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极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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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晨踏阙
天宝元年的秋晨,长安城的青砖黛瓦还凝着夜露,沉沉压在朱雀大街两侧。一辆青绸马车碾过斑驳的石板路,车轮轧过枯黄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帘半掀,露出一张清瘦却神采奕奕的脸——李白,字太白,蜀地青莲乡人氏。他今日身着月白襕衫,腰间束着青丝绦带,发髻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峰微蹙,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
大人,丹凤门到了。随行的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李白掀开车帘,晨雾未散,巍峨的宫墙如巨兽蛰伏,朱红的门扉半开,透出几分神秘与威严。他下了马车,踩着湿冷的台阶拾级而上,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的心跳上。风卷着桂香扑面而来,那是宫中特有的金桂,甜得有些发腻,混着晨间的露水,竟让他想起故乡青莲池畔的荷香。
丹凤门前已站满了等候早朝的官员,绯袍紫绶的人群像一团凝固的云,偶尔有人侧目,目光在他素朴的衣装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李白浑不在意,他仰头望向天空,东方既白,霞光正染透云层,将宫墙上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红。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蜀道上写的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此刻,这偌大的长安城,这九重宫阙,是否就是他施展抱负的地方
宣李白入见!一声唱喏穿透晨雾,李白整了整衣袖,跟着引路的宦官走进宫门。穿过重重殿宇,他看见无数道目光从廊柱后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漠然。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青石板沁着凉意,却比不上他心里翻涌的热望。
终于,来到了紫宸殿前。殿门高大,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两个侍卫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李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大殿。殿内香烟缭绕,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开来,混合着丝绸帷幕的厚重味道,让他微微屏息。
臣李白参见陛下!他跪拜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听见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
平身。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李白抬起头,只见御座之上,唐玄宗李隆基端坐其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藻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
李白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站着的群臣,皆是锦袍玉带,神色肃穆。他注意到右侧首位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当朝文坛泰斗贺知章。贺知章向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鼓励。
听闻卿善诗文,可愿当场赋诗一首唐玄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李白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期待的机会。他略一思索,便朗声道:臣愿以‘清平调’为题,献丑了。说罢,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殿外的桂花树上,此时正值金秋,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他灵感一动,脱口而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句一出,满殿皆惊。原本安静的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唐玄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点头:好诗!果然名不虚传。
贺知章也捋着胡须,连连称赞:妙哉!此诗清新自然,意境深远,堪称佳作。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附和,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李白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自己在这长安城中的第一脚,算是稳稳地踏出了。
然而,在这一片赞誉声中,也有几道目光显得格外复杂。站在唐玄宗身后的高力士,这位权倾朝野的宦官,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而在人群后方,宰相李林甫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手中的笏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李白并未察觉到这些暗流涌动,他还沉浸在初次受赏的喜悦之中。唐玄宗大手一挥:赏!赐坐于朕侧。
这是何等的殊荣!满朝文武无不艳羡。李白谢恩后,走到御座旁的小几前坐下,位置极高,几乎与诸位亲王并列。他能清楚地看到唐玄宗的表情,也能感觉到周围投射过来的各种目光。但他毫不在意,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杯美酒。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赐予先生品尝。宫女娇声说道。
李白接过酒杯,嗅了嗅,果香浓郁,令人陶醉。他举起酒杯,向唐玄宗致意,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点燃了他体内的激情。他放下酒杯,再次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玄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爱卿但说无妨。
臣以为,如今天下太平,圣主贤明,正是广纳贤才,振兴文教之时。若能开设科举之外的另一条取士之路,不论出身贵贱,只要有真才实学,皆可为国家所用,必能使天下英才尽归大唐,共创盛世!李白慷慨陈词,声音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表情各异。有的赞同,有的怀疑,有的则暗自摇头。唐玄宗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卿所言甚善,容朕思量。
虽然没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李白已经很满意了。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在皇帝心中种下了种子。只要有机会,这颗种子一定会生根发芽。
退朝之后,李白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宫殿,心中充满了信心。从今天起,他就是大唐翰林院的一名供奉,虽然只是从六品下的官职,但对于一心想要报效国家的他来说,这是一个伟大的开端。
回到住处,那是一间位于皇城附近的小院,虽不奢华,却也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绿意盎然。李白坐在石凳上,回味着今天的点点滴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迎来新的篇章,而这一页,必将精彩纷呈。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李白正在书房中研墨习字,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仆人通报:贺大人来访。
李白连忙放下手中的笔,亲自出门迎接。贺知章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轴。贤侄今日可谓扬名立万啊!老夫特来祝贺。贺知章拍了拍李白的肩膀,语气亲切。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茶点。贺知章看着李白,语重心长地说:子美啊,今日你在朝堂之上的表现,确实惊艳。但你要知道,这官场之中,并非只有诗意和理想。你初来乍到,虽有陛下赏识,但也需谨慎行事,切莫锋芒太露。
李白感激地看着贺知章:多谢贺老前辈提醒,晚辈记下了。只是晚辈一心只想为国家效力,有时难免顾不得许多。
贺知章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怀大志,可这朝堂之上,关系错综复杂。像李林甫那样的人物,心思深沉,手段高明,你要多加小心。
李白点了点头,虽然他对李林甫的印象不佳,但也明白贺知章的好意。正说着,外面又传来通报声:高公公驾到。
原来是高力士来了。李白和贺知章一起起身相迎。高力士穿着一身锦绣蟒袍,笑容可掬:两位先生安好。陛下命我来给李供奉送些东西。
说完,身后的小太监抬进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光彩夺目。高力士笑着说:陛下说了,李供奉初来乍到,这些东西算是一点心意,让先生置办些家当。
李白看着满满一箱财物,心中有些诧异。他本以为皇帝会赏赐些书籍笔墨之类的,没想到是如此丰厚的财物。贺知章在一旁轻声提醒:子美,还不快谢恩。
李白连忙跪下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高力士将他扶起,意味深长地说:李供奉日后前途无量,杂家看好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杂家。
