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傅云归战死沙场第三天,傅家要我兼祧两房,嫁给云归的亲弟弟,活阎王傅玄戈。
想让我生下兄长血脉,就得先学会顺从。
他的声音如刀子般锋利。
那个女人林清娇笑着说:姐姐,将军心里是有你的。不然怎么会亲自为你挑这碗最补的药
我看着她,又看看傅玄戈。
他正紧张地擦拭林清微红的指尖。
在他错愕的注视下。我将那碗滚烫的补药一饮而尽。
然后告诉他一个秘密:将军,这孩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1.活阎王的囚笼
苏氏,你需兼祧两房,嫁予二郎玄戈。
族老的话如雷轰顶。
婆母泣不成声,抓着我的手,冰冷如死人。
满堂缟素,祠堂香火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夫君傅云归,尸骨未寒。
他们要我改嫁他的亲弟弟,那个人人畏惧的活阎王。
只为了一个所谓的子嗣。
所有人都看着我。
等着我哭,等着我闹。
或者撞死在柱子上。
傅玄戈站在那里,一身铠甲带着血迹。
他审视着我,像审视一件即将属于他的物品。
我深吸一口气,从蒲团上站起来。
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可以。
我的平静出乎所有人意料。
婆母的哭声都停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圆房之夜,我要你穿着兄长的寿衣。
他周身的气场凝滞了。
我要你,夜夜都活在他的影子里。
族老们面色大变。
傅玄戈一个手势止住了他们。
众人散去。
祠堂大门关上。
他终于开口:可以。
我心里一沉。
他往前一步,高大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但你也要记住,苏晚。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傅玄戈的妻子。
每日清晨,必须跪在我面前奉茶。
他的话比刀子还锋利,以示顺从。
2.屈辱的开始
大婚之日。
没有宾客,没有喜乐。
我穿着丧服般的白色嫁衣,被送入新房。
这里本是我和云归的婚房。
红烛被白烛取代,喜字被摘下。正中央摆着傅云归的灵位。
深夜,门被推开。
傅玄戈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喜服,身上还是那套染血铠甲。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寿衣,我会穿。
但要等到圆房那天。
今夜,我先给你立个规矩。
他拿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浓重苦涩气味瞬间弥漫。
喝了它。
这是什么我问。
能让你尽快怀上傅家子嗣的药。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药碗刚出锅,热气腾腾。
他直接塞进我手里。
灼热温度穿透瓷壁,烫得我手心剧痛,几乎要拿不稳。
傅玄戈,你——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喝。
只一个字,不容抗拒。
他那张与云归有七分相似的脸,满是暴戾与冷酷。
我闭上眼,仰头将滚烫苦药连同眼泪和尊严。
一并灌进喉咙。
灼热液体划过食道,留下火烧火燎的痛楚。
手心已经烫出水泡。
他看着我喝完,拿过空碗随手扔在托盘上,发出刺耳声响。
转身离去,没有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完成任务的工具。
3.每日的折磨
从那天起,我的每一天都从屈辱开始。
天刚蒙蒙亮,我就要跪在傅玄戈房门外,双手举着托盘,上面放着热茶。
他总是很晚才起。
我就那么跪着,从晨光熹微,跪到日上三竿。
府里下人来来往往,他们的目光像针扎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傅玄戈心情好时,会打开门,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心情不好时,他会看都不看我一眼。
更甚者,他会接过茶杯,在我面前失手打翻。
滚烫茶水泼在我裙摆上,甚至溅到手背上。
真是笨手笨脚。他会这么说。
然后抬起穿着军靴的脚,踩在我的裙摆上,用沾染血腥泥土的靴底,碾过茶渍。
弄脏了我的地毯。
用你的袖子擦干净。
我只能俯下身,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拭他脚下的污渍。
