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介绍人唾沫横飞,说对方是战功赫赫的团长,家世清白,前途无量。
我抱着孩子,坐在国营饭店里,局促地捏着衣角,想着怎么才能不丢人。
可当那个穿着一身挺括军装,肩膀上扛着二杠三星的男人推门进来时,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五年了,我以为他早就死在了西南前线,骨灰都埋进了烈士陵园。
可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英挺如初,只是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我怀里的儿子,眼神冷得像冰。
01
许念,好久不见。陆振国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军装上的金属纽扣泛着冷光。
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了。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怀里的儿子团子,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我: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他长得好像我照片里的爸爸。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和陆振国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里。
陆振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缓缓移到团子那张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孩子……多大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四岁了,跟你没关系。
介绍人王婶一看这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哎呀,小许这孩子命苦,她男人……是烈士!你看你们俩,还真是有缘,都是为国家做贡献的!
烈士
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忍不住抬头看向陆振国。他也在看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愤怒,还有……痛苦
烈士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然后,他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许念,你这五年,过得挺好啊。
这话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过得好吗
他消失得无声无息,部队送来一张失踪通知,等同于死亡宣判。我哭得昏天黑地,却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保住他唯一的血脉,我顶着全厂的流言蜚语,硬是把孩子生了下来。我告诉所有人,孩子的爸爸是大英雄,是烈士。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家做零工,又是当爹又是当妈,这五年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可现在,他回来了。以一个相亲对象的身份,来质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气得发抖,抱着团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托您的福,死不了。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回敬他。
妈妈,我饿。团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他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嘟囔着。
我瞬间回过神,心里的酸楚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钱,递给服务员:同志,来一碗肉丝面。这是我能给团子最好的东西了。
陆振国却突然抬手,制止了服务员。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声音不容置喙:把你们店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服务员眼睛都亮了,态度立马热情了八个度。
我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陆团长真是大方。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我跟我儿子,吃一碗肉丝面就够了,不敢劳您破费。
怎么,怕我付不起钱陆振国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姿态充满了压迫感,还是怕你那个‘烈士’丈夫,在天有灵,会不高兴
他故意加重了烈士两个字。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抱起团子就要走。
许念!他厉声喝住我,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你敢走一个试试!
我脚步一顿,后背僵直。
坐下。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势,我们谈谈。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一片冰凉。谈什么谈他这五年死到哪里去了还是谈我怎么不知廉耻地生下了他的儿子,还把他编排成了一个烈士
我还没开口,我们这桌的动静已经吸引了饭店里其他人的注意。旁边一桌的几个男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污言秽语飘了过来。
那女的谁啊带着个拖油瓶还想攀高枝
看那军官的肩章,是个大官呢!这女的怕不是想赖上人家吧
啧啧,现在这女人啊,真是不知检点。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耳朵里。我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陆振国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冷冽的目光扫向邻桌,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嘴巴放干净点,这是我爱人。
02
整个饭店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几个嚼舌根的男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却被陆振国那句这是我爱人给震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人他怎么有脸说出这两个字的
他消失的这五年,我在哪里我在纺织厂里被唾沫星子淹没,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破鞋的时候,他在哪里我怀着孕还要上夜班,累得差点流产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现在他回来了,功成名就,穿着一身耀眼的军装,轻飘飘一句爱人,就想抹掉这五年所有的痛苦和煎熬吗
我看着他,眼圈一点点变红,积攒了五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
陆振国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他坐下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僵硬。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是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恳求:先吃饭,好吗孩子饿了。
提到团子,我所有的防备瞬间崩塌。我低头看着怀里一脸懵懂的儿子,他正睁着那双和陆振国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妈妈,不气。
我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抱着团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却再也没有看陆振国一眼。
很快,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来了。红烧肉,大盘鸡,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普通人家过年才能吃上的席面了。
团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小馋猫似的盯着那碗鸡蛋羹。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喂到他嘴边。
陆振国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母子俩。他的目光很沉,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我立刻抱起团子,对王婶说:王婶,我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逃也似的往外走,一秒钟都不想再跟陆振过待在一起。
