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内,他先绕路去了西街的坊市。
与贵族严格规定的作息饮食不通,平民一年四季都要为生计奔波,三餐也都不固定,因此坊市从早到晚都有熟食店开着。
“清和大人来买樱叶饼吗?”吉田屋的店主笑道,“樱花的季节虽然过去了,但今年我收了不少樱花瓣,樱叶饼应该能卖很长一段时间。”
“也包些凉果蜜饯,”源清和随口道,“阿菊最是喜欢你家卖的点心,天又要燥起来了,我怕她不好好吃饭。”
“说起来,之前菊之屋闭门谢客,还来人请了大夫,说是有位害了病,菊之屋的老板娘身子也有不适,不知菊姬小姐现在怎么样。”吉田一边用油纸包裹着点心,一边随口道。
源清和接纸包的手一顿,急急追问道:“这是什么时侯的事?”
“说来也有两三天了吧,”吉田诧异道,“怎么,您不知道?”
源清和摇摇头,面上便沉了下来,前几天是天皇的斋戒日,刚好赶上他在大内当值,宫门一封,谁也出不去,他今日午时才出了宫,快酉时又被寮里叫了回去,要不是他想着在去八尺山之前先见一见阿菊,怕又是要过个十天半月才知晓这件事。
源清和提着纸包,急急往游廓赶,果见菊之屋迎客的大门紧闭着,在热闹的游廓街略显阴沉寂寞。
源清和拉开菊之屋的门,扑面而来的阴冷让周遭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凝神去看,若有若无的阴黑鬼气在空中悬浮,都向着二楼汇聚。
菊姬的寝卧就在二楼。
源清和三两步登上台阶,正撞见菊姬身边的学徒游子从菊姬的寝室出来,手上端着盆水,那水明明清澈透底,却透着腐朽之气,游子看见他讶异的道:"清和大人怎来了?"
源清和见她身上沾着阴寒,心中一紧,以为菊姬病气缠身,顾不得其他,一把拉开移门。
“清和大人?”菊姬端坐在床褥前,听见声音就回过头,吃了一惊道。
见她并无大碍,源清和才松了口气,回身到游子面前,默念敕语,把手放她额前一点,游子只觉周身一暖,沉郁感一扫而空,惊奇的咦了一声。
源清和进了内室,去看床褥中的女人,不等他看几眼,菊姬急急忙忙的要将他往外赶:“清和大人还是改日再来。”
源清和把油纸包放到一边,拉住菊姬的手覆到自已颊上蹭了蹭,目光柔和:“赶我走吗,阿菊?”
“清和大人!”菊姬抽回手,提高了音量埋怨道,“大人千金贵L,若是染了病气如何是好,游子,快带大人出去!”
“好啦阿菊,我又不是纸糊的人,我省得的,”源清和安抚完菊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先说与我听听吧。”
菊姬看着女人忧心忡忡道:"前几日由美子就开始发热,请了大夫来看也不见好,妈妈近日身子又不太爽利,疑心是由美子把病气过给了他,想把他送走,我怕他跟奈奈一样,就把他留下来安置在我这了。"
源清和叹了口气,他也记得奈奈,生了一场大病,死的时侯才八岁,说是送走了,其实就是看病的快没气了,往西野的荒草地里一扔,那多的是穷苦人家的尸骨堆。
由美子双眼紧闭,整个人瘦削了一圈,他的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裹着几层被子依旧冷似的发着抖,在梦中喃喃碎语,菊姬拿了帕子擦去他的汗,轻轻抚摸着他干枯的头发,轻声哄道:“由美子,不怕哦,清和大人来了,他带来了很好吃的糕点,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吃吧。”
源清和抬头去看房梁,阴沉沉的鬼气汇聚在菊姬的房间,由美子整个人被鬼气缠身,源清和拉开她的被子,只见她的腹部鼓胀起一个怪异的弧度,看着竟像是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一样。
道了声得罪,源清和拉起由美子的寝衣,一大团黑色的阴气藏在由美子撑起的皮肤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一个已经成型的鬼婴在源源不断的吸食由美子的生命力,像是感受到有人在看,鬼婴竟猛然睁开眼睛,原本是眼窝的地方赫然出现两个血洞,汩汩鲜血顺着眼眶流下,表情怨毒凄厉。
“清和大人,由美子可是有什么问题?”菊姬不懂源清和在看什么,疑惑的目光投过去,也只看到由美子蜷缩着,冷的发着抖。
菊姬这样的普通人自是看不到源清和这双紫睛能看到的东西。
“没什么大事,”源清和把衣服盖上,问道,“我给你的平安符还带着吗?”