送走高力士后,贺知章看着那一箱财物,摇了摇头:看来陛下对你很是看重,只是这世间之事,往往福祸相依。你自己要好自为之。
李白看着那些财宝,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些东西不仅仅是奖励,更是一种考验。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受到更多人的关注。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相信,只要有能力,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傍晚时分,李白独自来到院子里,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陷入了沉思。这一天的经历,就像一场梦,却又如此真实。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他愿意去闯,去拼,哪怕碰得头破血流。毕竟,他是李白,那个坚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李白。
几天过去了,李白逐渐适应了翰林院的生活。每天除了例行的值班外,就是读书写字,偶尔也会和其他学士们交流切磋。这天上午,他正在书房中翻阅典籍,突然接到通知,说是杨贵妃要在沉香亭设宴,邀请他去作陪。
李白心中一动,杨贵妃乃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容貌倾城,能受邀参加她的宴会,自然是件荣幸的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前来引领的宫女前往沉香亭。
沉香亭坐落在太液池畔,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周围种满了奇花异草,景色宜人。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李白走近一看,只见亭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旁边坐着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正是杨贵妃。她身边围着一群宫女,个个貌美如花,笑语盈盈。
李白上前行礼:臣李白见过娘娘。
杨贵妃微微抬手,声音温婉动听:免礼。早就听说李供奉才华出众,今日有幸相见,实乃幸事。本宫听闻最近牡丹盛开,想请先生以此为题,赋诗一首,不知可否
李白看了看亭外的牡丹,朵朵娇艳欲滴,国色天香。他略一思索,便吟诵起来: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得春风无限恨,沈香亭北倚阑干。
刚念完,杨贵妃就拍手叫好:好诗!真是绝妙好诗。先生不仅诗做得好,人也生得风流倜傥,怪不得陛下如此器重。
李白谦虚地说道:娘娘谬赞了,臣不过是一时兴起,胡乱写了几句,让娘娘见笑了。
杨贵妃笑着摆摆手:先生不必自谦。来,陪本宫喝一杯。
宫女们斟上美酒,李白举杯共饮。席间,杨贵妃兴致勃勃,又问了许多关于诗词的问题,李白一一解答,言语风趣幽默,逗得杨贵妃哈哈大笑。
就在众人欢声笑语之际,唐玄宗也赶来了。他看到这一幕,笑着说道:爱妃与李供奉相处甚欢,朕心甚慰。
李白急忙起身行礼:陛下万岁。
唐玄宗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爱卿今日又在此处作出好诗,当真不负朕之所望。日后要多为本朝的文化繁荣贡献力量。
李白躬身答道: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厚望。
这次宴会之后,李白的名声更加响亮。不仅是在文人圈中,就连普通百姓也知道了有个叫李白的大才子,深受皇帝和贵妃的喜爱。然而,随着名气的增长,嫉妒的目光也越来越多。一些人开始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他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李白起初并不在意。他认为清者自清,只要自己行得正,不怕影子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感受到了压力。有时候走在皇宫的路上,他会感觉到背后有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盯着他;在一些场合,原本和他关系不错的同僚也开始对他敬而远之。
尽管如此,李白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做法。他觉得,既然来到了这个舞台上,就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表演。如果他改变了自己,那就不是真正的李白了。而且,他有自信,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一定能够在这片土地上闯出一片天地。
转眼间,冬天来临了。长安城飘起了雪花,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景致。李白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这一年发生的一切,就像这场雪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相信,春天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他将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光芒。
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李白独自坐在书房中,烛光摇曳。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沙沙作响。他拿起毛笔,蘸饱墨水,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那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诉说着他内心的坚定和不屈。他知道,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和挑战,他都不会轻易放弃。因为他是李白,那个永远追逐梦想的人。
第二章
金笼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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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困麟
天宝二年的长安城,裹挟着朔方而来的寒流,将整座皇城浸在刺骨的冰冷中。李白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袍,站在翰林院值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堆积的残雪,呵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冰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木框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极了此刻他胸腔里空荡荡的回音。
李供奉,该去承明殿候旨了。一个小宦官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来,手中提着宫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李白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那抹晃动的光晕走向深宫。
承明殿内烧着银炭,暖意裹挟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驱不散李白心头的寒意。殿内已站着十余位学士,个个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出。李白刚站定,就听见头顶传来唐玄宗略带倦意的声音:今日朕得西域贡狮一头,诸位爱卿各赋诗一首,以彰天威。
众人齐声应诺,笔墨立刻沙沙作响。李白握着御赐的紫毫笔,看着案头摆放的宣纸,只觉得喉间发苦。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为祥瑞之物作应制诗了——先是南海珍珠贝,再是昆仑白玉瓶,如今又是西域贡狮。他的笔锋悬在纸上迟迟未落,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日路过延平门时看到的流民,他们蜷缩在城墙根下,身上盖着草席,脸上满是冻馁之色。
李供奉可是有了佳句首席学士苏晋轻声提醒。李白惊醒般蘸墨疾书,写下威震八荒耀金阙,百兽俯首拜圣君。诗句刚成,便有太监捧着呈给御览。唐玄宗随意扫了一眼,点头道:尚可。这两个字像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李白心口。
退值后,李白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沿着太液池漫步。结冰的湖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枯枝折断,发出清脆的裂响。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能在这池边痛饮狂歌,如今却连醉酒都要挑时辰。正走着,迎面撞见礼部侍郎王瑀带着一群官员匆匆而来。
李供奉留步。王瑀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听闻令侄李伯禽近日在京应试按例,翰林近侍亲属当避嫌,不可参加科举。
李白瞳孔骤缩。李伯禽是他胞弟之子,自幼聪慧好学,此次赴京本欲考取功名。如今这话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侍郎大人,犬侄不过是……
李供奉莫要为难本官。王瑀打断他,压低声音,如今朝堂之上,谁不知您深得圣眷些许小事,还望海涵。说罢拱拱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李白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池边的老柳树突然抖落一团积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大明宫,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恍若一座巨大的囚笼。
次日清晨,李白正在书房抄写《道德经》,忽闻门外喧哗。打开门一看,竟是几个陌生男子抬着一口朱漆木箱堵在门口。为首的中年汉子掏出一份文书:奉尚书省敕令,查没李府逾制器物。
李白接过文书,只见上面罗列着诸多罪名:私藏前朝玉璧、僭越使用鎏金烛台……每一条都足以治罪。他冷笑一声:这些东西皆是陛下所赐!
