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宫围叹 > 第一章

宫墙深深,锁住了四季,也锁住了人心。
我,慕容雪棠,自幼倾慕萧玄烨。他是当朝太子时,我便在宫宴上远远望过他一眼。那时他站在万人中央,身姿挺拔,眉眼如星,只那一眼,便让我误了终身。
后来先帝赐婚,我竟真的要嫁与他为妻。纵使知晓他心中只有我姐姐婉兮,我仍怀着一丝奢望踏入了这东宫。
大婚那夜,他掀开我的盖头,眼中无波无澜。
从今往后,你便是太子妃了,宫中规矩多,你好自为之。他的声音清冷,如同窗外那轮孤月。
我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妾明白。
那一刻我便知,他予我的只会是一个名分。
成为太子妃的日子,如同活在精美的牢笼。萧玄烨待我礼数周全,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每逢佳节宫宴,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已是皇后的婉兮。那般眼神,如春日暖阳,却从不曾照耀在我身上。
我知道,若非婉兮早已被先帝指婚给当时还是靖王的皇上,此刻站在他身边的绝不会是我。
半年过去,我与萧玄烨相敬如宾。他每月会来我房中几次,却总是沉默寡言,有时带着酒气,有时带着疲惫。我试着与他交谈,聊诗词歌赋,聊朝野趣闻,他皆淡淡应着,不曾有半分热络。
直到那年深秋,我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我没放在心上。几日后却突然加重,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朦胧中,我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
怎么病成这样都不说他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我努力睁开发烫的眼睑,看见萧玄烨坐在床边,眉头紧锁。
殿下怎么来了...我欲起身行礼,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他转身对跪了一地的太医宫人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太子妃诊治!
那日后,他竟日日来看我,亲自监督煎药,有时甚至亲手喂我。
苦...一次喝药时,我忍不住轻喃。
他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蜜饯。
吃了药再含一颗,就不苦了。他语气依然平淡,眼神却柔和许多。
我怔怔地望着他,突然眼眶发热。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爱情的曙光,以为他终于看见了我的存在。
病愈后,萧玄烨待我确实不同了。他会在来我房中时带些小玩意,有时是一支新笔,有时是一本古籍。我们开始能聊上片刻,甚至偶尔会一起用膳。
我开始学着做他爱吃的点心,在他批阅奏折至深夜时送去书房。他从不说什么,但总会吃完。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花纷纷扬扬下了好几日。我站在廊下看雪,他突然走来为我披上斗篷。
病才好,别再着凉了。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留我怔在原地,心中却暖如春阳。
我开始相信,日久生情并非虚言。也许有朝一日,他真的会放下婉兮,看见一直守在他身旁的我。
转年春天,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告知萧玄烨那日,他愣了片刻,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后他只点点头,道:好好照顾自己。
没有预期中的喜悦,但也没有冷漠。他增加了来看我的次数,总会问太医我的身体状况,吩咐宫人好生照料。
我告诉自己,他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样便够了。
孕期反应严重时,他会在夜间过来,默默陪在我身边,有时为我揉揉发肿的双脚。黑暗中,我感受着他掌心温度,觉得这就是幸福。
殿下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片刻,道:健康就好。
我抚着日渐隆起的腹部,心中满是憧憬。我想着孩子会像谁,想着将来教他读书写字,想着萧玄烨抱着孩子的模样。这个孩子,会是我们之间的纽带,会将我们真正连接在一起。
怀胎十月,终于到了临盆那日。
产程漫长而痛苦,我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恍惚中,似乎听见萧玄烨在门外与稳婆低声交谈什么,语气急切。
当我终于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欣慰地昏睡过去。
醒来时第一句话便是:孩子呢让我看看孩子。
房中宫人面面相觑,脸色苍白。乳母跪在床前,浑身发抖:娘娘...小世子...不见了...
我脑中轰的一声,挣扎着要下床:什么叫不见了我的孩子呢!
没有人回答我。所有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玄烨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他面色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孩子呢我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我们的孩子呢
他沉默地看着我,许久才道:孩子夭折了。
不可能!我尖叫起来,我明明听见他哭了!声音那么响亮!你骗我!