我的尊严,就这样被他碾碎在泥土里。
4.寿衣与烙印
终于,傅玄戈决定圆房了。
那天晚上,他让我沐浴焚香,在云归灵位前等他。
当他推门而入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穿上了傅云归的寿衣。
那是一件纯白细麻布长衫,云归生前最喜欢的样式。云归穿上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傅玄戈穿上,衣服紧绷地裹着他爆发力的肌肉,衬得那张冷硬的脸愈发阴沉可怖。
他不像人。
更像从地狱爬出来披着人皮的恶鬼。
你不是想让我活在他的影子里吗
我成全你。
他撕开我的衣服,没有任何前戏,没有任何温情。
那是一场纯粹的掠夺和惩罚,在兄长灵前的烛火摇曳中。
我承受着他带来的屈辱和痛苦。
我脑海中闪回着和云归的画面。
桃花树下读书,他温柔地摘下我发间花瓣。
元宵节看灯,他把我护在怀里,不让拥挤人潮碰到我分毫。
他的手总是那么温暖,他的怀抱总是那么安全。
可现在。
这个拥有相似面容的男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亵渎着我们所有美好回忆。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无声滑落。
结束后,他起来整理寿衣,看着我,像看战利品。
苏晚,从今夜起,你才算是我傅玄戈真正的人。
我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蹲下身,捏住我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他指着我锁骨下方。
这里太空了。
我要在这里留下属于我的烙印。
免得你忘了,你如今的丈夫到底是谁。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金钗。
那是我和云归的定情信物。
将金钗一端凑到摇曳烛火上。
金子被烧得通红。
不……不要……
我终于发出声音,充满恐惧。
他完全不理会我的哀求。
一手按住我,另一只手举着烧红的金钗,向我锁骨靠近。
记住这个痛楚。
这是你背叛云归,成为我妻子证证明。
灼热金属接触皮肤的瞬间。
难以言喻的剧痛传来。
滋啦一声轻响。
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我疼得浑身抽搐。
眼前阵阵发黑。
剧痛中,我清楚感觉到。
他在我肌肤上烫下了一个小小的玄字。
那是他的名字。
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耻辱烙印。
5.最后的寄托
锁骨上的烫伤反复发作,溃烂流脓,钻心的疼。
我没有找大夫,也没有上药,任由它折磨我。
身体的疼痛,能让心里的麻木减轻一些。
我彻底沉寂下来,不再与傅玄戈有任何言语冲突。
每日跪地奉茶。
他打翻,我便擦干;他羞辱,我便听着。
我像没有灵魂的木偶,精准执行着他定下的每个规矩。
我将所有精神寄托在一件小事上。
在亡夫傅云归的书房里,有一盆他亲手种下的兰花,那是一盆极名贵的建兰素心。
云归生前爱若珍宝。
他曾笑着对我说:晚晚,你看这兰花,幽静素雅,像不像你
如今斯人已逝,只余下这盆兰花,成了我与他之间唯一温暖的连接。
我每天都会去书房。
为兰花浇水,擦拭叶片,和它说话。
仿佛只要这盆兰花还活着,云归的痕迹就还没有从世界上完全消失。
6.恶意的摧毁
我这点小小的念想,很快被傅玄戈发现了。
他似乎很乐于见到我痛苦,开始以折磨这盆兰花为乐。
今天,他会不小心路过书房,随手用佩刀刀鞘剪掉一片最嫩的绿叶。
哎呀,手滑了。他毫无诚意地道歉。
明天,他会在花盆里,倒掉他喝剩的冷茶。
废物利用,免得浪费。他振振有词。
后天,他会将抽完的旱烟烟灰,弹在娇嫩的花蕊上。
每一天,我都能看到那盆兰花在枯萎,就像我的心一样。
我痛不欲生,却无能为力。
我试图将兰花藏起来。
趁他外出,将花盆搬到院子最偏僻角落,用杂物掩盖。
但没用。
这个府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他轻易找到了那盆花。
那天,他把我叫到院子里。
当着我的面,从墙上取下沾满血污的马鞭。
你似乎很宝贝这个东西
他指着那盆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兰花。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告诉过你。
这个家里,所有属于傅云归的东西。
要么被我傅玄戈所用,要么……
他扬起马鞭。
……就得消失。
啪!一声脆响。
马鞭狠狠抽在青瓷花盆上,花盆应声而碎。
啪!啪!啪!