正是因此才需查缴。汉子面无表情,请李供奉配合,莫要让小人难做。
李白看着箱子里熟悉的物件——那是去年生日时玄宗赏赐的和田玉镇纸,还有杨贵妃所赠的波斯地毯。他突然明白,所谓恩宠,不过是可以随时收回的借据。最终,他没有阻拦,任由那些人将箱笼搬走。
黄昏时分,贺知章冒着大雪来访。老人进门便剧烈咳嗽,侍女忙端上姜汤。子美啊,近来可还好贺知章捧着茶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皱纹。
李白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道:贺老,我这才明白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贺知章长叹一声:你初来乍到,只看到宫中的光鲜,却不知这锦绣堆里的荆棘。如今李林甫执掌中枢,最忌恨的就是咱们这些文人结党。他指了指窗外纷飞的大雪,你看这雪,看似纯洁,实则掩埋了多少肮脏。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铜漏滴答声清晰可闻。临别时,贺知章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抄本:这是我年轻时注疏的《楚辞》,你拿去看看吧。有时候,看懂古人的命运,才能明白自己的处境。
深夜,李白独坐书房,借着微弱的烛光翻阅《楚辞》。读到举世皆浊我独清时,窗外突然传来更鼓声。他推开窗户,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火把连成一串,像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三日后,李白接到紧急召见。当他赶到兴庆宫时,看见玄宗正与李林甫商议政事。见他来了,玄宗随手扔过一卷奏折:吐蕃使者明日抵京,你代朕拟份国书。
李白展开奏折,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对吐蕃的苛责条款。他犹豫片刻,躬身道:陛下,兵者凶器也,外交贵在怀柔……
住口!李林甫突然厉喝,李供奉只需按旨行事,何须妄议军国大事
玄宗摆摆手:罢了,你且去写来。转身又与李林甫讨论起漕运事宜。李白站在一旁,第一次看清这位帝王眉宇间的疲惫与冷漠。
当晚,李白在烛光下反复修改国书稿,每一笔画都沉重得像灌了铅。鸡鸣时分,他才放下笔,看着满纸杀伐之气的文字,突然抓起砚台砸向墙壁。墨汁溅染白衣,如同泼洒的黑血。
此后的日子愈发难熬。李白发现自己的名字从未出现在重要朝会的人员名单上,即便偶然列席,也只能沉默旁听。更有甚者,他写的奏折常常石沉大海,偶尔得到批复,也是敷衍了事。
腊月十八日,长安迎来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李白奉命陪同玄宗游览华清宫。温泉蒸汽氤氲中,玄宗指着新落成的梨园说:朕欲选百余名乐工在此演练法曲,你负责遴选词曲。
李白看着那些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女,心中泛起悲凉。这些孩子将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成为皇室消遣的工具,正如自己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他胡乱选了几首旧作,便借口风寒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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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回宫的路上,李白遇见一群胡商牵着骆驼走过西市。驼铃叮当声中,他听见有人在吟诵自己的诗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回头望去,是个满脸风霜的边塞老兵,正用匕首在自己的盾牌上刻着这句诗。
那一刻,李白眼眶发热。原来自己的文字,竟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给人带来一丝温暖。可这份温暖,又能持续多久呢
除夕夜宴,李白被迫坐在末席。看着满桌珍馐,他却毫无食欲。这时,玄宗举起酒杯:今年雪灾严重,诸爱卿有何良策
户部尚书立即起身陈说赈灾方案,条理分明。轮到李白时,他开口道:臣以为当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迂腐!李林甫冷冷插话,国库空虚,岂能效仿汉文帝故事其他大臣纷纷附和,议论声瞬间淹没了李白的声音。
玄宗只是淡淡地说:李供奉善诗文即可,政务自有宰相调度。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李白最后的热忱。
守岁至凌晨,李白独自来到含元殿外。漫天星斗之下,宫殿轮廓森然如铁。他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冰。恍惚间,他看见一只金丝雀撞在殿角的铜铃上,羽毛纷飞中坠入雪地。
正月十五元宵节,长安城中张灯结彩。李白却被派往郊外祭拜社稷坛。马车行驶在空旷的原野上,他掀开车帘,看见百姓们扶老携幼涌向城中观灯。那些朴素的笑容与宫中虚伪的恭维形成鲜明对比,让他鼻尖发酸。
返程途中遭遇暴风雪,马车陷在泥泞中。李白跳下车帮忙推车,手套磨破,掌心渗出鲜血。随行的太监抱怨连连,他却盯着漫天飞雪发呆——这自由的风雪,为何偏要落入宫墙之内
回到翰林院当晚,李白发起高烧。朦胧中,他看见贺知章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他降温。老人喃喃自语:当年我也是这般年轻气盛,后来才知道,在这宫城里,活得久比活得漂亮更重要……
病愈后,李白收到老家寄来的家书。妻子宗氏告诉他,家中田地因涝绝收,幼子明月患咳喘多日。他攥着信纸冲到户部请求调拨救济粮,却被告知地方事务不由京官干预。绝望之际,他在衙门口看见李林甫的车驾缓缓驶过,窗帘缝隙间闪过一抹得意的微笑。
春分那天,李白正在整理历年所作诗文,突然发现所有涉及时政的作品都被悄悄移走。他去询问档案吏,得到的答复是奉相爷之命清理旧档。傍晚时分,他看见几个杂役抱着他的手稿走向焚烧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暮春时节,李白接到主持科举复试的命令。考场设在国子监,他看着各地举子们期待的目光,突然产生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他们真相:这看似公平的选拔,不过是权贵们的游戏。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机械地批改答卷。当看到一篇针砭时弊的优秀策论时,他毫不犹豫地划去了名字。
立夏前一天,李白终于鼓起勇气求见玄宗。他在丹凤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才等到通报的机会。然而,玄宗只是在屏风后说了句:让李供奉好生修养,不必操劳国事。便不再理会。
走出宫门时,暴雨突至。李白站在雨幕中,任凭雨水冲刷身体。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翻滚如墨,偶尔劈下的闪电照亮了宫墙上千秋万代的题字。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皇家园林里的一株奇花,盛开时供人赏玩,凋零后无人问津。
