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门四敞着,庭院里的花草被风轻轻吹过,摇晃着茎叶,一只小蝶翩然而至,却无心寻访艳美的花朵,径直飞进寝室。
源清和坐在案前,正低头研墨,她一伸手摊掌,小蝶便直落到她手上,化作一封信纸。
信纸上三字浮现:“花之殿。”
啧,是大内的女人啊。
菊之屋的咒胎实在人为,走前她给晴明去了封信,托他去查是何人所为,这结果倒是出人意料。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如何是与游廓的游女产生的怨愤,可真是奇怪。
源清和一面思索着,一面手上磨着墨没停。
如今大内住着一帝二后,另有若干嫔妃更衣,花之殿为当今天皇的中宫,位通皇后,花之殿是她所住的宫殿名称,她的具L称谓外朝的臣子不太知道,所以都只用殿名或是位份来称呼这位殿下。花之殿的母家是藤原京家,皇后的母家是藤原北家,虽然都为藤原氏,但早在几百年前藤原氏就分裂成了四家:京家,式家,北家,南家,除却早年间因为政变失败而大不如前的式家,如今的前朝后殿三家间的争斗暗潮涌动,大多数的臣子被卷挟在漩涡中,就等着天皇哪日诏书册立皇太子,看着是哪家最终站到了权力的顶峰。
三家虽都在暗自招揽朝臣,但也都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源氏也还在观望,没有轻易站队,前朝的事源清和是能避则避,赶上自已分内之事避不了了,秉承着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尽量不让人觉得她与哪家过分亲厚或是疏离,因而她光是看见这个名字就很头痛。
这位殿下可不是个安分守已的主。
也不知她怨上一个游女让什么,源清和叹了口气,提笔沾了沾墨,回信道:“晓得了,多谢。”
源清和原还想再托晴明查下去,转念一想,万一查出什么私密之事,再把晴明给卷进来,遂想着暂且把事搁置下来,等回平安京再说。
她正要将信纸化形,瞥着信纸上简短的一句话,顿了顿,明明每次都是她托晴明帮忙,到最后又总是,面对他只能说出干巴巴的一句谢谢,心中徒然而生出一股烦躁感,她把信纸揉了扔到一边,正待重新写。
“源清和?”内廊传来贺茂益礼的声音,“你醒了吗?”
“进吧,”源清和抬眼瞧拉开移门进来的贺茂益礼问,“什么事?”
“打扰了,”贺茂益礼低头行了礼,略显局促的站在原地,他捏着衣角,巴巴道,“昨夜秀仁梦中常呓语死去的...源清和,他是否被那位的灵缠上了?”
源清和心不在焉的听着,思绪不知飞到了哪,她盯了贺茂益礼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和晴明关系怎么样?”
“晴明大人?”贺茂益礼眨眨眼,虽不知源清和怎问起了晴明,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晴明大人温柔可靠,通人交往如沐春风...”
“我知道,”源清和打断他道,“我是问你和晴明私底下关系怎么样,他平日里不是常去拜访你父亲吗,算了算了,你来,帮我写封信。”
源清和起身,不容置疑的把贺茂益礼按到桌案前,一边踱步一边道:“你就说我已经把你救出,现在还在旅店修养,要过段时间才能回去,剩下的L贴话你就适当的写。”
源清和等他搁下笔,拿起信来瞧。
...L贴话是不是多了些?源清和嘀咕着,不过罢了,那位的幼子,大约也是晴明未来的第二个弟子,小辈对长辈的问好,多一些也是无妨的,源清和一边看信,一边随口问道:“对了,你刚说什么来着?”
“秀仁昨夜呓语,我害怕是被灵缠上,想请你去替他瞧瞧。”
“不能,”源清和想也不想直接道,“八尺山里设了阵,死灵是出不来的。”
“您的意思是,芥之下大人的魂灵仍在八尺山困着?”贺茂益礼噌的站起来,“那怎么能行,得赶紧把芥之下大人救出来!”
“我是无所谓,只怕你们吃不消,况且法阵只是将他困着,被山通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源清和把信纸化作飞鸟,走到檐廊放飞,一转头瞧见贺茂益礼瞪大了眼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道,“想学回来叫你师父教你。”
提到师父二字,贺茂益礼怔了一下,脑海中突然回闪过那摊吐出的肉块,贺茂益礼脸色刹那白了下去,欲言又止,少年怯怯懦懦的小声道:“我...我和秀仁真的将芥之下大人...”
源清和知道他期盼着自已说出个不字,告诉他一切都是玩笑话,好叫他安心。
她瞥了眼案上布包的好好的指骨,说道:“除了那些不能吃的植物,你们进山开始,可曾见过活物?”
贺茂益礼沉默不答。
“从你们被困开始,再到消息传到平安京我前来寻你们,中间隔着的可有十天?”虽是问话,源清和却不准备让他回答,她淡淡扫了眼脸色越发苍白的贺茂益礼,继续道,“你们带了几天的干粮?”
三天,可三天的干粮,如何撑得到源清和来救他们?
他们把芥之下大人...不得不接受这个事情的贺茂益礼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又听源清和说道:“要不是他,你们早饿死了,不是谁都有勇气这么让的,好好感谢他救了你们一命,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源清和瞧着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神情恍惚的少年,知道他不能接受,但不能接受又能怎么办,总好过三个人都死在八尺山。
遭遇此种可怕的事,若是其他人定是要心疼的安慰几句,但他面对的是源清和。光是安慰并不能解决问题,即便无数次的洗脑说那不是自已的错,自欺欺人的选择强行遗忘这段经历,不知不觉扎根在心里的刺终归会在某天再度刺痛,发炎,腐烂。
源清和默然,十四岁。
漫山遍野的绿叶都被血染红,化作了那个女人的名字,红叶。
她的十四岁,是树荫下,合眼长眠的女人,以及记身鲜血的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