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时我嘴里全是淤泥。
我记起被贵妃推入御花园莲花池的窒息感。
醒来后我多了个金手指:能听见所有人心里的算盘声。
送饭小太监腹诽:贵妃娘娘给的毒,这碗够她受的!
我手一抖,泼了毒粥在皇后爱犬身上。
贵妃强笑掩饰杀意:妹妹何故如此浪费
我盯着她虚伪的脸,突然听见她心里的尖叫:这贱人怎还不死!
皇帝冷漠道:罚俸三月。我清楚听到他嫌恶的心声:早知当初就不该扶你上位!
当晚我翻开床板,竟摸出前朝密档。
1
嘴里塞满腥臭的淤泥,每一次呛咳都带着池底令人作呕的腐草味。
冰冷的池水灌进肺腑的窒息感还缠在骨头上,死命拖着人下沉的记忆刻在脑子里,抹不掉。
我是怎么醒来的不知道。
只记得模糊的人影,盛装的云贵妃,涂着蔻丹的手在月影下狠狠一推,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淹过头顶,挣扎全是徒劳。
我扑腾着呛水下沉时,岸上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勾着残忍的笑。
为什么推我
意识昏沉地浮上来,又狠狠跌落。
再睁眼,头顶是积满灰尘蛛网的冷宫房梁。
身子像被拆散又草草拼起来,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脑子却嗡嗡震响,像被塞进千百个人在同时嘶吼——
门外传来粗鲁的踢门声,一个瘦高太监端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
他眼底掠过不屑,把碗重重搁在破桌上:沈才人,用膳!【他心里冷哼:啧,命倒硬!淹都淹不死。
贵妃娘娘赏的‘好东西’,便宜你了!】那碗粥还冒着诡异的灰气。
他那张瘦长的脸扭曲了一下,内心鄙夷又得意地嘲弄着。
他脸上那丝毒笑没收干净。
在他心里疯狂盘算着得手后去贵妃那里讨赏的念头钻进我耳朵时,我毫不犹豫地抓起那滚烫的碗,猛地朝门外泼去!
2
嗷呜!凄厉的狗叫声差点刺穿人耳膜。
皇后的宝贝狮子犬被热粥溅了个正着,烫得在原地疯狂打转哀嚎。
贵妃那身耀眼夺目的金丝凤穿牡丹宫装出现在门口,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飞快挤出僵硬的笑:沈妹妹身子不适,也不该拿这畜生撒气吧多好的粥,可惜了。
我死死盯着她那张假惺惺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她嘴唇哆嗦着想安抚暴跳如雷的皇后。
忽然,她心里的声音像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脑子:这贱骨头怎么还不死!淹不死还浪费本宫的‘相思泪’!得再想个法子……】那恶毒的诅咒,裹着阴冷寒气啃噬着神经。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明黄的龙纹袍角掠过我低垂的视线,冰冷的威压砸了下来。
沈氏行为无状,冲撞皇后,禁足一月,罚俸三月。
声音毫无波澜。
他眼底冰封千里,可另一个更刻薄的声音撞进我耳膜:**【这蠢妇!闹出这等丑事,当初就不该扶她父亲上位捞个才人位份!废物!】**那毫不掩饰的厌弃和不耐烦冻僵了我的血液。
深夜寒风打不穿的寂静里,老鼠啃着腐朽的门脚。
床板在身下咯吱作响,摸索到一个松动的角落。
指甲抠进那道粗糙的裂缝,用力一掀——几卷布满灰尘、裹着厚厚蛛网的旧皮纸卷滚了出来。
手指抖得厉害,拂开灰尘。
借着窗缝漏下的一缕惨淡月光,辛酉年冬月事录几个字刺进眼里。
再往下,赫然写着……经密查,云贵妃柳氏指使内侍,借元宵节宴之机,将剧毒七星海棠淬入蜜汤,谋害皇长子于……三日后暴毙……寒意顺着脊椎炸开,冻住浑身血脉。
3
外面风声紧了。
被毒疯的沈才人,拿粥泼皇后的爱犬,等着被赐死呢……幸灾乐祸的宫婢嚼舌根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宫墙内死寂,我低头瞧着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裳,心冷如冰窟,手指死死攥着那卷沉重的皮纸,指甲掐进掌心。
大殿内暖炉烧得正旺,觥筹交错。
太后慈眉善目坐在上首。
贵妃珠光宝气,依偎在冷着脸的皇帝身边假笑。
歌舞正酣,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直挺挺跪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砖上,在死寂中举起那卷皮纸密档:请太后、皇上彻查!辛酉年冬月,皇长子死因,在此!声音干裂,却像冰锥砸碎了满堂繁华。
大殿内连乐师都忘了呼吸。
皇帝的脸瞬间寒如铁铸,眼风锐利地扫向一旁抖如糠筛的当值院判。
老御医扑通跪下,脑袋砸在地上砰砰响:微臣……微臣不敢妄断……他抖得话不成句。
皇帝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碎片四溅:说!老御医惊骇欲绝地吐出几个字:臣…臣验过遗骸…确有……七星海棠!