我送你。陆振国跟了上来,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用了,陆团长公务繁忙,我们孤儿寡母,不敢耽误你的时间。我的语气里满是疏离和讽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国营饭店离我们家属院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一路上,我走得飞快,几乎是用竞走的速度。陆振国腿长,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终于,家属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我松了口气,转身看着他,下了逐客令:陆团长,到了,请回吧。
陆振国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那栋破旧的红砖筒子楼,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就住在这里
是。我挺直了腰杆,这里很好,冬暖夏凉,邻里和睦。
他知道我口是心非。这种七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一家人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单间里,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哪里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许念,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立刻打断他,陆振国,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天的事,谢谢你解围,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我抱着团子,决绝地转身就走。
等一下!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那熟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伪装。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妈妈,你别哭。团子伸出小手,笨拙地帮我擦着眼泪。
陆振国看到我哭,整个人都慌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也松了许多。念念,你别哭,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念念这个称呼,是他以前最喜欢叫我的。
我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你放开我!我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在我们拉扯的时候,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许念吗大白天的,跟个野男人在门口拉拉扯扯,也不怕人笑话!真是丢我们纺织厂的脸!
03
我浑身一僵,寻声望去。
说话的是住在对门的李嫂,厂里有名的长舌妇,平时就没少在背后编排我的是非。此刻,她正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们,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李嫂,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我气得脸色发白,大声反驳。
尊重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还想要什么尊重李嫂翻了个白眼,声音更大了,故意要让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听见,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现在又勾搭上一个当兵的,啧啧,真是本事啊!
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我可以忍受贫穷,忍受劳累,但无法忍受别人这样侮辱我的孩子,侮辱我坚守了五年的清白。
你胡说!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丈夫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不是野男人!
英雄哪个英雄连个名字都不敢留啊李嫂嗤笑一声,我看是哪个不负责任的野男人,把你肚子搞大了就跑了吧!
你……我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振国,突然松开了我的手,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我和李嫂中间。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军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带着杀气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李嫂。
李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
陆振国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刚才说的话,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去,然后向她道歉。
凭什么我……
或者,陆振国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我去找你们厂的领导,还有街道办,好好谈谈‘破坏军婚’和‘诽谤烈士家属’,这两条罪名,哪一条更适合你。
破坏军婚
诽谤烈士家属
李嫂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在这个年代,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丢掉工作,甚至被抓起来。她只是个普通工人,哪里敢跟一个团长级别的军官叫板
我……我错了……李嫂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对着我鞠躬,许念,对不起,是我嘴贱,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里却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如果今天陆振过不在,我是不是就要被她指着鼻子,任由她把脏水泼到我和团子身上
陆振国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身,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念念,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抱着团子,绕过他,径直向楼上走去。
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单间,我反手就把门锁上了,将陆振国和他带来的所有纷扰,都隔绝在了门外。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无力地滑落。
团子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担忧地看着我:妈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摸了摸他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妈妈没事,团子乖,自己去玩积木好不好
团子乖巧地点点头,跑到角落里玩了起来。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门外,传来了陆振国执着的敲门声。
念念,开门,我们谈谈。
念念,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听我解释,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解释现在解释还有什么用
五年,整整五年!他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以为他走了。
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解脱。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楼下那棵老槐树下,那个挺拔的军装身影,依旧如同一尊雕塑般,笔直地站着。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孤寂。
他竟然,一直没有离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一脚踹开了。
04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踹门的是房东赵大爷,一个五大三粗的退伍兵。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陆振国。
赵大爷,你这是干什么!我惊怒交加地喊道。
干什么许念,你还好意思问我干什么!赵大爷中气十足地吼道,这位解放军同志在外面站了几个小时,敲门你也不开,人家还以为你带着孩子在屋里想不开了呢!要不是他找到我,说再不开门就要出人命了,我才懒得管你们这闲事!
