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卡车一路晃晃悠悠,我戴着布罩,手脚被绑。
车还没停稳,我就被人一把拖下去。
头套没摘,光线全无,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潮湿、腥腐,还有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南岭匪营。
地下工棚改成的窝点,藏得严实,却藏不住几十号男人的汗味、烟味、酒味——混着霉味,一股冲上脑门。
“啧,这就是沈队长的老婆?”
“说是个副连长,嘿,看着还挺干净。”
我被推着往前走,手被拽得生疼,膝盖突然被人猛踹一脚,“咚”地跪下。
骨头磕在地上,钻心地疼。
头罩被扯掉,一道冷风扑面,我下意识眯起眼,目光扫过屋子。
五六个男人围着我,眼里带着原始的、肮脏的欲念:
“这女人长得不错,送过来当交换人质,沈队这回是真舍得。”
“哟,副连长啊,老子还头一回见这种身份的女人。”
“要不摸一摸,看看军人是什么料?”
说着说着,一只脏手伸了过来,正要落在我脸上。
“别碰我。”
我冷声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压着的怒气。
“我不光是你们要的人质——”
我抬眼,一字一顿:
“我认识你们首领。”
屋里一静。
空气像突然结冰了似的。
几个正在笑的人,神色顿时变了。
“她说她认识江淮川?”
有人低声咕哝一句。
我愣住了:
不是说南岭匪团的匪徒头子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韩三豹?
江淮川是谁?!
原本计算好针对韩三豹——这个南岭狠人的计谋,在这个意外面前轰然粉碎。
另一个男人不信邪地朝我走近几步,
“你跟我们江大哥啥关系?”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心里打抖,脸色强装镇定。
我必须赌这一把。
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动手。
我暂时松了口气,低垂下眼,
“没错,我和江淮川是旧识。”
江淮川这名字莫名熟悉,一时之间,我却想不起哪儿听过。
6
我话音刚落,有人“哐”一声踹开门:
“啧啧,这年头撒谎不打草稿的,也敢来当人质?”
一身破旧军大衣,脚上穿的是旧皮靴,嘴里还叼着一根旱烟杆子,领口挂着两枚残旧的勋章。
——
韩三豹来了。
一进来,他就大笑:
“你说你认识江淮川?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淮川那是咱南线的阎王爷,你这种货色,他碰都不会碰!”
他一开口,原来紧张的几个男人立刻心领神会,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这一下,下手极重。
我被扇得头一歪,嘴角渗出血丝,腥甜一下子涌上舌根。
韩三豹瞥了我一眼,冷笑着扭头对几个手下吼:
“给我好好‘伺候’她!”
门重新关上,隔断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
几个匪徒围上来,笑得猥琐,
“老子就说这女人哪来的胆儿,原来是想钓龙当鱼养!”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想退,但双腿被踢得发软,面孔也打得红肿。
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有人按着我的肩膀。
“你男人不是护你?那沈则霆他人呢?”
“咱们首领说了,这种货色,就该用来祭旗。”
那匪徒手里的刀“唰”地一下划开我衣摆,贴着皮肤割了下去。
“啊——”
我倒吸一口气,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叫出声。
热血从胸前流下来,混着肮脏的手,抹得到处都是。
他们笑得更放肆了,
“还有气?来,老子让你叫!”
匕首又一次落下——
“砰——!”
枪声炸响!
一颗子弹穿透手腕,血花四溅,直接把刚才动刀的那人击倒在地。
“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盖过一切。
他握着到刀子的手指炸开,连带着刀都飞出去,撞在墙上,“哐当”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这么惨烈的情景,却没人敢动。
“哒——哒——哒——”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节奏稳得像军号。
先露出身影的,是竟然是一只通体黝黑的豹子。
它甩着头,一口咬住刚才掉落的手指,嘎嘣几声,就咽了下去。
然后回头,猫儿一般蹭了蹭来人的裤腿。
那男人逆着光,从暗处缓缓走出,一身军绿作训服,左臂别着深红臂章,腰间挂着军用钢枪。
他步伐不快,手里拎着那把刚开过枪的54式,枪口还在冒烟。
而刚刚离开的韩三豹,竟然也回来了。
只是这次,他却像个小跟班,跟在男人身旁,支支吾吾:
“江、江老大”
江淮川。
江疯子,真正镇住整个南岭匪团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们动我的人了?”
他的声音又低又慢,却像寒刃削耳。
周围无人敢动。
他走到我面前,垂眸看着我,一身的血,半边衣服被撕开,伤口纵横。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还盯着他,牙关紧咬,手还撑着地。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抬手,抚了抚我脸边的血迹。
话音未落。
“咔哒——”
他直接把枪口,对准了我眉心,
“俘虏,抬起头来。”
我浑身一震,喘息凝住。
7
枪口抵着我额心,冰冷到发麻。
黑豹就蹲在他身后,眼神幽暗,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
它刚才吃人指骨时的“咔哒”声,还在我耳边炸响。
上辈子林晚棠惨死的模样忽然跳入脑海,我不可自控地发抖。
完了。
我赌输了。
我要死了。
韩三豹却“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打断了我的恐惧:
“江老大,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人,我要是知道我敢动她一根头发吗?!”
“您不是说,把带着机密的人送给军区就行?”
江淮川眼皮都没抬,仍是慢悠悠地开口: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经过我允许。”
韩三豹瞬间趴地上,砰砰砰地磕头,额头撞得青紫一片。
“我错了!我真错了!”
“砰——”
一声闷响,江淮川扣响扳机,一发子弹打在韩三豹身侧,不偏不倚,擦着他肩膀嵌进泥墙。
韩三豹吓得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地连滚带爬退出去。
一群匪徒脸色煞白,无一人敢吭声。
我一直撑着身体,头发垂在脸侧,血混着汗,滴到地上,心里纷乱:
“带着机密的人”?
不是说,匪徒拿我交换的,只是无辜百姓??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我震惊地抬起脸。
两眼相对的一瞬间,江淮川却收了枪,蹲下身,低头看我,眼神满是惊讶。
极慢极轻地问了一句:
“卓临溪?”
我心口猛地一跳,看着他那张沾着血的脸,俊朗锋利得近乎残忍。
终于想起来了。
——
江淮川,外号“阎王枪”。
我竟真的认识南岭匪团的背后老大。
江淮川眸子一沉:
“果然是你。”
他刚才开枪稳健的手,此刻却抖着,摸向我额边,被血沾湿的碎发,
“临溪,是我,江淮川。”
他凑得太近,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那年你在京北军区义诊,我假扮卫生员溜进去,还偷走你饭盒里的咸菜饼子。”
“他们说,我不配活着,但是你给我包扎伤口,给我饭吃。我那晚,是,铁腕无情。
那日,京城阅兵。
江淮川身着军礼大氅,肩披勋章,立在第一排战列方阵中。
高音喇叭响起:
——“敬礼!”
那一刻,整支部队,举枪如林。
铁甲如山,旗帜如火。
这是我们的军队——
威武之师、胜利之师、雄壮之师。
而我,在人群之外,仰头望着他。
他也在看我。
这一眼,便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