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撞进高二(7)班的窗户时,程知夏正踮着脚尖,试图把一张数学卷子从讲台和吊扇之间解救下来。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校服,马尾辫用一根褪色的草莓发圈随便扎着,发梢还沾着早晨帮妈妈卖早点时蹭上的芝麻粒儿。
程知夏同学,班主任宋老师抱着一摞新课本走了进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苏晚。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苏晚抱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站在讲台前,阳光透过窗玻璃,在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随时准备从清晨的蔷薇丛中振翅飞走的蝴蝶,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声音清脆:大家好,我叫苏晚。晚安的晚,星辰的星。
程知夏手一抖,刚够到的卷子唰地一下又滑了上去,撞在吊扇的叶片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悠悠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她的课桌上。
我……我来帮你。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程知夏猛地抬头,苏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拂去了她试卷上的那张卷子。程知夏甚至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像雨后青草混合着松木香气的味道,很好闻。
谢谢。她接过卷子,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有些局促。
苏晚歪着头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不客气呀。刚才看你好像很喜欢那盆多肉
程知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讲台上那盆养了快三年的玉露,叶片饱满晶莹,像一颗颗绿色的小珍珠。昨天她帮宋老师搬作业本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小块陶粒,宋老师随口说了句谁要是能把它重新摆好,下周就不用值日了。她从下午放学就开始琢磨怎么把陶粒铺得既整齐又好看,没想到苏晚一眼就注意到了。
你也喜欢多肉吗她听见自己小声问。
嗯,我奶奶以前在阳台上种了好多。苏晚说着,目光转向了教室后墙的黑板报。那里还留着暑假前她们班黑板报小组留下的字迹——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墨迹被近期的粉笔灰覆盖了大半,显得有些斑驳。不过,我更喜欢薄荷。她又补充了一句,它们长得不起眼,但是揉碎了,叶子会散发出很特别的清香。
后来程知夏才知道,苏晚所说的薄荷,并不仅仅是指一种植物。
一、秘密基地的发现
开学第三周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知夏因为帮隔壁班的王奶奶搬图书角的旧书,被宋老师特批可以提前十分钟离开教室。她抱着沉甸甸的书堆,刚走到教学楼后的紫藤花架下,就看见苏晚正背对着她,蹲在角落的草坪上,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紫藤花的藤蔓垂落下来,像紫色的瀑布般遮蔽了午后三点的阳光,只在地上洒下些许破碎的光斑。苏晚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乌黑的发尾轻轻扫过她米白色的裤脚。她怀里抱着一个素描本,手指捏着一小截枯枝,在湿润松软的泥土上专注地勾勒着什么。
苏晚程知夏试探着喊了一声。
苏晚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怀里的素描本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画纸散落了一地。程知夏赶紧蹲下去帮忙捡拾,一张画纸飘到了她的脚边。她捡起来,画纸上是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紫藤花架,枝桠间还停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蓝紫色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细密清晰,连翅膀边缘泛着的淡淡金色光泽都被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你……你画得真好。程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脸颊微微发烫,比我画的……好太多了。
苏晚的脸颊也泛起了一层薄红,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解释道: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那里有一面很大的爬满爬山虎的墙。奶奶常常给我买那种可以吸在墙上的磁铁黑板,我就在上面用粉笔画各种东西。后来……后来那面墙要拆迁了,我就用这个办法,把它们都画下来。她轻轻抚摸着素描本的封面,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这个本子,就是那时候剩下的最后几页了。
程知夏这才留意到,苏晚的素描本边角已经磨得微微起毛,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里面的画纸却平平整整,看得出被主人细心呵护着。
对了,苏晚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你知道吗教学楼后面的这面紫藤花墙,一到春天就会开出特别漂亮的花。但是,你知道吗在它旁边的那棵老银杏树下,有一个‘秘密基地’哦。
秘密基地程知夏好奇地重复道。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神秘兮兮地拉着程知夏的手,朝着银杏树的方向走去:你瞧,就是那儿。
那是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杏树,粗壮的树干至少要两三个同学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奇异的是,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地方,树干上有一个凹陷进去的树洞,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进去。树洞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草,看起来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口旁边还挂着一块用褪了色的蓝布缝制的小布包,布包的边角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却很可爱的小雏菊。
这是……
去年秋天,我一个人来这里捡银杏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苏晚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块蓝布小包,当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孤零零的银杏叶。我觉得它怪可怜的,就把我平时收集的一些好看的落叶和种子放了进去。后来,我偶尔会来这里坐坐,写写画画,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可见,像一把精致的小扇子: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我看到地上掉了这片叶子,觉得它很漂亮,就带来想把它放进我们的‘秘密基地’里。
程知夏看着她虔诚的样子,心中一动,也跟着蹲了下来,轻声问道:那……那我们现在算不算一起守护这个秘密基地的人了
苏晚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当然算啦!