他一鞭又一鞭抽下去,直到整个花盆化为一地碎片。
娇嫩的兰花根茎暴露在空气中,被他用军靴狠狠踩进泥土里,碾成一滩绿色烂泥。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也随着那个花盆,一起碎了。
最后的精神寄托,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摧毁。
他做完这一切,将马鞭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木然跪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狼藉,伸出手,想去收拾混着泥土的碎瓷片。
一片锋利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
鲜红血珠一颗颗滴落,染红了沾着兰花汁液的泥土。
我看着,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当心死透了,身体也就感觉不到痛了。
傅云归,你的晚晚,好像也要跟着你去了。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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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的女人
兰花被毁后,我彻底变成了行尸走肉。
不再去书房,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情绪。
每日吃饭、睡觉、跪地奉茶,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精准,却毫无生气。
傅玄戈似乎对我这种麻木状态感到厌倦。
一个玩偶,如果你怎么摆弄都没反应。
那乐趣也就消失了。
他从战场回来那天,带回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名叫林清,据说是曾救过他性命的军医之女。
林清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柔弱无骨,能激起男人保护欲的类型。
傅玄戈将她安置在府里,给了她一个单独院落,就在他的主院旁边。
他对她,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会和她一起用饭,会对她温声细语说话。
甚至会因为她一句书房里的藏书好多呀,就允许她随意出入亡兄傅云归的书房。
那个地方,连我这个名正言顺的主母,都被他禁止踏足。
我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一个影子,一个笑话。
而林清,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娇花,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很会做人,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姐姐。
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你尝尝
将军说你最近胃口不好。
吃些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姐姐,你看我这支簪子好不好看
是将军特意从江南为我寻来的呢。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温柔的针,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8.最后一击
矛盾在一次家宴上彻底爆发。
那天,婆母也在,傅玄戈,我,还有林清,一桌吃饭。
席间,林清端起一碗热汤,要为我盛。
姐姐,这碗人参鸡汤最是滋补。
你身子弱,要多喝点。
她说着,手一抖,不慎将整碗滚烫的汤,都泼在了我的手臂上。
灼热液体透过衣衫,烫得我皮肤火辣辣的疼。
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傅玄戈的动作比谁都快。
他猛地站起来,第一时间不是看我,而是拉开了林清。
他紧张地抓住林清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
怎么样有没有烫到手让我看看!
林清眼圈立刻就红了。
委屈地摇着头。
玄戈,我没事……
你快看看姐姐。
汤都泼到她身上了,肯定很疼……
她嘴上关心着我,眼睛却瞟向我,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傅玄戈这才转头看我,但他的话却是对下人说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他的关心,廉价得像施舍。
我低着头,看着被烫得通红的手臂。
衣袖上还沾着油腻汤汁,狼狈不堪。
又抬起头,看看傅玄戈紧张呵护着林清的模样。
再看看婆母那一脸欲言又止的为难。
真可笑,太可笑了。
我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笑声在寂静饭厅里回荡,尖锐而凄厉,充满绝望。
所有人都被我吓住了。
傅玄戈皱起眉,呵斥道:苏晚!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笑着笑着,我感到腹部传来尖锐绞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让我瞬间弯下了腰。
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我身下,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红色的鲜血,染红了我素白的裙摆。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这个我曾经赖以生存,却又无比痛恨的筹码。
这个傅家强加于我,唯一的责任。
腹部疼痛越来越剧烈,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我看到的最后一幕。
是傅玄戈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慌乱。
原来,你也会慌啊。
9.反击的开始
我从昏迷中醒来时,房间里弥漫着浓重药味。
身体虚弱得像一摊烂泥,但我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孩子的失去,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我与傅家之间最后一道枷锁。
我曾以为,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筹码,是我在这座囚笼里生存下去的唯一凭仗。
现在我才明白,它不是筹码,而是最沉重的镣铐。
现在,锁链断了。
我自由了。
房门被推开。
傅玄戈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歉意
醒了先把药喝了。
他将碗递到我嘴边。
我没有张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扭过了头。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苏晚,别闹脾气。
大夫说你身子很虚,需要好好调养。
闹脾气
他永远都觉得,我所有的反抗,都只是妇人家无理取闹的脾气。
我终于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傅玄戈。
我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陌生人。
兼祧两房,为长房延续香火的责任。
我已经尽力了。
是天意如此。
这个孩子与傅家无缘。
从此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我的话让他愣住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他似乎被我的话激怒了。
交易苏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圣上御赐的婚事!