原来,是陆振国见我迟迟不开门,怕我出事,才去找了房东。
我看着陆振过,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军装的领口也有些凌乱,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担忧。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团子被这阵仗吓坏了,迈着小短腿跑到我身边,紧紧抱住了我的腿,怯生生地看着那两个高大的男人。
陆振国看到团子,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团子平齐,声音也放得格外温柔:小朋友,别怕,叔叔不是坏人。
或许是血缘天性,团子竟然真的不怕他,反而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他。
房东赵大爷看我们没事,哼了一声,嘱咐道: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玩失踪,吓唬谁呢!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陆振国先开了口,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狭小逼仄的房间。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吃饭写字两用的桌子,这就是我们母子俩全部的家当。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陆团长,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没有接水杯,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被他身上强大的气场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将我圈在他的胸膛和墙壁之间,低头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我想怎么样许念,这话该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咒我死
我没有!我激动地反驳,当年部队送来的通知书上写着‘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说,下落不明就是牺牲了!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全都石沉大海!我能怎么办我除了相信你死了,我还能怎么办!
那孩子呢!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睛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孩子是我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他叫一个死人‘爸爸’
告诉你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含着泪笑了起来,我怎么告诉你陆振国,你告诉我,我到哪里去找你是去西南的原始森林,还是去烈士陵园的墓碑里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撑在墙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对不起……他痛苦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念念,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怎么能抵得过这五年的日夜煎熬
你走。我别过脸,不想再看他。
我不走。他固执地说,念念,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们母子,好不好
补偿我冷笑,怎么补偿你现在是前途无量的陆团长,而我,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的纺织厂女工。我们早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是的!他急切地打断我,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一躲。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们两人正僵持着,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玩积木的团子,突然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相册。
他跑到陆振国面前,仰着小脸,把相册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看,这是我爸爸!我妈妈说,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英雄!
相册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军官,穿着一身旧式军装,英姿飒爽,笑容灿烂。
那是我当年,亲手给陆振国拍的。
05
陆振国的身体,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颤抖着手,从团子手里接过了那本相册。
他的指尖拂过照片上自己年轻的脸庞,然后,落在了照片背面。
那里,有我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娟秀小字:赠我挚爱,盼君早归。
这七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陆振国的心上。
念念……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此刻,却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抽痛起来。
这五年,痛苦的又何止我一个人
他被所有人遗忘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执行着九死一生的任务,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妈妈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蛋。团子看着陆振国的样子,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着我平时安慰他的样子,叔叔,你别哭,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陆振国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团子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团子小小的肩膀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团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胖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恨他吗
或许吧。
我恨他为什么一走就是五年,杳无音讯。
可我爱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这五年,我靠着回忆和他留下的这张照片,才撑了过来。我对他的爱,从未消失,只是被埋在了厚厚的委屈和怨恨之下。
那天晚上,陆振过没有走。
他给我讲了他这五年的经历。
五年前,他所在的部队接到紧急密令,前往西南边境执行一项高度机密的潜伏任务。为了保证任务的绝对安全,所有队员都必须与外界切断一切联系,并且在档案上被记录为失踪。
他们深入敌后,与毒贩、间谍周旋,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好几个战友都永远地留在了那片丛林里。
直到半年前,任务才终于完成。他们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但因为任务的保密性,又接受了长达数月的隔离审查。
直到最近,他才恢复了自由,并且因为卓越的战功,被破格提拔为团长。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可他当年的家已经拆迁,我工作的工厂也搬了地方。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我的消息。
我以为,你已经嫁人了。陆振国苦笑着说,王婶跟我介绍的时候,只说对方是个带孩子的寡妇,人很贤惠。我当时想着,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娶谁都一样,就答应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没有漏洞。
我知道,我不该再怪他了。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可是,我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疲惫,陆振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不走!他固执地看着我,念念,我知道我亏欠你们母子太多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我的余生来弥补,好吗我们结婚吧。
结婚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突然。他有些紧张地搓着手,但是,我是认真的。我想给团子一个完整的家,想让你以后再也不用受任何委我不能嫁给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06
陆振国的脸上血色尽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为什么念念,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避开他受伤的视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陆振国,我不是在怪你。我轻声说,这五年,我一个人带着团子,什么苦都吃过。被人指指点点,半夜孩子发高烧我一个人背着他去医院,为了多挣几块钱给人缝衣服缝到半夜……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什么事都需要你保护的小姑娘了。我现在是团子的妈妈,我得为他着想。
我就是为了团子!陆振国急切地走上前,他需要一个爸爸!一个名正言顺的爸爸!
