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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光影的誓言与隐忧的影子
湖畔大学的黄昏来得总是那么温柔,像一幅被夕阳轻轻晕染的水墨画,颜色从金橙渐变到浅紫,湖面反射着天光的余晖,波纹细碎得像心事在水上悄然扩散。林澄和顾行手牵手走在湖边的小径上,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法吹散他们心里的暖流。昨晚的表白,还如梦一般萦绕在她的脑海,那一刻的拥抱,像光影交织的永恒定格。她感觉到他的手掌温热,掌心的纹路仿佛在诉说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她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眼睛里映着湖光,那光不刺眼,却让她心生安宁。
人类的思想感情,总是在这样的瞬间绽放出最真实的模样。它不像逻辑推演般严谨,也不像照片般一成不变;它如湖水,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泛起涟漪。林澄的心湖,此刻正荡漾着喜悦的波澜。从樱雨初见的惊鸿一瞥,到雨中伞下的默契守护,再到图书馆夜游的握手深情,直至昨晚的误会冰释后的告白,一切都像一首渐进的诗,每一行都添着注脚,每一个注脚都饱含心意。她想起顾行的话:林澄,我喜欢你。从樱雨开始。那声音低沉却坚定,像快门按下的那一瞬,捕捉住了时间的脉搏。她的回应:我也。从快门声起。出口时,她的心如释重负,却又生出无限温柔。她怕这份感情来得太快,像樱花盛开得绚烂,却也易落;她又盼它长久,如湖光永在,不灭不衰。
他们停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顾行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夕阳的余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相机皮革味,混着湖水的清新,那味道让她觉得安全,像回到了儿时的家,母亲讲故事时那温暖的怀抱。她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心跳,与自己的同步。那一刻,她想,爱情本就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这些细碎的依偎,让两颗心在寂静中对话。
林澄,你在想什么顾行低声问,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她睁开眼,笑了笑,想我们的光影注脚。从001到010,每一张都是我们的故事。误会冰释后,一切都更亮了。
顾行点头,眼神柔软,是啊。昨晚的‘融光’,你站在湖边,背影被夕阳拉长,那一刻我按下快门,心想,这张不只是照片,是我们的誓言。
林澄的心微微颤动。她想起昨晚的拍摄:湖畔日落,他让她迎光而立,她伸出手掌,像在捕捉余晖。他从身后拍下,那张照片里,她的轮廓被光晕包围,像一尊沐光的雕塑。她为它写的注脚:‘融’:误会融于光,心湖无波。其实,那句注脚是她对他的心语——误会如冰,已在他们的真情中融化,心湖从此平静。她想告诉他,她的感情,已如湖水般深沉;可话到嘴边,又化成一笑。她怕说太多,会让这份纯净的爱蒙上尘埃。人类的情感,总在欲言又止中更显珍贵。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留下一抹残红,像恋恋不舍的告别。顾行忽然说,林澄,我们继续拍吧。第011张,叫‘誓’。用夕阳做背景,你的手在我的掌心。
她点头,心跳加速。他拿出相机,调好光圈,两人面对面站着。他牵起她的手,按下快门。那咔的一声,像他们的心跳合鸣。照片里,他们的手交握,夕阳在指缝间漏下金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汇入他们的爱情之湖。
拍完,顾行把相机递给她,看。你觉得呢
林澄看着屏幕,心生感动。照片不只是影像,是他们的誓言——在光影中,永不分离。她在心里默念:注26:誓言如光,照亮心湖的每一个角落。她想,这份爱,让她不再惧怕眼疾的阴影;有他,她的世界永远有光。
他们继续沿着湖边走,风渐凉,湖面起了一层薄雾,像一层神秘的纱。林澄忽然停下,揉了揉眼睛。视野的边缘,又闪过细碎的星火,那熟悉的模糊感让她心头一紧。她本能地眯起眼,试图让世界清晰。可这次,星火似乎更顽固,像在提醒她:眼疾不是梦,它随时可能加剧。她没让顾行察觉,只轻声说,风有点大,眼睛进灰了。
顾行关切地看她,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摇头,笑了笑,没事。继续走吧。
但她的心里,已生出隐忧。爱情的喜悦,如湖光般美好;可眼疾的影子,如雾般笼罩。她怕有一天,看不清他的脸;怕这份爱,在黑暗中凋零。她想起母亲的电话,上周她问起视力,她撒谎说良好。她不想让家人担心,更不想让顾行负担。可现在,爱已生根,她开始害怕失去。她想,人类的思想,总在幸福中夹杂恐惧;那恐惧如影随形,却也让爱更珍贵。
