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喜烛高燃,烛泪滚烫,一滴、一滴,砸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甜腻得令人作呕。
苏晚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刺目的红。红帐,红被,红嫁衣。还有眼前这张脸——她前世同床共枕十年,最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夫君,永宁侯世子,林承泽。
他正俯身靠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脸上挂着温润如玉、足以欺骗世人的笑容:晚儿,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那笑容,和前世他亲手将毒酒灌入她口中时,如出一辙!
剜心蚀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前世毒发时更甚!是背叛的恨,是骨肉被生生剥离的痛,是烈火焚身却无法挣脱的绝望!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地牢,听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儿被活活摔死在石阶上的啼哭戛然而止,看着庶妹苏婉儿依偎在林承泽怀里,用淬毒的眼神欣赏她的垂死挣扎……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苏晚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和血腥气,瞬间撕裂了满室的旖旎。
林承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向她衣襟的手停在半空,惊疑不定:晚儿你怎么了
苏晚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恨意。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挥开林承泽的手,力道之大,竟将他推得一个趔趄。
别碰我!她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
她环顾四周,这熟悉又陌生的婚房,这象征着喜庆和承诺的一切,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前世十年屈辱、欺骗、背叛,最终惨死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回。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噩梦开始的新婚之夜!
林承泽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虚伪的关切取代:晚儿,可是身体不适莫怕,为夫这就……
为夫苏晚猛地抬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直直刺向林承泽,凭你也配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重蹈覆辙!
目光扫过梳妆台,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妆奁里那柄用来修剪花枝的银剪。
晚儿!你要做什么!林承泽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滚开!苏晚厉喝,手中银剪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披散的长发。青丝如瀑,瞬间被锋利的剪刀割断,一绺绺飘落在地,如同她前世被践踏碾碎的真心。
她扯下身上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将那束断发狠狠掷在林承泽脚下!
林承泽!她挺直脊背,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穿透紧闭的房门,清晰地传到外面守候的仆妇耳中,我苏晚今日休夫!自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休……休夫!林承泽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永宁侯府!今日是你我大婚!你疯了不成!
疯了苏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中是林承泽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决绝,对,我是疯了!被你们这对狗男女逼疯的!
她不再看他,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灯火通明。前院宴席的喧嚣隐隐传来,几个守夜的仆妇和丫鬟正惊愕地瞪大眼睛,显然被刚才屋内的动静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休夫吓傻了。
苏晚看也不看她们,赤着脚,披散着参差不齐的短发,穿着单薄的中衣,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幽魂,径直朝着前院灯火最盛、人声最鼎沸的地方冲去。
拦住她!快给我拦住这个疯妇!林承泽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仆妇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却被苏晚眼中那股择人而噬的狠戾吓得缩回了手。她一路畅通无阻,冲进了前院宾客云集、觥筹交错的大厅。
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衣香鬓影,推杯换盏的,谈笑风生的,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那个突然闯入的身影上。
赤足,散发,素衣,形容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
这……这不是新娘子吗
苏家大小姐她这是……
天哪!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头发断发!
死寂之后,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苏晚无视所有惊疑、鄙夷、探究的目光,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笔直地走到大厅中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束断发高高举起,声音清晰地响彻每一个角落:
诸位宾客见证!永宁侯世子林承泽,薄情寡义,心术不正!我苏晚,今日于此,以发代首,休弃此夫!自此刻起,我与他林承泽,再无瓜葛!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休夫在大婚之夜当着满京城有头有脸宾客的面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
林承泽脸色铁青,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追了过来,指着苏晚的手指都在颤抖:苏晚!你……你这个疯妇!竟敢如此辱我永宁侯府门楣!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拿下!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苏晚心脏狂跳,她知道,一旦被抓住,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前世被囚禁、被折磨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她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全场。
满座宾客,或惊愕,或冷漠,或幸灾乐祸,无人会为她这个疯妇出头。她的目光掠过主位,那里坐着永宁侯夫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掠过她名义上的父亲苏侍郎,他正用一种恨不得立刻掐死她的眼神瞪着她。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靠近主位右下首,那个一直安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角落。
那里只坐了一个人。
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慵懒地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杯沿抵在唇边,却并未饮下。烛光跳跃,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冷硬如刀削。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幽深如寒潭,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震动京城的闹剧,不过是一出乏味的皮影戏。
摄政王,萧玄夜。
那个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连皇帝都要避让三分的煞神。那个前世她只远远见过几次,却在他雷霆手段下覆灭了无数豪门的身影。那个……在她前世濒死之际,唯一一个冲入地牢,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绝望嘶吼的男人……
前世的画面与眼前这张冷漠俊美的脸重叠。
赌了!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绝。就在家丁粗糙的手即将抓住她胳膊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着那个角落冲了过去!