那天下午,她们俩肩并肩地坐在银杏树洞里,分享着各自带来的小零食——苏晚带了香甜的桂花糕,程知夏则偷偷塞了两块妈妈刚做好的桂花米糕。金色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片,在她们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斑,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新的桂花香。苏晚翻开她的素描本,给程知夏看她刚刚画下的紫藤花架,程知夏则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夹在课本里画着玩的小涂鸦: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正趴在一盆多肉植物的叶片上打盹。
原来你也喜欢画小猫呀!苏晚凑过来看,发梢轻轻扫过程知夏的肩膀,带着一阵淡淡的青草香,我奶奶以前养过一只叫‘阿黄’的猫,它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画画。
我妈妈说,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小土狗,程知夏轻轻摩挲着画纸上小猫圆溜溜的眼睛,但是后来……它走丢了,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程知夏感觉到,苏晚的手指有些微凉,但是掌心却异常柔软,像一片刚晒过太阳的云朵,温暖而舒适。
二、藏在画纸里的秘密
十月的天气逐渐转凉,校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甜糯的香气。苏晚的素描本渐渐丰满了,里面不再仅仅是紫藤花、银杏叶和小猫,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程知夏的影子:她低头认真写作业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她帮食堂阿姨收拾餐盘时被热气熏红的脸颊,还有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给妈妈买的药瓶,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的模样……每一张画的旁边,都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日期和简单的备注,比如:十月八日,小满帮宋老师搬作业本,超勇敢!十月十五日,小满的桂花米糕超好吃,下次还要!十月三十日,小满的校服第二颗纽扣好像松了,要提醒她记得缝补。
程知夏也把自己收集的漂亮银杏叶夹在苏晚的素描本里,还在一片特别漂亮的扇形叶子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苏晚的秘密基地几个字。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天气骤然变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程知夏因为值日,收拾好书包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撑着伞,匆匆往校门口走,准备去附近的公交站乘车回家。路过紫藤花架时,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走了过去,拨开垂落的藤蔓,惊讶地发现苏晚正一个人蹲在那个属于她们的秘密基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苏晚程知夏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她一声,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晚抬起头,一双大眼睛肿得像熟透的红樱桃,泪水糊了满脸:我……我奶奶生病了。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医生说……说她需要做一个很大的手术,可是……可是手术费还差很多。
程知夏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苏晚曾经无意中提起过,她的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一直和她相依为命。她也隐约知道,苏晚家境并不富裕,平时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用的文具也都很简单。
需要多少钱呢程知夏下意识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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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大概需要二十万。苏晚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程知夏,这是我……这是我前几天整理奶奶的东西时,找到的。我想……我想把奶奶以前收藏的一些老照片拿去卖掉换钱,可是……可是那些照片对我奶奶来说太重要了,我不能……
信封里装着十几张黑白老照片:有穿着朴素的年轻夫妻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老屋前的合影,有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依偎在一位慈祥老妇人身边绽放灿烂笑容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高高举着一幅画,脸上沾着颜料,笑得眉眼弯弯——画纸上,是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和一个同样枝繁叶茂的紫藤花架。
这些照片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一定不能卖掉。程知夏紧紧地握住苏晚冰冷的手,语气坚定地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程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贴着的旧年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苏晚哭泣时红肿的眼睛和素描本里那些充满温暖回忆的画。凌晨两点多,她悄悄地爬起来,从自己的书桌抽屉深处翻出了一个旧旧的铁皮储蓄盒。那是她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零花钱和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她一直舍不得用,想着留着以后去旅行。她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仔细数了数——一共是三千六百八十二块五毛。
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程知夏把苏晚拉到教学楼后面无人的银杏树下,把那个装着钱的旧铁盒塞到了她手里:这是我……我平时攒下的一点零用钱,你先拿着应急。不够的话,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苏晚怔怔地看着程知夏,眼圈一下子又红了:小满,这……这是你的血汗钱,我……我不能要。
我们是朋友嘛。程知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而且,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是‘秘密基地’的守护者,要一起面对困难的呀。
苏晚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用力地抱住了程知夏,在她耳边哽咽着说:小满,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那天之后,程知夏和苏晚开始更加努力地寻找赚钱的方法。她们利用周末的时间,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打工,苏晚凭借着她的绘画天赋,帮咖啡馆画一些可爱的墙绘和菜单插画,程知夏则勤快地负责收拾桌椅和招待客人;她们还发动身边的同学和朋友,一起收集家里闲置的书籍和玩具,在校园的跳蚤市场上摆摊售卖;苏晚甚至还利用自己的美术特长,帮邻居家的阿姨画装饰画,换取一些微薄的报酬。
十二月的期末考试前夕,她们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苏晚的奶奶成功地完成了手术,病情稳定下来。那天,苏晚的奶奶特意从老家赶了过来,带了一大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和手工制作的桂花糕来到学校,要感谢程知夏。年过花甲的奶奶拉着程知夏布满冻疮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语不停地说着:好孩子,真是太难为你了……好人有好报啊……
苏晚站在一旁,悄悄地用指腹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然后突然拉着程知夏跑向了教学楼后的银杏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一枚用纯银精心打造的书签。书签的顶端被巧妙地设计成了两片相互依偎的银杏叶形状,叶片上用细腻的刀法刻着小满和苏晚两个小小的名字,旁边还刻着一句话:谢谢你,我亲爱的秘密基地守护者。
这是我利用寒假的时间,亲手为你做的。苏晚把那枚银书签郑重地放进程知夏的手心,等明年春天,我们一起种的银杏树开花结果了,我们就把愿望写在上面,然后挂到树枝上,好不好
程知夏紧紧地捏着那枚尚带着苏晚体温的银书签,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好!一言为定!
