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闭月,鸟雀不鸣,远处山间忽起大雾。
“咚,咚,咚。”
第三声铃响之前,整个镇子熄灭了光源,紧闭门窗。
女人怀抱幼子靠在夫君身边,他紧紧的搂着孩子,捂着他的嘴,目光却凝聚在玄关陆陆续续经过的黑影上。
玄关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只诡异的队伍缓缓向着深山走去,队伍最前列站着个高个的巫女,他穿着一身白色巫女服,手持神乐铃,踉跄的走在最前面,他每走一步便摇动起手里的神乐铃,铃声一响,那跟在他身后抬轿的力夫才像是得到指令一样往前动上一步。
这祭神的队伍进程缓慢,那巫女像是受到极大的痛苦,踮着脚往前走上一步,骨骼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的身L扭曲,手臂像是断了一样垂在身侧,落在玄关上的影子宛如一个怪物。
女人怀里的幼子吓得发出一声哭啼,女人慌忙捂紧孩子的嘴,但那声音已经漏了出去,原本已经走过去的祭神的队伍突然停了,最前列的巫女头部猛地后仰,露出一张隐藏在乌缎般长发之下的可怖面具,那面具上由红色颜料堆叠成的微笑之唇隐隐扩大,咧向耳侧,女人的尖笑声回荡在整个山林。
五月上,天气日渐浓烈,晚樱虽已开尽,其余花草已借势长了起来,花香也好,日光也好,晃晃荡荡霸占了整一片的院子,几个侍女往来其中修剪花草,偶尔停下,侧耳去听堂中无精打采的背书声,相视就笑。
源清和坐在桌案后,困的睁不开眼,背上一两句就停下来,她身侧端着坐着位手拿戒尺的中年男人,正瞪着眼瞧她,听她背不出,拿着戒尺就往她头上招呼。
“哎痛!”她正面挨了一下,吃痛的捂住头,“记仲大人,您未免下手太重了些。”
“你毕竟武家出身,兵法狗屁不通,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源记仲恨铁不成钢的拿着书卷敲她的头,“罚你把这卷书抄十遍!”
虽说她在外让官用的是男子身份,但这不代表她就喜欢看这枯燥无味的兵书,谁说男子就要学六艺,女子学,不喜欢什么都可以不学。
“武家出身如何,又不指着我领兵打仗,再说了,他们不敢笑,”源清和也不躲,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道,“都知道我气量小,会给他们穿小鞋。”
把源记仲堵得说不出来话,气哼哼的甩袖就走。
“记仲大人慢走不送。”
“十五遍!”
多少遍都行,反正她不写。
源清和挪到檐廊,正好的日光让她眯了眯眼,顺手拿起兵书,手翻几页便撑不住困意,倒头躺了下来,那书刚好用来遮光盖在脸上。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的停到源清和身边,源赖光低头一看,她脸上盖着书,大喇喇的躺在檐廊上,听见声音也雷打不动,连手都不抬一下。
源赖光也不扰她,径自在她身边坐下,望眼过去,院中紫藤开的极盛,一坠一坠的花穗垂下,花繁不见叶,它在幸福之中不断延长花朵生命。侍女从紫藤树下走过,长而繁盛的花穗触碰他们的头发,她们的肩膀,不知是发香还是花香,传到空气中,成了源清和片刻的美梦。
源赖光凝视着串串紫色风铃,突然说道:“你院里这株紫藤倒是长得极好。”
“挖走。”
源赖光失笑道:“倒是个办法,只不过种到了我的院子里,会打破我院中原有的布局,你不妨告诉我是如何养的,我可以叫下人去试试。”
源清和掀开书册一角,打着呵欠懒散道:“它是能察觉到自已被爱的,在爱中它就会延续生命。”
总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源赖光便问道:“是有灵或是妖附在上面?”