菊姬一边点头,一边从袖袋里把护符掏出来:“您要用吗,我一直带在身上。”
源清和攥住菊姬的手让她收回去:“带着就好,去外面等我吧。”
源清和换了香炉里的熏香,划了火柴点燃,推开窗。
月色渐明朗,一缕清风吹进寝室,香炉里燃起的烟不往上飘,却向下沉,病榻上的由美子被笼在香雾之中,徐徐睁开眼,迷茫道:"是……梦吗?"
源清和坐在窗框上,借着月光在纸上书写,不作答话。
腹部的坠胀感消失了,散发异香的烟雾在眼前浮动,呼吸之间,烟雾随着细小的气流进入由美子的身L,感受到直入骨髓的寒冷逐渐被温润的暖意驱散,由美子勉力从香雾中撑起身子,望见窗边的源清和,茫然道:“清和大人?我这是...”
源清和默念几句咒语,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源清和手中冲出,隐入夜色,翱翔而去,源清和这才回头看她,问道:“可有感觉好些?”
由美子说道:“清和大人,我好似让了个梦。”
源清和问道:“说与我听听。”
“不瞒大人,前几日我发觉有孕在身,妈妈让主拿了孩子,之后我总在夜间听到婴孩的哭声,”由美子说着,苍白的脸上有了泪痕,“清和大人,可是那堕亡的孩子化为鬼怪来寻他薄幸的母亲?”
“不必瞎想,”源清和挥散了烟雾,扶她躺下,温柔道,“是你小产后未调理好身子,多多休息就没事了。”
由美子抓住源清和的袖子乞求道:"清和大人,若真是我的忠仁,能不能请您不要伤害他,他定是个好孩子,只是,只是..."
“别想太多,休息吧,由美子。”源清和安慰完她起身,拉开移门出去。
菊姬见她出来,急忙迎上来问道:“清和大人,由美子怎么样?”
“没大碍了,多让她休息休息,”源清和无奈道,“下次可别再鲁莽了,这次好在不是疫病,以后若是遇到麻烦先叫人去源府寻我。”
菊姬道:“清和大人公务繁忙,怎好再拿些琐事烦扰清和大人呢。”
“我好几日不曾来,不开心了吗?”源清和笑着拉住菊姬的手,仔细端详菊姬秀美的面容道,“瘦了些,这几日照顾由美子辛苦你了,给你带了些凉果,可不要只吃零食不好好吃饭。”
菊姬掩面盈盈笑道:“我又不是清和大人。”
“咦,可别诬赖我,赖光作证,我最是不贪零嘴。”
源清和说着,远在房厅看书的源赖光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瞧见外面天色已晚,向下人问道:“清和回来了吗?”
檐廊外的下人答道:“刚刚宫中送来口信,说是清和大人因公务要出城一趟,大概要半月回来,小厮来过,瞧着您在念书,就没敢打扰。”
源赖光点点头,瞧见桌案前摆着的糕点,便道:“那你们把点心拿下去分吃了吧。”
夜中,月渐上,游廓热闹依旧,一辆牛车缓缓驶入,停在菊之屋外。
菊姬将源清和送出门,只觉一股冰冻般的寒意扑面而来,打了几个冷颤。源清和见状,往她身前挡了挡劝道:"别送了,快回去吧,晚上冷了。"
菊姬摸摸源清和狩衣,蹙起眉道:"您趁夜赶路,只穿单衣怎行,我让游子找个厚点的毯子。"
她说着就要唤游子去取,源清和摆摆手道:"车里备下了,葵祭的时侯我怕是回不来,跟你说的话可要记心上。"
菊姬应道:"记下了记下了,您在外也要保重身L。"
源清和安抚似的拍拍菊姬的手,登上牛车。
撩开车帘,铺面而来的空气寒霜般冻人,源清和打了个寒颤,眼睁睁看着呼出的呵气凝成了细小的冰霜。
里面坐着一个墨发雪肤的少女,见源清和坐进来,便睥眼看她,犹如寒冬一样的车内温度,少女却安坐着不动如山。
源清和放下帘:“不是说要回八重山吗?”
雪女盯着源清和,琉璃一样浅色的眸子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你要去八尺山?”
源清和点头称是,又说道:“忠行大人的幼子在那附近失踪了,我过去看看,你不必顾及我。”
雪女冷哼一声道:"我是不想管你的,但我身上背着契约,怕你死了还要拉我垫背。"
“死?那还是有些难度的,”源清和开玩笑道,“鬼差说我能活一甲子呢。”
“哼,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