当晚,李白开始收拾行装。他将剩余的书籍装入木箱,把御赐的锦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外面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该启程了。
临行前,李白最后一次来到翰林院。晨曦中的庭院寂静无声,积雪尚未消融。他在自己常坐的值房门前种下一株青莲,浇水时发现泥土里混着几片碎瓷——那是去年摔碎的酒盏。
走出皇城大门的那一刻,李白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东方既白,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前方的路或许更难走,但至少,那是属于自己的路。
马蹄声踏破晨雾,渐行渐远。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而那座金色的牢笼,依旧矗立在寒冬的阳光下,等待下一个囚徒的到来。
第三章
青蝇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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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浪噬月
天宝三载的长安城,表面依旧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可暗地里早已暗流汹涌。李白清晨推开窗棂,只见天际阴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宫墙之上,恍若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昨夜刚下过一场细雨,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水光,倒映着他略显憔悴的面容。
这几日宫中气氛愈发诡异。李白分明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连平日熟悉的侍卫见到他时,眼神都透着异样。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欲唤仆人备马去翰林院,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供奉,不好了!仆役脸色煞白地冲进来,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今早有人在延福门外捡到的,说是……说是您的亲笔信笺。
李白接过纸张,只觉一股寒意从指尖直窜心底。那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模仿他的笔迹写着:宰相专权,朝纲崩坏,臣请奏请诛杀李林甫以谢天下。字迹刻意模仿得七分相似,落款处赫然盖着他私印的拓痕。
荒唐!李白怒喝一声,将纸摔在地上,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还未等他冷静下来,门外已传来马蹄声。四名金吾卫策马而来,勒住缰绳时溅起一片泥水。为首的校尉面色阴沉:奉尚书省牒文,请李供奉即刻随我们走一趟。
李白被带到御史台时,大堂内已站满了官员。御史中丞崔隐甫坐在主位上,案头摆着厚厚的一摞供状。看见李白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像无数把利刃。
李太白,你可认得此信崔隐甫扬起手中的信纸,声音冰冷如铁。
李白强压怒火,躬身道:此乃奸人伪作,企图陷臣于不义。
大胆!崔隐甫拍案而起,现有多人证物证俱在,你竟敢抵赖!来人,传证人上堂!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在堂下战战兢兢跪下,声称昨日深夜曾在平康坊见过李白与一名神秘男子密谈,言语间提及除奸臣之事。李白定睛一看,认出这是常在启夏门附近乞讨的刘二狗,平日里嗜酒如命,此刻却眼神闪躲,显然被人胁迫。
冤枉啊!李白高声喊道,此人分明是被收买作伪证!
话音未落,第二个证人又被带上来。这次竟是翰林院的小吏王簿,他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说曾亲眼看见李白在值房书写密信。李白如遭雷击——王簿负责保管翰林院文书,若他作伪证,事态更加棘手。
崔隐甫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李白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好个‘人证物证’!诸位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此时出现这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有人想要我的性命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杨国忠大人驾到。
满堂哗然。杨国忠迈着大步走进来,锦袍玉带,容光焕发。他向崔隐甫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李白时,眼中闪过一丝冷笑:李供奉,久仰大名。今日之事,圣上也极为关注。依本官看,不如先将你收押候审,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论。
李白心中一惊。他知道杨国忠与李林甫素来不和,本以为他会借机打击政敌,没想到对方竟直接对自己下手。看来这次陷害背后,既有李林甫的推波助澜,也有杨国忠的顺水推舟。
被关进大理寺牢房的那夜,李白辗转难眠。牢房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砖缝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起半年前还在沉香亭与杨贵妃赋诗饮酒,如今却沦为阶下囚,世事变幻之快,令人唏嘘。
午夜时分,牢门突然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走进来,借着月光,李白认出是贺知章的书童阿福。
李先生,这是我家老爷让我给您带来的。阿福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胡饼,老爷说,事情尚有转机,让您保重身体。
李白接过胡饼,眼眶发热。咬了一口,麦香混合着炭火的气息充满口腔,这是他入狱以来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
替我谢谢你家老爷。李白低声道,可知外头情形如何
阿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杨国忠的人正在四处搜罗对您不利的证据,听说连您往年写的那些应制诗都被翻出来了,硬说要从中找出谋逆之意。
李白心中一沉。他知道那些诗句本是歌颂太平之作,但落到有心之人手中,完全可以断章取义。果然,第二日提审时,崔隐甫便拿着一卷诗集拍在案上:你看这首《古朗月行》,‘忧戚何所迫’之句,分明是对朝廷不满!
