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刹车踩死。
黑色路虎横在我的车位上。车牌尾号四个8,嚣张地堵着。驾驶座车窗开着条缝,烟味飘出来。
我摁了两下喇叭。
没动静。
熄火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我绕到路虎驾驶位旁边。
师傅,这我车位。
车窗缓缓降到底。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寸头,耳朵上钉着颗小小的银钉。他斜叼着烟,上下扫我一眼。
写着名儿了他吐个烟圈,下巴朝车位抬了抬。
物业登记的,A区018,尹樵。我指指地上刚刷不久的黄色编号,麻烦挪一下。
他嗤笑一声,弹掉烟灰。等着吧。
说完,车窗又升了上去。把我晾在原地。
火气蹭地窜上来。我掏出手机,对着车牌和占位的路虎咔咔拍了几张。尤其是那张贴在车屁股上的挪车电话。
直接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那边声音有点杂,像在饭局上。
你车占了别人车位,麻烦下来挪一下。
占你车位了我停会儿怎么了对方不耐烦,等着!
等你多久我赶时间。
爱等不等!啰嗦!电话被掐断了。
听着忙音,我反而冷静了。行。等着是吧。
转身回到自己那辆二手小Polo,倒出去,横着停在路虎正前方。距离控制得刚好,它想出来门儿都没有。
熄火,锁车。拿包,走人。
上楼前,我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投诉,报上车牌号。
进家门,鞋踢掉,包甩沙发上。浑身燥。
倒了杯冰水灌下去,才压住点火。打开手机,把那几张照片翻出来。车牌尾号8888,挪车电话也拍得清清楚楚。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点开本地最火的社区论坛。
标题:《坐标XX小区,8888路虎大佬占我车位还骂人,大家评评理》
正文简单粗暴:下班回家车位被占,沟通被怼,挪车电话打过去还被挂断骂啰嗦。图12345自己看。大佬您慢慢停。
附上五张高清无码图——车牌、堵死的车位、挪车电话、通话记录截图。
发出去。手机一丢,洗澡。
等我擦着头发出来,手机提示音已经炸了。99+回复。
点开一看。好家伙,帖子火了。
卧槽,四个8真当马路是他家客厅
这态度绝了,支持楼主!
查了下,车主姓顾,开公司的,挺狂啊。
楼主干得漂亮!就该治治这种没素质的!
蹲后续!大佬下来挪车没
往下刷,居然还有自称同小区的邻居现身说法。
这路虎老停消防通道!说过几次都不听!
就昨天,还差点撞到我遛的狗,车窗都没摇下来道个歉!
舆论一边倒。我刷着评论,心里的火气平复了些。顺手把帖子链接转发给了物业微信。
刘经理,看看业主呼声。
放下手机,做饭。锅铲翻飞,心里的憋屈随着油烟机嗡嗡声散掉一点。明天还得面试,不能为个垃圾影响状态。
第二天一早下楼。
路虎不见了。我那辆小Polo还好好地堵在018车位上。旁边地上多了几个烟头。
物业刘经理在单元门口等我,搓着手,一脸为难。
尹小姐,实在对不住!昨晚我们联系上顾先生了,他……他下来挪车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您看这事……
挪走就行。我打断他,不想听废话。从包里翻出车钥匙,麻烦让让,我赶时间面试。
刘经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让开了。
一路油门踩得有点狠。赶到启源科技楼下时,离面试还有半小时。我深吸几口气,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头发和西装外套。
稳住,尹樵。工作重要。
启源科技在这栋写字楼的顶三层。前台姑娘笑得很甜,领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请稍等,人事经理马上过来。
会议室玻璃墙擦得锃亮,能看到外面忙碌的办公区。工位整洁,电脑屏幕亮着,氛围不错。墙上贴着些激励标语。是我想要的环境。
门开了。人事张姐拿着简历进来,笑容和煦。
尹樵是吧久等了。
例行自我介绍,常规问题,我答得流利。张姐边听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你之前那份工作,离职原因是
公司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裁撤。我实话实说。
哦……张姐表示理解,我们这边财务部确实需要一个能立马上手的。我看你经验挺匹配。不过最终还得顾总拍板。
顾总
嗯,我们老板。他亲自抓财务这块,要求比较……细致。张姐说得委婉。
理解。老板重视是好事。我微笑。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张姐,上季度的报表……一个男声插进来,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声音有点耳熟。
我和张姐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的男人,一手搭着门把手,一手捏着几张报表。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寸头,耳朵上那颗小小的银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昨晚那张叼着烟、在车里骂我啰嗦的脸,和眼前这张略带点不耐烦、但轮廓分明的脸,瞬间重叠。
是他。
那个路虎8888。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他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随即,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不易察觉的错愕。快得几乎抓不住。
张姐赶紧站起来:顾总!这位是来面试财务助理的尹小姐。
他眼神里的那点错愕消失了,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带着审视的漠然。他没看我简历,也没问我问题,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向张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她吧。尽快入职。
说完,捏着报表,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留下我和张姐面面相觑。
张姐脸上的职业笑容有点僵,看看门,又看看我,试探地问:尹小姐……你……认识我们顾总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脸上肌肉有点不听使唤。
不认识。
张姐明显松了口气,又堆起笑:那就好那就好!顾总平时很少亲自定人的……看来尹小姐很优秀啊!恭喜你!