顾行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牵着她走。他心里满是喜悦,从表白后,他的世界像被光填充,每一个瞬间都亮堂堂的。他想起高中时的暗恋,那女孩如樱花,美丽却遥远;他从没表白,只在心里拍下她的影子。现在的林澄不同,她如湖水,深邃而亲近。她的注脚,让他的照片有灵魂;她的脆弱,让他想守护一生。他想告诉她,他会一直替她追光,拍下150张,甚至更多。可他怕说出口,会让她觉得压力。他想,让爱自然生长,如光自然洒落。
他们走到湖边的一座小桥,桥下水流潺潺,像在低语心事。顾行停下,林澄,我们的‘光影注脚’,要正式立下了。从今起,每一张照片,都配你的注脚。我们拍完校园四季,留作纪念。
林澄眼睛亮了,好。就从樱雨到冬雪。150张,够吗
他笑,够。我们的故事,长着呢。
她点头,心暖。可隐忧如针,扎在她心底。她想,如果视力恶化,怎么继续注脚她没说,只握紧他的手。那握手,是她的誓言:无论光暗,我都会爱你。
夜色降临,他们分开时,他吻了她的额头,晚安。梦里见。
她回宿舍,心如湖面,荡漾着爱与忧。
周也见她回来,挤眉弄眼,又和顾行约会脸红红的。
林澄笑,不是约会。散步而已。
周也追问,表白了没
林澄点头,脸更红,嗯。昨晚。
周也尖叫,太好了!他那么温柔,肯定守护你一辈子。
林澄心暖,却想起眼疾的星火。她想,是啊,他会守护。可如果我看不清,怎么回报他的爱她躺在床上,写注脚:注27:爱是光,照亮黑暗;却怕影太长,吞没光。
她合上本子,睡去。梦里,是湖光与他,可湖面起雾,她看不清他的脸。她醒来,心生不安。那不安,如伏笔,预示着隐忧的到来。
第二天,清晨拍摄012_晨誓。湖畔日出,他拍她迎光伸臂,像拥抱新一天。
她写:‘誓’:晨光为证,心永不移。
对话中,他说,林澄,无论什么,我都在。
她点头,却揉眼。星火又闪。她想,视力在变差她没说,只微笑。
社团会议,他们分享新照片。有人赞,太美!注脚点睛。
可一社员说,听说林澄视力不好。合作能持续
林澄心紧,顾行握她手,能。我们一起。
会议后,她私下问他,你不怕我拖累
他摇头,不怕。爱是守护,不是负担。
她感动,却忧更深。她想,去医院复查吧。不能让爱蒙影。
下午,温室拍摄013_花誓。花丛中,他拍她低头,光洒发丝。
她注脚:注28:花开如誓,爱在光中绽。
温室热气蒸腾,她视野模糊加剧。她眨眼,勉强清晰。她怕,却没说。
夕阳散步,他察觉她异样,眼睛不舒服
她摇头,没事。风沙。
他信了,可她心乱。隐忧如影,伏笔已埋:眼疾恶化,爱将面临考验。
夜里,她写日记:爱如光,美却
Fragile。怕影来,吞一切。
顾行看照片,想:她的注脚,是我的誓言。无论什么,我守护。
他们的爱,在誓言中深化;隐忧,在影中悄然生长。
林澄从梦中醒来,天还未亮。宿舍安静,周也的呼吸均匀,像湖面的轻波。她坐起,揉眼睛,那星火又闪,像夜空的流星,却不美,只带来不安。她想起儿时,视力初现问题时,母亲带她去医院,那白大褂的医生说视网膜色素变性,逐步失明。那时她哭了,怕世界变黑。可母亲抱她,说孩子,光在心里,不灭。她靠那话坚强到现在。可现在,有了顾行,她的怕更深。怕失明后,看不清他的笑;怕成为负担,让他离开。她想,爱情的喜悦,总伴恐惧;那恐惧如湖底的暗流,随时可能涌上。
她起床,洗漱,镜中自己,眼睛清澈,却藏影。她想,瞒不住多久。得告诉他不,先复查。
去教室路上,风凉,她裹紧围巾。回忆涌来:樱堤初遇,他递相机,屏幕上她的身影,美如诗。那是爱的开端。
雨中伞:他跑来,伞偏向她。心暖,如光入雨。
图书馆握手:他的手温热,传勇气。那是爱的深化。
表白拥抱:他的唇触她额,世界亮堂。那是爱的绽放。
可现在,隐忧如雾。她怕眼疾毁一切。
教室,老师讲爱情诗中的隐忧。她听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心颤。爱情总有忧,如她的眼疾。
下课,她去医务室。医生检查,说恶化迹象,需专科复查。
她心沉,如湖面起风暴。她想,告诉顾行怕他担心。
午饭时,见他。他端饭来,笑,今天拍‘014_午誓’
她点头,强颜欢笑。拍摄中,她视野模糊,按快门时,手抖。
他问,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
可她心乱:爱美,却怕影来。
下午,文学社讨论新注脚。她写:注29:隐忧如影,随光而生;爱来,影淡。
社员赞,她却忧:我的影,会淡吗
夕阳,湖边。他牵手,林澄,你有心事
她犹豫,说,眼睛有点不舒服。复查说……可能恶化。
他抱紧她,不怕。我陪你去医院。我们一起面对。
她哭了,感动如潮。爱在隐忧中,更坚。
但她想,这只是开始。家庭、课业、流言,或许会来。伏笔已埋,考验将至。
顾行心疼,她的泪如刀割。他想,守护她,一生。
他们的爱,在誓言与隐忧中,继续前行。
第十章
夏至前夜的光与影
一、风把黄昏吹得更慢
夏至前一周,湖畔大学的黄昏像被人悄悄放慢了一格。晚风穿过操场,再从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掠过,带着青草与纸墨混合的气味,把每一道声音都压低了一点:球鞋摩擦塑胶跑道时吱的短促,长椅上翻书哗啦的轻响,连隔着湖面传来的吉他声,也像被一只柔软的手抚过了棱角。
林澄抱着一本厚得近乎失礼的诗选,从图书馆的台阶走下来。她刚在澄心室开完短会,桌上散落的便签纸上,是读者留下的注脚提案——有拙有巧,有的只是一个词,有的已经像句子,那些蹩脚或灵巧、直白或隐喻的表达,让她想笑。她喜欢看见别人把自己的感受从喉咙里掏出来,哪怕掏得不漂亮,也比塞回去要好。