三、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高二的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一些。苏晚的奶奶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只是身体依然比较虚弱,需要静养。苏晚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医院陪伴奶奶,周末则和程知夏一起在咖啡馆打工,或者在家里帮奶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她们的生活忙碌而充实,但那份真挚的友谊却在日常的点滴相处中愈发深厚。
新学期开学不久,程知夏在学校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市里即将举办一年一度的中学生绘画大赛,大赛的主题是我眼中的温暖,优胜者不仅有丰厚的奖金,还有机会获得专业的美术培训机会和参观著名艺术院校的资格。程知夏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苏晚,她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晚。
绘画大赛‘我眼中的温暖’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主题太棒了!我想我已经有灵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晚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参赛作品的创作中。她白天上课,晚上就伏在书桌前,借着昏黄的台灯,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她的画稿。程知夏常常在她画到深夜时,悄悄地帮她煮上一杯热牛奶,或者在她画累了的时候,陪她一起到紫藤花架下散散步,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
小满,你说……我画的这棵银杏树,够不够温暖呀一天晚上,苏晚指着素描本上那幅已经快要完成的画作,有些不确定地问程知夏。画纸上,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地面,像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银杏树下,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背靠着背坐着,手里各自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嗯!我觉得特别温暖!程知夏看着画中那两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其中一个眉眼弯弯的,像极了苏晚自己,另一个虽然只是侧脸,但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自己。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画都要温暖。
苏晚的画最终获得了市中学生绘画大赛初中组的一等奖。颁奖典礼那天,苏晚穿着程知夏特意为她挑选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个精致的银杏叶形状的发夹,骄傲地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她在获奖感言中这样说道: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朋友程知夏。是她的善良和陪伴,让我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能够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和温暖。她就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光。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程知夏站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着聚光灯下自信飞扬的苏晚,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她想起了去年秋天,她们俩一起在紫藤花架下分享桂花糕的温馨场景;想起了冬天里,她们在银杏树洞里互相取暖、鼓励对方的话语;想起了春天,她们一起把写满愿望的银杏叶书签挂上枝头的期待……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在人们最幸福、最毫无防备的时候,悄然伸出手,打乱原本平静的生活。
五月的一个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程知夏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门口等着苏晚一起放学回家。可是,等了很久,苏晚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她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赶紧拿出手机拨打苏晚的电话,可是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阵冰冷的忙音。她又急忙跑到苏晚家的楼下,正巧看见苏晚的奶奶拄着拐杖,面色凝重地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奶奶,苏晚呢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程知夏焦急地迎上前去,抓住奶奶的手臂问道。
小夏来了啊……苏晚的奶奶声音沙哑,眼圈又红了,晚晚她……她被诊断出得了急性白血病,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需要马上住院接受治疗。
程知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踉跄着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脚跟:不可能的……一定是搞错了!苏晚她身体一直都很好的,怎么会……怎么会突然……
医生说……是突发性的。苏晚的奶奶哽咽着,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今天下午,晚晚在学校突然就晕倒了,老师和同学把她送到医院,一检查……就检查出这个结果了。
那天晚上,程知夏在医院洁白而冰冷的走廊里,一直站到深夜。她看着急救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苏晚在画室里认真调色的样子、在紫藤花架下对她粲然一笑的样子、在银杏树洞里和她分享秘密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一幕又一幕地在她眼前闪过,像一部没有结局的老电影,让她心痛欲裂。
苏晚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她刚睁开眼睛,就看见程知夏趴在她的病床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小撮金黄的银杏叶——那是她们之前一起在秘密基地收集的。
小满……苏晚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程知夏猛地惊醒过来,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苏晚!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苏晚虚弱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我没事的……小满,别担心。她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程知夏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许说对不起!程知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紧紧地握着苏晚的手,哽咽着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一起做呢!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北京的银杏,一起考同一所大学的美术系,还要把我们的愿望写在银杏叶上挂到树上去……这些愿望,我们都还没有实现呢!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用纤细的手指拭去程知夏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小满,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不许胡说!程知夏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晚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素描本,颤抖着递给了程知夏。程知夏颤抖着手接过,翻开第一页,一张熟悉的画纸映入眼帘——那是去年秋天,她帮苏晚画的,画上是苏晚蹲在紫藤花架下认真画画的背影。
第二页,是程知夏帮王奶奶搬书时,微微踮起脚尖的侧影,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小满努力的样子,真好看。
第三页,是她们俩一起蹲在银杏树洞里,分享桂花糕时的温馨场景,旁边写着:和小满在一起的时光,连风都是甜的。
一页页翻下去,程知夏的眼泪不停地滴落在画纸上,洇湿了那些温暖的字迹和图案。最后一页,是苏晚最新的画作,画上依然是那棵金黄的银杏树,树下却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女孩,手里拿着一片孤零零的银杏叶,仰望着天空,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淡淡的忧伤。画的旁边,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小满,如果……如果我真的走了,答应我,一定要带着我的那份,好好地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替我活下去。
不——!程知夏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我不许你走!苏晚,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走!
