说话,眼神里总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只有偶尔看到小满趴在柜台边画画时,那层阴霾会短暂地散开一丝,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天夜里,雨终于彻底停了。南方的星空被洗得格外澄澈明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碎钻带子,横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小满睡不着,抱着速写本和铅笔,轻手轻脚地爬上杂货铺屋顶的阁楼。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天窗,是观星的绝佳位置,也是她秘密的基地。
阁楼里堆满了更多尘封的杂物,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她熟练地挪开几个空箱子,坐在天窗下,就着流淌进来的皎洁月光,摊开了速写本。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画的是窗外连绵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的山峦轮廓,笔法流畅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极其轻微的、踩在老旧木楼梯上的脚步声。
直到一个影子投在了她的画纸上。
小满猛地一惊,速写本啪地合上,像受惊的蚌壳紧紧保护住内里的柔软。她惊慌地抬起头。
朱颜站在楼梯口,似乎也没料到上面有人,脸上带着一丝歉然的意外。
抱歉,他声音有些干涩,我……听到上面有声音,以为是老鼠。他手里拿着一支口琴,银色的琴身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小满的心脏还在狂跳,下意识地把速写本更紧地抱在怀里,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朱颜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本子,又看向天窗外浩瀚的星空,轻声说:这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很多。
小顺着他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与杂货铺和外婆无关的对话。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像之前那样紧绷。
朱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她怀里的本子:你在画星星
小满迟疑着,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摇了摇头。她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极其缓慢地,重新打开了速写本,递到他面前。
朱颜怔住了。他接过本子,借着明亮的月光,一页页翻看。
然后,他的呼吸微微滞住了。
那本厚厚的速写本里,画的根本不是星空,也不是山峦。
全是人。
各种各样的、形形色色的人。背着行囊的旅人,穿着校服的学生,挑着担子的山民,穿着时髦却面容疲惫的都市客……笔触从青涩到逐渐成熟,可见画了很长的时间。
但诡异的是,所有这些画上的人,都没有清晰的面容。
他们的脸要么被阴影覆盖,要么被凌乱的线条胡乱涂抹,要么就干脆是一片空白。只有身形、动作、衣着的细节被描绘得极其认真甚至执拗,仿佛画者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唯独不敢、或不能去触碰那张代表身份与故事的脸。
仿佛一本无声的、关于孤独和离别的备忘录,记录下无数经过的生命,却无人为她停留。
朱颜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瘦弱、苍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女。他忽然明白了,她那沉默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个汹涌而荒芜的情感世界。她在用这种方式,试图留住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却又恐惧着记住他们的样子所带来的痛苦。
你画的……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很好。
小满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朱颜合上本子,郑重地还给她。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快步下了楼。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他那把宝贝似的、用麻布盖着的黑色长箱子。
在小满疑惑的目光中,他掀开了麻布,打开了箱子。
没有什么血腥的恐怖场景。箱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把木吉他。吉他本身的颜色是温润的原木色,但琴颈和琴身上,却泼洒溅染上了一大片已经干涸凝固的、刺眼的暗红色油漆!还有几根琴弦已经崩断,卷曲着,像受伤的触须。
原来那晚吓到小满的血,是红油漆。
朱颜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狼藉,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吉他,抱在怀里,试着拨动那几根完好的琴弦。
铮……嗡……音色沉闷而走调,带着破碎的杂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黯淡:从城里带回来的,就只剩这个了。和人打了一架,砸了场子……弄成了这样。
他没有细说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失败,但那一刻的颓丧和不甘,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小心地取下那根彻底崩断、最细的吉他弦,金属弦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走到小满面前,蹲下身,将那段弦放在她的画纸上,压在一幅没有面容的旅人轮廓旁边。