李白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天宝元年中秋宴饮所作,当时陛下就在现场,岂能曲解原意
哼,文字狱向来不需要讲理。崔隐甫冷笑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罪行,主动请求贬谪;要么继续顽抗,到时候抄家灭族,你自己选。
李白沉默不语。他知道,一旦承认莫须有的罪名,这辈子就再也洗不清冤屈;可若是硬扛到底,不仅自己性命堪忧,还会连累家人亲友。正当他陷入两难之际,牢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圣旨到!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两名太监捧着明黄绢帛走进来,后面跟着神色凝重的高力士。
李白接旨。高力士展开圣旨,念道,查翰林供奉李白,虽有文采,然性喜狂放,屡犯宫规,着即褫夺官职,逐出长安,永不叙用……
李白愣住了。他本以为会被判死刑,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高力士走到他面前,小声叹息:李先生,这是最好的结果了。陛下念及旧情,不忍见你身首异处。
李白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好个‘念及旧情’!原来在这深宫之中,真情薄如蝉翼,权势才是永恒的主宰。
走出大理寺时,阳光刺得李白睁不开眼。他看见街边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唾骂他是乱臣贼子,有人惋惜天才陨落。往日交往密切的几个文人远远站着,不敢上前相送。
只有贺知章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白发苍苍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看见李白出来,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的《楚辞》:子美,保重啊。记住,真正的诗人永远不会死去。
李白接过书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离京当日,长安城飘起了蒙蒙细雨。李白骑着一匹老马,行李简陋得可怜。路过朱雀大街时,他特意绕道去了趟西市。这里是胡商云集之地,也是他曾经最喜欢闲逛的地方。
市集依旧热闹非凡,驼铃叮当,香料味混着汗臭味弥漫在空中。李白下了马,走进一家波斯酒馆。老板认出了他,慌忙迎上来:李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不再是大人了。李白苦笑着坐下,要了一壶葡萄酒,给我来杯最烈的吧。
酒液入喉,灼热的感觉烧遍全身。李白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些年在长安的经历,就像一场荒诞的梦——金銮殿上的荣耀、沉香亭前的风流、大理寺中的屈辱,此刻都化作酒杯里的残影。
客官,外面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求见。伙计进来通报。
李白起身相迎,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冒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诗稿。看见李白出来,青年扑通一声跪下:晚生杜子美,久仰先生大名。得知先生蒙冤离京,特来相送。
李白连忙扶起他:原来是子美的同宗兄弟。快起来说话。
杜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激动地说:先生之诗,如长河奔涌,似高山巍峨。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这些是我近年所作诗文,请先生指教。
李白接过诗稿,随便翻了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拍拍杜甫的肩膀:好小子,有筋骨!日后定能成大器。只是这长安城,终究容不下纯粹的诗人啊。
两人对坐畅饮,从诗歌谈到人生,从庙堂说到江湖。雨渐渐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金红的光。李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该走了。记住,无论身处何境,都不要丢了心中的明月。
杜甫一直送到灞桥畔。春风掀起李白的衣袂,远处传来雁鸣声。李白翻身上马,忽然拔剑出鞘,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高声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马蹄声踏碎暮色,渐行渐远。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模糊,唯有那轮残阳,还在地平线上倔强地燃烧。
此后数月,李白漂泊在秦岭山中。每到夜晚,他便取出贺知章送的《楚辞》,借着篝火诵读。山林间的回响与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千百年前的屈原也在和他对话。
一日行至蓝田关,李白遇见一位采药老人。老人见他形容消瘦,便邀他去家中歇息。茅屋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草药图谱。老人煮了锅野菜粥,说道:世人都往长安挤,公子倒是反其道而行。
李白舀起一勺粥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长安虽好,却不是凡人待的地方。那里有黄金屋,也有阎罗殿。
老人哈哈大笑:说得好!我这山里倒清净,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多住些日子。
李白在山中住了半月有余。每日晨起采药,傍晚听松涛阵阵。这天清晨,他登上山顶远眺,只见层峦叠嶂之间,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刹那间,胸中块垒尽消,提笔在岩壁上写下《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墨迹未干,山风骤起,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李白掷笔长啸,声音惊起群鸟,振翅飞向云霄。
当他再次踏上旅途时,包袱里多了一捆新写的诗稿。路过洛阳时,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元丹丘。元丹丘见他鬓角已染霜华,不禁感慨:兄长当年何等风采,如今怎落成这般模样
李白举杯痛饮: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来,与我共饮此杯,敬这荒唐人间!