走出启源大楼,阳光有点刺眼。我站在街边,有点懵。
他认出我了。绝对认出来了。
那句就她吧,听起来轻飘飘的,像随手捡了根草。
什么意思良心发现补偿还是……憋着坏水等着整我
我甩甩头。管他什么意思。工作机会是真的。工资开得比我预期还高两千。房租水电信用卡都在嗷嗷待哺,傻子才跟钱过不去。
不就是给昨晚骂我啰嗦的混蛋打工吗
行。老板是吧
我掏出手机,点开昨晚那个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层楼。
最新一条回复是十分钟前的:楼主呢大佬服软没后续呢
我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回复框。
楼主回复:后续:我成了他新任员工。
点击发送。
入职第一天。张姐领着我熟悉环境,发了一堆公司制度手册。
顾总那边……比较忙。张姐委婉地说,财务这块主要是王主管带你。但有重要文件,还是需要直接交给顾总签批。他办公室在最里面。
王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精瘦,戴着副金丝眼镜,话不多,眼神很利。
小尹,这份凭证先录一下。她递过来一沓单子,下午顾总要上半年的成本分析汇总,你抓紧把数据提出来给我。
好的王姐。我接过来。
一上午埋头在电脑前,键盘敲得飞起。新环境,新系统,不敢怠慢。脑子里偶尔闪过那张带着银耳钉的脸,被我强行摁下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围都是新同事,话题很快扯到老板身上。
哎,新来的小心点,咱们顾总可是出了名的阎王脸。
何止脸阎王,要求才叫变态。上次市场部一个PPT颜色没调对,他直接让人重做了七遍!
不过……帅是真的帅啊!那张脸,啧啧,就是眼神冻死人。
得了吧,帅能当饭吃我只求他别盯着我报销单挑刺儿就行……
我埋头扒饭,没参与讨论。阎王脸嗯,挺贴切。
下午刚把做好的成本分析汇总发到王姐邮箱,内线电话就响了。
尹樵来一下顾总办公室。是张姐的声音。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打印好的那份汇总报告,起身朝最里面那间办公室走去。
门没关严。我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黑白灰的色调,冷冰冰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景色。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
我走到桌前,把报告放下。顾总,这是您要的上半年成本分析汇总。
他没抬头,也没碰那份报告。翻过一页手里的文件,才淡淡开口。
昨晚的帖子,删了。
开门见山。
我站着,没说话。心里那点小火苗又有点往上窜。果然是这事。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冰锥子,没什么温度。公司形象。懂
懂。我点头,声音平稳,下班就删。
他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视线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带着点审视。然后下巴朝桌上的报告点了点。
这个,重做。
我一愣。王姐看过了,说可以……
我说重做。他打断我,语气没起伏,数据堆砌,重点模糊。我要的是能一眼看到问题核心的东西。
我攥了下手指。那份报告我熬了午休做的。
好。我拿起报告,顾总,重点方向是
自己想。他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不再看我,下午三点前给我。
走出办公室,后背有点僵。
王姐看我拿着报告出来,脸色不太好,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没通过
嗯。让重做。说要重点突出核心问题。
王姐叹了口气,拍拍我肩:习惯就好。他对数字特别敏感,要求高。方向……你试试看把原材料涨幅和人力成本那块对比着做他最近好像挺关注这个。
谢谢王姐。我感激地点点头。
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飞快转。王姐给了提示。原材料……人力……我重新调出原始数据,开始梳理。
时间紧。午饭那点八卦又在脑子里蹦出来。重做七遍PPT行,顾阎王,我奉陪。
下午两点五十,我拿着新报告再次敲开那扇门。
他还在看文件。我把报告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报告,翻得很快,眼神锐利地扫过图表和加粗的关键点。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把报告放下。
嗯。就一个字。
我站着没动。
他抬眼。还有事
顾总,删帖的事。我看着他,下班就删。但挪车电话,您存一下我的吧下次车位再‘临时有事’,通知一声就行。
他的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终于带上了点别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一丝微不可查的兴味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然后下巴朝门口一抬。
意思很明白:滚蛋。
