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脸盲,靠气味识人,可我的夫君从不相信。
生辰那日,他听闻白月光坠马,再次策马离我而去。
为讨白月光欢心,他扔了我调制的定情香,换上她爱的牡丹香。
一月后,他归来,却见我已挽上他人手臂,言笑亲密。
那人腰间佩戴的,正是被他丢弃的定情香囊。
后来,他疯狂证明自己才是我的正牌夫君。
可是,无人相信。
1
今天是我穿越后的第三个生辰。
陆沉渊清早出门时,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难得温柔:兰儿,等我回来。
我心里跳得厉害,像揣了一窝兔子。
一边在调香室摆弄瓶瓶罐罐,一边忍不住猜想,他会带什么礼物回来。
下午,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我雀跃地迎上去,笑容却一下子冻在脸上。
陆沉渊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内室,面无表情地收拾行囊。
动作又快又急。
你要去哪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渊曾是齐王府的管事,赎回身契后带我隐居已有三年。
这三年他极少离村。
上一次这样,还是听闻齐王妃柳如烟被山匪劫持。
陆沉渊出身底层,年少时是柳如烟家的马奴,后随她进入齐王府府,做了管事。
两人曾私定终身,却终究错过。
他沉默着,一件件塞衣物。
陆沉渊!我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找谁是不是……又为了柳如烟
他猛地甩开手,抬眼看我。
那眼神又冷又厉,像淬了毒的刀子。
如烟坠马重伤,生命垂危,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一步步逼近,就因为你那点可笑的妒忌,故意瞒着我
我踉跄后退,撞上香案,瓷器叮当作响。
见我这样,陆沉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芷兰!他眼底爬满血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我自私这句话狠狠刺穿我,陆沉渊,你有没有心!
半年前你是否已与我成婚
我是否已是你的妻子
半年前你为救她,把我扔在荒山野岭!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野狼吃了!
你把她毫发无伤送回齐王府,自己却重伤如破布般被丢在路边!是谁白天调香卖钱,晚上熬药擦身,守了整整半年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哭喊着,眼泪模糊视线,仍死死盯着他:你醒来那天怎么说的你说‘命是你救的,我陆沉渊以后会好好待你’!你的好好待我,就是一次又一次为她抛下我!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动作顿了一瞬。
眼底情绪复杂,但很快复归冰冷。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记得。
他偏过头,声音干涩,但我还是放不下她。
兰儿,就这最后一次。
他系上行囊,语气像施舍天大的恩惠,等我回来。
说完,他拎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
陆沉渊!我追出去,看他利落上马。
我用尽力气哭喊:陆沉渊,你今天走了,出了这个门不再回头——你我就当从未相识!你不再是我夫君!
马上的身影一僵。
但也仅此而已。
他甚至没有回头。
下一秒,马鞭一抽,骏马嘶鸣冲出,尘土狠狠拍在我脸上。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快得残忍。
2
我徒劳地追了几步,终于无力蹲下。
冬日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我骨头缝都疼。
像极了半年前那个夏夜,我拼尽最后力气把浑身是血的他拖回来时一样。
可那时明明是夏天,却也彻骨冰寒。
只因我发现,他心中真正爱的是齐王妃柳如烟。
而我,不过是他用来遮掩私情、保护白月光的挡箭牌。
可我明知如此,还是选择了原谅。
当初我从现代穿越而来,落地就遇山匪。
是他杀散山匪,救下挂在悬崖边的我。
那时他满身尘土、汗与血腥味味,狼狈却可靠,像座能遮风挡雨的山。
后来才知,那场英雄救美,不过是为掩饰他与王妃私会。
我这个意外闯入的孤女,成了他最好的幌子。
他为我离开齐王府府也并非是赎回了身契,而是因齐王起疑。
他为保全心中那轮白月光,顺势带我远走,让她安心做王妃。
我一直以为,只要努力,以真心换真心,日子总会变好。
甚至为他精心调制定情香,送给他,表明心意。
可无论我多努力,他仍会因柳如烟一句话,不远万里奔赴。
陆沉渊,你若肯为我回头一次,我都会原谅你,都会重新开始。
可你怎么能这样忍心……
病来如山倒。
我在寒风中等了又等,回去便栽倒在地,浑浑噩噩烧了两日。
第三日清早,热度终于退了。
我挣扎爬起,脸色苍白,眼下青黑。
不能再倒下了。
我告诉自己。
陆沉渊走了,日子还得过。
我深吸一口气,抱起沉甸甸的香料匣,推开了家门。
阳光刺眼,我下意识眯了眯。
隔壁张大娘正在喂鸡,见到我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什么稀罕景,立刻凑近栅栏,压低声音却又让四周隐约听见:
芷兰呐,可算出门了
身子好些没
哎哟,瞧这小脸瘦的……你家男人呢几天没见着,不是出远门了吧
陆沉渊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虽不曾照面,但张大娘偶尔早起能看见。
心猛地一抽,抱匣子的手指收紧。
我垂眼不敢看她:……是,外出办事去了,过段日子回。
办事啊张大娘声调拖得长长,那可得好些日子。
你一个人在家,可得仔细门户。
她扭身回屋,可眼神却像沾腻的蜘蛛网,粘在我背上。
我抱紧匣子,硬着头皮往香料铺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丛上。
没走多远,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就像阴沟里滋生的蚊蝇,嗡嗡围拢。
……瞧见没准是跟人跑了!