他任由我撕打,一动不动,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偶。
告诉我实话!萧玄烨!求求你告诉我实话!我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孩子没了,你好生休养。
那日后,我彻底崩溃。整日以泪洗面,抱着为孩子准备的小衣裳不肯放手。萧玄烨来看过我几次,我每次都会歇斯底里地逼问他把孩子藏在哪里。
他总是沉默,有时会说:雪棠,放下吧。
我如何放得下那是我怀胎十月,拼了性命生下的骨肉!
时间慢慢流逝,我的心死了一次又一次。对萧玄烨,我从最初的乞求,到后来的怨恨。我不再与他说话,不再见他。每次他来,我都用最恶毒的目光瞪着他。
我知道是你做的,有一次我冷冷地说,虽然不知为何,但我知道是你夺走了我们的孩子。
他站在门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你恨我便是。他说完这句,转身离去。
是啊,我恨他。恨他夺走我的孩子,恨他毁了我对爱情最后的幻想,恨他让我活在这无尽的痛苦之中。
春去秋来,三年过去了。
我如同行尸走肉般活在东宫。听说皇上体弱多病,朝政大多已由萧玄烨代理。听说皇后婉兮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宫中举办中秋宴席,我本不想去,但作为太子妃,不得不出席。
宴会上,我第一次见到已经四岁的太子——萧瑞。
那孩子坐在皇上身边,精致如玉的脸庞上有着一双熟悉的眉眼。我的心莫名一颤。
宴至一半,太子跑跳时不慎跌倒,宫人忙上前搀扶。在整理衣袍时,我瞥见孩子后颈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与我颈后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手中的玉盏突然落地,碎裂声引来众人目光。萧玄烨看向我,眼神深不可测。
那晚之后,我开始暗中调查。
重金贿赂当年为我接生的稳婆,她起初不肯说,直到我以她家人性命相逼,她才哭诉出来:孩子出生很健康,是萧玄烨让人立即抱走的。
我又找到当年在产房外值守的侍卫,他证实那天夜里,萧玄烨确实命人将一个包裹严实的婴儿篮匆匆送出东宫。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但我还需要最后的确证。于是我想方设法接近太子,终于在一次宫廷花园游玩时,得以细看那孩子后颈的胎记。
不仅形状与我的相似,连位置都几乎一样。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我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我的孩子没有死。他被萧玄烨送给了婉兮,成了当朝太子。
多么讽刺。我的儿子叫别人母后,而我这个生母,却只能远远看着,听着他叫自己太子妃娘娘。
那一刻,所有的爱意彻底化为灰烬,只剩下刻骨的恨。
我直接闯进了萧玄烨的书房。他正在批阅奏折,见到我来,略显惊讶。挥手屏退左右。
有什么事他问,语气平淡如常。
我看着这张爱了多年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为什么我轻声问,眼泪却已控制不住地滑落,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孩子
他手中的笔顿住了,缓缓抬起头。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知道萧瑞是我的儿子!是你把他从我身边偷走,送给婉兮!我几乎是吼出来,浑身颤抖,为什么萧玄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向我。
婉兮她不能生育。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残忍,皇上体弱多病,若没有子嗣,她日后必将处境艰难。我只是想完成她的心愿。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为了完成她的心愿那你我的心愿呢我们孩子的命运呢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我做的没错。婉兮能给瑞儿更好的未来,他是嫡出太子,将来会继承大统。这比做普通皇子要好得多。
更好我笑出了眼泪,你问过我愿意吗问过孩子愿意吗你凭什么为我们决定什么是更好
雪棠,这是为了大局...
别叫我雪棠!我尖叫着打断他,你不配!萧玄烨,我恨你!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所爱!我诅咒你孤独终老!