苏晚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小满,别哭了……你看,窗外的银杏叶都快要黄了呢。等到了秋天,你一定要去我们的秘密基地看看,帮我把那片写着我愿望的银杏叶,挂到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好不好
四、永不凋零的约定
苏晚最终还是离开了。在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她带着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和对程知夏无尽的不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程知夏亲手将她安葬在老家的墓园里,墓碑上没有刻任何复杂的文字,只有一行简单的小字:苏晚之墓——生于春天,归于秋叶。
处理完苏晚的后事后,程知夏大病了一场。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与苏晚留下的那个素描本为伴,看着画纸上那些熟悉的场景和温暖的字迹,泪水常常打湿画页。直到有一天,她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被苏晚小心翼翼折起来的小纸条。纸条上是苏晚熟悉的娟秀字迹:
小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去了另一个没有病痛的世界。请不要为我悲伤太久,我希望你能带着我的那份好好生活。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一定要去我们的秘密基地,把我画的那片银杏叶愿望挂上去。还有,替我照顾好奶奶,她年纪大了,以后就拜托你了。还有……其实,我一直都瞒着你一件事。其实,第一次在讲台上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那天蹲在地上捡铅笔,头发上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白色的粉笔灰,阳光照在你身上,像一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小精灵,那一刻,我就觉得,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苏晚。
看完信,程知夏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她的眼泪中似乎多了一丝释然和力量。她想起了苏晚在绘画大赛上说的话:是你让我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能看见光。是啊,苏晚就是她生命中的光。现在,苏晚虽然离开了,但她留下的那份光和热,应该由她来继续传递下去。
程知夏开始努力地生活。她变得更加开朗和坚强,学习成绩也突飞猛进,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苏晚曾经最想去的城市——北京的著名美术学院,实现了她和苏晚共同的梦想。她每个周末都会抽出时间,去陪伴和照顾苏晚的奶奶,陪老人家聊天、散步,给她讲苏晚在北京的故事(其实是程知夏自己编的,说苏晚在北京交了很多新朋友,过得很好)。她还加入了学校的美术社,用画笔记录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的画风温暖而充满力量,深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
大三那年秋天,北京的银杏叶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染红了整条街道。程知夏特意请了几天假,回到了她们曾经一起度过美好时光的老家高中。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教学楼后面的紫藤花架下,那里依然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紫藤,只是早已不见了当年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她又走到了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树干上那个熟悉的凹陷树洞还在,里面铺着的干草已经有些枯黄,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的样子。她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画筒,打开来,里面是一幅她精心装裱好的画作——那是苏晚生前最后那幅画的复制品,画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背靠着背坐在金黄的银杏树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一阵秋风吹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画纸上。程知夏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鹅黄色针织开衫的女孩,正蹲在那棵银杏树下,对着树洞说着悄悄话,发梢上沾染着细碎的阳光,笑靥如花。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苏晚亲手为她制作的银质银杏叶书签,轻轻地挂在了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像是一句来自遥远时空的、温柔的回应。
苏晚,她对着空旷的树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你看,我来看你了。我把你的画带来了,也把你没有说完的话,都画进这幅画里了。我们的约定,我都记得。我会带着你的那份,好好地生活下去,连同你的份一起,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去遇见更多的美好。
风再次吹过,带来了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琅琅读书声,清脆而悦耳。一片调皮的银杏叶悠悠地飘落,正好落在画中那两个女孩的头顶,像是一枚来自大自然的、闪闪发光的勋章,见证着这份永不凋零的友谊,和那些在青春岁月里,如银杏叶般金黄而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