成天鼓捣香料,浑身怪味,正经男人谁受得了
啧啧,听说她屋里味呛人,准是把男人熏跑了!
长得标致,可惜性子古怪,拴不住男人心哟……
愤怒的火苗窜起,烧得我喉咙发干。
我想转身呵斥,想大声说不是这样!
可是——
我抬头,绝望地发现眼前是一片片的模糊面孔。
严重脸盲让我根本无法分辨那些相似身形和模糊五官。
从前陆沉渊在身边,总会提示,我才敢偶有社交。
如今他不在,我只能死死咬唇,把头埋得低低,像过街老鼠般加快脚步,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得意什么,男人都不要她了。
张大娘今早问,她还不承认。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我多想反驳,陆沉渊没有不要我,他只是出远门了。
可万一他真不回来了呢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呼哧呼哧的跑到我的面前。
仰头亮着眼睛大声说:
芷兰姐姐!
芷兰姐姐!
你夫君回来啦!就在村口呐!
我猛地顿步,如被惊雷劈中。
转身望向村口。
阳光晃眼,一个颀长男子牵马静立不远处。
我认不清他的脸。
但是——
一阵风拂过,穿过田野,掠过树梢,轻柔吹到我面前。
风里,带来一缕无比熟悉、温暖而沉静的香气!
那是我耗费无数心血,为他量身调制的定情香!
欣喜的状态让我没有想太多!
以至于忽略了他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瘦。
眼泪汹涌而出。
我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抓住他衣袖,声音颤抖不成样子,带着泣音轻唤:
夫君……你,你终于回来了……
被我抓住的男子身体明显一僵。
他似乎极不习惯这接触,沉默一瞬,才低低地、迟疑而生疏地回应:
嗯……
我扯住他衣袖,像怕他再次消失,忙不迭道:我们回家……这就回家!
3
男人站在堂屋中央,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陌生。
我只当他是久别初归,尚未适应。
我攥紧他的衣袖,仰头望着他的侧脸,心中酸涩与欣喜翻涌,最终只低声问出一句:你……饿不饿我去做饭。
我打定主意,不提柳如烟,只要他回来,我便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好。
他应声,嗓音比记忆中更温和。
我转身进厨房,他却跟了进来。
灶膛冷清,我正取火折子,却见他极自然地蹲下身,引火、添柴。
我怔住。
陆沉渊从不做这些。
他总说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于灶台琐事之中。
往日餐食,皆我一人操持。
怎么了
他抬头问。
没……没什么。
我慌忙摇头,压下心头异样,转身处理食材。
我习惯性地取了几片姜和桂皮,正要放入汤中,却听他温声问:你喜欢吃辛辣的
我动作一滞。
陆沉渊口味清淡,以往我多放些香料,他便蹙眉。
我……另给你做一份清淡的。
我低声道。
不必,他拦住我,语气真诚,这样很好。
冬日喝些辛香的,暖身。
我惊讶的看着他。
火光跃动,他看我的眼神,竟有一种陌生的平静与包容。
饭后,我赶着处理预订的安神香,钻进调香室。
新到的香材需尽快提炼,否则香气易散。
我凝神操作,余光却不时瞥向窗外。
今天的他,太不同了。
不同得让我心慌。
一分神,滚烫的蒸馏水溅上手指!