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伸手想碰我,被我狠狠甩开。
别碰我!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会为今日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说完,我转身离去,不再回头看那个我爱了整整十年的人。
走出书房,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落在脸上,与泪水融在一起,冰冷刺骨。
我想起那年病中,他喂我吃药后给我的蜜饯;想起冬日里他为我披上的斗篷;想起黑暗中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原来一切温柔,皆是为了最后的残忍。
掌心雪,终究留不住。就像我与他之间,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除了彻骨的寒冷。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也覆盖了那些曾经美好的幻觉。
我知道,从今往后,活着的不再是从前那个倾慕萧玄烨的慕容雪棠。
剩下的,只有一个要为儿子而战的@母亲。
和一个誓要让负心人付出代价的复仇者。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虚伪与背叛。
我抬起头,任雪花落在脸上。
这场雪,终究是太冷,太冷了。那场雪后,我病了一场。
高烧中,我仿佛又回到了生产那日。听见婴孩响亮的啼哭,听见稳婆道贺说是个健康的小世子,听见萧玄烨在门外低声吩咐什么,然后我的孩子就被抱走了,再也没回到我怀中。
醒来时,眼角犹有泪痕。环顾这华丽的寝殿,只觉得每一样物件都在嘲笑我的天真与愚蠢。
娘娘,您醒了。贴身侍女琉璃轻声上前,眼中满是担忧,您已经昏睡两天了。
太子可曾来过我问,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琉璃垂下眼睛:殿下来看过一次,见您未醒,坐了片刻便走了。
我冷笑。看,他连假装关心都如此敷衍。
养病期间,我静静谋划。既然知道了真相,我便不能任由我的儿子认贼作母。萧瑞是婉兮的软肋,也是萧玄烨的软肋,如今,更是我复仇的利器。
病愈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皇后。
婉兮的坤宁宫一如既往地雅致清静。她正坐在窗前绣花,见我来了,露出温婉的笑容。
雪棠来了,快坐。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可大好了
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与我有着三分相似,却更加柔美动人。难怪萧玄烨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偷走我的孩子来成全她做母亲的愿望。
劳娘娘挂心,已经无碍了。我微笑着坐下,今日来,是想向娘娘请教绣工。看您这牡丹绣得真是栩栩如生。
婉兮眼中闪过惊喜。自从我入宫,从未主动与她亲近过。宫中皆知太子妃与皇后关系疏淡,今日我突然造访,她自是意外。
我们闲聊片刻,我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不见太子殿下听说那孩子聪明伶俐,很得皇上喜爱。
提到萧瑞,婉兮脸上立刻焕发出母亲特有的光彩:瑞儿跟着太傅读书呢,那孩子确实聪慧,就是调皮了些。
小孩子活泼些才好。我笑道,手心却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童清脆的声音:母后!母后!太傅夸我字写得好!
一个穿着明黄色小袍子的男孩跑了进来,正是萧瑞。他见到我,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瑞儿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跳动。我的孩子,就站在我面前,却叫我太子妃娘娘。
太子不必多礼。我强压着激动,声音微微发颤。
婉兮拉过萧瑞,温柔地为他整理衣襟:看你这满头大汗的,跑去哪儿玩了
在御花园捉蝴蝶了!孩子兴奋地说,然后好奇地看向我,太子妃娘娘也喜欢蝴蝶吗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我家族中人人眼瞳都是浅褐色,唯独我继承了外祖母的墨玉般的黑瞳。而萧瑞,也有着这样一双漆黑的眼睛。
喜欢,我轻声道,娘娘小时候也常捉蝴蝶。
那下次娘娘和我一起捉好不好孩子天真地问。
婉兮笑着摸摸他的头:不可无礼。太子妃娘娘事务繁忙,哪有空陪你玩耍。
我看着婉兮放在萧瑞头上的手,只觉得刺眼至极。那本该是我的位置,我的孩子,我的天伦之乐。
无妨,我很愿意陪太子玩耍。我微笑着说,心中却已滴血。
那日后,我常去坤宁宫。表面上与婉兮亲近,实则为多见见我的孩子。每次去,我都会带些小玩具或点心,萧瑞渐渐与我熟络起来。
我发现这孩子特别喜欢听故事,便常给他讲些民间传说和历史典故。他总是听得入神,然后提出各种问题。
太子妃娘娘懂得真多!有一次他由衷赞叹。
我看着他崇拜的眼神,心中酸楚难当。若他知道我是他的生母,是否会更加亲近我
与此同时,我开始暗中收集证据。我重金买通了当年为婉兮诊脉的太医,得知她确实因早年落水而无法生育。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当年为萧瑞接生的另一个稳婆,她证实婉兮生产那日,根本没有婴儿出生,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戏码。
最有力的证据是一封萧玄烨写给心腹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到务必确保那孩子安然入宫,不得有误。那心腹后来在外任职,家眷仍在京城,我设法取得了这封信。
证据越多,我心越冷。原来这场骗局策划得如此周密,连皇上都被蒙在鼓里。
深秋时节,宫中举办菊花宴。我本无意参加,但听说萧玄烨特意从南方请来名匠,为婉兮打造了一座用菊花堆砌的凤凰,只得强打精神出席。
宴会上,我看着那座金灿灿的菊花凤凰,看着婉兮惊喜的笑容,看着萧玄烨注视她时眼中的温柔,只觉得心如刀割。
曾几何时,我竟奢望过那种温柔能有一分属于我。
娘娘似乎不太舒服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看见的是林太医——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也是少数不对萧玄烨唯命是从的人。
有些头痛,不碍事。我勉强笑道。
林太医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低声道:娘娘气色不佳,似是心有郁结。若信得过微臣,宴后可到太医院一趟,微臣为娘娘配些安神解郁的方子。
我心中一动。林太医的兄长曾是婉兮的主治太医,后来因故被贬出京。或许...