台阶下,顾行举着相机等她。夕光从他身后沿着肩线落下,给他安静的侧脸贴了一层极薄的亮。看见她,他抬手,像每一个把某个人放进心里的人都会做的那个笨拙而笃定的动作——挥一挥,然后收回。
社里定了‘夏至夜’的特别展。林澄在他面前停下,十词十景的第一轮,我们在长廊点灯。读者注脚择十条贴在照片边上。你猜最多的是哪个词
‘听’。他没想就答。
你怎么知道。她笑。眼睛弯起,眼尾的细纹浅浅,‘听’、‘归’、‘坐’,这三个最多。‘听’里写‘风坐在我耳朵边’的占一堆,‘归’里有个孩子写‘回寝室开灯那一下有家的味道’,‘坐’里有人说‘坐是把心放进躺椅’……你看,大家都在用自己能拿得住的办法和世界达成和解。
你在教他们,也在被他们教。他把相机背带往上一提,今晚我想补一张‘归’。南区的路灯坏了一盏,灯光漏下来像破碎的牛奶,有一段影子被切开,你踩上去的时候像踏了两次夜。那张该配你的哪一种句子
‘归是时间握住你的手’。她想了想,或者‘影子一直在等你回家’。
那我在影子里等你。他半真半玩笑。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只会偷听的猫,有点得意地从石阶下一溜烟蹿开。湖边的银杏叶发出细细的摩擦,远处有人在放风筝,线被暮色拉紧,从地面伸上去,像给天空扎了一枚不明显的针。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顾行侧头,终于把藏在喉咙里的问递出来,眼睛还好么
明天去医院。林澄轻声,只是复查。别担心。
她说别担心的时候,停了一秒。那一秒内,她的视野边缘闪过一圈晕光,像有人在玻璃杯沿敲了一圈细微的银。不是痛,是某种提示音。她学会了不往那个方向伸手把它抓住——越抓,越乱;越放,它越像心里的一个小孩,自己安静下来。
我陪你。他说得很快,又放慢,如果你不想,我就在外面等。
她点头,没有逞强。承认需要,是一种练习。她知道他其实更愿意站在门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尊重她把身体交给医生时的那份隐私。她感激这种理解,就像感激窗外的树,夏天来时把阳光过滤过再递到她手上。
他们朝食堂走去。路过摄影社的展板,几个学弟学妹正围着一台老胶片机研究,咔哒咔哒的空按声听上去像无害的脉搏。副社抬头看见他们,招手:顾行,晚一点社里有个商业单要外派人去踩场,你有空吗
什么时候
十点以后,‘夏至夜游’的市集,校门外那条步行街。夜里会淋水造‘雨’的效果,拍十几张氛围照,钱不多,但比社费强一点。
我去。顾行几乎没想。他对雨夜的光没有抵抗力——霓虹在水皮上打的反,会把一条没什么故事的街变成有故事的街。更现实的原因是,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账本,最近冲印纤维纸的费用让数字滑到了一条不太友善的线下。纸比他说没事的时候贵一点;喜欢一个人,比说没关系的时候更费心一点。
注意安全。副社不放心,多叮嘱一句,他们要在街角拉电线,别踩了。
嗯。他答应。
林澄侧头看他,没问为什么要去——她懂他在花时间把画面和生活都抚顺;她也懂他总是把必须和热爱平衡得像一条拉满的弦。她只说:回来告诉我‘雨’是什么味道。
像一碗熬到最后的汤。盐都沉下去了。他笑,我给你带回来一点——用照片。
他们对看一眼,都笑了。笑里藏着对彼此审美的默契和对生活的诚实:不往上拔,不往下垮。
二、纸上的风铃和手里的安稳
晚上八点半,图书馆长廊的灯被一盏盏点起来,像某个巨大的生物一节一节地醒。第一轮十词十景挂在最显眼的那面墙,照片下是小卡片,上面不是作者介绍,不是拍摄参数,而是十个读者注脚。有人把脸靠得很近,像要把字吃进去;有人握着手机咔嚓,又拿笔在便签上写我的注脚:字丑,心真。林澄一张张看过去,像看一面镜子被十种不同的呼吸吹热。
阿姨,你愿意写一个吗她把便签递给一个站在归面前很久的清洁阿姨。阿姨拿起笔,犹豫半天,写:回去的路短。字一歪一歪,力气很足。
谢谢。林澄小声。
阿姨不好意思,摆摆手,你们这些孩子真会写。我只会说朴素话。
朴素话最贵。林澄心里补:像米,像水。她把这句在心里存起来,准备回去写进她的小本子,注:朴素是时间打磨后的锋利。
顾行在另一侧,调水平,扶挂条,让照片彼此之间的缝隙统一。一张照片的缝隙,是另一张照片的呼吸。他做这些机械而精细的工作时,表情总是更安静。他知道心里那只稍微热闹一点的小兽这会儿被他绑在旁边,等他停手,会松开绳子让它跑一会儿。
喝水。林澄把纸杯递过去,今天没吃辣,放心。
他笑,接过,顺手把纸杯的温度摸进掌心,给你看一个东西。他从相机包里摸出一个细窄的木头小牌子,牌子边缘被砂纸磨得很圆,中央刻了一个极简的图案:风铃。
这是什么
给‘归’做的一枚‘挂件’。他把小牌子从背后拿出一条透明线,线的一头是小吸盘,他把它贴在照片边框的玻璃外,风吹不动,但你看见了,会觉得有风。
你在给照片装‘幻觉’。她笑,也在给我装。
装什么
安心。她认真,你做任何事都谨慎而稳。稳到让我觉得,连风都愿意在你这儿慢下来。
他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却像在她心里停了更久的一秒。他把目光移开,不让这份看太过显眼。他对节制的理解不是冷,是敬意。