酒杯相碰的脆响中,两人醉卧花间。次日醒来,李白留下一首诗,独自南下。沿途百姓听说他就是那个被赶出长安的李白,有的唾弃,有的同情,更多的则是好奇地围观。
行至江陵时,李白收到宗氏夫人托人捎来的家书。信中提到幼子明月因思念父亲染病不起,妻子日夜哭泣。李白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墨水洇开了一大团。他连夜雇船东下,船头挂着一盏孤灯,在滔滔江水中忽明忽暗。
一个月后,李白终于回到家中。推开柴门时,正值黄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宗氏夫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泪流满面。小儿明月躺在床上,看见父亲回来,虚弱地伸出小手:爹爹……
李白跪在床前,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飘落在枕边,像是命运落下的最后一枚砝码。
当晚,李白彻夜未眠。他坐在书房里,将所有的诗稿整理成集。烛光摇曳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长安城的灯火,看见了金銮殿上的龙椅,看见了杨贵妃倾城的笑容……这一切既真实又虚幻,如同镜花水月。
东方既白时,李白作出决定。他将诗集命名为《李太白集》,并在扉页写下序言: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三个月后,李白带着家人离开了蜀地。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向北去长安,而是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船行的途中,他时常靠岸登陆,走访名山大川。在庐山瀑布前,他挥毫写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在洞庭湖畔,他对着浩渺烟波吟诵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渐渐地,关于李白的消息又在民间流传开来。有人说他在嵩山学道,有人说他在终南山隐居,更多的人相信,这位谪仙人终究会重返长安。但对于李白来说,长安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符号,代表着一段刻骨铭心却又不愿回首的往事。
多年以后,当安史之乱的烽火燃遍中原时,晚年的李白站在永王李璘的军营外,望着长安方向久久不语。身旁的年轻将领劝他再度出山辅佐义军,他却摇头轻笑:老夫已是风烛残年,唯愿余生能守着这片山水,做个自在闲人。
暮色降临,营火升起。李白举起酒碗,望向满天星斗:诸君,且满饮此杯。须知,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今宵酒醒何处只在青山绿水间。
酒液洒在地上,渗入泥土。远处传来悠长的雁鸣,像是来自长安的呼唤,又像是命运最后的叹息。
第四章
踏雪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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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路长歌
天宝三载的暮春,长安城的柳絮正被朔风吹得团团乱转。李白站在驿馆窗前,望着庭院里堆积未化的残雪,忽觉这景象竟与一年前初入长安时惊人相似——彼时也是这般料峭春寒,只是那时心头燃着炽烈火焰,如今却只剩一片死灰。
李先生,该更衣了。仆役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走进来,那是庶民百姓穿的粗布衣裳。李白接过衣物,手指抚过粗糙的麻纹,突然想起昨日清晨接到的那道圣旨:着即驱逐出境,永不得再入长安。墨迹淋漓的黄绢此刻仿佛还在眼前飘动,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缓缓褪下穿了三年的绯色官服。这件曾让他在金銮殿上风光无限的锦绣华袍,此刻皱巴巴堆在地上,宛如一朵凋零的牡丹。李白弯腰拾起官帽,指尖触到帽檐镶嵌的孔雀翎羽,记忆突然翻涌——那是去年元宵夜宴,玄宗亲手为他插上的,满座文武艳羡的目光至今历历在目。
爹爹……稚嫩的声音惊醒了他。五岁的幼子明月跌跌撞撞跑进来,怀里抱着个布老虎玩偶。孩子还不知道父亲即将远行,只以为又是寻常出门办事。李白蹲下身抱住儿子,闻到孩童特有的奶香混着泪水咸涩的味道。明月的小手摸着他脸上的胡茬,天真地问: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李白喉头哽住,半天才挤出一句:等开春就回来。话音刚落,窗外又飘起细碎的雪花。这不合时宜的倒春寒,像是上天故意为之的嘲讽。
辰时三刻,马车准时停在驿馆门前。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打着响鼻,车辕上挂着褪色的铜铃。李白抱着明月走出驿馆,看见街道两侧早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可怜天才沦落至此,也有人幸灾乐祸骂他活该。
李大人!一声苍老的呼唤穿透嘈杂。贺知章拄着拐杖分开人群走来,身后跟着怀抱琴匣的书童。老人须发皆白,身上还穿着昨夜参加琼林宴时的紫袍,显然听闻消息便匆匆赶来。
李白慌忙放下儿子行礼,却被贺知章一把托住肘部:子美今日不必多礼。老人颤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美玉,正是当年李白初入翰林时赠予他的青莲佩,物归原主,望君珍重。
四周骤然寂静。围观者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白发老者竟是当朝文坛泰斗贺知章。几个读书人悄悄整理衣冠行礼致敬,连方才讥讽最甚的几个儒生也敛了神色。
贺老……李白声音发颤。贺知章却已转身面向众人,提高嗓音说道:诸位可知为何曹植七步成诗为何嵇康临刑奏广陵散皆因文人风骨不可摧折!今日李太白虽遭放逐,然其诗文必传于后世!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人群骚动起来,许多学子开始交头接耳,眼中泛起敬意。李白感觉胸中重新燃起微弱火星,抱拳深施一礼:多谢贺老教诲。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急刹在人群外。骑马者是个年轻宦官,手持拂尘高声宣道:陛下口谕:念李白昔年侍奉有功,赐金百两以为盘缠!说罢将沉甸甸的布袋扔在车上。