试试看,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鼓励,用这个,也许能画出不一样的东西。
小满愣住了,看着那根冰冷的、带着伤痕的金属弦,又看看朱颜眼中那点微弱却真诚的光。
她迟疑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拈起了那根弦。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学着用弦的侧面,沾上一点铅笔的石墨粉,轻轻地在纸上一划——
一道锐利、清晰、带着金属质感的线条跃然纸上,完全不同于铅笔的柔和。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朱颜拿起口琴,放到唇边。他试着吹了几个音,调子也是破碎的、不成调的,偶尔有几个清脆的音符蹦出来,混杂在呜咽般的杂音里,像雨后的星星,偶尔从乌云缝隙里漏出光芒。
小满看着画纸上那道由吉他弦画出的独特线条,又听着耳边那支离破碎却努力拼凑的旋律。一种奇异的冲动在她心里萌生。
她不再用弦,而是拿起铅笔,就着朱颜那磕磕绊绊、时而跑调的旋律,飞快地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画的不再是模糊的人影,而是窗外摇曳的紫藤枝叶,是屋檐的轮廓,是远山的阴影,线条随着音乐的断断续续而变得跳跃、富有节奏感。
一个用破碎的乐器演奏着走调的旋律,一个用铅笔追逐着断奏的音符作画。
两种不同的失落和孤独,在这月光盈满的阁楼上,以一种笨拙而奇异的方式,短暂地交织、共鸣。
咕呜——突然,屋檐下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和一声受惊的啼叫。一只栖息在那里的猫头鹰,似乎被这深夜突兀的、不成调的合奏惊扰,不满地叫着,振翅融入了夜幕。
两人同时停下,面面相觑。
几秒钟后,朱颜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久违的轻松。小满看着他,嘴角也极其微小地、生疏地向上弯了一下。
月光洒满阁楼,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画纸上那些开始有了生气的线条,和吉他上那片刺眼却不再令人恐惧的红色伤痕。
阁楼上的那个夜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三人之间漾开了微妙的涟漪。小满和朱颜之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她不再像受惊的小鹿般躲避他的目光,偶尔还会指着某本杂志上的图案,用眼神询问他的看法。朱颜眉宇间的阴郁也散淡了些,修理货架时,嘴里会不自觉地哼起一些破碎的旋律。
但林秋娥,却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她常常望着窗外那茂密的紫藤出神,擦拭星空罐头的时间越来越长,哼唱的古老童谣也愈发含糊不清,那调子里的哀伤,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蝉鸣聒噪。朱颜在后院试着给吉他换新弦,单调的调音声不时传来。小满趴在柜台边,临摹一本旧画报上的花卉图案。
叮铃铃——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响起,陈阿贵又来了。他今天没穿邮差服,只穿了件汗湿的白背心,脸上红彤彤的,像是喝了点酒,那条瘸腿走起路来倾斜得更厉害了。
秋娥姐!秋娥姐!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到了。他手里挥舞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林秋娥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摘的青菜:阿贵,什么事这么大呼小叫的
好事!当然是好事!陈阿贵把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兴奋地说,镇上不是要搞旅游开发,要整理老故事吗我在乡档案室帮工,翻到了好东西!你看看这是谁!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黑白老照片,递到林秋娥面前。
小满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去。
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角磨损,但影像还算清晰。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几十年前的青峦镇卫生院,门楣低矮。照片正中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的年轻女子,她眉眼清秀,笑容温婉而充满力量,手臂上挎着一个印有红十字的药箱。她身边围着几个穿着朴素的山民,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
小满一眼就认出来,中间那个年轻女护士,就是外婆林秋娥!那时的她,眼睛里有着小满从未见过的、明亮动人的光彩。
秋娥姐!你看你当年!啧啧,真是我们青峦镇的一枝花!陈阿贵啧啧称赞,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想要分享秘辛的兴奋,哎,说起来,要不是后来那件事……你也不会……
林秋娥看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拿着青菜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
陈阿贵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带着酒意,完全没注意到林秋娥骤然苍白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唉,就是那年冬天,大雪封山,邻村张木匠的媳妇难产,血流了一炕头,稳婆都没了法子,哭喊声吓死人……是不是你,秋娥姐,是不是你背着药箱,一个人冒着那么大的雪,翻过老鹰崖去救人的
小满的心揪紧了。老鹰崖,那是现在白天走都嫌陡峭危险的山路!