他们在长廊待到九点半。散场时,读者便签的盒子多了厚厚一叠。社长提起来,像提了一篮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往下滴水。他用力一甩,把水甩到地板上,自己笑:我们也有‘收成’了。
林澄把自己的那份收成——几张特别想留做注脚的便签——夹进本子。贴纸的边没对齐,她没去重新贴。她喜欢那种歪的真实。她想起母亲在老家贴年画,总会歪出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父亲笑她她就笑回去:一年应景,不能太正。
我去校门外。顾行收好器材,十点集合,凌晨结束。你回去早点睡,明天一早医院。
好。她点头,你小心电线。
他把电线两个字默默重复了两遍。记住是为了忘记的时候还能记住。他朝她摆摆手,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这个回头没有故作,是他确实舍不得不看她。她也朝他轻轻摆手,刚好有风把她的袖口吹起来一点,露出手腕白的那段。他把它也带进走夜路的人心里那盏常亮的小灯里。
三、城市雨夜的霓虹和一条看不见的边
校门外的步行街在夜里变得像另外一座城市。店家把灯调得更暖,酒吧门口有歌手拿着吉他坐在高脚凳,霓虹牌的英文字母每隔几秒闪一下,像一个学会了眨眼的孩子。工作人员把消防水管接上,把喷头举得比人高,水柱从上往下洒,一瞬间,街就像被按下了电影滤镜。地面上的水反了光,把原本单调的水泥路变成了一块块碎银拼的毯子。
顾行把相机装在肩架上,不靠近电线。他在水柱边的空档找角度,等路人走过,借他们的背影把雨的重叠与灯的层叠同时带进画面。他喜欢这种具有偶然的拍摄。偶然让他相信世界不仅需要被掌控,也需要被信任。
顾师兄,这边。一个大二的社员朝他挥手,指另一个转角,这里有一片红,来自一家拉面馆门口的灯笼,雨水把红拉成了一条模糊的带,像一条被人拉长了的叹息。
好。顾行过去,蹲下,让镜头的高度和人的膝盖一样低。从这里看上去,灯笼的红离地更近,像被某个孩子偷偷拉下来了好让他看得清楚。他按下快门,屏幕里的红像在发热。他给这张在心里起了名:夜的体温。
你们几位,一个穿黑雨衣的现场负责人过来提醒,水管这边电缆露得有点外,你们拍的时候绕一点,别踩。
知道了。顾行抬头。对方的镜片上全是细小的雨点,看不清脸。他想了想,把拍摄位置再往后挪了半脚,宁可多伸一点镜头,也不去拼那半脚。
午夜过后,街上的人潮散了,水还在下——不是天上的,是人弄出来的那一种持续。顾行忽然很想知道此刻林澄在做什么。她应该已经洗完澡,头发半干,把那本暗红的本子搁在枕边。她可能在抄白天摘下来的朴素话,也可能在把安心这个词搬来搬去,找一个漂亮的句子让它躺得服帖。他一边想着,一边把快门再开慢一点。慢,会让灯痕变成线,让路人的脚步变成朦胧的流。流是时间喜欢的形状。
收工的时候,副社小声抱怨,接这种活,真是赚得少累得多。
顾行笑:赚到的不只有钱。你看,雨夜把这个城市都洗出一层新皮。
你总有办法给一件累人的事配一句不累的注脚。副社也笑,走吧,回校。我明天八点课。
他们解散。顾行把相机擦了一遍,把雨衣上的水抖两下,才往学校走。十一点五十,路灯还亮,他的影子被切成一段一段,像地上的斑马线从白换成了黑。他走到校门口,掏出手机:想给林澄发个简短的到了,睡吧。屏幕亮了半秒,另外一条短信抢在他手指头之前跳出来——
【医院】林澄,您好,明晨九点角膜专科门诊有临时空位,请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如确认,请回复1。
顾行站住了,风在这刻好像更慢了一秒。他没有立刻点开回复,只是盯着那条消息发呆。他知道临时空位的意义——它是那种机会的别名,通常带着必须马上的脚注。他在夜里收到这个消息的事实,让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分岔口。他条件反射地打开和她的对话框。她发给他一条消息,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六分:我睡了。明早见。
明早见。他回。
他没有问消息。他知道她会讲。她总在该讲的时候讲。她的勇敢不是拿来表演给谁看的,是用来确实带她往前走一步的。他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学校门口的灯像一个无声的叮嘱。
四、清晨的白和纸上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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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林澄醒来。她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醒来时胸口有一小块像被轻轻按过的暖。她拿起手机,看到那条医院的短信。手心微微出汗。她把指尖在被单上蹭了两下,让汗的存在变得不那么戏剧化。她回1。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她没打算隐瞒。她只是想在告知与解释之间,给自己留出一小块慢。她不喜欢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把自己推到被动反应的位置。她要先在心里走一遍路——从宿舍到医院,从挂号到诊室,从坐下到听见医生说情况的那一刻。她想象的越详细,恐惧越具体;恐惧越具体,它就越像一个可以被安放的器物,而不是一团会长出牙齿咬她的雾。