嘶——
我疼得缩回手,指尖瞬间红肿。
怎么了
他应声而至,语气关切。
看见我手上的伤,他眉头紧锁。
别碰。
他声音放轻,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盒。
清凉的香气漫开。
他指腹蘸了膏体,极轻地涂在我伤处。
见我还蹙眉,低头,轻轻吹了吹气。
我怔怔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跳骤乱。
曾几何时,也是在调香,不慎烫伤,特意向陆沉渊卖惨。
他非但没有半分关切,反而冷着脸斥我:怎么总是这般笨手笨脚净会添乱!自己去找点药膏涂上,别在这儿碍事。
说完就转身只摩挲那枚玉佩——柳如烟予他的定情信物。
他从不心疼我伤得多重,只嫌我耽误他与信物温存。
自那后,我受伤皆独自处理,羞于示人。
陆沉渊从不随身带香膏,更不会有这般温柔举动。
一个荒谬又惊心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真是我的沉渊吗
4
夜色渐深。
我为他铺好床褥,便像往常一样,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与陆沉渊成婚以来,虽有夫妻之名,却始终未有夫妻之实。
三年来,他住东厢,我住西厢,泾渭分明,从无逾越。
此事外人无从知晓,我也早已习惯。
今夜,那批安神香交货在即,需赶工。
突然想起有一件特制的研钵还放在东厢房的香案上,便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房门虚掩,内室一片漆黑。
想是他已睡熟。
我屏住呼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摸索香案的位置。
空气中丝丝缕缕的定情香气,钻入鼻腔——这味道让我心安。
是他,没有错!
我拿到研钵,准备离开,却不由自主地向床榻的方向望了一眼。
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
他醒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随后,我听到帘内传来窸窣轻响,那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接着,默默向床的内侧挪了挪——
让出了外侧的位置。
我的脸颊蓦地一热。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过去睡
我的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与他同榻而眠的画面,心跳骤然加快。
我……只是来取研钵。
我攥紧手中冰凉的研钵,低声解释,这就走了。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转身欲走,却又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夜风从窗隙渗入,带着丝丝凉意。
他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些。
夜里寒凉,我忍不住轻声开口,你若是觉得冷,记得加盖那床厚衾被。
好。
他应道。
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注意到我手中的研钵,问了一句:这研钵的石料,似乎很特别
是特制的,不易串味。
我心下有些讶异。
陆沉渊是从不过问这些香具之事的。
我拿着研钵走到门口,正要出去,却听到身后传来起身的动静。
他下了床,走到我面前。
月光淡淡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轮廓。
这个,他递过来一件小巧的物事,给你。
那是一只布料朴素、却针脚细密的小巧香囊。
白日见你眉间总有倦色,夜里走动,似乎也睡不安稳。
他的声音温和,里面装了些宁神静气的干花,薰衣草和洋甘菊之类,睡前置于枕畔,或能助你安眠。
他眸中带着真切的关怀,语气却依旧谦和。
我手艺粗陋,聊表心意,莫要嫌弃。
我身体微僵,愣愣地接过那只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香囊。
一股复杂难言的辛酸,猛地涌上心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陆沉渊。
他叫沈临风。
5
一月时光匆匆而过。
这日自我城中归来,步履轻快。
怀中揣着沉甸甸的银钱。
是城中最大的香铺闻香阁予我的分红。
我精心改良的一款助眠香枕,在城中引起不小轰动,一上市便售卖一空。
心中欢喜,特地从城中最好的酒楼包了几样精致小菜,想与沈临风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驴车吱呀呀驶至村口。
远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帮着年迈的李爷爷推那辆装满柴火的独轮车。
李爷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不住地点头。
几个村妇坐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做针线,见了我,纷纷笑着招呼:
芷兰回来啦瞧瞧,你家相公真是没得挑,能干又心善!
可不是嘛,自打他回来,洗衣做饭、劈柴种田,样样都揽了去!
瞧把你养得越发水灵了,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喽!和从前那光景,可是大不一样咯!