宴后,我果真去了太医院。林太医为我诊脉后,道:娘娘脉象弦紧,肝气郁结,宜疏不宜堵。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突然决定赌一把。
林太医,本宫有一事相问,你若如实相告,本宫必不忘恩情。
他神色微凝:娘娘请讲。
关于皇后娘娘不能生育的详情,你知道多少
林太医明显愣了一下,沉默良久,才道:此事关乎宫中秘辛,微臣不敢妄言。
你兄长因何事被贬出京我紧追不舍。
他面色一变,终于低声道:娘娘既问到此,微臣也不敢隐瞒。家兄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通过林太医,我得知了更多内情。原来婉兮不能生育之事,萧玄烨早已知道。他甚至曾暗中寻访名医为婉兮诊治,无奈回天乏术。偷换孩子的计划,早在我有孕之初就已开始酝酿。
家兄曾劝过太子,说此事风险太大,且...有伤天和。太子不听,反而将家兄远贬。林太医眼中有着隐忍的恨意。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盟友。
有了林太医的帮助,我的计划进展更加顺利。我们暗中联络了那些因这件事受到牵连的人,慢慢织就一张反击的网。
然而就在一切有序进行时,意外发生了。
那日我在御花园散步,恰遇萧瑞在湖边喂鱼。孩子见到我,高兴地跑过来,却不慎脚下一滑,跌向湖中。
我想都没想,纵身跳入湖中。秋水冰冷刺骨,我奋力游向正在扑腾的孩子,紧紧将他抱在怀中。
娘娘...我怕...孩子呛了水,咳嗽着说。
别怕,娘娘在这里。我搂紧他,慢慢向岸边游去。
宫人们闻声赶来,将我们拉上岸。婉兮和萧玄烨也匆匆赶到。
瑞儿!我的瑞儿!婉兮冲过来抱住瑟瑟发抖的萧瑞,泪如雨下。
萧玄烨则站在一旁,看着浑身湿透的我,眼神复杂。
是你救了瑞儿他问。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晚,我发起了高烧。朦胧中,感觉有人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为什么要跳下去你不识水性。是萧玄烨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着他难得流露担忧的脸,只觉得讽刺。
那是我的...我差点脱口而出,及时收住,那是太子,大梁的未来,我当然要救。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雪棠,我们能否重新开始
我几乎笑出声。重新开始在偷走我的孩子,伤透我的心之后
殿下说笑了。我转过脸去,臣妾累了,请回吧。
他没有离开,反而在床边坐下: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为了婉兮我尖刻地问。
为了大梁。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皇上体弱,若没有继承人,朝局必将动荡。婉兮是皇后,她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所以我的孩子就活该被偷走活该认别人做母亲我撑起身子,直视他的眼睛,萧玄烨,你心里只有你的大梁,只有婉兮,何曾有过我和孩子一分一毫
他看着我,眼中竟有一丝痛楚: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我逼问。
他却不再说话,只是为我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
那日后,萧玄烨似乎真的试图弥补。他来我宫中的次数多了,有时甚至会留下过夜。对我说话的语气也温和许多,偶尔还会带些我喜欢的点心和书籍。
若是从前,我定会欣喜若狂。如今,却只觉得虚伪可笑。
一日,他忽然道:雪棠,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手中的茶盏差点掉落:殿下何出此言
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孩子。之前那个孩子夭折,是我的疏忽。我们再要一个,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是怕我把真相说出去吗我抽回手,冷笑道,用一个新的孩子来封我的口
他脸色微变:你怎会这样想
那该怎样想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对我这么好,不是因为心虚吗
他也站起来,面色沉郁:雪棠,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值得我笑出眼泪,萧玄烨,你当我还是那个傻傻爱着你的慕容雪棠吗从你偷走我孩子的那刻起,那个慕容雪棠就已经死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那你要我怎样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瑞儿现在是太子,是国本,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我就活该忍气吞声活该看着自己的儿子叫别人母后我挣脱他的桎梏,你做梦!