我转身出去,顺手带上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
一条新的联系人请求:[顾屿深]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头像是纯黑色。
我点了通过。备注:阎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顾屿深对我,和对待其他员工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挑剔,一样的言简意赅。只是每次送文件进去,他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总会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我当没看见。认真干活,准时下班。偶尔加班,也绝不多待一分钟。对得起那份工资就行。
他倒是再没占过我的车位。那辆黑色路虎8888,不知道停在哪个专属角落。
论坛那个帖子,我当晚就删了。只留了一句:车位问题已解决,谢谢大家关心。评论区一片意犹未尽的唏嘘。
财务部的工作渐渐上手。王姐是个好师父,要求严但教得细。张姐偶尔会偷偷告诉我点顾屿深的雷区,比如他最讨厌报表格式不统一,最烦报销单上贴得歪歪扭扭的发票。
我一一记下,尽量避开。虽然还是免不了被他挑刺。
尹樵。内线电话响起,又是张姐,顾总让你去一趟。
我认命地拿起刚整理好的付款申请单,走向阎王殿。
推门进去。他靠在老板椅上,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桌上堆着不少文件,烟灰缸里有几个摁灭的烟头。阳光照进来,他脸上难得显出一丝疲惫。
顾总。我把付款单放他桌上,这些是下周需要付的供应商款项,王姐核过了,您签批一下。
他睁开眼,眼底有红血丝。没看付款单,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审视。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有多少他突然问,声音有点哑。
我一愣。这不是该问财务主管吗具体的……王姐那边有实时报表。我现在去拿
不用了。他摆摆手,拿起笔,在付款单上唰唰签下名字,字迹凌厉。出去吧。
我拿着签好的单子,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倒了两片药,就着桌上凉掉的咖啡吞了下去。眉头紧锁着。
月底结账,忙得昏天黑地。所有部门都在催报销,供应商电话不停。王姐忙得脚不沾地,我自然也得跟着连轴转。
周五晚上快九点,办公室只剩下我和王姐。
总算清得差不多了。王姐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脖子,小尹,你先回吧。剩下的我弄。
没事王姐,我把这几张凭证贴完就走。我头也没抬,手里忙着把一张张发票用胶水整齐地粘在报销单后面。
王姐看着我利索的动作,笑了:你这贴发票的手艺,是练过的吧顾总最烦歪的,你贴的他一次都没退回来过。
熟能生巧。我随口应着。
正说着,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顾屿深走了进来。他换了身休闲装,黑色T恤,手臂线条流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起来是要下班了。
还没走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我和王姐这边。
顾总。王姐连忙站起来,这就走了,月底收尾。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径直朝我们这边走过来。目标似乎是我桌上的……咖啡杯
他拿起我桌角那个印着卡通柴犬的马克杯,看了看。里面还有小半杯凉透的咖啡。
我有点懵。那是我的杯子。
他拿着杯子,转身走向茶水间。
我和王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柴犬杯子,杯口冒着热气。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我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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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喝凉的。他丢下这句,没看我们,转身就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尹樵。
在。我条件反射应道。
明天下午三点,跟我去趟城南工厂。
好的顾总。我立刻答。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姐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我,又看看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表情活像见了鬼。
小尹……你跟顾总……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王姐!天地良心!我赶紧撇清,我就是个贴发票的!