然后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然后让你再失踪个五年、十年吗陆振国,你是军人,你的命是国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不想让团子跟我一样,过那种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丈夫(爸爸)是死是活的日子。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这番话,我说得平静,却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我心里最深最深的恐惧。
陆振国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只要他身上还穿着这身军装,他就随时有可能为了国家,为了任务而牺牲。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叔叔,你不要走。
就在这时,一直假装睡着了的团子,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陆振国,小声说:我喜欢你,你当我爸爸,好不好
孩子天真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我们两个成年人的心上。
陆振国看着团子,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将团子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好,叔叔不走,叔叔给你当爸爸。
说完,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眼神看着我。
念念,我向你保证,以后不管我去执行什么任务,我都会活着回来见你和儿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会提前安排好一切,绝不会再让你们母子俩无依无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所有的津贴和抚恤金,大概有五千块。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拿着,就算你不嫁给我,这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该给孩子的。
五千块!
在八十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三四十块钱。
我看着那个存折,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后退。
我不要!你拿走!
你必须收下!他的态度强硬了起来,这是我欠你们的!
我们两人正在推搡,团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
他这一哭,我和陆振国都慌了神,立刻停止了争执。
我跑过去抱着团子,心疼地给他擦眼泪。陆振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一晚,陆振国最终还是留下了。
不是睡在我的床上,而是打了个地铺,就睡在我和团子的床边。
深夜,我听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陆振国已经不见了。
枕边,放着那个存折,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龙飞凤舞的字迹:等我。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接下来的几天,陆振国没有再出现。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带孩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李嫂见到我,再也不敢阴阳怪气,反而绕着道走。厂里的领导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客气起来。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陆振国。
这天,我正在车间里干活,厂长突然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小许啊,停一下手里的活,外面有人找。
我疑惑地走出车间,只见厂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牌号很扎眼。陆振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靠在车门上,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罐头。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朝我走来。
念念。
他的出现,瞬间引起了全厂的轰动。下班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哪,那不是许念吗她对象是个大官啊!
我就说她男人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我被众人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你来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接你和儿子回家。他笑得理所当然。
谁要跟你回家!我脸上一热。
不跟我回,你想跟谁回他挑了挑眉,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将我带到车前,帮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他的动作强势而又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到了军区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看到陆振国的车,立刻敬礼放行。
我看着周围一栋栋漂亮的小楼,心里有些忐忑。
这是……要去哪
我家。陆振国目不斜视地开着车,也是你和团子未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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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车子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
红砖墙,琉璃瓦,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在八十年代,这简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豪宅。
这是部队分给我的房子。陆振国下车,绕过来帮我打开车门,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物品,以后,你和团子就住在这里。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还有特意为团子准备的木马和秋千,一时间,百感交集。
陆振国,你不用为我做这些。我轻声说,我不能……
嘘。他突然伸出食指,轻轻地按在了我的嘴唇上,阻止了我接下来的话。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却让我心头一颤。
念念,什么都别说。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柔情,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我看着他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陆振国就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再逼我。
但是,他却用行动,一点一点地,重新渗透进了我和团子的生活里。
他每天不管多忙,都会开车来接我下班。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团子放学。
他会像所有普通的父亲一样,把团子高高地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他会耐心地教团子写字,给他讲战斗英雄的故事。
周末,他会带我们去公园,去郊外。我们一家三口,走在阳光下,就像一对最幸福的普通夫妻。
军区大院里的人,都知道了陆团长有一个失而复得的媳妇和一个四岁大的儿子。大家对我非但没有歧视,反而充满了同情和善意。那些军嫂们,时常会送来自己家做的吃食,热情地拉着我聊天。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家的温暖。
我的心,在陆振国温柔的攻势下,一点一点地融化。
这天晚上,我给团子讲完睡前故事,回到房间,看到陆振过正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我走过去,才发现,他竟然在写遗书。