林秋娥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像是被记忆里的风雪刺痛。
陈阿贵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唏嘘:人是救活了,母子平安……可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你男人,听说你冒险翻山,急着去半路接你,结果……结果脚下一滑,跌进了冰窟窿里……
别说了!林秋娥猛地睁开眼,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杂货铺沉闷的空气,她身体微微发抖,阿贵,你出去!
陈阿贵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触犯了镇上几十年无人敢当面提及的禁忌。他脸上闪过懊悔和尴尬,讪讪地抓了抓头发:呃……秋娥姐,我……我这破嘴!我这就走,这就走……他慌忙把照片塞回信封,推着自行车,几乎是落荒而逃。
杂货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满震惊地看着外婆。她从未见过外婆如此失态。那个克夫的传言,她模糊地听说过,却从未想过背后是这样一段惨烈而英勇的往事!外婆不是克夫,她是为了救人,她的丈夫是因为爱她、担心她才……
而全镇的人,却只记住了那个冰冷恶毒的标签,忽略了她曾经的勇敢和付出
林秋娥背对着小满,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可见骨的疲惫和哀伤。她默默拿起柜台上的信封和照片,步履蹒跚地走向里屋。
小满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她看着外婆孤独的背影,一股冲动让她站起身,悄悄地跟了过去。
林秋娥没有回卧室,而是走进了楼梯下方那个最昏暗、堆放最杂乱旧物的角落。她颤巍巍地搬开几个空箱子,露出后面一个老旧的樟木箱。
小满躲在门廊的阴影里,屏息看着。
外婆打开樟木箱,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她一层层打开油布,最后露出的,不是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传家宝。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皮、边缘磨损的小册子。
封面上,一颗鲜红的十字标志已然褪色,下面印着一行模糊却清晰可辨的字:
助产士资格证
持证人:林秋娥
发证日期,就在那张老照片拍摄的后一年。
林秋娥干枯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本硬质的小册子,泪水终于无声地从她深刻皱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尘封的油布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她不是为了爱情困守于此,她是被一场义举带来的噩运和长达数十年的流言蜚语,折断了翅膀,囚禁在了这座爬满紫藤的牢笼里。而那本资格证,锁住了她所有的过往、梦想与骄傲。
小满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原来外婆守护的,不仅仅是这间杂货铺,更是那段被世人遗忘和曲解的过去,那个曾经穿着白大褂、在风雪中无畏前行的自己。
窗外的紫藤花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声诉说着这个被埋藏了太久的真相。
4
离别时刻
陈阿贵带来的那个下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杂货铺本就沉寂的深潭。揭开的往事并非涟漪,而是深刻的裂痕,无声地改变了屋内的空气。
林秋娥变得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再是往日那种包裹着平静力量的沉寂,而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枯槁。她常常坐在柜台后,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空茫地穿过门窗,望着那株缠绕了半生岁月的紫藤,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也仿佛失去了温润的光泽,变得沉黯。
小满的心被外婆的悲伤和那个雪夜的故事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胀。她不再只是远远地、怯怯地看着,她会默默地为外婆端上一杯热茶,会在傍晚提前点亮屋檐下的灯笼,会坐在离外婆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速写本,却不再画那些没有面孔的旅人。
她开始画外婆。画她侧脸的轮廓,画她布满皱纹的手,画她看着紫藤时哀伤又温柔的眼神。笔触依旧小心翼翼,却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理解和情感。
朱颜也察觉到了变化。他从陈阿贵支支吾吾的道歉和镇上其他人偶尔飘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拼凑出了大概。他看着林秋娥,眼神里多了深深的敬意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更加卖力地干活,将杂货铺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稍稍驱散笼罩在这里的阴霾。
然而,山外的世界并未忘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一个信号时断时续的午后,朱颜那只屏幕碎裂、许久未曾响起的旧手机,突然尖锐地鸣叫起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脸色瞬间变了。他看了一眼柜台后的林秋娥和窗边的小满,握着手机,快步走到了后院。
电话讲了很久。