王姐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写着:贴发票的能让阎王亲自热咖啡鬼才信。
我看着那杯热咖啡,心里也乱糟糟的。他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资本家收买人心的新手段
第二天下午,准时下楼。
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8888就停在楼门口。他降下车窗,露出半张脸。上车。
我拉开后座车门。
前面。他头也没回。
我动作顿住,关上后门,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混着皮革的味道。是他的车。
车子平稳驶出。他开车很稳,手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腕骨突出。
一路无话。气氛有点尴尬。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琢磨着去工厂干什么。财务去工厂,多半是盘点或者查账王姐也没交代啊。
困了就睡会儿。他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不困。我立刻坐直。
他又不说话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规模不小的工厂门口。门卫显然认识他的车,立刻放行。
下了车,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上来。
顾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他搓着手,有点紧张。
张厂长。顾屿深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带财务的同事过来看看库存情况。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哎,好好好!张厂长连忙应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好奇和探究。这位是……
尹樵,财务助理。顾屿深简单介绍。
哦哦,尹助理!你好你好!张厂长热情地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张厂长好。
那……尹助理这边请我带您去仓库张厂长看向顾屿深。
你带她去。顾屿深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厂房,我随便走走。
行!顾总您随便看!尹助理,这边请!张厂长侧身引路。
我跟着张厂长往仓库方向走,心里疑惑更大了。真就来看库存这点事需要他亲自来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原材料和半成品。张厂长介绍得很详细,从进货渠道到库存周转率,如数家珍。我拿着本子和笔,边听边记。这些都是成本核算的基础。
转了大半个仓库,我提出想看看入库和领料的原始单据存根。
单据啊都在隔壁那间小办公室锁着呢!尹助理您稍等,我去拿钥匙!张厂长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高高的货架投下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很安静。
我走到一排堆放整齐的铝锭前,随手拿起一块边角料,掂了掂分量。挺沉。
忽然,一阵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不满的争吵声从货架后面隐约传来。
……王哥,不是说了这批料要扣下来点吗怎么都入了一个年轻点的声音,有点急躁。
你小点声!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斥责道,厂长刚带人进来查库!新来的那个财务助理就在外头呢!姓尹的!
怕什么!一个助理能懂啥再说,那单子不是按‘损耗’报上去了吗账对得上就行!老规矩,这批料转手出去,钱咱们哥仨……声音压得更低。
我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悄悄往货架缝隙里挪了挪。
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个顾阎王今天也来了!我看他那眼神,精得很!沙哑声音带着忌惮,这批料先别动!等风头过了再说!赶紧走!
脚步声匆匆朝另一个出口去了。
我靠在冰冷的货架上,后背有点凉。扣料按损耗报转手卖钱哥仨
这是……监守自盗
尹助理!钥匙拿来了!张厂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
我立刻调整表情,从货架后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异样。麻烦张厂长了。
他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打开旁边小办公室的门。里面堆满了各种单据箱子,灰尘味很重。
喏,近半年的入库单和领料单都在这了。您慢慢看张厂长把钥匙递给我。
谢谢张厂长。我自己看就行,您忙您的。我接过钥匙。
那行!有啥需要叫我!他爽快地走了,还带上了门。
小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气里灰尘漂浮。
我反手锁上了门。心跳有点快。
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他们似乎有个小团伙,在偷偷截留原材料,然后以合理损耗的名义做账销掉,再转卖牟利。听那意思,不是第一次干了。
顾屿深今天突然带我来,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我走到那堆单据箱子前,目光锐利起来。查!就从损耗入手!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擦黑。
顾屿深开车,我坐在副驾,手里紧紧抱着我的包,里面装着几份复印的关键单据和我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疑点。
车里气氛比来时更沉。
看出什么了他忽然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损耗率偏高。尤其是一种标号K7的铝合金锭,近三个月账面损耗比正常值高了近15%,而且集中在月末。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专业。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对比了同期入库单和实际抽盘的库存,差额明显。领料单也有问题,有几张签名字迹像是模仿的,同一时期,同一个机台组的‘领料人’签名笔迹差别很大。我继续汇报关键发现。
他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仓库里……我听到点声音。我把在货架后听到的对话,隐去了具体人名,但关键信息都复述了一遍。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知道了。他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重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明白。我点头。
之后一路沉默。车子开到我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谢谢顾总。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尹樵。他叫住我。
我动作停住,看向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些。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不再是那种漠然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前方。做得不错。
应该的。我推开车门,顾总再见。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顾屿深没再提工厂的事。但我能感觉到,公司暗流涌动。
先是采购部的一个副经理主动辞职了。紧接着,仓库管理换了新面孔。张厂长还在位,但听说被叫去总部谈了几次话,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财务部这边,王姐似乎也嗅到了什么,对我查账的要求格外配合,还不动声色地帮我挡掉了一些来自生产那边的关心。
我知道,顾屿深在收网。动作很稳,也很狠。
我埋头做自己的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次送文件进他办公室,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转眼到了季度财报审计前夕。整个财务部加班成了常态。
这天又熬到快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对着电脑核对最后几笔复杂的关联交易。王姐和另一个同事先走了。
眼睛发涩。我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端着杯子回来,发现顾屿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手按着胃部,脸色有点发白。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
顾总我走近两步。
他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随即聚焦。有事
看您灯还亮着……需要帮忙吗我看着他明显不适的脸色,您是不是胃不舒服
他没否认,眉头紧锁着,额角有细密的汗。
抽屉里……有药。他声音有点虚。
我立刻拉开他右手边的抽屉。果然看到一个白色药瓶,旁边还有一小盒……苏打饼干
水……他指了指桌上的空杯子。
我拿起杯子去接了温水,连同药片和苏打饼干一起递给他。