那日后,我们彻底撕破脸。我不再掩饰对婉兮的敌意,也不再对萧玄烨假以辞色。
宫中流言四起,都说太子妃因丧子之痛变得性情乖张。婉兮几次试图与我谈心,都被我冷言拒绝。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发现真相,担心我夺回孩子。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的计划终于成熟。
我挑选了一个萧玄烨不在宫中的日子,直接去了坤宁宫。婉兮正在教萧瑞写字,见我来,让乳母先将孩子带下去。
姐姐今日来,所为何事她依然温和,眼中却有着警惕。
我屏退左右,直视着她的眼睛:皇后娘娘,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萧瑞是我的儿子。
婉兮手中的茶盏砰然落地,热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雪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三年前我生产那日,孩子根本没有夭折。是萧玄烨派人将他抱走,送到了你这里。我冷冷道,你需要一个孩子巩固后位,他需要婉兮的儿子成为太子,所以你们就偷走了我的孩子。
婉兮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确定吗我上前一步,因为萧瑞后颈有一块红色胎记,与我的一模一样。这是慕容家血脉的特征。
她跌坐在椅上,泪如雨下:对不起...雪棠...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我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这三年来,我日夜思念孩子,以泪洗面的时候,你可曾有一丝愧疚听着萧瑞叫你母后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真正的母亲正在痛苦中煎熬
我...我本想告诉你的...但玄烨说...
别叫得那么亲热!我厉声打断,他是我的丈夫,虽然他不曾爱过我,但名义上,他仍然是属于我的。而你,我的亲姐姐,不仅夺走了我丈夫的心,还夺走了我的孩子!
婉兮泣不成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瑞儿...我是真心爱他的...这三年来,我待他如己出...
如己出我冷笑,你不是他的母亲,凭什么‘如己出’偷来的亲情,也配叫爱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我们同时转头,看见小小的身影站在门边——是萧瑞!他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小脸上满是泪水。
母后...太子妃娘娘...你们在说什么孩子颤抖着问,我不是母后的孩子吗
婉兮慌忙起身想去抱他,却被他躲开。
瑞儿,听母后解释...
我不是你的孩子!萧瑞突然大喊,转身跑了出去。
我下意识追出去,却在门口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是匆匆赶回的萧玄烨。
他面色铁青,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慕容雪棠!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怒火,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愤怒的脸,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告诉了孩子真相。而你,萧玄烨,你偷天换日,欺君罔上,又做了什么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如同三年前那个冬天。
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萧玄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疯了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所有人他压低声音,眼中怒火燃烧。
我毫不退缩地直视他:害死所有人的是你,萧玄烨!从你偷走我孩子的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日!
