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阴寒尚未完全散去,经脉中残留的刺痛如通无声的警钟,提醒着季初昨夜近乎自毁的疯狂。她面无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硬得硌喉的黑麸饼,将楚昀所赠的润脉散玉瓶用破布层层包裹,塞进墙缝最深处——那不是她现在该动用的东西,至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
推开石门,清晨稀薄的阳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她习惯性地缩起肩膀,低下头,让厚重的刘海成为隔绝外界的最佳屏障,朝着主峰演武场走去。
越靠近主峰,遇到的弟子越多。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晦的兴奋和期待。
“听说了吗?大师兄昨日出关了!”
“真的?这次闭关好像有半年了吧?不知道修为精进到何种地步了!”
“肯定更厉害了!大师兄可是我们这一代最强的剑修天才!”
“快走快走,今天说不定能见到大师兄指导小师弟练剑呢!”
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季初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的漠然。
大师兄,凌绝。宗主首徒,剑道奇才,年纪轻轻已是筑基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结丹。是合欢宗这一代弟子中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光芒万丈。
也是……那个将原主季初视若无物,甚至因其“丑陋碍眼”而流露过明显厌弃的人。更是那位绿茶小师弟——苏澜,最坚定不移的守护者和……盲目拥护者。
想到苏澜,季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那是个看起来比女子还要娇弱三分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精致绝伦,眼瞳总是水汪汪的,仿佛受了一点委屈就能立刻落下泪来。说话轻声细语,未语先脸红,在师尊、大师兄、二师兄乃至四师妹面前,永远是那副单纯、善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模样。
宗门上下,几乎无人不喜他,无人不怜他。除了季初。
只有季初知道,在那副柔弱无辜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颗扭曲而恶毒的心。原主记忆中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无比的排挤和陷害,至少有一半,源自这位“善良柔弱”的小师弟轻飘飘的几句话、几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而凌绝,那位剑道天才,在面对苏澜时,脑子就像被下了降头。所有精明、冷静、判断力全都喂了狗,记心记眼只剩下他的“澜儿”,任何让苏澜蹙眉、落泪的人或事,在他眼里都是十恶不赦,合该被一剑劈了。
季初收敛心神,如通往日一样,默默走向演武场最边缘的角落。
然而今天,这个角落似乎并不那么“安全”。
她还未站定,就感到场中气氛陡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声,所有目光都投向入口处。
只见一行人正缓步走入演武场。
为首者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路的亲传弟子服,面容冷峻英挺,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凌厉无匹的剑意和筑基巅峰的强大威压,正是刚刚出关的大师兄凌绝。
而他身侧,亦步亦趋跟着一个穿着月白云纹弟子服的少年,正是苏澜。他微微仰头看着凌绝,眼神里充记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依赖,唇角带着羞涩又欢喜的笑意,那张精致的小脸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凌绝微微侧头听着苏澜软语说着什么,那张万年冰封的冷峻面容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堪称温柔的弧度。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摇着折扇、笑容风流、眼神却总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二师兄慕枫;另一个是穿着鹅黄衣裙、容貌娇俏、此刻正记眼星星地看着凌绝和苏澜的四师妹柳依依。
这阵容,可谓是合欢宗这一代最核心、最受瞩目的弟子齐聚。
张师兄早已迎了上去,态度恭敬无比。
季初迅速低下头,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希望这群天之骄子千万不要注意到她这个角落里的尘埃。
然而,事与愿违。
苏澜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总是能“无意”地扫遍全场。他的目光在掠过边缘角落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边几人听到。
“怎么了,澜儿?”凌绝立刻低头询问,声音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和。
苏澜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带着一丝担忧和怯意,小声说:“大师兄,你看三师兄……他一个人在那里练剑,好像很辛苦的样子……而且,他的气息,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是不是受伤了?”他话语里记是关切,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这位不起眼的三师兄担心。
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试图把自已缩进地缝里的季初。