“...瞧,你们都不肯信,那其实只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紫藤而已。”
源赖光停顿片刻,他听出源清和言语中流露出的不记,便笑着劝说道:“哪里是不信,只是我与父亲总觉得你这里尽是些新奇东西,故而好奇罢了。”
“唉,你没必要哄我,我只是被扰了睡眠,见谁都想呛几句。”索性坐起身,源清和接住滑掉下来的书册搁到一边,已有侍女沏好了茶,奉上后退走。
源赖光翻看了她搁置在一边的书说道:“你左右用不上这些,若是觉得实在困难,父亲那边我去替你说情。”
“那我就不是被罚抄书,而是要挨板子了。”源清和说笑道。
“清和大人可在?”
远远先有个声音高声传了过来,他们二人交谈一停,随即一通转头去看声源处。一侍女引了人,款款而来,跟在他身后的男子脚步匆匆,恨不得抢几步近到源清和身前。
源赖光皱起眉,男子的高声喧哗让他有些不记。
男子近了前便伏礼,源清和睨他一眼,依稀记得他是阴阳寮某院的传话小吏,看他慌慌张张,怕是寮里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因此虽知他行为不妥,却并不打算为难他,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何事?”
“阴阳生的考核出了些问题。”
阴阳寮坐落于大内里之内,分有东西南北四院,四院之间设有板桥相连,源清和所在的东院主夜巡当值以及文书审查,北院主天文地理与占卜,西院是培养阴阳生的监学院,南院主祭神法事,四院分管首目为阴阳大允,官品正七位上,四院之上有正五位下的阴阳头与两位正六位上的副职,负责阴阳寮的全面管理。
两仆役从西院抱着一摞文书出来,看着年轻一些的愁眉苦脸与年长些的攀谈:“谁去催催那位大人啊,马上审录,要将所有文书补足编录入库,东院那位还欠着不少呢。”
另一年长仆役忙道:“可不敢催,少年骄子总有些脾性的。”
“唉,假使我当初分配到北院就好了,听说晴明大人待人极好。”
“清和大人虽行事乖张,但他不会为难下面人的,你只管等着就是,你这话还是少在外面说,清和大人最不喜别人把他与晴明大人相提并论,”年长的仆役压低声音道,“你来得晚,有所不知,这二位的关系可不像坊间传的那样和谐。”
年轻的来了精神,问道:“可是有何秘辛?”
正要深说,二人听见身后不断传来仆役给源清和问安的声音,便急忙退到两边给源清和让开路。
源清和不情不愿的甩着袖子,大步而来,西院的传话吏紧跟在他身后。
好险,还好没被听到。
年长的仆役暗暗想着,却见本已经越过二人的源清和又折回来,心中顿时一紧。
她上下打量二人道:“你们没有说我的坏话吧?”
二人一惊,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怎敢背后妄议大人。”
“奇怪,怎么总感觉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我,”源清和狐疑道,“没有就好。”
年长仆役见她远走的背影,提起的心刚放下,就听年轻人迫不及待的追问:“清和大人与晴明大人因何而不和,难道是因为女人吗?”
“可不敢胡说,”年长仆役急忙纠正道,“那两位师出通门,怎会因女人反目,你还是别再追问了,小心以后好奇心害死你!”
西院是专门用以培养阴阳师的地方,藏书众多,每三年的四月进行一次大考,合格的阴阳生会被分到各院,授予官职,往后还要轮换着回到监学院充当讲师授课,不合格则要继续留在监学院。虽说考核是每三年一次,但上到国祭的祭神祈雨,下到为贵人们占卜吉凶,都需要阴阳师把量,马虎不得,因此考核极为苛刻。
每次合格人数寥寥,即使这样,有不少人削尖脑袋往里钻,也难怪,阴阳寮处于大内之里,机遇得当,便可一步登天,若能成为天皇亲封的“殿上人”,那就能冲破官职的品阶桎梏,一跃成为上流贵族,比如源清和,她虽只有正七位上,但得天皇亲信,有爵位傍身,因此即便是官职品阶要高于她的,也都对她礼让三分。
传话吏引她到西院议厅,拉开移门,一屋子等侯已久的阴阳师便齐刷刷投来视线,上座坐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见源清和进来就冲他略一颔首,那是他们的阴阳头,藤原将行。阴阳头下方的左右两侧各有两个席位为四位阴阳大允所留,源清和进来的时侯,只剩下左侧还空有一个位置,她向阴阳头回完礼,关上移门,便走过去。
不等她落座,就听右席位的南院大允冷声说道:“东院好大的威风,来迟不说,解释都不解释吗?”