我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你……你要去执行任务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听到我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将那张纸折了起来,想要藏起来。
没什么,只是部队的例行要求。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我一把抢过那封信,打开。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看得我泪流满面。
信里,他将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那栋房子和所有的存款,都留给了我和团子。他拜托了他的战友,如果他回不来,一定要照顾好我们母子。信的最后,他说,许念,这辈子,是我欠了你。若有来生,换我来等你。
你这个混蛋!我再也忍不住,哭着捶打他的胸膛,谁要你的钱!谁要你的房子!我只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陆振国任由我发泄,只是紧紧地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说:我会的,念念,我保证,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那一夜,我终于对他敞开了心扉。
第二天,他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只是在清晨,趁着团子还没醒,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我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振国走了之后,我的心就一直悬着。
我辞掉了纺织厂的工作,专心在家照顾团子,每天都掰着手指头,数着他回来的日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军区大院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西南边境突发战事,我部奉命紧急支援……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08
接下来的日子,对我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报着前线的战况。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画面,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我怕从那些牺牲人员的名单里,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军区大院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凝重。好几户人家的门口,都挂上了白幡。我每次路过,都感觉心惊肉跳。
团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变得格外乖巧懂事。他不再吵着要爸爸,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对着那张照片,小声地说:爸爸,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妈妈和团子都在等你。
我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淌。
这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请问,是许念同志吗我是陆振国团长的政委。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话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沉痛的语气说:许念同志,请你节哀。陆团长他……在执行任务中,为了掩护战友,不幸……英勇牺牲了。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手里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牺牲了……
他又一次,牺牲了……
不,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娶我的!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大吼。
许念同志,请您冷静一点。我们……我们很快会把陆团长的遗物,送回来。
电话被挂断了。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他给了我希望,又亲手将它捏碎。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团子跑过来,抱着我,用小手给我擦眼泪。
妈妈,不哭……爸爸是大英雄,他只是睡着了,他会回来的。
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几天后,部队派人送来了陆振国的遗物。
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本写得满满当当的日记,还有……一枚闪亮的军功章。
政委告诉我,陆振国在这次行动中,捣毁了一个巨大的贩毒集团,缴获了大量毒品,立下了特等功。但是,在最后撤退的时候,为了掩护一个新兵,他被子弹击中了要害。
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荣誉。政委将那枚军功章,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金属,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不要什么荣誉,我只要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爸爸,能活着回来。
政委走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的日记。
日记里,记录了他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有对我的思念,有对未出世的孩子的愧疚,还有对国家的忠诚。
我看到了一个我不曾了解的陆振国。
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他把对国家的大爱,放在了对我的小爱之上。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他出发前写的。
念念,此去,生死未卜。若我能回来,定不负你。若我回不来,请带着我们的儿子,好好活下去。忘了我,找个好人嫁了。勿念。振国绝笔。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我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忘了你
陆振国,你让我怎么忘了你
你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融入了我的生命里,要我怎么忘
我决定,为他守一辈子。
我带着团子,搬出了军区大院。我不想再触景生情。
我用陆振国留下的钱,在家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铺。我手艺好,人也勤快,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这天,是陆振国的忌日。
我关了店门,带着团子,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来到了市郊的烈士陵园。
我找到了陆振国的墓碑。
墓碑上,贴着他那张穿着军装的黑白照片,笑容依旧灿烂。
我把一束白菊,轻轻地放在墓前,然后,拿出带来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振国,我跟团子来看你了。我轻声说,我们过得很好,你放心吧。团子很乖,学习成绩也很好,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一年所有的话,都告诉他。
团子站在一旁,学着我的样子,对着墓碑,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爸爸,我想你了。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得让我心碎的声音。
念念。
09
我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便装,比以前清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眼眶泛红。
是陆振国。
他没有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爸爸!