他吞了药,又慢吞吞地嚼了几片饼干。脸色依旧不好看。
您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我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老毛病。他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有点重。死不了。
胃病拖着很麻烦。我站着没动。茶水间角落好像有个小微波炉您稍等。
我跑回茶水间,翻箱倒柜。运气不错,找到一包没开封的速食小米粥。拆开倒进碗里,加满水,放进微波炉。三分钟。
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回到办公室时,他似乎睡着了,眉头依然紧锁着。
我把碗轻轻放在他桌上,热气氤氲。
顾总,喝点热的吧。我小声说。
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神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里面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东西。
他拿起勺子,没说话,慢慢地舀着粥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轻微吞咽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有点局促。这气氛太怪了。
上次工厂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搅动着碗里的粥,谢谢你。
分内事。我简短回答。
不全是。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穿透力。你很聪明,也够胆。
我没接话。这夸奖听起来有点沉重。
他把勺子放下,碗里的粥下去一半,脸色似乎缓和了些。
尹樵。
在。
有没有兴趣,换个位置
我一愣。什么意思升职加薪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而认真。财务部副主管的位置,空了很久了。
心猛地一跳。副主管那可是中层了。薪水能翻倍。
我……经验可能还不够。我实话实说。王姐才是主管。
经验可以积累。我看重的不是这个。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霸道的笃定。我看人很准。你敢查,能扛事,心思细。这个位置,现在需要一把快刀。
快刀我心里苦笑。是去砍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吧
王姐那边……
她快退休了,想安稳。他一语点破,这个位置压力大,需要敢冲敢闯的。你考虑一下。
他没说给你,而是考虑一下。但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不再只是冰,还燃着某种炽热的、不容置疑的野心。他需要一个能和他一起冲锋陷阵的刀。
风险与机遇并存。挑战巨大,回报也巨大。
沉默了几秒。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稳定。
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他点点头,靠回椅背。
下周正式任命。出去吧。
副主管的任命公告发出来,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毕竟我资历太浅。
王姐很坦然,甚至松了口气的样子。小尹啊,好好干!这位置担子重,但顾总信任你,我看好你!
张姐看我的眼神就更复杂了,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深长,私下里还塞给我一盒好茶叶。
压力随之而来。新岗位意味着更重的责任,更复杂的报表,更频繁地直面顾屿深。
他对我要求更高了。每次送过去的报告,他看得更细,问的问题更刁钻。有时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抱着文件回来重做。
成本分摊的逻辑依据是什么
现金流预测的弹性系数考虑了什么风险因素
这个数据,和销售部的预测打架了,去弄清楚谁的问题。
常常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后背冒冷汗。但奇怪的是,这种高压下,我反而像块生铁,被反复捶打,迅速地淬炼着。
他也再没提过车位的事。那篇帖子也早已沉入论坛海底。
我们之间,似乎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上下级关系。
直到那天下午。
我拿着一份急需他签字的采购合同走进他办公室。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
妈,我知道……下周我抽时间带她去……行了,您别操心……他语气有点无奈,又带着点罕见的温和。
我脚步顿住,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看到我,对着电话那头说:妈,我这有工作,先挂了。
挂了电话,他脸上那点温和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恢复冷峻。什么事
我把合同递过去。顾总,和瑞丰的采购合同,法务审过了,急用,需要您签字。
他接过去,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刚才打电话时那点罕见的温和语气。带谁去见家长
正胡思乱想,他签好了字,把合同递还给我。
我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合同,他的手指却并未立刻松开。
我一怔,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幽潭,里面翻涌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不再是上司看下属的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复杂意味的凝视。
他的手没有松开合同,反而微微收紧,将我的指尖也一并包裹在合同纸张和他微凉的指腹之间。
那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我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尹樵。
嗯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末有空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周末他问我周末有空吗什么意思工作还是……
我……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慌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促狭的光手指终于松开了合同,也松开了我的指尖。
我妈想见见你。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意外从未发生。下周六晚上,家里吃个便饭。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见……见他妈
顾总……这……我舌头有点打结,不太合适吧我们……
工作需要。他打断我,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另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你是我一手提拔的副主管,外界有些不太好的传言。让我妈见见你,看看你的能力,省得她整天瞎猜。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就当是帮我个忙。
工作。需要。帮忙。
几个冰冷的词砸下来,把我刚才那点荒唐的心跳砸得粉碎。脸上有点热,又有点冷。
原来如此。
明白了。我捏紧了手里的合同,指关节微微发白,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时间地点麻烦顾总发我。我会准时到。
嗯。出去吧。
我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我才感觉后背一层冷汗。心跳依旧很快,却带着一种自嘲的冰凉。
尹樵,你想什么呢
周六傍晚,我站在顾屿深给的地址前。
一个闹中取静的别墅区。环境清幽,安保森严。门卫核对了我身份才放行。
按响门铃。心还是有点悬着。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米色羊绒开衫、气质温婉的阿姨,眉眼间依稀有顾屿深的影子,但眼神柔和得多。
是尹樵吧她笑容亲切,带着暖意,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我换上得体的笑容,把准备好的果篮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顾妈妈热情地接过果篮,引我进去。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雅致。顾屿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冷硬,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他正看着一本财经杂志,听到声音,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我今天特意穿了件质地不错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浅咖色大衣,化了淡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小尹啊,坐坐坐!别拘束!顾妈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挨着她。老听屿深提起你,夸你工作能力强,今天总算见着了!真是个标致的姑娘!