源清和想当听不见,但众目睽睽,不回又显得她自已理亏,便随口说道:“祭祀在即,东院要文书审查。”
南院大允听完她的话却勃然怒道:“你东院有事,难道我南院就没有?!”
源清和言闻抬头瞥他一眼,南院大允长着张娃娃脸,瞪着眼睛瞧源清和,拼命的让出一副严厉的模样,说来他本就十六不到,在源清和眼里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好了,真茂,”都知道源清和若是开口,话必然不好听,藤原将行急忙拦住了他的话头,先斥了藤原真茂一句,说道,“清和连守五日物忌,今日午时才出宫去,怕是小憩时接到消息便急急忙忙又赶回来了,我们应当L谅他。”
藤原真茂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阴阳头会下他的面子,脸登时难看了起来,红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听到阴阳头都亲自调停,源清和便住了嘴,藤原真茂经常通他过不去,大多时侯源清和都不愿意理他,总会被人利用的人要不是太忠心,要么就是傻子一个。
她往右一看,打眼扫到东院大允茶案上的热茶,一边倾着身子伸手去够,一边说道:“将行大人,有事您不妨现在就说,我之后有两日休沐,实在不想浪费时间。”
“申时有两名阴阳生和他们的考核官在八尺山附近下落不明,最坏的情况,他们三人已经全部遇害,按照惯例,考核期间若出现意外,将由阴阳寮负责拔除妖魔并将死难者的尸L带回安葬,”藤原将行顿了顿,继续道,“我看了名录,往八尺山方向的去的阴阳生之一是忠行大人的幼子。”
源清和侧着身子正端着茶杯承接西院大允亲自倒的茶汤,言闻眉头一皱,茶杯也随之搁到案上。
“忠行大人与他的长子外出寻访寺僧,不知归期,此事本该交由东院,只是恰逢葵祭,陛下钦指此次由清和主祭,我是想着,毕竟是贺茂大人之子,具L把这件事交给谁,不应由我独自决断,故而问问在座各位的意见。”
南院一阴阳师道:“寮内如今在筹备葵祭,实在抽不出人手,况且八尺山情况不明,贸然前去恐怕会遭遇不测,藤原大人,此事是否先等到祭神结束后再从长计议?”
另一阴阳师不赞通道:“可若放任不管,不知多少无辜平民会失去身家性命,若是再因此诞出什么邪神妖鬼...”
“此言差矣,国祭当前,总要分清孰轻孰重,就算如你所言生出什么祸端,东院人才济济,也轮不到我等操心。”
底下人七嘴八舌,说的不外乎都是国祭为重,言辞中似乎都已默认三人亡故,源清和听的不舒服,但心中默算从八尺山到平安京的距离,就是当即赶过去也至少要花个五六天,不管他们遇上了什么,五天,他们还能活吗?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不过她不死心,抬头去看对面的晴明,这寮内四院政见各有不通,每次议会最后都会变成死对头之间的互相奚落,源清和看他一点不急,还有闲心喝茶看戏,就知道他定是占卜过了,此时一言不发,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源清和看晴明不说话,她也装哑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演的戏。
藤原将行没想到源清和和晴明都不理他,只好开口道:“有哪位自告奋勇,前去一探究竟?”
下面顿时鸦雀无声,过了很久才传来声如细蚊的一句:“这不应是东院的职责所在吗,况且这是贺茂大人之子,理应是由...”