她给顾行发:早。九点之前在医院门口见。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括号:不用进来等。
好。他回,外面风小。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漱。镜子里,自己的脸比昨天浅,眼底有一点隐约的青。她对着镜子用手把眉梢往上抹了一下,像在给这张脸做一个振作的注脚。她想起母亲给她扎辫子时总会说的一句话——把精神往上提一提,就不那么塌了。她把往上提这四个字收在心口。
出门之前,她把小本子塞进包里。翻开到昨天晚上贴的那张便签——回去的路短。她在下面写:注:短,是因为有人在等。她把这句写完,手指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很小的:等的时候,别让心站得太累。
五、等候室的白噪音和不必说的话
医院的走廊有一种特别的白。那白不是刷出来的,是人从四面八方带来的。每个人带来一点点白,它们在空气里混合,像把很多种不一样的面粉放在一个盆里,揉啊揉,最后成了一团可以被托住的面。那面的名字叫等。
林澄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背不靠椅背。她不愿靠。靠会让全身的肌肉在一个瞬间松懈,而她想保持某种活力,哪怕是假的。她看见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不哭,睁大眼睛看天花板。孩子的眼睛像一双还没被词污染的水。她想,孩子在看光。他的看里还没有意义,只有本身。她突然羡慕那一种还没被教育过的直观。她知道自己一生都在努力回到那种直观,却怎么也回不去。
顾行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近窗。他没靠墙。他不喜欢把自己贴在一个无机物上。他更愿意在空间里找到一条看不见的线,让自己站得正而不累。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过去,又按住自己。他答应过她在外等。在外等的重要性并不小于进去陪:它意味着他尊重她的空间。尊重是爱里一个不可替换的字。
林澄。护士叫号。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行。他抬抬手,像给她打了一个哑语的节拍:去吧。她点头,进门。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一束斜斜的光。他把手插到口袋里,摸到那枚小风铃。木的边温温的。他用指腹在木头上来回按擦,像抚一只安静的小兽。
十几分钟后,门开。她出来,手上多了一张折成了三折的检查单。她把纸攥在手心里,像握着一把要被往前投掷的石头。她没立即说话。一直走到窗边,才抬眼看他。眼里没有水,但有那种被风吹过才会出现的湿。
医生说,她把手里的纸翻开,像翻一张她不太熟悉的地图,角膜的那层‘薄’得有点快。需要持续观察。也有一个试验性的‘交联’,可以约。医生说不一定合适,得再排些检查。如果不做,可能——她停住,像在一个句子里踩了刹车,总之,会敏感,会对光不耐。……你别担心。我会配合。
顾行没问为什么是角膜。他读过一些,却不敢比专业更专业。他只问:疼吗
现在不疼。她笑得很轻,我只是,有点怕。怕有一天看不清你。
他说:那我就靠近一点。靠到你不需要看,就能知道是我。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条从心里划过的温热的线。她抬眼的时候,把那条线装进嗓子眼:我怕让你辛苦。
辛苦不是坏词。他答,辛苦是‘用力’。用力让爱不被水冲走。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沉默不是空。沉默是他们之间用手把某个词抚平的过程。等词平了,可以放进衣兜里带回去。
你昨晚的‘雨’,好看吗她把话题往回拽一点,拽到他们熟悉的那条地面上,什么味道
像一碗熬到最后的汤。他接,盐都沉下去了。
她笑。这种呼应像专属于他们的暗号。把生活里的粗糙变成可以对嘴饮的汤,是他们两个人都在努力做的那件小事。
六、午后的影与夜里的风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直直挂在头顶。六月的光不再那么温柔,它有点硬,有一点日照权的霸道。但风还好,风像一个会替人说情的中间人,让光不至于没礼貌。
回学校休息。顾行把手伸过去,她把手放到他的掌心。掌心的纹在接触后像被迅速拓印了一下,留在皮肤的最浅一层。
下午我想去温室。她忽然说,我想看水汽。我觉得水汽像一种‘缓冲’。我今天不太想和硬的东西对视。她笑着自黑,比如太阳,比如命运。
走。他说,我给你看一朵叶子背面的‘汗’。
温室的门推开,潮湿立刻把他们拢住。绿色从四面八方慢慢靠近,像有人把好几个‘靠近’这个词同时按了确认。林澄站在蕨类前,伸手碰叶背。叶背上的小毛让她想起小时候趴在外婆家门口看小鸡的时候,鸡身上那种细细的绒。她想起外婆给她讲的故事,故事里总有河、有船、有在岸边等的人。外婆讲到等的时候总会停一停,好像在她的嘴里,等这个字要被端正地摆好才最美。