外面突然传来宫人的惊呼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去哪儿
我们同时向外看去,只见萧瑞小小的身影正冲向漫天飞雪中。婉兮已经追了出去,却在雪地里滑倒,无助地哭泣。
萧玄烨松开我,立即要去追孩子。我抢先一步拦住他:我去。你现在出现,只会吓到他。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没再理会他,提起裙摆追入雪中。寒风刺骨,雪花扑面,我却感觉不到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孩子,不能有事。
终于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萧瑞。他小小的肩膀颤抖着,哭声被风雪声掩盖。
瑞儿。我轻声唤他,生怕惊跑了这只受伤的小兽。
他抬起头,小脸上泪痕交错:太子妃娘娘...我真的不是母后的孩子吗
我的心揪痛着,慢慢走近他,脱下斗篷裹住他冰冷的小身子:外面冷,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我不要回去!他突然激动起来,我不要见母后...见皇后娘娘...她们都是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瑞儿,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大人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但对你来说,唯一不变的是,皇后娘娘真的很爱你。
他抽泣着:那您...您真的是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冰雪的气息灌入肺腑:是的,我是你的生母。三年前,我生下了你,但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困惑与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走
因为...我斟酌着措辞,不忍心告诉孩子全部的残酷真相,因为有些人认为这样对你更好。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没有什么比母子分离更痛苦的事情。
萧瑞突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我紧紧抱住他,三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儿子的体温,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我们就这样在雪中相拥,直到萧玄烨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母子。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情绪——后悔。
但那太迟了。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
那日后,宫中气氛明显变了。
萧瑞不再叫婉兮母后,而是疏远地称她皇后娘娘。他常常跑来东宫找我,一待就是大半天。孩子心中有太多疑问,而我尽可能委婉地告诉他部分真相。
婉兮病倒了。听说她终日以泪洗面,拒绝见任何人,包括萧玄烨。
皇上也因此事病情加重,朝政全部落在萧玄烨肩上。他明显憔悴了许多,每次来看我,都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心软,等我原谅,等这一切回到他能控制的轨道上。
但我不会让他如愿。
腊月初八,宫中照例举办腊八宴。这是我计划中的最佳时机——皇室宗亲和大臣们都会在场,是揭开真相的完美舞台。
宴会上,我特意坐在了离婉兮不远的位置。她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却强打精神应对着各方来的问候。萧瑞坐在她身边,却明显疏远,甚至不愿与她有眼神交流。
萧玄烨坐在主位,目光不时扫过我,带着警告的意味。我知道他已经察觉到我有所计划,但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宴至一半,按照惯例,宗室长老开始致辞。就在他话音刚落时,我站了起来。
臣妾有一事,想借此机会向皇上和各位宗亲禀明。我的声音清晰响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萧玄烨面色一沉:太子妃,有事宴后再说。
我无视他的阻拦,继续道: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大梁江山社稷,臣妾不得不在此说明。
宴会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三年前,臣妾产下一子,却被告知孩子夭折。我声音微颤,但努力保持镇定,然而事实上,孩子并没有死,而是被送到了皇后宫中,成为了当今太子萧瑞。
满堂哗然。婉兮脸色煞白,几乎晕厥。萧玄烨猛地站起身:慕容雪棠!休得胡言!
我转身直面他:殿下敢说臣妾所言不实敢叫来当年为臣妾接生的稳婆当面对质敢请太医验证皇后娘娘是否能生育
皇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颤抖着手指向萧玄烨:太子...这...这可是真的
萧玄烨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宗室长老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这件事的严重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不仅是皇室丑闻,更动摇国本。太子若非皇后所生,继承权的合法性将受到质疑。
皇上明鉴!我突然跪地,臣妾别无他求,只求认回自己的骨肉!至于太子之位,臣妾不敢妄议,全凭皇上和宗室定夺。
这是我计划的关键——表面上不争太子之位,实则将难题抛给皇室。一旦萧瑞身份被质疑,他的太子之位必然不保。而婉兮和萧玄烨,将永远背负欺君罔上的罪名。
宴会不欢而散。皇上气得当场昏厥,被紧急送回寝宫。
那日后,宫中风云突变。
宗室组成调查组,开始彻查此事。我提供的证据一一被验证为真。当年参与此事的太医、稳婆、宫人陆续招供,描绘出一个精心策划的偷天换日之计。
婉兮被软禁在坤宁宫,萧玄烨则被暂停监国之职。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要求严惩欺君者,另一派则主张维护皇室颜面,秘而不宣。
最痛苦的是萧瑞。孩子被迫面对残酷的真相,在生母与养母之间,在真实与谎言之间挣扎。他常常跑来问我:娘娘,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叫皇后娘娘母后吗
我看着孩子迷茫的眼睛,心中刺痛,却不得不硬起心肠:瑞儿,你要学会自己判断。谁真心爱你,谁在利用你,时间会给你答案。
我知道我在利用孩子报复萧玄烨,但每当想起这三年来以泪洗面的夜晚,想起他抱着婉兮说我做的没错时的坚定,我的心就又硬了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萧玄烨终于来找我摊牌。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着深深的黑影。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如今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
你满意了吗他声音沙哑,婉兮病重,父皇危在旦夕,朝局动荡,瑞儿痛苦不堪...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当你偷走我的孩子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是,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雪棠,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我要你公开承认错误,还我和孩子一个公道。我要婉兮离开皇宫,永远不再回来。我要...我深吸一口气,我要你写下休书,放我自由。
他震惊地看着我:你要离开
你以为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我还能继续做你的太子妃吗我笑中带泪,萧玄烨,从你夺走我孩子的那刻起,我们的夫妻情分就已经尽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如果我说...我后来是真的爱上你了呢
我怔住了,随即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爱我你爱的只有婉兮!你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愧疚,因为想封我的口!