王爷——!
一声凄厉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呼喊,响彻大厅。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个一身狼狈的新娘,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头撞进了摄政王萧玄夜的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满堂宾客,包括暴怒的林承泽和准备动手的家丁,全都僵在原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可是萧玄夜!是那个动辄抄家灭族、连眼神都能吓死人的活阎王!这苏家女是彻底疯魔了不成竟敢……竟敢往他身上扑!
苏晚撞进了一个坚硬却带着奇异暖意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冷冽松香,混合着一点清苦的药味。她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如同攥住唯一的浮木,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上方那道冰冷目光的审视,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她的皮肤。
王爷……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却又异常清晰,求您……求您收留!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雷霆震怒的降临。永宁侯夫妇脸色惨白,林承泽更是惊惧交加,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苏晚拖开,却又慑于萧玄夜的威势,不敢妄动。
萧玄夜垂眸。
怀里的女人,一身狼狈,赤着脚,断发凌乱,素白的中衣上甚至还沾着几点方才挣扎时蹭上的灰尘。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为激动而泛着异样的嫣红。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惶和泪水,可在那水光之下,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恨,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种……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熟悉的东西。
他修长的手指,依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只白玉酒杯。杯沿上,还残留着她撞过来时,溅出的几滴残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这位煞神就会命人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拖出去乱棍打死时,萧玄夜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骨节分明、曾执掌生杀令箭的手,并未推开她,也并未扼住她的喉咙。而是……轻轻地,落在了她凌乱、沾着冷汗的断发上。
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拨开一缕黏在她额角的湿发,指尖的薄茧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皮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饮过酒的微哑,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永宁侯府,好大的威风。
只这一句,永宁侯林宏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是下官教子无方,冲撞了王爷!下官该死!下官这就将这疯妇……
疯妇萧玄夜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怀中瑟瑟发抖的苏晚身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王倒觉得,挺有意思。
他微微低头,靠近苏晚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苏家大小姐你这一出‘休夫’的戏码,唱得可真是惊天动地。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苏晚浑身汗毛倒竖,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说话,只能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生机。
萧玄夜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永宁侯府众人,以及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最后落在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的林承泽身上。
既是休夫,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那便不是永宁侯府的人了。
他揽在苏晚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扣在自己身侧,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苍白的小脸,本王带走了。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不容违逆的宣告。
说完,他揽着浑身僵硬的苏晚,无视身后永宁侯府众人绝望惊恐的眼神,无视满堂宾客惊掉的下巴,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厅外走去。
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厅内残留的酒气和喧嚣。
苏晚被萧玄夜半揽半挟地带出了永宁侯府。府门外,摄政王府那辆通体玄黑、由四匹神骏异常的黑马拉着的巨大马车,如同蛰伏的凶兽,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前站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冷肃的侍卫,看到萧玄夜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
萧玄夜脚步未停,直接带着苏晚走向马车。车辕旁一名侍卫立刻无声地放下脚踏。
腰间那只手臂的力量不容抗拒,苏晚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提上了马车。车厢内异常宽敞,铺着厚厚的玄色绒毯,陈设简单却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一股更浓郁的冷冽松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车门在身后无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撑的勇气和疯狂,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苏晚猛地挣脱开萧玄夜的手臂,踉跄着退到车厢最角落,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车壁,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做了什么她竟然扑进了这个活阎王的怀里!还求他收留!