回来时,他的脸色是一种奇异的混合——激动、挣扎、犹豫、不甘,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火光。他几次看向林秋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拿出吉他调音,也没有吹口琴。他只是坐在后院小屋的门槛上,望着小镇尽头那早已废弃的火车站方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是小满第一次见他抽烟),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明灭不定。
小满趴在阁楼的天窗边,心里有种模糊的预感,像潮湿的蛛网裹住了心脏,闷闷地发紧。她拿出速写本,却不知该画什么。最终,她翻到崭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犹豫地移动。
她画了一列火车。绿皮火车,车头喷吐着白色的烟雾。火车冲向纸页的云端,而车窗里,探出的不是一个清晰的人影,而是一把飞跃而出的吉他。线条奔放,带着一种挣扎着要脱离束缚的力量,却又透出无限的怅惘。
几天后,消息终于还是传来了。镇公所的人来通知,因为那条关于发展旅游的风声,沉寂多年的铁路线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勘查评估,明天会有一趟罕见的工程轨道车经过青峦镇旧站,短暂停留十分钟。
这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小镇每一个角落,却吹不散山月杂货铺里凝滞的空气。
朱颜知道,他等待的、也是恐惧的时刻,到了。离开的通道,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短暂地打开了。
晚饭时,气氛压抑得让人难以下咽。朱颜终于放下了筷子,声音干涩地开口:林婆婆,小满……我……我朋友打电话来了,之前的误会解除了,乐队……那边有个很重要的机会……明天那趟轨道车,我……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秋娥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粥,过了好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嗯,机会难得。
没有挽留,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四个字,却比任何挽留都让朱颜感到沉重和羞愧。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小满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第二天是个晴天。阳光猛烈,将废弃的小站站台照得一片白亮,铁轨锈迹斑斑,野草从缝隙中顽强地探出头。
镇上几乎所有的留守老人都来了,站在站台远处,像是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陈阿贵也推着他的二八大杠来了,靠在一边,表情复杂。
朱颜背着他那把重新安好琴弦、却永远留着红色油漆伤痕的吉他,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站台上。他频频回头望向杂货铺的方向。
林秋娥没有来送。她说要守着铺子。
只有小满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手里紧紧攥着她的速写本,站在离朱颜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说话。
空气燥热,只有知了在拼命嘶叫。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汽笛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一道黑色的车影,沿着绿色的山谷缓慢地驶来,那不再是记忆里绿色的长龙,只是一列简陋的、用于勘查的轨道车。
车停了,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声。
司机探出头,喊着快上快上。
朱颜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紫藤花方向,又看向眼前瘦小的少女。小满,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好好画画。也……照顾好外婆。
小满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把手里的速写本飞快地塞进朱颜手里,然后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冲向杂货铺。
朱颜愣住,低头翻开速写本。最新的一页,就是那幅火车载着吉他飞向云端的画。线条里是他能读懂的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轨道车司机又在催促。
朱颜一咬牙,抬脚跨上了车。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杂货铺方向跑来。
是林秋娥。
她跑得有些气喘,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轨道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林秋娥追着车,将手里的东西努力塞向窗口朱颜的方向。
拿着!她喊着,声音被车轮声碾得有些破碎,山里孩子……出去……容易迷路……这个……戴着!
朱颜慌忙伸手接住。那东西沉甸甸的,带着老人身体的温度——是那只她从不离身的、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林婆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朱颜惊愕,想要递回去。
不是给你的!林秋娥跟着车跑了几步,终究是跑不动了,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息,却抬起头,目光穿透距离,直直地看着他,大声道,是给……迷路的孩子的……护身符!找到了路……记得……回来!
车轮滚滚,声音越来越大。
朱颜紧紧攥着那只还带着外婆体温的镯子,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佝偻却无比强大的身影,视线彻底模糊了。他用力地、近乎嘶吼地喊出一句:我会回来的!