不是的!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起初或许是,但后来...后来我是真的被你吸引。你的坚韧,你的智慧,你面对痛苦时的勇气...不知不觉中,我的目光已经开始追随你。
我挣脱他的桎梏:谎言!你若真的爱我,怎么会忍心让我痛苦三年怎么会明知我思念孩子成疾,却冷眼旁观
因为我害怕!他突然提高声音,害怕一旦真相大白,会失去一切!失去婉兮的信任,失去瑞儿,失去...你。
我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心中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那点动摇就被无尽的恨意淹没了。
太迟了,萧玄烨。我转身背对他,当你选择伤害我来保护婉兮时,就已经失去了我。永远地失去了。
那晚,雪下得很大。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整个皇宫。
第二天,宫中传出消息:皇后婉兮薨了。
据说是心病难医,加上风寒入体,药石无灵。她在临终前留下遗书,承认了一切过错,恳求皇上和宗室宽恕萧玄烨,并善待我和萧瑞。
我没有参加她的葬礼。对这个偷走我孩子的姐姐,我说不清是恨多还是怜悯多。
婉兮死后,萧玄烨彻底变了。他整日酗酒,不理朝政,有时会突然跑到东宫,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和瑞儿。
皇上撑过了年关,但在正月十五那天驾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宗室和大臣的推举下,萧玄烨即将登基为帝。
登基前夜,他来找我,手中拿着一卷明黄的绸布——是休书。
如你所愿。他将休书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会让你带走瑞儿。他是皇子,必须留在宫中。
我早就料到会如此,并不意外:我可以不带走他,但你必须立我为后。
他震惊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要做皇后。我重复道,语气坚定,瑞儿需要母亲在身边。而且,只有我成为皇后,他的太子之位才能名正言顺。
这是我一早就计划好的第二步。离开皇宫意味着失去瑞儿,这是我绝不能接受的。所以我要留下来,以皇后的身份,守护我的孩子。
萧玄烨苦笑道:慕容雪棠,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是不是
我没有否认。
三月初三,萧玄烨登基为帝,同日册封我为皇后,萧瑞为太子。
典礼上,我穿着凤冠霞帔,接受百官朝拜。萧玄烨坐在我身边,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仪式结束后,他轻声道:现在你满意了吗皇后娘娘。
我转头看他,微微一笑:陛下,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是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得到了后位,保住了孩子,但心中的裂痕永远无法弥补。
每当夜深人静,我仍然会想起那个病中喂我吃药的萧玄烨,想起那个为我披上斗篷的萧玄烨。
但那些温暖的记忆,早已被冰雪覆盖。
掌心雪,终究是留不住的。
而深宫中的爱恨情仇,也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番外:长夜灯
我被立为皇后的第三年,大梁边境告急。
萧玄烨决定御驾亲征。临行前夜,他来到我的凤仪宫,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踏足此处。
明日朕就要出征了。他站在殿门处,没有进来的意思。
我正为萧瑞缝制冬衣,头也不抬:臣妾预祝陛下凯旋。
一阵沉默后,他忽然道:若朕回不来,瑞儿就托付给你了。
针尖刺入指尖,血珠顿时涌出。我抬眼看他,他站在灯影里,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同多年前宫宴上那惊鸿一瞥。
陛下说笑了,大梁国运昌隆,必能旗开得胜。
他苦笑一声:雪棠,三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朕。
我没有回答。原谅这个词太轻,承载不了那些被偷走的光阴,那些以泪洗面的夜晚。
他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陛下。我忽然叫住他,为何要御驾亲征朝中良将如云,不必亲自涉险。
他回头,眼中有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我会关心他的安危。
这一仗,关乎大梁国运。朕若亲征,士气必振。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况且...朕也想离开一段时间,让你和瑞儿不必终日面对朕。
我的心莫名一紧。
那夜我失眠了。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这些年来的恩怨纠葛,而是更久远的画面:初见他时,那个在万人中央熠熠生辉的少年太子;大婚那夜,他掀起盖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病中他喂我吃药时,指尖偶尔相触的温度。
原来那些瞬间,我从未真正忘记。
萧玄烨亲征后,我代为处理部分朝政。这才发现,他这些年来是如何的宵衣旰食。大梁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太平,内有权臣揽政,外有强敌环伺,他一人扛着这江山社稷,从未向我吐露半分艰辛。
我开始在奏折中看到另一个萧玄烨——不是偷我孩子的负心人,而是一个心系苍生的君王。他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这些政绩被淹没在我们的爱恨情仇中,我竟从未注意过。
三个月后,前线传来捷报,大军凯旋。但随捷报一同传来的,是萧玄烨重伤的消息。
他是在最后一战中为救一个少年士兵而中的箭,箭上淬毒,虽及时救治,仍伤了根本。
回宫那日,我站在宫门前迎接。当他被搀扶着从銮驾上下来时,我几乎认不出他。他瘦得脱了形,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我和瑞儿时,倏地亮了起来。
父皇!瑞儿跑过去,却又怯生生地停住脚步——这三年来,萧玄烨刻意与孩子保持距离,生怕引起我的不快。
然而这次,萧玄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瑞儿的头:长高了。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皇后辛苦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又酸又疼。