众人哗然。李白盯着那个绣着团龙纹样的锦袋,突然想起三年前同样在这个驿站,玄宗命人送来御赐金花笺让他题写《清平调》。那时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唯恐漏听一字一句;而今赏赐的黄金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手心发疼。
臣……谢恩。李白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他知道这不是怜悯,而是彻彻底底的驱赶令。
马车终于启程时,天空又开始飘落鹅毛大雪。李白掀开车帘回望长安城,巍峨的宫墙已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阴影。他看见贺知章还站在驿馆门口,单薄的身影很快被积雪覆盖;看见几个御史台的人躲在茶棚后窥视;看见街角乞丐缩在破碗后面露同情。
爹爹你看!明月指着车窗外惊呼。李白顺着孩子的手指望去,只见官道旁不知何时站满了送行的百姓。有挑担的菜农,有赶集的货郎,还有裹着补丁棉袄的老妪。他们默默站在风雪中,有些人手里提着竹篮,里面盛着煮鸡蛋和麦饼。
一位白发老翁颤巍巍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陶罐塞进车窗:公子路上喝口热汤吧。罐口冒出袅袅热气,混着野菜的清香。李白接过陶罐,发现罐底还压着几枚铜钱。
老人家……李白欲言又止。老翁摆摆手退入人群,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李白舀起一勺热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流经喉咙,竟比任何御赐琼浆都甘甜百倍。
行至灞桥,马车突然停下。前方道路被一群书生堵住,为首的正是杜甫。这位比他小十一岁的诗人满脸涨红,手中紧握着一卷诗稿:先生且慢!杜子美斗胆请教——
不等李白回答,杜甫已朗声诵读起自己的新作: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悲怆的声音穿透风雪,惊起林间宿鸟。
李白听着听着,眼泪夺眶而出。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楚辞》,郑重其事地递给杜甫:此去江湖路远,愿君继承屈子遗志。
两人在风雪中拱手作别。杜甫一直站在桥头目送马车消失,怀中的诗稿已被泪水浸透。李白透过摇晃的车帘望去,只见那抹青色身影渐渐化作一个小黑点,却比长安城的朱门绿瓦更让人难忘。
夜宿蓝田驿馆时,李白独自坐在油灯下整理行囊。月光透过纸窗洒在案头,照见箱底躺着的两样东西:一边是玄宗赏赐的金牌,另一边是老农赠送的粗陶罐。金器冷光映着陶罐上的裂纹,恍若两个世界的碰撞。
他提起笔写下《行路难》,墨汁渗入粗糙的桑皮纸: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写到此处戛然而止,笔尖悬在空中久久未落。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李白吹灭蜡烛,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他摸黑打开房门,只见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纷纷扬扬的大雪无声落下。
次日清晨继续南行时,天气愈发恶劣。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车篷上,发出噼啪声响。李白将明月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缝隙灌进的寒风。孩子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
午时来到商州地界,马车实在无法前行。李白付完车资,背着简单的包袱牵着儿子徒步上路。山路崎岖难行,他脱下自己的鞋袜裹在明月脚上,自己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头上。
爹爹你的脚流血了!明月指着地上斑驳的血印哭喊。李白笑着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珠:没事,爹爹皮糙肉厚禁得住冻。话虽如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始终挺直脊梁,不肯让孩子看出半点软弱。
傍晚投宿山村农家时,女主人看着父子俩狼狈的样子直叹气。她烧旺炭盆让李白烘烤冻僵的双脚,又熬了一锅姜汤驱寒。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墙上挂的蓑衣,李白忽然觉得这种粗茶淡饭的生活,比起长安城中勾心斗角的日子反而踏实许多。
深夜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磨镰刀的声音。李白披衣起身,看见男主人正在打磨农具准备春耕。月光从茅草屋顶漏下来,照见墙角堆放着刚发芽的薯种。这一幕让他想起自己在蜀中耕种的时光,那时虽贫寒却无忧无虑。
客官怎么还不歇息主人端着油灯走进来,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明日山路更难走,趁早养精蓄锐要紧。
李白感激地点点头,躺回硬板床铺。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平静。没有丹凤门启闭的钟鼓声,没有翰林院值房的更漏声,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自然韵律。
离开长安第十日,他们抵达武关。守关将领查验路引时反复打量李白,突然冷笑出声:原来你就是那个得罪宰相的狂徒!说罢故意拖延半个时辰才放行。
李白一言不发地系紧鞋带。经过关卡时,他回头望见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隐约可见缉拿妖言惑众之徒字样。马蹄声哒哒响起,他将那些刺耳的话语甩在身后,任由雪花落在眉睫结成霜花。
进入南阳盆地后,气候渐暖。李白雇了辆牛车代步,自己则步行观察沿途风光。看见农夫正在田间劳作,他上前帮忙扶犁;遇见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便即兴吟诵新句。村民们听说这就是名满天下的李太白,纷纷邀请到家中共饮自酿的浊酒。
