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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沈烨的日子彻底坠入了黑暗。
白日里,他混在搬运货物的苦力中。
麻木地扛着比自己还重的木箱,任由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
汗水浸透单薄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抬手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毕竟,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稍微压过心口的悔恨。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从前,在夜晚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城郊那间破败的院子。
院墙塌了大半,屋顶漏着洞,一到下雨天,到处都是积水。
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着满是补丁的破被子,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梦中,都是李京华的模样。
一开始是美梦,他忍不住露出笑容。
可最后被扔出去前女人的那句“早就清醒了”的冷漠。
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让他痛得彻夜难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直到那天,他在街角的面摊前等热汤时,听到了一阵喧闹。
几个流里流气的无赖正围着一个女人推搡,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疯婆子,还敢抢东西?”
“听说你以前还害死过皇孙?真是个毒妇!”
那女人穿着破烂的衣衫,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脸上沾满了泥污。
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沈烨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街头常见的闹剧。
可下一秒,那女人突然挣脱无赖的拉扯,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
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烨郎是我啊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烨郎”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沈烨耳边。
他猛地低头,仔细看着那张脏污的脸。
尽管布满了伤痕和泥垢,可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让他认出了她。
是顾若若。
他想起了这个女人。
想起了这个在他因为初上青云而满心动摇时趁虚而入的女人。
她借着他从未见过的手段,像调教狗一样把他耍的团团转。
甚至阳奉阴违,说尽李京华的坏话,还给他的两个孩子下毒。
那时的他被猪油蒙了心,竟真的信了她的话,对李京华恶语相向,甚至在她面前与顾若若亲近,伤透了她的心。
跪在宫门那天,他以为她已经跑了。
可看着眼前顾若若的模样,他忽然明白,放她走,就是最好的折磨。
毕竟,背着“谋害皇孙”的臭名,她在京城里只会寸步难行。
想来在离开后,人人都欺辱她,打骂她。
如今看着,竟都被逼得精神失常了。
“烨郎,他们都欺负我”
顾若若抓着他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眼神涣散却带着一丝依赖。
“你带我回去吧,我以后都听你的,你养我好不好?”
沈烨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扯着嘴角,却没有半分温度,眼底只有一片阴鸷的寒意,像结了冰的湖面。
“好啊。”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可怕。
顾若若以为他回心转意,高兴得笑了起来。
嘴里还喃喃着“烨郎最好了”。
可她没看到,沈烨的手已经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他清楚的记得,这个女人,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毁了他和李京华的刽子手。
他怎么能甘愿自己在地狱里苦苦煎熬,而她却能顶着“疯癫”的名头,苟延残喘?
于是沈烨付了面钱。
弯腰将顾若若从地上拉起来,半拖半拽地把她带回了破院。
一进院子,男人脸上的温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甩开顾若若的手,让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疼”
顾若若抱着胳膊,委屈地哭了起来。
可沈烨却蹲下身,眼底满是残忍。
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时,没有收敛半点力道。
顾若若被迫使抬头他,眼底满是恐惧。
“不过推你一把,就痛了?”
沈烨轻笑,想到李京华和自己的两个孩子,心如刀割。
“你既然知道痛,为什么要对那么小的两个孩子下手!生生害死他们!”
“为什么,你要这么恶毒!”
顾若若被他的眼神吓到了,缩着脖子,嘴里念念有词。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沈烨知道她疯了,也没有她争辩。
只起身走进屋,拿出一根粗麻绳,将顾若若的手腕牢牢捆住,拴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待着。”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顾若若的噩梦。
沈烨没有给她半分温柔和怜惜,只有无休止的打骂和折磨。
他每天只给她一碗冷粥,有时候甚至故意不给饭吃,让她饿得头晕眼花。
到了晚上,他把她关在漏风的柴房里,任凭寒风灌进去,冻得她瑟瑟发抖。
只要他想起李京华,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就会对着顾若若发脾气。
他会骂她“毒妇”“贱人”,会用树枝抽打她的后背,把所有的痛苦、悔恨和愤怒,都发泄在她身上。
顾若若疼得哭喊,疯疯癫癫地求饶,可沈烨却只觉得解气。
这是她应得的。
终于,顾若若受不了了。
趁着清醒的时刻偷偷挣断绳子,跌跌撞撞地想跑出院子。
可她刚跑到巷口,就被几个早就守在那里的小混混拦住了。
这些混混是沈烨提前找好的,给了他们一点银子,让他们盯着顾若若,一旦她逃跑,就往死里打。
混混们对着顾若若拳打脚踢,把她打得鼻青脸肿,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回了破院。
顾若若躺在泥地里,浑身是伤,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里满是绝望。
可回来看到躺在地上的顾若若,沈烨只是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看着她在泥地里挣扎。
几个月的折磨已经让他麻木,眼神也平静得可怕。
仿佛,眼前的顾若若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等看够了她的呻吟。
沈烨轻笑。
“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你要一直陪着我,一这地狱里待着。”
听到这话,顾若若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沈烨,你就是个被李京华抛弃的可怜虫!”
她挖苦着男人,想让他痛苦到窒息。
可沈烨神色没有波动,只缓缓起身上前,狠狠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
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男人的话也响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寒意。
“可你连可怜虫都不如。”
“我至少还知道自己错了,而你,到死都不知道悔改。”
从那以后,顾若若再也没有逃过。
她变得更加沉默,大多数时候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偶尔会突然大喊“烨郎”,然后又抱着头哭起来。
沈烨依旧每天折磨她,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解气。
看着顾若若的惨状,男人心里反而更空了。
因为他知道,就算报复了她,李京华也不会回来。
他的悔恨,也不会减少半分。
久违的,大雨在夜晚落了下来。
柴房的屋顶在冲击下漏得更加厉害。
沈烨躺在床上,听着柴房里传来顾若若微弱的咳嗽声,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李京华在雨天为他送伞的模样。
他猛地坐起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他走到柴房门口,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顾若若,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报复顾若若就能减轻痛苦,可到头来。
他只是把自己拖得更深。
一起和顾若若被永远困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痛苦里。
再没有能被救赎的可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