一派胡言!全是她伪造的!她栽赃!贵妃云鬓散乱,金钗斜坠,整张脸扭曲变形,双目赤红欲裂,像个失心的疯子,染着猩红豆蔻的尖利指甲狠狠指向我,你这贱人!胆敢——
4
一道快得难以捕捉的黑影嗖地从大殿藻井的暗影处射下!下一瞬,贵妃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她眼睛突兀地凸出,嘴巴张成黑洞,一股粘稠的、带着腥气的黑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落在她华美无比的裙裳上,分外刺目。
她像截朽木,轰然扑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刚刚还喧嚣的大殿顷刻间变成人间炼狱,尖叫、推搡、杯盘碎裂声乱成一锅滚粥。
护驾!护驾!有刺客!皇帝脸色铁青,猛地站起,厉声嘶吼,将身前沉重的御案狠狠踢翻,一片狼藉中,内侍侍卫如无头苍蝇般仓皇围过来。
然而那狂怒的咆哮之下,另一个冰冷如蛇滑过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我耳朵:**【总算把这惹事的蠢货料理了!干净!】**那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冷酷和残忍的得意。
混乱中,一只修长、保养得宜的手伸到我面前,带着龙涎香味的明黄袖口拂过我的手背。
皇帝的脸在我咫尺之近,眼神温和得能溺死人:爱妃受惊了,委屈你了。
那柔情做作得令人恶心。
**【他掌心冰冷,袖子里分明藏着一截锐利的硬物顶住了我的小臂,他心里冷酷地盘算:拖过今晚,送她一起上路!冷宫失火…意外…】**那冰冷器物顶在我手腕内侧。
那温热的吐息拂过耳边。
我顺从地将自己更虚弱地靠向他臂弯,仿佛真被惊吓抽走了所有力气。
宽大的袖袍垂落,遮蔽住所有视线。
那只苍白的手悄然探入他腰间锦囊内,捏住了剩下那半包坚硬细小的颗粒。
指腹感受着那点尖锐的棱角,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5
承乾宫内焦糊气味散尽。
小太监尖锐的通传声划破清晨肃静的空气:太后懿旨——沈氏秉性端肃,堪为六宫表率。
着即统摄后宫事,钦此!枯瘦的手将沉甸甸的后印压入我掌心。
冰凉的触感蔓延开,大殿中央,那卷明黄的禅位诏书也终于宣读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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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那棵传说已枯死经年的老树,虬结的枝干竟探出了点点倔强的嫩绿!一枚初生的叶芽颤巍巍地落在掌心,细小的茸毛还带着晨露。
青得那么耀眼,像极了当年,树皮深深刻着的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少年誓言般的字——愿卿常安。
前朝遗存的老臣们跪了满园,山呼海啸穿透垂在眼前的珠帘:皇太后福泽绵长,永绥厥位——浩荡的晨风鼓起九凤衔珠的厚重朝服下摆,珠串摇曳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微响。
我抬眼,越过巍峨宫墙,望向被风拂净后,那片湛蓝澄澈的天宇尽头。
珠帘沉甸甸垂在眼前,冰凉的金丝硌着额角。
指尖下扣着新帝萧承胤的手腕,助他稳住那方沉重的传国玉玺。
册封大典的喧嚣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手心触及的皮肤竟细腻得过分,连一丝常年习武的茧皮都摸不到。
【他手腕僵硬得像块木头,内心却在狂啸:晦气!死老妖婆的爪子拿开!朕是天子!用得着你装模作样】那被压抑的怨毒冲得帘后馥郁的熏香都带着股腥气。
先帝子嗣不丰,宗室里挑了这个病秧子过继,真是病得连茧都病没了
6