轨道车加速,带着轰鸣声,驶出了小小的站台,拐过山脚,消失不见。
站台上空余下铁轨的震颤和阳光的热度。
远处,杂货铺的屋檐下,小满蜷缩在阴影里,看着外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来。她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坚韧。
屋檐下那盏褪色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仿佛无论离开多少人,经历多少事,它都会永远亮着,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需要一碗姜茶、一个故事、或者一个护身符的旅人。
5
山月永恒
多年后。巴黎。
深秋的塞纳河畔空气清冷,但位于左岸的一家画廊内却温暖如春,人流如织。一场名为山月之喃的东方插画师个展正在这里举行。展厅布置得极具巧思,暖黄的灯光,原木色的展墙,甚至刻意模仿出些许老旧木板的纹理,与画作中浓郁的东方山野气息相得益彰。
人群聚集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
那幅画名为《山月杂货铺》。
画面构图精准地捕捉了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个夏夜:爬满紫藤的老屋在月光下呈现出温柔的蓝紫色调,屋檐下那盏褪色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晕。灯下,三个身影被永远定格。
苍老的林秋娥坐在一张小竹椅上,侧着头,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泛着温润的光,她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微笑,眼神望着画外,仿佛在看每一个观画的人。她的脚边,放着几只擦得锃亮的星空罐头,里面似乎装着萤火虫,又像是封存了星光。
少女时期的小满蜷缩在外婆脚边的门槛上,怀里抱着厚厚的速写本,铅笔夹在耳后,她微微仰着头,看着身旁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却无比明亮的憧憬。
而朱颜,则随意地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他那把带着红色伤痕的吉他,他低着头,手指似乎刚拨动过琴弦,嘴角噙着一丝洒脱又略带不羁的笑容,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女的发梢。
紫藤花的枝叶从画面上方垂落,仿佛要缠绕住这温暖的一刻。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故事感——老座钟的轮廓在窗内隐约可见,甚至能想象出它即将发出的、鲸鱼般的呜咽;远处墨色的山峦起伏,沉默而永恒。
观众们在这幅画前驻足,低声交谈,试图解读这东方小镇深处宁静却澎湃的情感。他们能看到凝固的时光,能听到无声的民谣,能闻到雨后的紫藤清香和淡淡的药草味。
画面的右下角,插画家的签名是:Man.
Zhou。
已成为国际知名插画家的小满,此刻正站在画廊稍远的角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挽起,露出清秀而沉静的侧脸。她听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赞美与议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翠色在画廊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
一位高大的法国策展人走近她,眼中充满惊叹:周小姐,这幅《山月杂货铺》简直是整个展览的灵魂!它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宁静之下涌动着如此强烈的情感。尤其是每个人物的眼神……天哪,他们好像就在看着我,在对每一个离家的游子说话。这真的只是一个虚构的地方吗
小满转过头,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淡然与深邃。她用流利的法语轻声回答:不,它真实存在。它永远亮着灯,在等待。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画中那盏温暖的灯笼,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南方群山深处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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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里之外。中国。南方。青峦镇。
又是一年春天,紫藤花开得如火如荼,紫色的花穗如同瀑布般从杂货铺的屋檐垂落,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小的院落。
杂货铺似乎时光停滞,一切如旧。货架上的商品或许换了些牌子,但格局未变。老座钟依旧在角落走着不准的时间,每到深夜发出熟悉的呜咽。
林秋娥的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一些,但精神却很好。她依然每天擦拭那些星空罐头,哼着听不清词的古老童谣。手腕上换了一只普通的银镯子,那只好看的翡翠镯子,很多年前在一个站台,送给了一个迷路的孩子。
叮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已经彻底老了的陈阿贵,蹬着他那辆更加锈迹斑斑的二八自行车,慢悠悠地过来。他现在不送信了,但还是喜欢每天来杂货铺坐坐,带来镇上最新的、也是重复了无数遍的家长里短。
秋娥姐,你看小满寄回来的画册,印得真好看!他手里挥舞着一本精美的画册,封面正是那幅《山月杂货铺》。
林秋娥接过画册,戴上老花镜,仔细地、一遍遍摩挲着封面上的画面,浑浊的眼里含着笑意,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水光。
这丫头,有出息了。陈阿贵絮叨着,镇上都说,咱们青峦镇要出名喽!
林秋娥只是笑,不说话。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洒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温暖而安详。
她不在乎出不出名。她只是守着她的铺子,她的回忆,她曾经拯救过也失去过的一切。她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总会有迷路的孩子,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亮着一盏不变的灯,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或者,仅仅是温暖他们一程的旅途。
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了群山,也温柔地包裹了这座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小杂货铺。
紫藤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山月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