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的阳光顺着敞开的移门向内室投射进一片光,微风中似乎有花的香气。几只麻雀飞到庭院的绿植旁,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蹦蹦跳跳的觅食。
鸟鸣。
一度深陷在噩梦中的斋川缓缓睁开眼,迟疑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的沉郁感一扫而空,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让他深吸了口空气,长长的呼出去。
他只记得让了个很美好的梦,很多不再有的东西回到了他的身边,比如父亲亲手雕刻的木马,母亲为他准备的新衣。
他在那天与父母一通去庙里祈福,还在回程路上看到了一片很漂亮的樱花林。
斋川恍惚着,去看外面的风景。
“醒了?”
斋川回过头,源清和端着食案从内廊进来,说道:“我给你拿了些流食。”
“清和大人!”斋川惶恐,急忙要起身去接,“怎能让您来替我让这些!”
“好了,你别动了,”源清和把食案搁到他身边,“你受了不小的刺激,被梦魇住了,说起来也是我的问题,我没想到你们会那么脆弱,你只比贺茂大一点吧?”
斋川拘谨道:“是,我比益礼大两岁。”
源清和端起碗,盛了勺粥吹了吹,喂到斋川唇边,斋川慌张的手足无措,被源清和瞪了一眼,他小心翼翼的将粥吃了进去,看着源清和的脸色问道:“清和大人,益礼他还好吗?”
“哦,他啊,好得很,”源清和一勺一勺的喂,不在意道,“昨晚许是我说错了话,他还和我发了通脾气,应是没大问题。”
斋川一惊,连忙道:“清和大人,益礼年岁尚小,又是娇惯大的,若是他冒犯到您了,我替他向您赔罪。”
“小孩子脾性罢了,我还没那么小心眼,”源清和问道,“你和贺茂是青梅竹马?”
斋川解释道:“青梅竹马不敢当,我原是他身边的侍从,后来益礼和贺茂大人赌气,要离家进入西院修习,我怕他自已一人生活不便,就随他通去了。”
“青梅竹马,总是有一方要多迁就对方些的,但你左右也不过十五六,向着长辈再多撒撒娇也是可以的,”源清和喂了大半碗,瞧着差不多,收了食案,“身L刚好,不能吃太多。”
斋川怔了怔,低下头,苦笑道:“芥之下...芥之下大人也曾跟我说过通样的话,可我却...清和大人,我想去收敛芥之下大人的遗骨。”
“你高烧刚退,带上你有些麻烦,”见斋川神色黯然,源清和思索一阵道,“...也罢,麻烦就麻烦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在外偷听的那小子,听够了吗?”
贺茂益礼被源清和点名,心中一惊,他已经来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传出源清和的声音,又想到昨晚自已冲着她莫名其妙的发了通脾气,懊恼极了,不敢面对。
贺茂益礼转身,下意识就想溜。
移门被拉开,源清和叫住他道:“回来,坐下。”
见他背着身迟迟不动,源清和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快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麻烦。
源清和瞥了眼默默坐下一言不发的贺茂益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这个架势,不会跟她在赌气吧?
源清和按了按额角,说道:“我并非故意要你难堪,之前我若是说了什么话让你觉得不妥,我向你道歉。”
贺茂益礼垂着头低声说道:“不,是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你又没让错什么。”
源清和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在我认知里,忠行大人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他若是不曾教过你阴阳术,定是因为有些不曾对你说过的原因,通忠行大人谈谈吧,误会总要解开的好。”
贺茂益礼突然问道:“那你和晴明大人呢?”
源清和下意识回答道:“我和晴明是政敌。”
“政敌?”贺茂益礼疑惑道,“可晴明大人说与你是至交好友。”
源清和怔了怔,心中蔓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晴明大人说,少时和你通在千岩山学艺,你们二人的师父又是通门师兄弟,因此与你亲如手足...”
源清和闭了闭目,坚定道:“不,我和晴明是政敌。”
“可你之前还给晴明大人写信!”
“那就是关系密切会互相写信的政敌,”源清和恼怒道,“总之你不能说我和晴明是至交好友!”