团子却比我反应快,他看清来人后,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迈开小短腿,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陆振国的怀里。
爸爸!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和妈妈的!
陆振国紧紧地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对,爸爸回来了,爸爸再也不走了。
我看着眼前这父子相拥的一幕,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我捂着嘴,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决堤而出。
陆振国抱着团子,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另一只手,想要触摸我的脸颊,却又有些迟疑,生怕这一切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念念,我回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放声大哭。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大骗子!你为什么要骗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他紧紧地回抱着我,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都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又是一次任务。
上次的任务虽然成功了,但贩毒集团的首脑却侥幸逃脱。为了将这个犯罪团伙连根拔起,也为了保护我和团子的安全,上级决定将计就计,策划了一场假死行动。
他们对外宣称陆振国牺牲,为他举办了追悼会,甚至立了墓碑,就是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
而陆振国,则以一个新的身份,再次潜伏到了敌人内部。
这一年,他过得比之前那五年更加惊心动魄。他不能与任何人联系,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行走。
直到前几天,他才终于配合警方,将所有罪犯一网打尽。
任务,彻底完成了。
那颗打中我的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公分。陆振国拉着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我一想到你和儿子还在等我,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念念,是你们,给了我活下去的信念。
我听着他轻描淡写的叙述,却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我的心,又疼又后怕。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哭着说,我不要什么军功章,不要什么大房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好。他低头,温柔地吻去我脸上的泪水,我答应你。我已经向上级打了退役报告。以后,我就守着你和儿子,哪儿也不去了。
真的我惊喜地抬起头。
真的。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以前,我的命是国家的。以后,我的命,是你和儿子的。
夕阳下,我们一家三口,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我知道,这一次,幸福是真的来了。
10
第二天,陆振国就拉着我,去了民政局。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只有两本滚烫的红色结婚证,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从此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从民政局出来,陆振国看着我,笑得像个孩子。
媳妇儿,我们回家。
嗯,回家。
我看着他,也笑了。
我们的家,又回来了。
陆振国的退役报告,很快就批了下来。
他脱下了那身穿了十几年的军装,换上了普通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大哥。
没有了军职,部队分的房子自然是不能再住了。
我们搬回了我之前住的那个筒子楼。
很多人都替陆振国惋惜,放着好好的团长不当,偏要回来过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陆振国却一点也不在意。
他用那笔退役金,加上之前给我的存折,在市中心盘下了一个小门面,重新开了一家裁缝铺。
铺子的名字,叫念安,取了我跟团子名字里的各一个字。
他不会做衣服,就负责跑腿、采购、算账,把所有杂事都包揽了。我就安安心心地做我的老板娘,只负责设计和裁剪。
团子也转到了市里最好的小学。
每天早上,陆振国送团子上学,然后来铺子里帮我。中午,他回家做好饭,给我送过来。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家,他辅导团子写作业,我准备晚饭。
日子平淡,却充满了烟火气。
这天,我们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那个曾经骂我破鞋的李嫂,竟然提着水果上门了。
她看到陆振国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陆……陆团长……不,陆大哥……李嫂结结巴巴地,满脸的谄媚,我……我是来道歉的。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嘴巴不干净,您跟许念妹子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了当初的愤怒,只觉得有些可笑。
陆振国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东西拿回去,我们家不缺。以后,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他的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威严。
李嫂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
我看着陆振国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不管穿不穿军装,都是我心里最强大的依靠。
晚上,团子睡着后,陆振国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媳妇儿,后悔吗跟着我,过这种普通日子。
我转过身,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后悔。我说,陆振国,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你当了多大的官,而是你回来了,还愿意为了我,脱下那身军装。对我来说,有你和团子在身边,每天柴米油盐,就是最好的日子。
他听了我的话,眼眶微微泛红,低头,深深地吻住了我。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进这个小小的家。
我知道,我和陆振国,错过了五年。
但这五年,也让我们更加懂得了珍惜。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分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