阿姨过奖了。我有点不好意思。顾屿深会夸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屿深这孩子,就是工作狂!跟他爸一个样!顾妈妈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平时在公司,没少麻烦你吧
没有没有,顾总要求严格,跟着他能学到很多。我赶紧说场面话。
严点好!年轻人就该多历练!顾妈妈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小尹啊,老家是哪儿的呀父母做什么的有对象了吗
来了!经典三连问!
我头皮一紧,面上维持微笑,一一作答。老家邻省小城,父母普通职工,都退休了。至于对象……阿姨,我工作刚稳定,还没考虑这些。
哦哦!工作重要!年轻人拼事业是对的!顾妈妈连连点头,眼神却在我和顾屿深之间来回瞟了瞟。
顾屿深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被他妈点名,才简短应一两句。他静静地看着我和他妈聊天,眼神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居然……还算融洽。顾妈妈很健谈,热情但不让人尴尬。顾屿深虽然沉默,但也没释放冷气。
吃饭的时候,顾妈妈更是热情地给我夹菜。尝尝这个!王姨的拿手菜!小尹你这么瘦,得多吃点!
谢谢阿姨!我受宠若惊。
妈,她自己会夹。顾屿深终于开口,语气有点无奈。
怎么我给我未来……顾妈妈话到一半,猛地顿住,看了儿子一眼,立刻改口,给我看好的员工夹个菜都不行啊吃你的饭!
一顿饭吃得我有点撑。顾妈妈太热情了。
饭后,顾妈妈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顾屿深。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我妈……比较热情。他打破沉默,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我面前的空杯倒了杯水。动作自然。
阿姨人很好。我接过水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顾总,我斟酌着开口,阿姨好像……有点误会我指的是她刚才那句差点秃噜出来的未来儿媳妇。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一盆绿植上。
误会就误会吧。他语气平淡,省得她再烦我。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省得她烦你所以我就成了挡箭牌
心里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泡泡,彻底被这句话戳破了。冰凉冰凉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顾妈妈依依不舍,拉着我的手送到门口,还塞给我一大盒她自己烤的饼干。
以后常来啊小尹!就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您太客气了。我笑着应承。
顾屿深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了顾总,我打车很方便。我立刻拒绝。
这边不好打车。他不由分说,已经拉开了门。
路虎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车流里。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尴尬。
我抱着那盒沉甸甸的饼干,看着窗外。
我妈的话,别往心里去。他忽然开口。
不会。我答得很快。
今天……辛苦你了。他声音低沉。
应该的,顾总。我语气公事公办。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尹樵。
嗯
那个车位,他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还空着吗
我一怔,转头看他。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您想停我问。
偶尔。他答得简短。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有点乱。
车子停在我小区楼下。我解开安全带。
谢谢顾总送我回来。
嗯。他应了一声,没看我。
我推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车子没有立刻开走。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
身后传来路虎引擎启动的声音,很快远去。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看着怀里那盒温热的饼干,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日子再次被忙碌的工作填满。
副主管的椅子还没坐热,一场更大的风波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突然发布了一篇深度报道,矛头直指启源科技。文章列举了大量据内部人士爆料的数据,指控启源科技在最近两个季度的财报中存在重大财务造假嫌疑,虚增利润,掩盖关联交易,甚至暗示高层挪用资金。报道写得极其专业,引用了不少看似真实的内部数据截图,极具煽动性和杀伤力。
报道一出,舆论哗然。
周一早上,我刚踏进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人人步履匆匆,面色紧张。前台电话响个不停,全是媒体和投资者打来的。
王姐把我拉进财务室,反手锁上门,脸色发白。
小尹,出大事了!你看了那报道没
看了。我心头沉重。那篇报道太毒了,很多细节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绝对是内部出了大问题。
顾总一早被叫去总部了!董事会震怒!王姐压低声音,满是焦虑,那报道里引用的几个关键数据……我总觉得眼熟!好像是……好像是咱们内部季度汇总里的!