你给‘等’写一个新注脚。顾行在她旁边轻声。
‘等’是把心放进一张小小的网。她盯着叶子说,如果网破了,就用‘你’来补。
用‘你’来补。他悄悄重复,像把这句装进他随身的小抽屉里。
他给她拍了两张——一张她的手正要碰到叶背,一张她碰到了但又好像没碰到。第二张里,光从水汽里经过的时候被分成了很多很细的针,那个瞬间看上去既温柔又有点疼。他知道疼也是活的一个证据。他把这两张命名为014_叶背(未触)015_叶背(轻触)。在他心里,这两个名字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连字符,—。这个—代表他们两人之间所有白天与黑夜的过渡。
从温室出来,他们走学生街。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小阵雨,天空像一个正在憋笑的人,不告诉你哪里,却告诉你会。顾行临时接到一个电话,是昨晚那个负责人,说今晚还有一场,要求更戏剧性的雨,灯也要更戏剧性。价格多了三百。他看了看林澄,没挂断,十点
十点。那头说,到凌晨一点。你带个稳一点的脚,把画面稳住。
好。他答。挂断。
你去吧。林澄先开口,不等他解释,回来给我讲‘戏剧性’是什么味道。
像把盐再往里加了一点。他笑,加到舌头有点麻。
那你别吃多了。她也笑,明天我陪你吃清粥。
她的清粥是把他心里有一点想冒头的愧按下去的一只手。她把手放在那里,不重,恰好。她不知道费用的事实,但她能从他的安排语气里听见计划的迟疑。她不会把一切千丝万缕都剖开来问——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是因为她尊重他在处理一件事时留给自己的那条精力的缝。
七、人群里的孤岛和指尖里的退路
晚上,学校办夏至夜集,操场被小摊铺得像个有秩序的梦。灯串从头顶斜斜拉过去,像被翻过一遍的夜空。林澄在文学社的摊位前,帮社长摆书。社长拿起一叠小册子,是十词十景的第一轮印刷小集——薄,手一压,会有噗的一声轻响。社长笑:我们也有‘实体’了。拍拍封面,以后可以摆在摊头当招牌。
有人会拿起它。林澄说,有人会把它带回去放在枕边。
有人会压泡面。社长吐槽,但也算‘贴近生活’。
他们笑。笑声在一串风铃里走了一圈,又从另一串走回来。读者在摊前停,翻,花五块钱把一本带走,或者压在食指下对社长说这个字好看。有人问:你们摄影社那边呢林澄指向对面,那边有‘自拍角’。
她不经意地抬头,恰好看见不远处有一台直播的手机正对着她,屏幕里弹幕飞。一个没见过的女生拿着手机冲她招手:文学社小姐姐,和我们说句话~
林澄愣了一下,笑,走过去,说了两句欢迎来看展。弹幕里有人打字:就是她,照片里那个女主吧摄影社男生对象听说了文学换照片,资源互通呗。还有更酸的字眼,像把菜刀放在馒头上切。林澄笑容稍停,转头。社长在不远处给她打了个别理的手势。
她不是玻璃心,但她也不是石头。被误解会痛。痛的位置是她对公正的看重。昨晚的声明并不意味着一切在一夜之间就变得毫无波澜。波仍然有,只是小。她把手指在摊布的边缘捻了一下,让指腹感受布的线,是她把自己拉回地面的方法:触摸。她用触摸提醒自己:我在这儿、我站着、我看见。
要我顶上去跟她们讲两句吗社长走过来小声。
不用。她摇头,你去卖书。卖一本是一笔‘正义收入’。
好。社长笑着走开。
十点,顾行发来一条消息:到了。短。她回:顺利。更短。她知道短的价值——短话是把信任捡起来放在对话里的方式。她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接待来摊前的人。她贴了一张新便签在摊位前:把你今天路过的风写下来。有人真的写了:像被果冻包起来的小刀。不是刺,是冷。她把这句抄进本子,写注:冷的那一层,得有人用汤去化。
八、雨比昨天更戏剧,电比昨天更近
步行街今晚比昨夜更戏剧。水面被照得更亮,雨的颗粒被灯打得像一把撒在空气里的盐。顾行和几位社员把脚架尽量往干一点的砖地里扎,留出一条让画面呼吸的水面。他提醒一遍:电线离我们现在还有一只手臂的距离。保持。
知道!几个年轻嗓子回。他们的知道里有一种小小的兴奋。兴奋来自于被允许在夜里干一件大人的事。顾行记得自己第一次夜拍的时候,那种兴奋像喝了没兑水的酒。他希望他们醉,但不要倒。
十点四十,拉面馆的灯笼一侧闪了两下。街角的露天音箱在播放一首旧歌,当你老了……睡意昏沉……歌词在雨里像走了神。负责人走过来,我们现在要开那盏顶上的射灯。你们别靠太近。电工说绝缘没问题。
好。顾行答。他看一眼插排的位置,记住哪儿不能是一条‘路’。他把自己放在一个看的职责里,不只看画面,也看位置。
射灯一亮,雨像被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锡。人的脸从黑里往亮里靠近再退开,像演一场每分钟都在换角度的戏。他按下快门,又按下。他忽然想到一个句子:‘戏剧性’是把情绪的音量调大。
十一点半,雨势突然大了一档。不是安排,是天意。天也来凑热闹,让所有人造的在一刻变得像自然。负责人的对讲机里传来两声急促的注意,接着是电缆那边水高了。
顾行嗯了一声,从脚架后退一步。那一步是他在不确定里按下的一个微小保命键。他的手仍然稳。他想起副社那句别踩电线。他在心里把这句放在最上面一层。他要把画面拍完,也要把人带回去——镜头、机器、人,顺序是这样的。
九、回到校园的风很轻,嗓子里的话很重