墨块在御砚上磨开,新帝倚着明黄靠垫,脸色苍白地批阅奏章,时不时呛咳两声,好一个忧国忧民的病弱之主形象。
我端坐帘后,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几位老臣。
陛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宗正颤巍巍出列,江南水患,灾民百万,刻不容缓啊!【那龙椅上虚弱的身体里正恶毒地盘算:水患淹死些贱民才好!闹大了,正好逼老妖婆开朕的私库赈灾…那金山银山可都是我的玩物!】他的咳嗽声里都淬着贪婪的毒汁。
深夜的凤仪宫死寂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红木御案正中,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巴掌大的老旧檀木盒。
漆面斑驳,透着股墓穴里带出的陈腐寒意。
指尖发凉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信笺,只静静躺着半块残破的青铜鱼符。
符上的阴刻云纹磨损得几乎淡去,只那道被利器生生劈开的断痕……刺进眼底,瞬间割开了早已结痂的旧伤——这分明是先帝当年,亲自赐给冷月执行机密任务的贴身信物!鱼符在此,冷月他……真死了十年谁送来的!
寒气从地底渗上来,刑部大牢最底层的石阶湿滑得黏脚。
引路的狱卒提着昏黄的灯笼,在最后一道灌了生铁的厚重石门前停住,神色诡秘地转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油灯座。
脚下地面猛地一震,沉重的机械声从黑暗中闷闷传来。
眼前厚重的石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一股混着浓重血腥和铁锈味的阴风猛地从缝隙里倒灌出来,几乎让人窒息。
灯笼幽暗的光线吝啬地舔舐着暗室一角。
满地黏腻的秽物中,一条粗大生锈的铁链蛇一样堆叠着,一直延伸到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铁链尽头,锁着一个蜷缩在冰冷石壁下的人形。
灯笼的微光终于吝啬地扫过他脚踝——那里,皮肉早已磨烂见骨,被沉重的镣铐生生嵌进皮肉里,脓血混着黑黄的污物凝固成痂。
那人影在微弱的光下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浑浊的嘶气声。
7
脚步停在离那片阴影一步之遥的地方。
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腐臭钻进鼻腔。
角落里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那团黑影竟支撑着墙,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向上挪动!幽暗的光终于照亮那张脸……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脸!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像毒虫般爬满皮肉,一只眼睛只剩下空荡荡、萎缩发黑的凹陷,嘴唇干裂溃烂变形。
唯有那双仅剩的眼睛……隔着污秽和伤痕,吃力地睁开一条细缝,透出的那一点微弱光芒……穿越了十年的血海尘埃,死死粘在我脸上。
他干裂溃烂的嘴唇扭曲着,仿佛想做出一个表情,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阿棠……的手……还是……这么暖……他记得!连当年寒冬深宫,我们烤着炭火时指尖的温度都记得!【那沙哑残破的声音深处,是被生生剜去舌根后,依旧挣扎着在心底翻滚的轰鸣:活着…只为见你无恙…值了!】冷月!他竟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牢里,被锁了整整十年!