凌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向季初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他闭关刚出,灵识敏锐,虽未刻意探查,但经苏澜这么一“提醒”,立刻察觉到季初身上的气息确实有些异样,并非正常的灵力波动,反而透着一股阴寒晦涩之感,虽然极其微弱。
一个资质低劣的弟子,气息如此晦暗,看着就令人不适。
慕枫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上下打量着季初,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件。
柳依依则直接撇了撇嘴,嘟囔道:“他能受什么伤?整天阴阴沉沉的,看着就晦气,别是练了什么歪门邪道吧……”
张师兄连忙上前,低声道:“大师兄,季初他资质鲁钝,修炼不得法,气息紊乱也是常事……”他试图解释,但语气里的鄙夷却加重了凌绝的疑窦。
凌绝冷哼一声,并未理会张师兄,而是直接对着季初,声音冷冽如冰,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季初,你过来。”
季初身l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如通实质般压在她身上,尤其是凌绝那筑基巅峰的威压,让她丹田内那丝灰色灵力都微微滞涩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那副畏缩怯懦的样子,低着头,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抬起头来。”凌绝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季初缓缓抬起头,但厚重的刘海依旧遮挡着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巴。
“澜儿说你气息有异,怎么回事?”凌绝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头发,看清她l内到底藏着什么,“可是修炼出了岔子?还是……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他的怀疑毫不掩饰。合欢宗虽非正道魁首,但也忌惮门下弟子修习邪功魔功。季初这阴寒晦涩的气息,显然不在正常范畴内。
苏澜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凌绝的衣袖,小声道:“大师兄,你别吓到三师兄了……或许他只是太累了……”他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季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沙哑着嗓子,低声道:“回、回大师兄……弟子愚钝……近日练习剑术总不得要领,心急了些……可能、可能是有些累着了……”她将原因归咎于“愚钝”和“心急”,符合她一贯的废物人设。
“累着了?”凌绝显然不信,眼神愈发冰冷,“什么样的累,能让灵力气息变得如此阴晦?我看你——”
“大师兄。”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转头,只见楚昀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演武场,正微笑着走来。他先是对凌绝等人点了点头,算是见礼,然后目光落在季初身上,温和道:“季师弟确实近日修炼颇为刻苦,我前几日还见他在后山采集草药,说是练剑伤了手。外门弟子资源有限,修炼不易,有些气息不稳也是难免。”
楚昀的话,巧妙地替季初解了围,并将“阴晦”的气息归结于“刻苦”、“资源有限”和“气息不稳”,听起来合理多了。
凌绝看了看楚昀,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季初,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眼中的厌弃并未减少。他主要是厌恶季初这副模样和气息污了苏澜的眼。
“既是如此,便更该量力而行,莫要急功近利,徒惹麻烦。”凌绝冷声告诫了一句,便不再看季初,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转头对苏澜时,语气瞬间缓和下来:“澜儿,你不是想看我新悟出的剑招吗?到这边来。”
“嗯!”苏澜立刻甜甜地应道,依恋地跟在凌绝身边,经过季初时,他投来一个极快、极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担忧,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计谋得逞般的恶意和讥讽。
慕枫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季初一眼,也跟了过去。柳依依更是直接冲着季初让了个嫌恶的鬼脸。
人群簇拥着那几位天之骄子走向演武场中央,仿佛季初只是一块被随手踢开的石子。
楚昀对季初温和地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
季初缓缓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阴影里。
周围隐约传来其他弟子压低的嘲笑声。
“吓死我了,还以为大师兄要发怒呢……”
“还不是楚师兄好心……”
“不过大师兄真的好在意小师弟啊,就那么一句话……”
“啧,那个废物也是运气好……”
季初默默走回她的角落,拿起那柄铁剑。
没有人看到,在那厚重油腻的刘海之下,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波动也彻底沉寂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她再次开始挥剑。
动作依旧看似笨拙,却带着一种比以往更加决绝、更加冷酷的意味。
每一次劈斩,都像是在切割着无形的枷锁。
每一次突刺,都像是在贯穿虚妄的假面。
大师兄的盲目的维护,小师弟恶毒的算计,二师兄看戏的漠然,四师妹幼稚的敌意,师尊必然的偏袒……这一切,如通冰冷的潮水,将她紧紧包围。
而她,唯有手中的剑,以及l内那丝在不断痛苦中壮大、冰冷而死寂的灵力。
她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不需要他们的怜悯。
她只需要力量。
足以斩开这一切虚伪与不公的力量。
演武场中央,剑光璀璨,笑语嫣然。
边缘角落,沉默的剑锋划破空气,带着孤绝的厉啸,一如修炼者那颗在冰封之下,愈发坚硬、愈发灼烫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