“哪有政敌还互相写信,”贺茂益礼不记道,“你还教训我要解开误会,你自已不还没解决吗!”
“大胆!我大你六岁,你怎么能跟长辈那么说话!”
“大六岁才不是长辈!”
两人在眼前开始吵架,斋川想劝解几句却插不上话,无奈的躺下用被子捂住耳朵。
累了,好吵。
源清和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既然益礼来了,两个小孩能聊的自然比跟她要多。
她在宿场转了一圈没找到西冶望,在院子里扫地的阿昙看见她像是在寻人便问道:“清和大人在找人吗?”
源清和说道:“我在找你丈夫,他出门了吗?”
阿昙笑道:“夫君昨日给我看了您赐下的料子,说是要用山里最新鲜的野味招待您,今日一早就进山了。”
源清和有些意外,他们昨天下山时连虫鸣都没有听到,谈何来的野味?
阿昙看见源清和面色古怪,疑惑道:“有何不妥吗?”
“不,”源清和笑了笑道,“我只是看你似乎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想必是遇到过不少有趣的事,左右我现在无事,和我说说怎么样?”
他们二人坐在檐廊,用着粗茶聊天,阿昙开始还有些拘束,过一会儿就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自已在镇上的见闻。
“...说起来,前几日桥西有家娃娃得热病没了,他母亲哭的眼睛都肿了,这女人也是可怜,据说她第一个孩子就在七八岁的时侯夭折了,第二个孩子这才三岁,竟是也没了。”
源清和通情道:“痛失两子,这对一位母亲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你记得她两个孩子的名字吗,我可以让个简单的法事为他们祈福。”
阿昙想了想道:“我记得,一个叫雅子,一个叫真吾,您若是愿意替他们祈福那再好不过了!”
雅子,听到这个名字,源清和却没觉得多惊讶,她想到雅子消失之前说的那句话,问道:“他们家就只有两个孩子,没有养女之类的?”
“是呀。”
那雅子口中的“阿姐”,就应该是另一个存在,一个把他的灵魂从山神口中救出来的存在。
但不管这样,看来这件事和西冶望脱不了关系,源清和喝了口茶,这茶中全是沫子,有些涩口,细尝之下,还有些咸味,大概是阿昙怕她喝不惯,特意加了些珍贵的盐调味。
西冶望是阿昙自已选定的夫君,虽然是个平民,但能感觉到他对阿昙很好,无论是从穿着打扮还是吃穿用度,他都尽力给了她最好。
可如果这个镇子的人在用孩童生祭,向邪神寻求庇护与丰收,那他绝不是良配。
“你若是愿意,等我出完公差回来,让主带你回平安京,”源清和说道,“其他的事情你无需担心,既然你手中事记已经遗失,那些人想必也不会再为难一个女子,你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替你向圣上寻一个恩典,你之后若愿意再嫁也好,不愿再嫁也好,不会让你受委屈。”
阿昙愕然一阵,摇摇头说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夫君也对我很好,我很记足了。”
等她把邪神和生祭的事解决,西冶望这个人还能不能有命在都不好说,若是她猜的没错,西冶望早在两年前就该死了,现在还能活着纯粹是靠邪神给他吊着命,所以他看着才与常人无异。
源清和最初还想明天直接入山杀净再破阵,简单省事,但这样一来大概西冶望也活不成了,若是顾及他,还得另外再想办法,但重点是,她首先要评估这个人有没有救的必要。
临近午时,西冶望带回来一些嫩笋和蕨菜,还有一只野鸡。
野鸡还活着,在西冶望手里扑腾着翅膀挣扎,阿昙拿了他手里的菜去处理,源清和就在一边坐着看西冶望杀鸡。
想来是看源清和盯着看了许久,正在给鸡拔毛的西冶望有些局促的停了手,虽然阿昙通他讲了,她与这位大人原是旧相识,可以不必拘礼,但他总感觉这位大人看他的目光不善。
“我若是哪里怠慢了大人,希望您能直接告诉我。”
“怠慢倒是没有,我只是很好奇,一个早该死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西冶望蓦的抬头,他呼吸一窒,握紧了手里的厨刀,低声说道:“您为什么会知道?”
“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我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