前世关于萧玄夜的种种传闻——抄家、灭门、酷吏、手段狠辣无情——瞬间涌入脑海。他会怎么对她把她当成一个玩物一个用来羞辱永宁侯府的工具还是……直接杀了她这个胆大包天的疯妇
萧玄夜没有立刻说话。他姿态随意地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软榻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捡了一只流浪猫回来。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几上一个温着的白玉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幽光下显得越发深邃难测,如同寒潭,静静地注视着缩在角落、如同惊弓之鸟的苏晚。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
苏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尖叫。
怕了萧玄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他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
苏晚身体一颤,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恐惧依旧存在,但眼底深处那股疯狂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并未完全熄灭。
怕。她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却努力挺直了脊背,但……更怕留在那里。
萧玄夜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陡增。
为何休夫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何休夫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前世被欺骗、被背叛、被夺子、被虐杀的画面再次汹涌而至,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重生归来,知晓未来他会信吗恐怕只会把她当成真正的疯子关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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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良人。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妾身……不愿与虎狼同眠。
虎狼萧玄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又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那你可知,你如今扑进的,又是什么地方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车厢内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苏晚完全笼罩。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晚紧绷的神经上。
本王的王府,他在苏晚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惊惶的脸,可比永宁侯府,凶险百倍。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苏晚的呼吸几乎停滞,后背紧贴着车壁,退无可退。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冷漠和审视,那是一种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
你身上,萧玄夜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有故人的影子。
他的指尖很凉,触感却异常清晰。苏晚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故人什么故人他认识前世的她不可能!前世她只是一个深宅妇人,与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绝无交集!除了……她死的时候……
那个抱着她尸体嘶吼的身影……难道真的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苏晚脑中炸开,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萧玄夜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他转身,重新坐回软榻,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淡漠的姿态。
既然无处可去,他拿起酒杯,目光却依旧锁在苏晚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王府后院,倒还空着几间屋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便暂且住下吧。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苏晚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冰冷,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萧玄夜那句有故人的影子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激起惊涛骇浪。
他到底是谁他口中的故人又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永宁侯府的婚宴上他带走她,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
无数个疑问交织着恐惧,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偷偷抬眼,看向软榻上闭目养神的男人。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轮廓冷硬而完美,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这个人,太危险了。比林承泽,比苏婉儿,比永宁侯府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危险百倍。
可她现在,别无选择。永宁侯府是地狱,苏家也绝不会是她的庇护所。萧玄夜的王府,纵然是龙潭虎穴,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生路。至少在这里,林承泽和苏婉儿的手,暂时还伸不进来。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复仇,为了那些欠她血债的人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清冷的夜风灌入。车外并非苏晚想象中的王府大门,而是一处幽静的院落门口。黑漆大门紧闭,门口悬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下车。萧玄夜的声音响起,他已经起身,率先下了马车。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跟着下了车。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才惊觉自己还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夜风吹过,冻得她一个哆嗦。
萧玄夜瞥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径直走向那扇黑漆大门。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仆垂手立在门内,恭敬地行礼:王爷。
福伯。萧玄夜淡淡应了一声,带她去‘竹风院’,找身干净的衣裳。
是。老仆福伯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苏晚狼狈的样子,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姑娘,请随老奴来。
苏晚看了一眼萧玄夜,他并未回头,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内另一条小径的黑暗中。她咬了咬唇,跟着福伯走进了这座寂静得有些过分的院落。
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清雅别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一路行来,竟没遇到几个仆役,偶尔见到一两个,也都是如同福伯一般,穿着素净,行动无声,如同影子。
竹风院位于院落深处,环境更为幽静。推开院门,里面只有三间正房,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被褥用具都是崭新的,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
姑娘暂且在此歇息。换洗衣物稍后送来。热水和饭食也会备好。福伯的声音平淡无波,若无吩咐,老奴告退。
苏晚看着福伯离去的背影,又环顾这间虽然雅致却空旷得有些寂寥的屋子,心头那股寒意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这摄政王府,果然处处透着诡异。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如同被遗忘在了这座竹风院。
王府的下人如同设定好的机关,每日准时送来三餐、热水、干净的衣物,却从不与她多说一句话,眼神也永远是平静无波,仿佛她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她尝试着询问福伯关于王府的规矩,或者想见一见萧玄夜,得到的永远是恭敬却疏离的回应:王爷事务繁忙,姑娘安心住下便是。
她被困在了这里。像一只被关进华美笼子的鸟,虽然暂时安全,却失去了所有自由,也完全摸不清那位将她带回来的煞神,究竟意欲何为。
这种被悬在半空、不知前路的感觉,比在永宁侯府面对明枪暗箭更让人煎熬。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梳理前世的记忆,思考复仇的计划。林承泽、苏婉儿、永宁侯府……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最终将苏家也推入深渊的黑手……她必须一一清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这天午后,苏晚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几竿翠竹发呆,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不少人进了王府前院的方向。
她心中一动。王府一向寂静,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
没过多久,院门被轻轻叩响。福伯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姑娘,王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他终于要见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福伯送来的素净衣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跟着福伯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王府前院的正厅。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女声,尖锐地刺入耳膜:
……王爷!您要为我们永宁侯府做主啊!苏晚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她竟敢在新婚之夜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休夫她凭什么!这简直是将我们侯府的脸面踩在脚下!还有承泽,他可是您的表侄啊!如今被那贱人害得成了满京城的笑柄,连门都不敢出!王爷,您一定要严惩那个疯妇!将她交还给我们侯府处置!
是永宁侯夫人,林承泽的母亲!
