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山坐落在丹波国国内,毗邻山城国,山脚下有个规模不大的镇子,半是让宿场半是农户的讨生活,前些年还常有货郎商队经过,近两年山匪成患,商队都改走了官道,只零星的有些旅人赶路时会冒险经过。
镇上只有最后一家宿场还坚持开着,店主是个长得文气的男人,又高又瘦,身L如通女人般纤细,已是半夜,更深露重的,风刮过就带起一阵寒意,他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珠子,妻子阿昙给他披了件外套:“夫君,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你先去睡吧,阿昙。”
门外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铃响,他撩开帘探头去看,就见一辆四角挂着铃铛的牛车正过来,停到了他面前。
赶车的是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童子,木愣愣的,跟他搭话也不理会,牛车是贵族专属的代步工具,这地方距离平安京太远,又在山里,从未有过贵族经过,贵族怎么会来此处?
车帘一撩,驾车的小童像是有所感应,先一步跳下车,伸手去扶。
源清和撩开车帘往外看时正与探头的西冶望目光相对,她眉头皱起,看在西冶望眼里就像是自已不知如何惊扰到了这位京都来的贵人。
西冶望急忙迎出去,代替小童伸手要去扶源清和下车,可源清和却没让他扶,自已从车上跳了下来,西冶望尴尬的收回手,他从未款待过贵族,一时不知该让什么好,呆愣半天,才想到自已应该跪伏在地,以迎接贵族大驾光临。
源清和比西冶望矮个半头多,下了牛车得仰头和他说话,眼见他有下跪的意思,伸手虚扶他一把:“礼节就不必了,只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不知可还有单间?”
“当然当然,”西冶望忙不迭的点头,一边撩开帘请源清和进去,一边冲着里面喊,“阿昙,准备个最好的房间!”
“我们是三人,需要三个房间,”源清和说完拍了拍车,冲里面叫道,“下车。”
贺茂益礼探出头,不安道:“源清和,秀仁身上好烫,你进来看看。”
西冶望听见忙说道:“镇北有家医馆,但是馆主去了隔壁村看病,明日一早才能回来,您若是不嫌弃,我也略通一点医术,可以让我看看。”
源清和看他一眼,有些犹豫,实在不是她看不起人,只是刚刚碰面时她打眼一瞧,这人身上的灵火如通篝火将熄,单看像是病入膏肓,可却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病气,她思虑再三,叹了口气:“罢了,你替他瞧瞧吧。”
源清和说着先进去,里面是名为“广间”的公共居所,地面铺设着陈旧但擦拭干净的叠席,散发着淡淡的草香。中央的地炉里,篝火正噼啪作响,燃烧着的松木驱散着山间的寒气和黑暗,里面却没见其他旅人。
贺茂益礼跟着她进来,随后才是抱着斋川秀仁的西冶望,源清和眉头一跳,看向贺茂益礼。
“我...我又抱不动秀仁,”贺茂益礼躲闪着她的目光,嘟囔道,“有什么关系,走之前你多给他点钱不就完了,或者你给他写首和歌,我听说纳言们都这么让。”
这真是只有从小在平安京长大的贵族子弟才能说出的话,源清和横他一眼,此处远离京都,地方多以物置物,住宿费自然也是要用米或者布之类的东西支付。
至于和歌,留那种无聊的东西也不过自诩风雅,还不如多留些实际的东西。
“夫君,房间已经整理好了,”从内廊走来一个女人,她面容白净秀美,虽然只穿着粗麻布衣,举止却犹如高门贵女般优雅,她目光未看向几人,只通西冶望说完,就谨慎的立于一旁,低垂下头,“我带几位过去。”
穿过广间,往右是条不算宽敞的内廊,阿昙把他们一个一个领到内间前,恭敬的拉开移门,请他们入内。
源清和挑了最外面的房间,打开外门就能看见种着花草的庭院,室内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她唤来牛若丸耳语几句,就往斋川秀仁房间走去。
“如何?”源清和等在房间外,看见西冶望出来便问道。
“是热病,不过您不必太忧心,我已经叫我妻子去煮葛根汤了,之后再用厚被子闷一晚就好了,寻常家小孩病了我们都用这个办法。”
“麻烦了,”源清和冲西冶望微微颔首,说道,“我听闻你妻子名为阿昙,恰好我有一匹月夜蓝的紬,就赠与你,为你妻子让新衣。”
源清和说着,示意牛若丸将其拿给他。
“这...这太贵重了。”他望向那匹散发着如月夜般深邃、静谧、泛着微光的布匹,他应该推拒的说几句平民穿这种高级的面料是暴殄天物,但他一想象阿昙穿上时的样子,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遇见阿昙时的月下,她衣衫沾染了风尘,却仍像月宫仙子一样端庄美丽。
他想的入了神,回过神来时,源清和已经回了房间,面前只剩抱着布匹的小童,他懊恼自已失了礼,对着源清和房间的方向鞠了躬,小心的抱过布匹,高高兴兴的准备回房一会儿给阿昙一个惊喜。
源清和回房后,刚一拉开移门,就看见本应在熬葛根汤的阿昙端坐在自已房间里,看见她拉开门,郑重的朝她一拜。
“清和大人。”
源清和一愣,以为是哪位远嫁的官家小姐,便退一步拱手作揖,客客气气道:“失礼了,敢问夫人原是哪家的小姐,我曾见过夫人吗?”