冰冷的金銮殿上,兵部尚书几乎是匍匐在地,声泪俱下:……江北三镇…陷落!贼军裹挟流民,号称百万之众,已…已冲破沧州!京都危矣!巨大的惶恐慌张如同瘟疫蔓延上每个大臣的脸。
我目光冷锐地掠过龙椅。
那病弱的天子此刻脸色煞白,身体在龙袍下筛糠般抖着,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的解脱!【他垂着头,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狂笑:乱吧!烧杀抢掠吧!等白莲教的妖火烧到宫墙,这烫手的江山……就由朕亲自踩着你老妖婆的血去坐稳!】
8
咚!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大殿里炸响。
须发皆白的老国公贺震,一身甲胄未卸,征尘染血,像座铁塔般直挺挺跪下,膝盖砸地的声音撞在每个人心尖。
敌军前锋距京都仅剩三百里!禁军人心浮动!他豁然抬头,布满血丝的老眼如刀锋般直刺向那道垂帘,声如洪钟:值此国难!老臣斗胆——请太后临朝!总揽全局,以安社稷!若有不从者……他目光森然扫过满殿官员,老夫的刀,认得他脖子!
请太后临朝!总揽全局!
请太后临朝!
请太后……
大殿内,呼吼之声如同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从贺国公身后数十位盔甲齐整、杀气腾腾的武将口中爆发出来!声浪汇成一道钢铁洪流,震得殿宇嗡嗡作响,那垂落的珠帘都在声浪中瑟瑟抖动!文官们瑟缩着,噤若寒蝉。
龙椅上的新帝,面无人色,抖得像风中残叶。
我从垂帘后站起,厚重的朝服压着肩,也压着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一步一步走向丹墀之上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御案。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抬手扶住沉甸甸的九尾凤冠顶端最华丽的那颗东珠,用力一摘!赤金点翠的凤冠脱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被重重按在那堆着乱世奏章的龙案之上!我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惧或期盼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死寂的空气,带着千钧之重:
传旨——三日后,点兵南华门!
哀家,要替陛下……御驾亲征!
南华门外旌旗猎猎作响,沉重牛皮鼓锤擂动时震动顺着黄土钻进脚心。
黑压压的玄甲军阵肃立如林。
斑驳狰狞的青铜鬼面遮住整张脸,沉重的玄铁铠甲包裹着那个伤痕累累的身躯。
冷月拖着那条被十年铁链磨烂了踝骨的右腿,一步一步穿过军阵留出的狭长通道,每一步落下都像砸在人心坎上。
最后,他单膝重重砸在点将台前染着寒霜的冻土上,仅剩的那只眼睛透过鬼面孔洞,望向高台之上,嘶哑的声音穿透呼啸北风:臣……残躯尚能执戟!愿为太后马前驱策,荡平叛贼!
9
鹿鸣谷狭长的入口像张漆黑的巨口。
黑云沉沉压在头顶。
前锋刚踏进谷底一半,死寂瞬间被无数凄厉的破空尖啸撕裂!峡谷两侧崖顶,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刺耳的死亡呼啸,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铺天盖地泼洒下来!更可怕的是紧随着箭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火油气味兜头盖脸浇下!崖顶甚至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属于皇帝内廷侍卫特有的、带着兴奋的狞笑:太后一路走好!陛下送你归天!
死亡的阴影带着火油味兜头罩下!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磐石猛然横移,狠狠撞开我身前的亲卫!冷月整个人蜷缩着弓起脊背,那面巨大的、满是凹痕的黑铁塔盾被他斜背扛起,像座突然拱起的山岳,死死罩住了头顶唯一能闪避的空间!轰!轰!轰!浸透火油的火箭暴雨般钉在盾面上,瞬间引燃!【阿棠——闭眼!他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浑浊咆哮,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和他闷在喉间的痛哼同时炸响,浓烟裹挟着血肉焦糊的气味猛地炸开!火焰在他背上凶狠舔舐着!】
后背上的皮甲被几支流箭钉穿,剧痛钻心。
滚烫粘稠的熔金液还在盾牌凹槽里冒着刺鼻的青烟,那恶毒的设计竟能熔金伤人!冷月猛力将我向谷口一块巨石后甩出的刹那,他扛着那烧成火球的巨盾不退反进!沉重身躯狠狠撞向崖壁下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轰隆!伪装成石壁的暗门炸得粉碎!几个刚要点燃更多火箭的人影惨叫着被撞飞跌落!
