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漓江水汽裹着风,将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吹得猎猎作响。
瓷坐在角落藤椅上,指尖捻着骨瓷杯耳,鎏金眸子里映着游船犁开的金箔波光。
他刚从“宋元明清回流文物,回流与念想主题展”出来,袖口还沾着古老瓷器独有的霉味。
那是美利坚为他专门筹备的展会,连展品清单都是按他历年关注的文物品类定制的。
三天前
瓷收到一封烫金邀请函,落款是“美利坚”。
邀请函设计成卷轴样式,暗纹是他家乡的云锦,里面夹着一张便签:
“听闻您一直在追寻南宋官窑,此次展会有幸征集到两件真品,盼与您共赏。”
瓷盯着便签上潇洒的字迹,想起他之前去美国留学时,为写毕业论文而去的纽约展会上那个眼神明亮的西方人,最终还是动了心。
展会现场比他想象的更用心。
入口左侧的光线特意调亮了三度,展签用的是他喜欢的宋l,连展柜里的温湿度都精准控制在适合古瓷保存的范围。
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递来画册时,笑着说:
“这些都是美先生亲自敲定的,说要让客人们看得舒服。”
瓷翻画册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宋官窑青瓷瓶”的介绍页上——下面用小字标注着“私人收藏,借展”,落款正是美利坚。
此刻,他刚在展会上拍下一件元代青花残片,侍者递来咖啡账单时,瓷抬头道谢,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而咖啡馆入口处,美利坚正对着玻璃窗整理衣领,金发被风吹得软乎乎搭在额前,右颊的梨涡若隐若现——他提前半小时就来了,反复确认过瓷的行程:
展会结束后会来这家咖啡馆,停留半小时。
“介意拼个桌吗?”
爽朗的声音撞碎宁静。
瓷抬眼,撞进一双克莱因蓝的眸子——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暖调,软乎乎搭在额前,鼻梁高挺,笑起来右颊陷出梨涡,像只精力旺盛的金毛犬。
对方身上的定制西装一看便价值不菲,却偏偏带着股随性的痞气。
“抱歉,我……”瓷习惯性想拒绝。
“就一会儿!”那人不由分说拉开对面椅子,指了指头顶遮阳伞,蓝眼睛弯成月牙。
“借你的伞躲躲太阳呗?我叫美利坚,你可以叫我美。”
瓷的指尖在膝头蜷了蜷。
这人身上有玫瑰混着阳光的味道,和他身上的苦茶香截然不通,却奇异地不讨厌。
“瓷。”
他轻轻握上对方递来的手,指尖相触时像有微弱电流窜过,“幸会。”
“瓷?”
美重复着,舌尖卷着音节笑:
“像你一样,精致又坚硬。”
直白的夸赞让瓷耳尖发烫。
他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端起咖啡抿了口:“美先生说笑了。”
“叫我美就好。”
美撑着下巴,视线黏在他脸上,“你眼睛像盛着熔金,比漓江的阳光还亮。”
刚想反驳,邻桌突然传来争执声。
“原来你对‘甜点’的理解就是往死里加糖啊?这水平,也就糊弄糊弄不挑嘴的吧。”
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皱眉推开盘子,银白色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语调温文尔雅,怼人的话却像淬了冰——是英吉利。
“总比你那烤焦的司康强,说什么“法式风情”不仅一点甜度也没有,而且硬得能当武器!”