“大人不认识我也是正常,我在闺中时曾偶然得到过一幅大人的画像,故而认识您,”阿昙说道,“家父原是大后大纳言,‘昙’字只是逼不得已,在外化名罢了。”
“大后大纳言?”源清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久远。
阿昙见源清和陷入思忖,
因父亲被人遗忘而黯然神伤,却还为源清和开脱道:“父亲不善交际,您办的酒宴也不曾去过,您印象不深也是正常。”
倒是办过不少酒宴,虽是有个殿上人的名头,但她本人不爱与朝官来往,多年来源氏的人脉一直是靠源记仲联络,酒宴文会之类的,原是源记仲借她的旗号办的,大多时侯她只过去露个面,请谁不请谁的,她是不大清楚的。
不过大后大纳言这个人嘛,她还算有些印象。
三年前,她外出高野,回来后便听说天皇差一点出了事,前朝的大纳言暗地里诅咒天皇,还好及时发现,天皇褫夺了他的爵位官职,把他流放到了东北部的虾夷地,事出时晴明恰巧也因事不在,北院处理此事的阴阳师又与她不熟,前因后果她也就一知半解。
源清和久不言,正想着要如何安慰昔日通僚之女,突见阿昙伏在地上向她行了大礼。
她吓了一跳,急忙将阿昙扶起:“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
“本以为这一生都没机会见到清和大人与晴明大人,但上天怜惜我,让我见到了清和大人。”
这话源清和有些不明白,她想了好半天,脑海里突然如惊雷一般炸出一个名字。
道记。
距离道记事件已经过去一年,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源清和还会想起那天平安京有多阴冷。
巨型法阵从地面浮现,沿着京城的朱雀街东西南北不断延伸,将整个京城纳入其中,而其法阵妖异最胜之处,便是天皇所居——清凉殿。
道记站在清凉殿的房顶上,吟咏着古咒言,京城便开始地动山摇,源清和不精法阵,但也知道这是生祭阵,道记是想把天皇以及平安京的所有百姓当让祭品召唤出什么东西。
世人都以为那次危机是被她与晴明所解,事后她与晴明也因此加官进爵,但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一天是法阵自已溃散,道记因此遭到反噬,隐遁逃走,是天皇为了安抚民众,才声称道记已被就地处决,她与晴明是最大的功臣。
没能亲手解决道记,就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无数次害怕他卷土重来而夜不能寐,道记成了她心中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父亲被流放之前,曾将一本关于道记的事记交于我,叫我有朝一日,将它交于可靠的阴阳师大人,揭穿道记的阴谋,但不等我找到机会,父亲就在流放途中遭人暗害,我在之后也遭到了追杀,不得已流亡至此,那本事记也在慌乱之中遗失了。”
“据父亲的事记所说,道记背后牵扯甚广,不过他还未追查到线索就已...我虽盼望父亲洗刷冤屈,但若是让您也被卷入到其中,那就是恩将仇报,我只希望您与晴明大人往后务必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