我心猛地一沉。内部汇总那只有财务部核心人员和王姐、顾屿深能看到!
王姐,你先别慌。我强迫自己冷静,报道里引用的数据,具体是哪几个还记得吗我们立刻核对原始凭证!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顾屿深。
到我办公室。立刻。他声音异常冷峻,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低气压。
是。我挂了电话,对王姐说,顾总找我。王姐,你马上去把最近三个季度所有涉及报道指控点的原始凭证、合同、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锁好!没有顾总或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碰!
好!好!王姐连声答应。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此刻如同风暴之眼的办公室大门。
推门进去。顾屿深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陈律师,另一个是总部派来的审计总监,姓赵,脸色铁青。
顾总。我关上门。
顾屿深转过身。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带着审视和巨大的压力。
报道看到了他声音嘶哑。
看到了。
引用的数据,熟悉吗他一步步走近,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其中几个核心数据,和我们内部季度汇总上的关键指标高度一致。
只有季度汇总上有审计赵总监立刻追问,语气咄咄逼人。
是。我肯定地回答,那些数据是综合了各部门报表后提炼的核心KPI,只有最终汇总版本才有。原始数据分散在各个部门。
你的意思是,问题出在财务部赵总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射着我。
数据从财务部汇总出去之前,有没有泄露的可能陈律师更直接。
我们财务部所有电脑都设有严格权限,核心数据加密。季度汇总电子版,只有顾总、王主管和我有权限查看最终版。打印稿也只有我们三人经手。我条理清晰地回答,但打印稿……存在被偷拍或复印的可能。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顾屿深死死盯着我,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进灵魂深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尹樵,你经手的所有文件,有没有遗失过或者,有没有可能,被人看到过
这话,几乎等同于质问了。
巨大的压力瞬间攫住了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我甚至能感觉到赵总监和陈律师同样锐利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顾屿深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抵心脏。他怀疑我。或者说,他必须怀疑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这个破格提拔、背景并不算深厚的新任副主管。
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没有。我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直视着他审视的目光,我经手的核心文件,包括季度汇总打印稿,在工作时间都锁在我的文件柜里。钥匙只有我有。下班后,办公室有监控和门禁。非工作场合,我从未携带或讨论过任何未经脱敏的敏感数据。
我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无法保证,在我离开工位去洗手间或茶水间时,会不会有人短暂接触到我桌上未及时收起的文件。
也就是说,你承认有管理漏洞赵总监立刻抓住话柄,语气严厉。
任何管理都有漏洞。我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赵总监,当务之急是核实报道真伪,找出泄密源头,而不是先追究谁的责任。报道指控的虚增利润和关联交易,原始凭证都在我们财务部。给我半天时间,我能拿出全部证据链,证明那些指控是断章取义和恶意拼接!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总监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顾屿深依旧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冰风暴似乎停滞了一瞬,翻涌起更复杂的暗流。他没有说话。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插话道:顾总,赵总监,当务之急确实是反击。媒体那边已经炸锅了,股价开盘就大跌,投资者关系部的电话被打爆了。我们必须尽快拿出有力的证据澄清,并且报警追究造谣和泄密的责任!
顾屿深终于移开了钉在我身上的视线,转向窗外,看着楼下围堵的媒体车辆和长枪短炮,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然后猛地转过身。
尹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在。
给你三个小时。他盯着我,眼神如同淬火的钢,三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针对报道指控点的完整反证资料,原始凭证、合同、银行流水、核算底稿,全部备齐!电子版和打印版各一份!陈律师配合你!
明白!我毫不犹豫地应下。三个小时,这是极限挑战。
赵总监,顾屿深又看向审计,麻烦你坐镇,全程监督资料调取和核验过程!确保程序的绝对公正!