卷发男人翻着白眼回嘴,红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却有些凌乱,看出来气的炸毛了——是法兰西。
两人是美利坚的好友,也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此刻正为一块马卡龙的甜度争得面红耳赤,动静大得引来周围侧目。
“别理他们。”
美无奈地耸耸肩,凑到瓷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
“这是英吉利和法兰西,两人是死对头,他们天天这样。”
温热的气息让瓷颈后泛起细麻。
他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美的脸颊,克莱因蓝的眸子里清晰映着自已的影子。
猝不及防的撞入了一片克莱因蓝色的海,他猛地后仰,鎏金的眸子里闪过慌乱,像被惊扰的小黑猫。
“抱歉。”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笑意,却故作正经地坐直。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吵够了就会和好。”
瓷没接话,却忍不住看向邻桌。
英吉利嘴上嫌弃,却不动声色把法兰西面前的黑咖啡换成热可可;法兰西絮絮叨叨抱怨,却偷偷将刚出炉的可露丽塞进英吉利手里。
“他们……关系很好?”瓷轻声问。
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常年独自奔走,习惯了独来独往,很少见到这样吵吵闹闹却彼此在意的朋友。
“算是吧。”
美利坚望着两人的眼神带着揶揄,嘴角却勾着温柔的笑。
“吵了几十年,早就把对方当成家人了,谁也离不开谁。有时侯我还挺羡慕他们的,有个人能吵吵闹闹一辈子,也挺好。”
他刻意说这话,是想让瓷感受到朋友间的温情,慢慢放下戒备。
果然,瓷的眼神柔和了些。
美利坚趁机把话题拉回文物上:
“你刚才说那南宋官窑,是怎么看出它是真品的?我看那瓶子和普通的青瓷也没太大区别啊。”
瓷渐渐放松下来,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开始慢慢说起辨别官窑的细节:
“南宋官窑的釉色很特别,是那种温润的天青色,不是刻意调出来的亮蓝;底足的火石红是自然形成的,颜色不会太均匀;
还有开片纹路,真品是‘蟹爪纹’,纹路交错却不杂乱……”
他说起文物时,眼里会泛起光,鎏金色的眸子比漓江的波光还亮。
美利坚听得格外认真,偶尔会打断提问:“那怎么区分南宋官窑和北宋官窑呢?”
“苏麻离青的发色和普通青花有什么不一样?”他的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显然是提前让过功课。
瓷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眼前的人虽然说“不懂古瓷”,却能精准抓住文物鉴定的关键,连一些冷门的知识点都有所了解,。
难道他是故意这样的?但又怎么可能呢……瓷暗自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
两人从南宋官窑聊到敦煌壁画,从元代青花聊到明清外销瓷,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把漓江染成了橘红色。
瓷看了眼手机上的日程提醒,起身准备离开。
刚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美利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飞快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电话。”
上面的字迹潇洒有力,末尾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美术馆有敦煌画展,我弄到了两张票——知道你在展会上问过工作人员敦煌壁画的事,特意托朋友留的,一起去?”
瓷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发烫。
等他抬头时,正看见法兰西追着美利坚打,嘴里嚷嚷着“你居然偷偷弄画展门票不叫我,不够意思!”。
英吉利跟在后面无奈地摇头,手里还拎着法兰西没吃完的可露丽,另一只手悄悄帮美利坚挡了一下法兰西挥过来的手。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幅温暖的画。
“你……”瓷忽然想起展会入口的光线、展签的字l、官窑展台的空位,还有眼前的美,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美利坚眼里藏不住的期待,那期待像星星一样亮,让他不忍拒绝。
犹豫片刻,瓷终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美利坚瞬间挣脱了法兰西的桎梏,差点撞翻旁边的椅子。
他转过身,克莱因蓝的眼睛亮得像落记了星辰,比漓江的夕阳还要耀眼:
“那,明天见喽?
“嗯,明天见。”
瓷把纸条小心翼翼叠好,放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袋里的青花残片——那是他从展会上拍下的,此刻竟和心里的温度一样,带着点暖暖的热意。
他抬头看向美利坚,鎏金眸子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晚风拂过,遮阳伞再次轻轻晃动,漓江上的游船渐渐靠岸,远处传来零星的蝉鸣。
瓷转身离开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美利坚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金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颗落在漓江畔的小太阳。
他知道,这场“偶然”的相遇,这场精心筹备的展会,都是美利坚递来的温柔邀约,而他,愿意接住这份心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