萧玄烨的伤时好时坏,太医用尽办法,也只能勉强控制毒性蔓延。他常常昏睡,偶尔清醒时,会召大臣议事,或检查瑞儿的功课。
我开始亲自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说不清是出于皇后的本分,还是别的什么。
那日他精神稍好,我正在喂他吃药,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雪棠,朕时间不多了。
我的手一颤,药汁洒了出来。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咳嗽几声,继续道,关于瑞儿的事,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计划败露,而是伤害了你。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但你相信吗后来朕是真的爱上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出于愧疚,也不是为了封你的口。就是单纯地,被你所吸引。
他松开我的手,从枕下取出一个木匣:这个,早就想给你了。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画稿。每张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有时在看书,有时在赏花,有时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女子是我。
画稿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持续到最近。
那些你看不见朕的日子里,朕就是这样看着你的。他苦笑,是不是很可笑拥有的时候不知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我的视线模糊了。原来那些我以为他冷漠疏远的日子,他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
陛下好生休养,别说这些了。我起身欲走,却被他拉住了衣角。
雪棠,给朕一个补偿的机会。他眼中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恳求,不需要原谅,只要...让朕在剩下的日子里,能多看看你和瑞儿。
从那日起,我带着瑞儿常去陪他。有时是一起用膳,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批阅奏折。萧玄烨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开始教瑞儿治国之道,有时也会问我政事上的意见。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谈过去,不论爱恨,只是共同守护着眼前的平静时光。
深秋时节,他的病情突然恶化。太医私下告诉我,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日他精神突然好转,说要到御花园赏菊。我知这是回光返照,心中酸楚,却还是陪他去了。
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地铺满眼帘。他坐在亭中,忽然道:雪棠,还记得我们大婚那日吗
我怔了怔,轻轻点头。
那日你穿着大红嫁衣,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望着远处,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其实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朕就心动了。只是那时朕被对婉兮的执念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沉默不语,心中却波涛汹涌。
若是能重来一次...他轻声说,没有继续说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握住我的手:雪棠,朕走后,你要好好的。替朕看着瑞儿长大,看着大梁昌盛。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还有...他气息渐弱,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他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萧玄烨的葬礼很隆重,举国哀悼。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送葬的队伍蜿蜒如龙,心中空落落的。
那晚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封写给我们的信:
雪棠、瑞儿亲启:
若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朕已经离去。不必悲伤,这是朕该得的报应。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有更多时间补偿你们。这些日子与你们相处的时光,是朕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雪棠,朕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无济于事。只愿你往后余生,能平安喜乐。
瑞儿,要听母后的话,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最后,朕爱你们,从未如此确信。
信纸从指间滑落,我泣不成声。
原来有些原谅,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爱,不需要完美。
又一年冬雪降临,我牵着瑞儿的手站在宫墙上。雪花一片片落下,如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母后,你想父皇吗瑞儿忽然问。
我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想的。
很想,很想。
只是明白得太晚,错过得太多。
掌心雪,终究是留不住的。但那些瞬间的温暖,却足以照亮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