赵总监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好。顾屿深一锤定音,眼神扫过我们三人,带着一种战场上将领般的狠厉,三个小时后,会议室见。
一场争分夺秒的战争瞬间打响。
财务部成了风暴中心。王姐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会计,按照我列出的清单,疯狂地翻找、复印、扫描。打印机嗡嗡作响,几乎没停过。陈律师在一旁飞快地核对着复印件和原始凭证的一致性。赵总监则像个冷面判官,坐在角落,目光如炬地监视着每一个环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浓烈的紧张感。
我成了最核心的枢纽。一边飞速地审核王姐她们整理好的资料,一边和陈律师沟通法律层面的表述,一边还要应付赵总监时不时的质疑。大脑高速运转,手指在键盘上几乎要擦出火花。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嗓子干得冒烟。
小尹,关联方C公司那份技术服务协议原件找到了!编号073!王姐的声音带着激动。
好!扫描!复印两份!注意页码顺序!我头也没抬,继续核对着一份银行回单。
尹助理,报道里指控的这个‘虚构销售’,对应的出货单和物流凭证缺失了一部分!陈律师皱着眉。
我查过系统!是被销售部借调走了!小王!立刻去销售部催!就说顾总急用!十分钟内必须拿回来!我语速飞快。
尹樵,这个成本分摊数据,底稿为什么没有计算过程赵总监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立刻拿起那份底稿,翻到后面,指着几行复杂的公式和引用单元格:公式嵌在电子版里,这里是最终结果汇总。原始计算过程在另一份支撑文件,编号F-2023Q3-27,王姐,那份支撑文件在蓝色文件夹里,快!
三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像一眨眼那么快。
当最后一份文件扫描完毕,装订成册,稳稳地放在会议桌上时,距离顾屿深约定的时间,还剩五分钟。
两大摞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文件堆在那里。电子版也已拷入加密U盘。
王姐她们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椅子上。陈律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赵总监看着那堆文件,又看看站在桌前、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的我,紧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动容。
顾屿深推门走进会议室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目光掠过那两座小山般的文件,最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深,像暴风雨后的深海,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涛。是审视是惊讶还是……一丝震撼后的认同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一场无声的鏖战。
顾屿深亲自坐镇,陈律师主陈述,我负责提供数据和文件支持,回答顾屿深和随后赶来的几位董事尖锐的提问。赵总监全程监督。
我成了数据中枢。每一个指控点,我都必须立刻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精准地抽出对应的原始凭证、合同、银行流水、核算底稿,清晰地解释每一个数字的来源、逻辑和支撑依据。
报道称你们虚增了Q3利润500万,依据是什么
请看这里,这是Q3所有销售合同及回款凭证,总额与财报一致。虚增指控源于他们错误地将一份已取消的、金额为500万的意向合同计入了收入。我们有完整的合同终止协议和客户确认函。
关联交易隐瞒证据呢
这是启源与关联方D公司的全部交易明细及独立第三方评估报告,所有交易均按市场公允价格进行,并在财报附注中完整披露。报道引用的所谓‘内部交易价格’是伪造的,我们有原始采购订单和发票为证。
挪用资金账户异常流水怎么解释
那几笔异常转账记录,是归还给关联方的短期拆借款项,有明确的借款协议和还款计划书,且已按期归还并支付利息,在现金流量表‘筹资活动’项下清晰列示。报道将其恶意归入‘经营现金流出’,属于歪曲。
证据链环环相扣,逻辑清晰,滴水不漏。每一份文件都如同坚固的盾牌,将那些恶毒的指控逐一击碎。
董事们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怀疑,渐渐转为惊愕,最后是如释重负的肯定。
顾屿深全程话不多,只是在我每次精准地找到关键证据、给出清晰解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都会掠过一丝极亮的光。
当最后一项指控被彻底驳倒,会议室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顾屿深,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屿深啊……你这财务副主管……找得好啊!
顾屿深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些。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反击方案,立刻执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反攻的号角,法务部,按刚才整理的证据,立刻起草律师函和公开澄清声明,要求那家媒体立刻撤稿道歉!公关部,准备好所有材料,下午三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投资者关系部,安抚好重要股东!赵总监,配合外部审计,尽快出具一份临时审查报告,给市场信心!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风暴被强行扭转了方向。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我收拾着桌上散落的文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正要拿起的一叠凭证。
我抬头。是顾屿深。他还没走。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我。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冰冷或压迫。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着无数情绪的目光——有尚未散尽的惊心动魄,有劫后余生的沉重,有难以置信的震动,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尹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有力。
嗯我应着,心跳莫名地又开始加速。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某种情绪即将冲破闸门。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启源的财务,交给你了。
我怔住了。不是副主管,是……整个财务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的车位,以后也只给你留。
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脸颊,耳根发烫。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此刻的慌乱。
顾总……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熨帖着我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冰凉微颤的皮肤。
那热度顺着脉搏,一路烧到了心底。
尹樵,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你跑不掉了。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像是一个无声的烙印。
窗外的夕阳,正奋力燃烧着最后的光芒,将整个会议室染成一片温暖而炽烈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