凌晨一点,顾行把相机包背上,和社员们一一确认到齐。他们打车回学校。车内的暖风把雨夜的冷从外衣上吹到里衣。他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是一片零星乱字。他想发消息给林澄:到了。又想到她明天要早起做检查。把字删了。他怕把她吵醒。紧接着,他的手机跳出一个未读:11:53,我起夜,听到雨。等你。三行字,像三盏小灯。他没回。他把这种不回的冲动当作一种不愿打扰的克制,也当作一种把爱放在胸口里多焐一会儿的自私。
他小跑回宿舍。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声音像咬碎了一把轻薄的饼。他抬头看了一眼女生楼的方向。那几扇窗的黑白交替像一个极慢的莫尔斯电码。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他只知道都不是她。因为她会关灯把自己放进夜里的一张柔软的网里,等明天把自己拉起来。
他洗了澡,坐到桌前,把卡里的几张挑出来拷进夜_商单_0622的文件夹。手伸到钱包里,摸了一下那两样东西:她给的便笺,和她给的书签。纸和纸叠在一起,厚度不大,重量很实。他把眉心按了一下,按掉疲惫。他把手机关静音,放到枕边——他知道,明天闹钟要响三次才允许他起床。
十、白天的阳光照在勇敢两个字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前,医院门口的风比昨天更轻。顾行提前到了。他不靠门口那根铁柱,他靠左手边的一排灌木。灌木上有几滴昨夜残存的水,太阳一晒,起了白。他看着那白在叶脉上走,像一个人在纸上用手磨墨。
林澄到了,眼睛没肿,脸也没起床气。她在他面前停下,把手往他掌心里一放。他握住。他不把加油说出口。他不喜欢让勇敢被口号抢走。他知道勇敢在她脚底板上,而不是在他舌头上。
检查比昨天复杂一点。她进去得久一点。他坐得也久一点。久到他把一个久的形状捏出来——像一条被他放在手心搓细了又折回去的线。门开的时候,他站起来,手伸出去,像接一件不重但贵的东西。
排上了。她声音很稳,下周,先做小的那个‘交联’。医生说:‘不急着恐慌。’我把‘不急’听见了。把‘恐慌’放口袋里了。
他点头。那我——
你请假。她笑,你在外面等。我知道你不爱看医生动手。
我在外面等。他回,我给你写‘等’的注脚。
她嗯了一声。眼里有一条很短的小河,没流出来。她把小河收回去,让它在她的心里再流久一点。她知道哭不是丢脸。她只是想把哭的位置放在一个更合适的时间里。
十一、两个消息,一只雷
回学校的路上,天空突然暗了一格。天气预警从手机状态栏划过:暴雨蓝色预警。人群的脚步无声地加快,像所有人同时在心里把要快一点这个念头按了一下确认。林澄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今晚别去。她几乎是不经意地说出,如果还接单。
他停两秒,可能还会打电话。我推。
她点头。她不想让安全变成一场被争执拉扯的旗帜。她把这件事放在信任那里交给他。
午后,文学社和摄影社约在图书馆长廊把第二轮展的位子摆好。周也把从美术社借来的小木架抬到角落。社长掂量哪张坐应该挨着哪张行。顾行在数字上做安排,把小标签上的序号贴齐。林澄在纸上做安排,把明天要发的公众号的文字最后再改一下句子的呼吸。她改句子的时候,总会把吸气和呼气在心里做出来。她觉得那样的句子才会活。
下午四点多,风真的起了。风把操场外的旗子吹得啪一声——像是谁把一根巨大的竹竿在空中甩了一下。窗外先是几滴稀疏的雨,像一只性子慢的马试探性地迈了两步。紧接着,哗的一声,水像被开闸,坏笑着全扑下来。图书馆的玻璃外立刻成了一张大屏幕,里面有无数条往下走的白。
今晚停摆。社长看着雨,遗憾却不勉强,命,命。明天。
明天。顾行合上刀,收纸。
就这一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那是昨晚的联系人:今晚雨更好看。十点,来不多给三百。
他看了一眼林澄。她正低头把便签夹进书。她把手背抵在纸的边上,让纸别翘起来。这个小动作把他的心也按了一下。他把对话框滑到上方,停住。手指悬着。雨把窗外所有东西都按出一种迫切。迫切的诱惑在于它总能让人忽然觉得如果现在不去,就再也抓不住。他对自己的提醒是:掌心要握住的,是人,不是钱。可是——
再问一句,安全措施他把句子打出来。对方回:有。电缆上提,射灯换位置。放心。
他没回放心。他回:十点到。
他把手机合上。心里有一条小小的刺。刺不大,也没深扎。它只是被安静地卡在一个不让他忘记的地方。他把那条刺暂时放到一旁。他想起她说明天我们吃清粥。他决定晚上回来要得早一点。他把早一点这个念头像一张纸插到时间的书里。
十二、夜里的人有夜里的体温
你少等。顾行在十点之前给林澄发。
我不等。她回,我睡。
晚安。
晚安。
你骗我。她想。她不会睡那么早。她会把本子翻开,写一点她今天想写而白天没写完的字。她会把勇敢这个词放在台灯下。她会把恐慌这个词盖上一本书。然后,等。
步行街的雨像被训练过的演员,懂得何时该多情,何时该克制。今晚的雨比昨晚更有目的,像在完成一场能拿钱的表演。顾行把相机举得更高,避免水溅上镜面。他学着把每一次按下都变成必要。必要是对用力的节约。他让手里的工作变成一种祷告:愿画面如愿,愿人全身。
十一点,雨势上去又下来。负责人过来,十分钟收。谢了,兄弟们。
好。他回。他看了一眼路边那条被往上吊起来的电缆。安全。
安全。对方说。