这一日行至襄阳城外,江面开阔处停泊着无数船只。李白带着明月登上一艘小船,船家问他要去哪里。他望着滔滔东去的汉水,忽然笑道:随便到哪里都好,只要不是长安。
暮色降临时,江面浮起浓雾。李白独立船头,任凭江风吹散头发。对岸传来断断续续的渔歌,歌词竟是他十年前写的《早发白帝城》。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驾着轻舟穿过三峡,满怀壮志奔赴长安;而今同样的江水,载着落魄的诗人驶向未知的远方。
半个月后,他们在江夏租了间临江的小宅。李白用剩下的银两购置了几亩薄田,又在屋前种下从长安带来的莲藕。夏日来临,荷叶田田,粉白花朵亭亭玉立,倒让他想起兴庆宫池畔的风景。
爹爹你看!明月举着刚摘下的莲蓬跑来,脸上沾着泥点。李白接过莲蓬剥出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清苦的味道扩散开来,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秋收时节,乡邻们帮着收割稻谷。黄昏时分,大家围坐在晒谷场上分享新酿的米酒。有人提议请李白作诗助兴,他也不推辞,借着酒意写下《田园言怀》:凿井而饮耕田畴,不知门外事千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白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掌磨出了厚茧。他时常带着明月去江边钓鱼,教孩子辨认各种水鸟;有时兴起,就用树枝在沙滩上写字,潮水涌来便冲刷干净,恰似人生际遇。
某个寒冷的冬夜,李白正在屋内烘火取暖,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开门见是个陌生书生,浑身湿透,说是慕名而来求教诗文。李白将他请进屋内,换上干爽衣物,煮了姜茶驱寒。
学生王伦,河东人士。青年恭敬行礼,久闻先生大名,特地带家乡特产前来拜谒。说着解开包袱,露出几包汾阳杏花村的好酒。
李白眼睛一亮。自从离开长安后再没尝过真正好酒,当下开了一坛倒入粗瓷碗中。酒液澄澈透明,香气醇厚绵长。他仰头饮尽,只觉得一股暖流通遍全身。
好酒!李白拍案叫绝,你既有此诚心,我便教你些作诗的门道。于是烛光下,一老一少促膝长谈,从《诗经》谈到建安风骨,从陶渊明说到王勃,直到东方既白。
送别王伦时,李白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支狼毫笔送给他:将来若有机缘,替我去看看黄河壶口瀑布。少年含泪答应,策马消失在晨雾中。
次年春天,李白收到王伦从洛阳寄来的书信,说已将他推荐的诗作呈给几位大佬官。信末附了一首新作:十载长安空皮骨,何如江海任遨游。李白读罢大笑,回信只写了八个字:浮云世事,流水生涯。
又是一个飘雪的夜晚,李白坐在新建的草堂中读书。明月趴在桌上练字,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窗外传来笃笃的啄木声,一只戴胜鸟落在窗棂上,抖落几点雪花。
他放下书卷,望着屋外的莲塘陷入沉思。池塘早已结冰,冰面下隐隐可见枯荷的茎秆。突然想起白居易那句凄凄惨惨戚戚,不觉莞尔一笑——自己此刻心境,倒比任何时候都清明透彻。
爹爹,明天能吃饺子吗明月仰起小脸期待地问。李白摸摸孩子的头顶:当然要吃,还要放多多的羊肉和胡椒。说完起身走向厨房,那里放着乡邻们送来的面粉和鲜肉。
蒸汽升腾起来的时候,李白哼起了巴渝民歌。歌声穿过柴门,飘向远处皑皑的青山。他知道,从此往后的每一个春节,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等待宫中赏赐;每一次举杯共饮,都能真心实意地说声请。
终章
江月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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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韵千秋
暮春的汉江泛着粼粼波光,李白独坐孤舟,任其随波漂流。舱中酒坛半空,案头摆着新誊写的诗稿,墨迹未干的《临终歌》压在镇纸之下。远处渔火次第亮起,恍若天上星子坠入人间。
爹爹,喝水。明月捧着陶碗小心走来,布鞋沾满船板的湿气。十年光阴磨平了少年棱角,却让那双眼睛愈发清亮。李白接过温水,瞥见儿子袖口磨损的针脚——这是宗氏夫人昨夜灯下所缝。
江风忽起,吹散案头诗笺。李白俯身拾取时,望见水中倒影:鬓发皆白,面容清癯,哪里还有当年金銮殿上顾盼神飞的影子可当他指尖触到随身携带的青莲佩,玉石温润依旧,恍若贺知章当日相赠时的体温犹存。
靠岸罢。李白突然说道。舟子应声摇橹,小船驶向芦苇丛生的浅滩。岸上早有人等候,竟是故友魏颢派来的使者。家主说,若先生愿往嵩山暂居,可备好精舍美酒。
李白大笑,笑声惊起苇丛中的鸥鹭。他挥毫在使者衣襟写下谢君厚意,吾志在山水八字,笔锋遒劲如龙蛇游走。使者躬身退去时,李白已解缆离岸,任由轻舟载着月光驶向江心。
夜半时分,江面忽降细雨。李白披衣立于船头,任雨水打湿白发。恍惚间听见琵琶声自岸边传来,循声望去,见一群少女在柳树下弹唱着他的《子夜吴歌》。稚嫩的嗓音混着雨丝飘来,竟比当年教坊司的雅乐更动人心魄。
此曲只应天上有……李白喃喃自语,取出随身玉笛横吹。笛声穿云裂石,惊得宿鸟振翅而起。曲终时,东方既白,晨曦将他的身影镀成金色剪影。
此后数年,李白足迹遍及江南道。在越州镜湖旁,他教会渔童吟诵《蜀道难》;于宣城敬亭山下,与老僧对弈时悟出相看两不厌的禅机。每到一处,总有慕名而来的学子追随左右,他便在竹简上批注诗文,从不藏私。
晚年定居当涂,李白常独自策杖登山。某日行至龙山巅,遇见两个采药少年争论诗句平仄。他驻足聆听良久,忽然插话: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说罢折下松枝在地上书写,沙沙声惊飞栖鸟。少年们恍然大悟,跪拜称师。
弥留之际,李白卧于病榻仍握笔不改。窗外玉兰花落,他望着纷扬的花雨,嘴角泛起笑意。最后一次提笔,写下大鹏飞兮翼垂天七字,笔势纵横如飞剑划破虚空。
葬于龙山东麓那日,暴雨倾盆。送行者中有布衣百姓,有白衣文士,更有胡商番客。人们将他的诗稿撒向墓穴,纸页随风飞舞,恰似群鹤翱翔。明月捧起父亲最爱的紫瓷酒壶,斟满一杯泼洒在墓碑前,酒香混着泥土芬芳,久久不散。
千年后,江畔渔夫仍爱唱床前明月光,驿路商人总爱吟千金散尽还复来。那些墨迹斑驳的诗卷,早已化作华夏血脉里的基因,每当月华如练,便有无数人听见长江上传来清越的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