你以为这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我没想结束婚事。我淡淡地说。
我只是想结束为你生孩子的责任。
我不再理他,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端着那碗药,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反击。
10.种下怀疑的种子
我利用婆母的愧疚心。
她来看我,哭着说对不起我,没能保住她的孙儿。
我没有哭,只是虚弱地对她说:母亲,这不怪您。
或许是云归在天有灵。
不忍心看我这么痛苦吧。
我想……我想为云归。
也为我那无缘的孩子,抄写经文祈福。
求一个清净的院落,可以吗
婆母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立刻命人将府里最清幽雅致的别院收拾出来,让我搬了过去。
我成功地搬离了傅玄戈的主院,摆脱了他的直接控制。
但这只是第一步。
在搬去别院的前一天,我无意中对前来探望我的婆母提了一句。
母亲,说来也奇怪。
前几日我做梦,梦见了云归。
他说他去的地方很冷。
还看到了许多……许多奇奇怪怪的虫子。
我还听人说。
那位林清姑娘的父亲。
当年救治将军时,所用的药材里。
似乎有一些……于一本南疆禁书上记载的巫蛊之术。
有些相似。
我话说得模棱两可,点到即止。
婆母生性多疑,尤其是在子嗣和傅玄戈的安危问题上,更是敏感。
巫蛊之术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哎呀,可能是我身子虚,胡思乱想了。
我立刻装作惶恐的样子,母亲,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更别告诉将军。
免得他觉得我是在针对林姑娘。
我越是这么说,她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暗中调查。
傅玄戈和林清之间,第一丝裂痕,已经被我亲手划开了。
棋局,已经重新开始了。
这一次,我不是棋子。
我是那个,执棋的人。
11.朝堂风波
我以养身体为由,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包括傅玄戈。
他来过几次,都被我院里的侍女挡了回去。
夫人说了。
她要静心抄经,不见任何人。
暗地里,我通过一个对亡夫忠心耿耿的老仆,联系上了傅云归生前在朝中的门生。
那些人,曾受云归提携,如今在朝中都身居要职。
他们一直以为云归的死只是单纯的战死沙场。
我给了他们一个新的方向。
我将傅玄戈军队粮草账目中,一处我无意间发现的微小疑点,和我对林清背景的猜测,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
我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我只是将怀疑的种子,种进了那些本就对傅玄戈心存芥蒂的朝臣心里。
一封精心措辞的匿名信,被送到了素有朝堂疯狗之称的御史台。
三天后,早朝。
御史当庭弹劾大将军傅玄戈,罪名是治家不严,与南疆背景不明的妖女过从甚密,恐有通敌之嫌。
消息传回傅府,整个府邸都炸了锅。
傅玄戈当晚就冲进了我的院子。
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满身戾气地走到我面前。
是你做的
我正坐在灯下,不紧不慢地抄写着经文。
是。我坦然承认。
他似乎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告诉过你。我放下手中的笔。
这不是报复,只是拿回属于我的公平。
公平
你把傅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你把我的前程置于何地!