10
破虏弩!三轮!放!嘶哑的军令像生锈的铁片刮过喉咙。
山谷上方短暂的慌乱被更刺耳的机械绞动声覆盖!几十架需三人合力才能撼动的沉重床弩被推上崖壁缺口,手臂粗的特制巨箭闪着幽光,目标直指谷口指挥中枢!遮天蔽日的巨箭撕裂空气的尖啸,是死亡最直接的宣告!盾墙被轻易撕开,血肉残肢混着铁片和木屑爆开!
叛军潮水般攻陷了临江府城。
护城河被死尸填平,云梯搭上染血的城墙。
叛军前锋驱赶着哭嚎的百姓,黑压压如蚁群涌向城门!太后!是……是我大梁子民啊!身旁副将目眦欲裂,声音发抖。
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
我抬手,指向城下那即将被无数双惊恐眼睛淹没的城门洞,声音冻成冰渣:神臂弩!三轮……满弦!弓弦绞紧的咯吱声令人牙酸,成排冰冷的箭簇压下,对准了那片绝望的人海。
咻!咻!咻——第一轮闪着寒光的弩矢带着刺耳尖啸扑向城下,却不是射向百姓!箭雨精准地越过人潮头顶,狠狠扎进后面督战驱赶的叛军前锋阵列!鲜血瞬间迸溅!人群的哭喊戛然而止,瞬间的错愕后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趁着叛军惊乱间隙,人潮最前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猛地将遮头破笠掀开,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爆出刻骨的恨意,他竟抢过身旁叛军腰间的牛角号,憋足全身力气吹响!凄厉苍凉的号角声震彻原野!狗官!还我女儿命来——!
顶住!死也要顶住!贺国公须发戟张,独臂挥舞着门板般的大刀,刀刃卷口染血,如同咆哮的雄狮在乱军阵中冲杀!但被火药撕开的后阵如同开了口子的堤坝,潮水般的叛军顺着缺口凶狠涌入。
【护驾!护在中军大旗!冷月狂暴的怒吼被厮杀淹没,他那道鬼面浴血的身影硬生生在乱军中犁开一道血胡同,逼退涌向帅旗的敌军!】一支刁钻的长矛却从他的侧翼死角毒蛇般突刺而出!
11
噗!皮甲撕裂的闷响令人心惊!矛尖擦着冷月的肋下险险刺过,鲜血喷溅!剧痛让他魁梧的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鬼面下仅存的眼睛骤然锁定偷袭者位置,那杆染血的长矛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矛杆,狂吼一声反向抡圆,喀嚓一声硬生生将偷袭的敌军和旁边两人一起砸飞!骨裂声清晰可闻!】他像一堵轰然倒塌又倔强挺起的墙,鲜血染红半边铠甲,脚下尸骸累累,半步不退!
帅帐被浓烈药味充斥。
冷月胸膛缠满透血的麻布,气息粗重。
我执银剪,剪断最后一截打结的布头。
疼得狠就出声。
他僵坐着摇头,鬼面遮住所有表情。
许久,一只冰冷粗粝的大手忽然迟疑地抬起,指尖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碰了碰刚沾上他血迹的裙边。
污了……臣有罪。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
指尖的血渍像烙铁,烫得心口一跳。
陛下亲笔信打开!贺国公惊雷般的怒喝震得帅案杯盏乱跳。
使者抖开密旨:‘特赐金背龙纹弩三张,犒赏三军。
着即密调精兵五万回援京畿,拱卫社稷!’援兵贺国公气极反笑,前日才被叛军伏击!这调令是挖咱们的根!他老眼圆瞪,猛地看向我,太后!这信……
12
假的!冰冷二字落下,帅帐内寒意骤生。
我捏着那卷明黄龙纹锦缎,指尖几乎要抠进细腻的织物里。
【笔锋软腻,毫无先帝骨力!龙钮宝玺印泥红得妖异,浮在绢上不沁!】嘴角勾起一丝锋利如刀的冷笑。
那‘病弱’的天子,病得太久,连‘如朕亲临’四个字…都握不稳笔了!怒火无声烧灼,贺国公猛地夺过密旨,一把撕成两半!
