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11
而他明明进不去,却偏要在宫墙外站着,像个石雕般一动不动。
寒风吹透单薄的衣衫,冻得他指尖发紫。
可他却觉得这样也好——只要看不见,或许就能骗自己,那些传闻都不是真的。
直到后半夜,宫墙内侧传来两个宫女的低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他耳中。
“昨晚公主殿里可热闹了,光是热水就叫了七次呢”
“那几位公子年轻力壮,公主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觉得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依旧躺在原地,身下的冰面被血染得暗红。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走到曾经的知府府邸前,却发现大门换了新的匾额。
守门的侍卫也换成了生面孔。
他刚要上前,就被侍卫拦住:“干什么的?这里是新知府大人的住处,闲杂人等滚开!”
“这是我的家”沈烨喃喃道。
“你的家?”侍卫嗤笑一声,“前几日就被抄了!沈烨勾结毒妇残害皇孙,罪证确凿,陛下早已下旨剥夺你的官职,贬为庶民,你不知道吗?”
沈烨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努力了五年,从一个落魄书生做到知府,怎么能说剥夺就剥夺?
这时,府门打开,新知府走了出来。
那人认识沈烨,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沈大人?哦不对,该叫你沈庶民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烨,像看一个笑话:“你真以为自己是才华横溢,靠着治水策、治荒策平步青云?”
“你总说自己有个叫‘景’的幕僚,帮你出谋划策,你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景’,就是京华公主吧?”
沈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当年公主隐瞒身份陪你去冀州,怕你难堪,才化名做你的幕僚。”
“她偷偷拿出皇家秘藏的典籍,为你寻治水之法,还变卖自己的嫁妆,为你打点官场。”
“她甚至放下公主身段,亲自去农户家调研,写出那份让你名声大噪的治荒策!”
“你呢?”男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把鱼目当珍珠,捧着那个毒妇当宝,对着天上的星辰百般践踏!如今失去一切,都是你活该!”
话音刚落,府里扔出一堆杂物,正好砸在沈烨的额头上。
血顺着脸颊流下,他却没有擦,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苦笑起来。
这是报应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蹲下身,默默收拾着那些被丢弃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本翻烂的诗集,还有一支她当年送他的狼毫笔。
可转身时,他才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京城之大,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不知走了多久,他竟走到了五年前母亲租住的小破院外。
院墙斑驳,木门上的锁早已生锈,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记得,就是在这里。
他和京华一起掰着烫手的玉米,她的指尖被烫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沈郎,等你将来出息了,我们就把这院子买下来,种满你喜欢的兰花。”
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我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负你。”
她做到了,陪着他从泥泞走到云端,从未变过。
是他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他们说得对,他活该。
沈烨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炭火,没有棉被,冻得牙齿打颤。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母亲,她坐在炕边纳鞋底,轻声说:“阿烨,娶了媳妇就要好好待人家,不能学那些负心汉。”
“娘,我错了”他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巾。
可惜,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对他说“知错能改就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变回了当年那个无助的穷小子。
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活,晚上帮人抄写书信。
起早贪黑,却连一个月前他吃腻了的桂花糕都买不起。
有一次路过点心铺,看到一个孩童拿着桂花糕跑过,他忽然想起念念最爱吃这个。
每次他买回去,小姑娘都会踮着脚亲他的脸颊。
而这些桂花糕的钱,都是京华偷偷变卖首饰换来的。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她当初为他付出了多少。
那样好的妻子,那样珍贵的爱,是他不配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