他咆哮。
你的前程,你的脸面,与我何干我反问。
我只知道,我的孩子没了。
在我失去孩子的时候。
你正在关心另一个女人的手有没有烫伤。
傅玄戈,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我,那张总是布满冷酷和不耐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挫败。
你想怎么样他问。
很简单。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想自证清白。
就必须撇清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把林清,交给大理寺。
让官府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盯着我。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晚,你真狠。
我这点狠,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我的好夫君。
他看着我。
第一次在我眼中。
看到了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冰冷的算计。
12.废棋的价值
傅玄戈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为了傅家的百年清誉,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他亲手将林清送进了大理寺的天牢。
他对外宣称,大将军府深明大义,绝不包庇任何嫌疑之人,一切交由国法裁断。
林清在天牢里受尽了苦头,她哭着喊着说自己是冤枉的,求傅玄戈救她。
傅玄戈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林清的父亲,当年确实与南疆的某个巫蛊部落有染。
但他早已死去多年,许多事情都已死无对证。
最终的结论是,林清本人与巫蛊案并无直接关联,但其父辈之事存疑。
而傅玄戈,与通敌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他洗清了嫌疑,但治家不严的帽子,还是给他本就如日中天的权势,蒙上了一层阴影。
皇帝虽然没有明着责罚,但心中已然留下了一根刺。
一个连后宅都管不好的将军,如何能让人放心将千军万马交给他。
我觉得,时机到了。
我换上一身素服,进宫向皇后请罪。
在皇后的凤仪宫里,我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我只是反复说着,是我的错。
皇后娘娘,都怪臣妇。
臣妇思念亡夫成疾。
听到任何与南疆有关的事物。
都会……都会过度敏感。
南疆夺走了我的夫君。
是我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林姑娘是无辜的。
是我……是我魔怔了。
是我误会了她。
才会在母亲面前胡言乱语,酿成大错。
臣妇甘愿受罚。
只求不要因此连累将军,连累傅家。
我哭得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我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对亡夫那份可歌可泣的深情。
我巧妙地将一场后宅争斗,变成了一个痴情女子因丧夫之痛而引发的美丽误会。
皇后听完,叹了口气,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起来吧,本宫知道你心里的苦。
你对云归的情意,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此事,错不在你。
玄戈将军虽有失察之过,但情有可原。
你放心,本宫会向皇上说明一切。
我成功了。
我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卖了傅玄戈一个巨大的人情。
我为他挽回了在皇帝面前的颜面,但也让他从此欠下了我。
我从宫里的马车上下来时,傅玄戈就站在将军府的门口等我。
天色已晚。
他站在灯笼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苏晚。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我锁骨下方。
那个被他烫下的玄字烙印,那里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谢谢
傅玄戈,我们之间,永远也到不了说谢谢的那一步。
13.迟来的温柔
经此一役,我在傅家的地位,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连婆母见了我,都带着几分敬畏。
傅玄戈开始笨拙地向我示好。
他不再强行闯入我的院子,但他会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东西。
西域进贡的葡萄,东海采摘的明珠,江南最好的苏绣……
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珍奇玩意儿,流水一样地送进我的院子。
厨房的管事每天都会来问我,今日想吃什么。
我知道,是傅玄戈吩咐的。
他甚至还记得,我喜欢吃松鼠鳜鱼,但不喜欢放葱花。
他还为我寻来了天下最好的祛疤膏,那药膏盛在一个白玉小瓶里,价值千金。
他让侍女转告我,说这个药膏能让我的锁骨光洁如初。
我对这一切,都照单全收。
礼物我收,菜我也吃,药膏我也用。
但我的态度,始终冷淡疏离。
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了力气,却得不到任何回响。
有一天,侍女告诉我,傅玄戈将那盆被他亲手打碎的兰花,找人修复了。
他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工匠,用金缮的技艺,将那些碎掉的瓷片,一点一点地黏合了起来。
修复好的花盆,布满了金色的裂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他让人重新移栽了一株一模一样的建兰素心进去。
然后,他亲手将那盆花,端到了我的院门口。
