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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烨被侍卫松开时,眼前早已没了那抹决绝的背影。
冷风卷着残雪打在脸上,他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若若扶着墙,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见他始终没有看自己,索性捂着脸跑开。
她算准了沈烨会追上来。
毕竟从前无论她怎么闹,他总会耐着性子哄,把她护在身后。
可这一次,沈烨连眼皮都没抬。
他恍惚地转身走进府邸,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路过回廊时,他忽然抓住一个瑟瑟发抖的丫鬟:“顾若若拿走的那对金锁,在哪儿?”
丫鬟被他眼底的红血丝吓得腿软,连忙点头:“在在库房,还没来得及送去银铺融”
沈烨甩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冲向库房。
推开积灰的木门,一眼就看到角落里放着的锦盒。
他颤抖着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对刻着“长命百岁”的金锁。
锁身上还沾着几根细小的绒毛,那—是孩子们生前最喜欢的兔毛斗篷上的。
“阿瑾念念”他把金锁紧紧攥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刻字,忽然蹲在地上,又哭又笑。
泪水砸在锦盒上,混着笑声里的哽咽,像个彻底崩溃的孩子:“爹爹对不起你们爹爹是个混账,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他要把金锁还回去,哪怕她再也不想见他,也要让孩子们带着外祖父的祝福入土。
顾若若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看到他手里的金锁,脸色一白,扑上来就要抢。
“不行!这不能给她!我肚子里也有你的孩子,他也该有这样的金锁!”
她红着眼眶,满眼不甘:“你从前对我发的誓,说会一辈子疼我,说我的孩子会是你唯一的宝贝,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沈烨抬起头,眼底的痛苦忽然被一层寒意覆盖。
他本想迁怒于她。
毕竟若不是她步步紧逼,京华不会心死,孩子们不会枉死。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自嘲:是他自己纵容她的,是他亲手把刀递到她手里,刺向自己最亲的人。
他站起身,将锦盒揣进怀里,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孩子打了吧。我们之间,结束了。”
顾若若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只是玩玩而已。”
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冷漠,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对不起京华,对不起孩子们,我要去挽回她。”
顾若若彻底慌了。
她不怕沈烨骂她打她,就怕他彻底放手。
她如今才知道京华是公主,早已得罪不起,若是再没了沈烨这个依靠,她在京城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她“噗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他的腿,声音带着哀求:“烨郎,我错了!我不该跟公主争,不该害了孩子们”
“你别赶我走,哪怕让我做妾也行!这孩子不能没了,他是你的骨肉啊!”
见沈烨不为所动,她又咬着牙道:“我去求公主!她从前受了我那么多气,肯定恨我入骨,我去给她磕头赔罪,让她怎么出气都行!只要能留下孩子,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沈烨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京华恨顾若若,或许或许让顾若若亲自去赔罪,能让她消一点气?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点了头:“可以,但我不会给你任何名分,此生,我只有京华一个妻。”
顾若若心里不甘,却不敢反驳,只能含泪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二日清晨,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沈烨抱着锦盒跪在皇宫外的雪地里,顾若若穿着单薄的衣衫,也跟着跪在一旁。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很快就冻得嘴唇发紫,摇摇欲坠。
“烨郎,我我快不行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等雪停了再来”
她虚弱地哀求。
沈烨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准走。”
顾若若想偷偷起身,却被守在一旁的侍卫按住肩膀,强行摁回雪地里:“公主有令,顾氏必须在此长跪,直到公主发话为止。”
沈烨皱了皱眉。
他知道京华恨顾若若,却没想到她会要这样折辱她。
他忽然有些不忍——
不管怎样,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她怀了身孕,经不起这样的冻”
男人抬头,嗓音沙哑:“有什么事冲我来,放过她吧。”
侍卫冷笑一声,没有理会。
雪越下越大,沈烨的膝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爱的从来都是那个陪他吃苦、为他筹谋的京华,而不是顾若若那点廉价的新鲜感。
可这份清醒来得太晚,晚到连赎罪的机会都渺茫。
可看着身旁几乎冻僵的顾若若,终究还是软了心,对侍卫道:“她是无辜的,求你们”
“无辜?”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李太监踩着积雪走了出来,手里把玩着拂尘,眼神像看两个笑话
“沈大人怕不是冻糊涂了?顾氏残害公主的两位殿下,如今只是让她失去一个孽种,已经是陛下开恩,够仁慈了。”
沈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你你说什么?什么叫顾若若残害了京华的孩子?”
李太监嗤笑一声,瞥了眼面无人色的顾若若。
“沈大人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以为两位小殿下真是突发恶疾?”
“那是顾氏在他们的汤药里加了东西!她早就想除掉公主的孩子,好让自己的孽种独占你的宠爱。”
“这点心思,也就你这种睁眼瞎看不出来!”
沈烨僵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
他想起孩子们发病前,顾若若曾“好心”送去一碗冰糖雪梨。
那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眼神躲闪的顾若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所偏爱的,是害死他孩子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