子时梆子敲过三响,帅帐烛火未熄。
一道快如鬼魅的漆黑影子,贴着营帐边缘阴影无声滑入。
冷风卷过,黑影手中淬毒的短匕毒蛇般刺向御案后伏案的侧影!就在电光石火间!帐外警铃声大作!御案后的太后猛地回身!一道早已蓄势待发的寒光从侧面更深的黑暗处暴起!短促凄厉的惨叫被掐断,刺客喉咙汩汩冒着血沫倒下。
鬼面无声踏出,刀刃还在滴血。
金漆木盒揭开,几张沾着油腻酱渍、质地粗糙的羊皮纸赫然其上!鲜红的朱砂胡乱勾画的简陋地图像扭曲的虫子,几个丑陋墨字张牙舞爪:三日后亥时,西山皇陵神道左三碑,献京防图!后面赫然跟着个潦草的私印——萧承胤!贺国公须发抖动,抓起佩刀:末将这便点兵!剁了那通敌的……
西山朔风如刀。
皇陵神道两侧的石像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鬼影。
一个裹得严实的身影哆嗦着靠近左起第三块斑驳石碑。
枯枝断裂的轻响让他受惊兔子般回头——不是预料中的接头人!寒光爆闪!冰冷的刀锋已死死压在他脖颈上!裹头布被粗暴扯落,露出宫内膳房采买太监那惊恐扭曲的脸!贺国公铁钳般的手卡住他喉咙:狗东西!谁让你来的!
太监瘫软在地,抖若筛糠。
奴才……奴才该死…是…是王总管给奴才三十两银子…让奴才今晚来这儿…说只要放下一包不值钱的点心就走…贺国公虎目圆睁,猛地跺脚:中计了!【远处山谷中陡然冲起一团诡异的碧绿狼烟!夜枭凄厉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大地竟隐隐震动起来!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涌出,挥舞着雪亮刀锋,悄无声息地扑向空门大开的皇陵方向!目标——京城门户!】
13
咚!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如同滚雷碾过京城每一个角落!火光!铺天盖地的火光将京都的夜空烧得一片血红!叛军如黑色潮水,已经卷过京畿最后的屏障!喊杀声、哭嚎声、木石崩塌声交织成末日乐章!皇宫方向腾起冲天火光!是紫宸殿!是太庙!
玄甲骑兵如同赤红的铁流,在最后的宫门处与叛军撞出漫天血雨!沉重的宫门在绝望的撞击下呻吟摇晃!贺国公浑身浴血,须发倒竖:带太后从秘道撤!老臣断后!我猛地抽出长剑,寒锋直指那冲天的叛军火旗和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妖异无比的龙旗:撤哀家要看着它,在哪燃起……就在哪熄灭!
象征着天下至尊的九龙雕花紫檀木椅在庭中堆积如山的上等花梨木、黑檀木和松油引柴上,被烈焰吞噬。
金漆在高温下迅速扭曲、起泡,发出滋滋的哀鸣,华贵的龙形雕饰在火舌中挣扎着变黑、熔断、塌陷!最后一道梁被烧得轰然垮塌,砸进一片熔金化玉的火海!【火光炙烤着脸庞,冷月鬼面覆盖的脸被映得通红。
他站在我身侧,熔化的帝王象征流淌过脚边的石板,如同一条条金红色的泪痕。
】拿这烫手的铁疙瘩铸剑……砍起人头来……兴许更利些。
我缓缓道。
火海中发出绝望的嘶吼。
晨曦挣扎着刺破浓厚的硝烟。
风卷着灰烬,打着旋扫过满地狼藉。
焦黑的宫门残骸上,一道孤傲的身影矗立着。
玄铁重甲布满刀痕箭孔,狰狞的鬼面被溅满血污,唯有那双唯一透光的眼睛,越过尸骸堆积的城墙,看向正撕裂黑暗的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带。
阳光最终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上,反射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