苏晚的脚步在厅外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厅内,萧玄夜端坐在主位之上,依旧是那副慵懒淡漠的神情,手里把玩着一串墨玉佛珠。永宁侯林宏远和他夫人坐在下首,林宏远脸色铁青,强压着怒气,而侯夫人则是一脸悲愤,哭得眼睛红肿。
处置萧玄夜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侯夫人想如何处置
侯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声道:自然是按我侯府家法!此等不守妇道、忤逆夫君、辱没门楣的贱人,就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乱棍打死萧玄夜摩挲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淡淡扫过侯夫人激动的脸,本王府里的人,何时轮到永宁侯府来处置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
侯夫人脸上的悲愤一僵,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永宁侯林宏远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拱手:王爷息怒!贱内也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只是……只是那苏晚,毕竟曾是我侯府的儿媳,她如此行事,实在……
曾萧玄夜打断他,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冰冷的弧度,侯爷莫不是忘了,新婚之夜,休书已立,断发为证。她苏晚,早已不是你们侯府的人。
他目光转向厅外,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苏晚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进去。
她穿着一身王府准备的月白色衣裙,素净得没有一丝花纹,脸上脂粉未施,因为多日的煎熬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她的出现,瞬间点燃了侯夫人的怒火。
贱人!你还敢出现!侯夫人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苏晚,恨不得扑上来将她撕碎,你这个扫把星!害人精!我们侯府哪里对不起你你竟敢……
侯夫人。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侯夫人的叫骂,敢问侯府,对得起我苏晚什么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永宁侯林宏远:是侯爷您默许世子在外豢养外室,甚至珠胎暗结,却在我苏家提亲时装聋作哑,骗我父亲将我嫁入火坑
她又转向目眦欲裂的侯夫人:还是夫人您,明知世子心有所属,却为了攀附我苏家那点嫁妆和虚名,百般促成这门亲事,将我当成你们侯府填补亏空的工具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眼神怨毒的林承泽身上(他不知何时也来了,坐在角落),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恨意:又或是世子你,口口声声说会善待于我,背地里却与我的好庶妹苏婉儿暗通款曲,谋划着如何将我取而代之,如何将我苏家基业吞吃入腹!
她每说一句,永宁侯夫妇和林承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尤其是她最后那句与苏婉儿暗通款曲,更是如同惊雷,炸得林承泽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苏晚冷笑一声,那笑容冰冷刺骨,林承泽,你敢对着你林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你与苏婉儿清清白白你敢说,你书房暗格里那封她写给你的情信,是假的你敢说,你城外别院里养着的那个外室,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种!
这些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永宁侯府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住口!你这个疯妇!满口胡言!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尖叫着就要冲上来打苏晚。
够了!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
萧玄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佛珠,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全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侯夫人被他目光一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大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萧玄夜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污蔑侯府世子,是何罪名
苏晚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王爷明鉴!妾身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任何责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林承泽的外室,就藏在西城柳条巷,第三户人家,门前有棵老槐树。那女子名唤芸娘,已有五个月身孕!至于他与苏婉儿的私情……王爷只需派人去他书房,撬开书架第三层左侧的暗格,里面有一方苏婉儿亲手绣的并蒂莲帕子,帕角绣着一个‘泽’字!还有……
她猛地指向林承泽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玄色荷包:那荷包,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苏绣双面技法,里面衬着淡紫色的软绸——这可不是侯府绣娘的手艺,而是苏婉儿最拿手的活计!林承泽,你敢不敢现在就解下荷包,让大家看看里面衬的颜色!
林承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荷包,眼神惊恐地看着苏晚,如同见了鬼!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她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连暗格的位置,荷包的衬里颜色……
永宁侯林宏远和侯夫人也彻底懵了,看着儿子那副心虚惊恐的样子,他们再蠢也明白,苏晚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身上,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恐惧。
这个新婚之夜休夫、扑进摄政王怀里的疯妇,她到底……是什么人
萧玄夜静静地看着苏晚,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打破了死寂。
看来,他重新拿起那串墨玉佛珠,慢条斯理地捻动着,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永宁侯一家,永宁侯府的家务事,还真是精彩纷呈。
他微微抬手。
送客。
两个字,冰冷,不容置疑。
永宁侯一家如蒙大赦,又羞又恼,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摄政王府。
大厅内,只剩下萧玄夜和苏晚两人。
空气再次凝固。
苏晚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知道,永宁侯府这一关,她暂时用疯和狠闯过去了。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考验。
萧玄夜站起身,缓步走到苏晚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如同上次在马车里一样,轻轻拂过她脸颊。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更慢,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苏晚。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却让苏晚浑身寒毛倒竖。
你今日,让本王很意外。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松香,看来本王这王府,捡回来的,不是一只小兔子。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而是一只……张牙舞爪,会咬人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