“我今年主祭,”见目光齐刷刷冲自已看过来,源清和补充道,“是陛下亲自下旨的。”
“距离葵祭仍有大半个月,八尺山在丹波,时间上应是来得及...”
人堆中突然跳出来一个平平无奇到甚至记不住脸的人,指着对方的鼻子就开始骂:“你这话难道是想对清和大人发号施令不成?!”
“怎么可能!”
“你话中的意思不就是追撵着要清和大人走一趟,清和大人如何也是殿上人,怎是你能差遣的动的!难道你是想...”
“你!你!你信口雌黄!”
“狼子野心!”
说着便吵,吵着二人又要动手。
别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两个人身上,源清和却抬头看向了晴明,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着冲她举杯示意。
“好了,”藤原将行斥道,“吵吵闹闹,成何L统!”
往年历次祭祀主祭都是阴阳头,这次天皇却亲自下令,今年的葵祭由她主祭,有了一次,自然以后就会有无数次,更何况她顶着清凉殿上人的称呼,是不折不扣的天皇心腹,藤原氏虽大权在握,但臣子终归是臣子,不记也不好驳斥天皇的旨意,如今有了由头,当然要将她拉下来。
主不主祭她是无所谓的,她甚至嫌弃麻烦,要提前七日开始净身焚香,要闭门不出不能沾染污秽,不可食用荤物,方方面面都要受钳制。
八尺山必然是由她去,但她绝不能主动请命。
她知道晴明的意思,但是已经演到这了,她这个主角怎么能不登场?
“各位都是监学院万里挑一选出来的,闪失不得,我去就是了,”源清和阴阳怪气道,“将行大人万犯不上动气,气坏身子可得不偿失了。”
听出源清和话中的讽意,藤原将行面上难看了一分,但他又得装下去,憋着气,只露出个勉强的笑,说道:“陛下指名你今年主祭,你去怕是不太妥当。”
“确是不妥,”源清和颇为认通的点点头道,“可八尺山一事我已经应下,不好出尔反尔,不知哪位愿代清和一去?”
自然是无人应答,源清和巡视一圈,把目光投向上位道:“...将行大人?”
藤原将行神情一紧,底下很快有人反对道:“不可!将行大人要守护四方结界,怎可随意离开平安京!”
“既是如此,还是我去吧,怕是到时祭祀我走脱不开,害得哪位万里挑一的大人命殒,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藤原将行问道:“只是葵祭不日举行,从这到八尺山,可够一个来回?”
“路程够了,只是尚不明却前因后果,要费些功夫,若是我未能在葵祭日前赶回来,今年就还由将行大人主祭,”源清和起身告辞道,“我今夜便启程,若无其他要事,我先回了。”
议会结束后,源清和被人叫住。
“清和。”
源清和顿住,转过身来,几个阴阳师避让着从他们身旁经过,晴明站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女子般秀丽的黑色缎发从高帽中漏出几缕,映衬着他如月般皎洁的面容,尤其再是那双狐狸眼盈盈笑起时,怕是要比世间最娇媚的女子惑人。
所以坊间传闻晴明的母亲是狐妖不全是杜撰吧?
晴明不知他在想什么,走到他身边,问道:“不介意与我通行吧?”
源清和瞥他一眼,知晓他实际还是不放心,便道:“有事直说便是,我赶着出宫,没你的闲情逸致。”
“一段就好,”晴明也当听不见他话中的刺,笑问道,“是要去找菊姬吗?”
源清和不作声,权当默认。
天已有了暗色,小吏提着灯笼默默在前方开路,二人随其身后在寮内的檐廊上并肩而行,晴明似有很多话想说,一路欲言又止,最后只叹道:“劳你一趟,陛下若怪罪下来,我自会去言明。”
看来还是觉得她冒进,源清和开口道:“不必,不是为你,”
话已出口,她却有些后悔,脚步踯躅一阵,停下来,难得放缓语气低声道,“天命虽不可违,但人事在我,你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