十一点零八分,有一辆三轮小车从街角冲出来。小车的车篷被雨压得塌下来一点,车夫举手把它往上推了一把,没推牢。车篷的边一滑,把绑着电缆的那根铁钩蹭了一下——钩松了一小寸。就一小寸。电缆往下垂了一寸,碰到了谁在地上搬来挡水的小铁皮的边。
靠——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已经晚了。灯啪一声——不是温柔的拍,是手掌很大的一声抽。所有亮的地方同时朝黑里摔。雨里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暗。暗把他吞掉一秒。那一秒里,他本能地后退,脚踝踩到一块被雨洗得特别滑的石板,身体往后倾。他眼角看见左边有一条金属的边。他在一个瞬间决定让身体往右靠。他右肩撞到一根木杆。木杆吱呀。肩膀那一刻像被谁狠狠顶了一下,心里所有的器官似乎一同抖了一抖。下一秒,灯回来了——不是全部,但从黑里往灰里回来。
你没事吧有人在他耳边问。是昨晚那个副社的小学弟。
没事。他试着把没事说得像真的。他活动了一下肩。疼。像被刻了一个很浅的凹。他把这份疼暂时塞进明天去校医的抽屉。
收。负责人喊。他们手忙脚乱把器材装箱。顾行没有再多看那条电缆。他知道看在这个时候没有意义。他只要把走的动作做到最好。他背起包的时候,肩膀一酸,包带在肩窝那一块像一条不听话的小蛇。他把包换到另一侧。好一点。
他没有发消息。他知道没事这种话在半夜里会变成吵醒。他朝学校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灯在湿地上反一层薄薄的亮。他踩过去,留下一串不那么清楚的鞋印。清楚的鞋印会让人想有人刚走过;不清楚的让人想有人一直在走。他选择后者。
十三、窗内的人有窗内的呼吸
林澄在宿舍的床上坐到十一点半。她白天说她睡。她现在确实困。困不是因为晚,而是因为心里定的那根针把所有东西都一个一个地从挂钩上拎下来,放在桌上,摆好。她给勇敢恐慌爱等待安全辛苦一一擦了擦灰。她把安全放得离自己最近。她把恐慌用书盖住。她把等待放在枕边。她在等一条消息:到了。她知道这条消息对她的意义不止知情。它是在她心里某个小小灯泡上的开关。灯泡亮了,她的睡会更深一点。
她看着手机屏幕亮又灭。亮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在屏幕上的脸,被玻璃做了一次冷淡的处理。她把手机扣到桌上。人总要在某个时刻把等待的形状拉回懒散一点的正方形,不然它会长成一根弦,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十二点过一点,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不是他,是医院的短信:明日八点术前注意事项提醒:……她指腹在屏幕上滑过,心往下一沉又缓慢浮上来。她给顾行发了一条消息:明早我去做术前检查。八点。你别迟到。
她删了别。改成:八点,见。
十四、光仍在,影更深
八点,见。顾行看见的时候,是十二点二十五。他已经进宿舍。他把肩上的酸当今天的税。他回好。
他坐在床边,肩往墙上轻轻靠了一下,不靠久。他不喜欢靠得太久。他怕自己把靠这件事用掉了。他要把靠留给她。为此,他在夜里把此,他在夜里把疼往里按,把晚归的那条稀薄的愧疚压在舌根,不让它通过短信跑出去。他不想把这条不干净的线揪出来放在她眼前。他知道隐瞒不是好词。他也知道有些省略是爱里微不足道的防潮剂。
他关了灯。他知道睡意会在疲惫后面追着他跑。他也知道明早是他不能迟到的那一件事。他把闹钟设了三个,分别在七点、七点一刻、七点半。他想:当一个人把某一个人作为日程里最重要的一项时,他的闹钟会发出非常好听的声音。
十五、风把它挂在窗外
清晨之前,风先起了一次,像一个提前出门的小孩,把门小心关上,不惊动任何人。它从湖上过来,再从城市上方绕一圈,把昨夜那条街上还未完全干的电缆吹了一下,又把图书馆长廊里某一张展板的角掀了一下。它不为谁。它只是风。可是,它总会在某一些时候为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起一点推的作用。
宿舍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某个要说的话把嘴张到一半,又忍住。灯灭,手机屏幕熄灭之后的黑里,有两样看不见的东西把彼此靠得更近:一个是心,一个是影。
林澄睡前,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今晚最后一个句子:
注:爱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写在风里;风不说,风记得。
她合上本子。指腹停在那张风铃形状的小书签上。她不知道,今夜的风铃会在什么时候响。她只知道,明早八点,她要把一种叫作勇敢的东西背在身上,走进一扇白门。门外有人等。门内,有光。
顾行躺下,把那枚木头风铃挪到了枕边,像把一枚不响的时间节点放在耳朵旁。他不知道,今晚的雨在某一个街角把一个电钩撬松了一寸;他也不知道,明天的风会把某一个展板的边吹翻一角。他只知道,八点之前,他会站在那扇门外,用等的方式完成一种更深的在场。
手机屏幕在最后一刻默默亮了一下,是气象台的新提醒:强对流天气蓝色预警生效。请注意出行安全。光一闪,灭。风从窗外吹过,像某个把将来的线头露出一小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