他没有进来,他就那么捧着那盆花,站在门外。
我知道,这是他低头的证明。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忏悔。
可是,太晚了。
碎了的东西,就算用金子补起来,也还是碎了。
死了的心,就算用再多的珍宝去堆砌,也活不过来了。
我没有出去,没有见他。
那盆兰花,就在院门口,放了一天一夜。
他也陪着那盆花,在院门口,站了一天一夜。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偷偷观望。
曾经不可一世的活阎王,如今为了求一个女人的原谅,竟卑微至此。
第二天清晨,他终于还是走了。
那盆花,被他留在了原地。
他大概以为,我总会心软的。
我让侍女将那盆花,搬到了院子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我让侍女去给他传一句话。
侍女回来后,对我复述了当时的情景。
她说,将军听到那句话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我让侍女告诉他的那句话是:
将军请回,亡夫的经文,还未抄完。
14.最后的了断
傅玄戈在朝中最大的政敌,安王,倒台了。
罪名是谋逆。
傅玄戈在此事中立下大功,傅家的权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之间再无任何障碍。
他以为,他扫清了前路,就可以和我重新开始。
在亡夫傅云归的忌日那天,他来到了我的院子。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踏足这里,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和杀伐的铠甲。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墨色常服,这让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消减了不少。
他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像个普通人了。
他走到我面前。
我正在给云归的灵位上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
大将军傅玄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活阎王,跪在了我的面前。
晚晚。他叫我的乳名。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
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求你,原谅我。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祈求我的原谅。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没有扶他。
我只是转身,从身后的一个木盒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我将那两样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一样,是一封和离书。
上面,我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
另一样,是一叠厚厚的书信和证据。
他拿起那封和离书,怒目圆睁。
他又拿起那些证据,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证据,清清楚楚地证明了。
傅云归的死,并非单纯的战死。
而是被安王设计陷害。
惨死于奸计之下。
而我,早就查清了这一切。
傅玄戈。
我所做的一切。
扳倒安王,为你洗刷冤屈,为你铺平前路。
不是为了与你重归于好。
而是为了给我的亡夫,傅云归,讨一个公道。
为了给我那个未出世就惨死的孩子。
讨一个公道。
为了给我自己,苏晚,讨一个公道。
如今,大仇得报。
我与你,与傅家,也该两清了。
把你的名字,签了吧。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他以为的爱情游戏,他以为的追妻游戏。
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复仇计划里的一环。
他所有的后悔,所有的挽回,所有的卑微。
都建立在一个他自以为是的,可笑的认知上。
这个真相,是对他最彻底,最残忍的惩罚。
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15.陌路不相逢
傅玄戈手握着那封和离书,愣在原地。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内室。
我的行囊,早已收拾好了。
忠于云归的老仆,早已在后门备好了马车。
我带着我所有的积蓄,和云归的灵位,离开了这座囚禁了我太久的金碧辉煌的将军府。
我没有回苏家,那里早已不是我的家了。
我去了江南,去了一个云归生前曾说过的杏花春雨的小镇。
我用自己的积蓄,在镇上买下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我开了一家书院教镇上的孩子们读书写字。
我教他们,人之初,性本善,教他们要懂得珍惜,不要等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很多年以后,我听来往的商旅说起京城里的事。
他们说,大将军傅玄戈权倾朝野,却终身未再娶。也未曾有过一儿半女。
偌大的将军府,冷冷清清。
有人说,他时常一个人坐在他兄长的灵位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府邸,守着他兄长的灵位,过完了他的一生。
他真正地,活在了他兄长的影子里。
永生永世……
春雨又落了下来。
书院里新入学的孩子们,正探出头来对我露出天真烂漫的笑脸。
杏花开得正好。
我获得了我想要的,内心的平静与新生。
至于傅玄戈。
陌路不相逢,已是我对他,最后的慈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