一个半大少年冲我挤挤眼。
芷兰姐,给你家能干的相公带啥好吃的了
我笑着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只香酥鸡腿递过去。
少年欢呼一声跑开了。
沈临风已走到我身旁。
极自然地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动作间,那缕温暖沉静的定情香幽幽浮动,让我莫名安心。
他目光温暖,声音清晰可闻:芷兰在调香上天赋卓绝,总能化寻常为神奇。旁的我也帮不上,唯有尽力让她不为琐事分心。
他语气真诚,无半分勉强。
我心中暖意涌动,忍不住想立刻将分红的好消息说与他听。
我——
他却温和地打断,低声道:芷兰,我下午需去镇上一趟,办些事。晚上回来吃饭。
顿了顿又道,汤我已煲在灶上了。
我点头应下,目送他牵着驴车往李爷爷家去,这才抱着东西往家走。
心中暗忖,晚上定要再加两个好菜。
回到家中,果然闻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
灶上煨着一锅药膳鸡汤,汤汁醇厚,显然花了些功夫。
我放下东西,见水缸快空了,便提桶去井边打水。
归来时,行至离家不远的路口,水桶沉重,只得放下歇歇手。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修长。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人一马疾驰而至,停在我面前。
马上男子的目光落在我脚边的水桶上。
他朝我走近两步,似乎想帮忙,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锦盒,又显出几分迟疑。
……
他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我连忙抢先道: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莫要弄脏了公子的东西。
说着便提起水桶,要继续前行。
恰在此时,另一个身影自小径快步赶来,气息微喘。
沈临风一眼便看见我,以及我身旁那抱着锦盒的陌生男子。
他眉头骤蹙,几步上前,不由分说自我手中接过水桶:不是说了这些重活等我回来吗
他动作有些急,手指被这么一扯,顿时一阵抽痛。
嘶……
我忍不住低呼。
沈临风立刻察觉,丢开水桶便来握我的手:怎么了伤到了
他力道轻柔地按揉我的手指,满眼都是心疼与焦急。
这熟悉的关怀让我心口一暖。
我无碍的,夫君……
话音未落——
那原本静立一旁的男子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撞进他怀中。
惊恐抬头,对上一张因盛怒而扭曲的脸。
他死死盯着我,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不堪:
苏芷兰!我只是一月未归,你竟就找了新的夫君!
6
手腕被陆沉渊攥得生疼。
放开!我用力挣扎,你说是我夫君,难道就是吗
我根本不认得你!
我的否认犹如火上浇油。
他指节发力,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一瞬间,沈临风动了!
他迅疾推开陆沉渊的手,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这位兄台,请自重!
芷兰说了不认得你。
她的夫君只有我,我的娘子,也唯有她!
我自重陆沉渊气极反笑,你夺我发妻,还敢在此放肆今日便取你狗命!
电光火石间,陆沉渊抽出软刀直刺沈临风面门!
沈临风侧身闪避,顺手提起地上的水桶泼向对方。
水光刀影间,沈临风为护我周全,手臂被刀风划破。
鲜血顿时染红衣袖。
我失声惊叫,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冲上前推开陆沉渊!
手肘撞向他肋下,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白,踉跄退开三步,半跪在地。
他抬眼看我,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我却无暇他顾,急忙查看沈临风的伤势。
陆沉渊忍痛嘶吼:你武功分明不弱,却故意受伤搏她同情!此人居心叵测,芷兰你莫要信他!
够了!我挡在沈临风身前,气恼之下反问他,口口声声说是我夫君,你说你是我夫君,那便证明给我看好了。
沈临风按住伤口,向前一步,背脊挺得笔直。
既然你坚称是芷兰的夫君,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陆沉渊握刀冷笑:莫说三问,一百问都可以!
第一,芷兰夜晚失眠,需借香助眠。
她最偏爱何种香草
陆沉渊拧眉迟疑:……薄荷
错,是缬草根,她喜欢缬草根辛涩的泥土气息。
陆沉渊脸色微变。
第二,她调香时最讨厌何种气味干扰
油烟!
陆沉渊斩钉截铁的回答
又错!是胭脂味,芷兰曾说过胭脂味容易掩盖香材本身的味道。
陆沉渊的面色开始发青。
第三,沈临风凝视着我,一字一句,芷兰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陆沉渊哑然,张了张嘴,半晌勉强道:……不过是女子家,求个安稳度日罢了。
沈临风声如清玉:芷兰最大的梦想,是开一家集香铺、香室、香道雅集于一体的
‘兰芷香阁’
,让天下爱香之人识香、品香、爱香。
这是她心之所向!
三问三错,高下立判。
陆沉渊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沈临风不再多言,牵起我的手:我们回家。
身后传来陆沉渊不甘的嘶吼:你们等着!邻里村长皆可作证!
我定要揭穿你这冒名顶替之徒!
我们未曾回头,径直走进院子,合上院门。
屋内,灶上炖了好久的鸡汤正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芷兰,你不是说今天有好消息要跟我说吗
我踮起脚,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告诉他,我拿了好多分红。
说这话时,我的心情也变得心花怒放了起来。
真的
我就知道,我家芷兰简直就是天才。
说着说着,沈临风满脸惊喜。
他似乎比我还激动。
7
这一夜,陆沉渊几乎敲遍了全村的门。
他先找到村长,言辞激动地表明身份。
村长隔着门缝不等他说完,便连连摆手驱赶。
哪里来的后生,满口胡言!
芷兰相公好好在家呢,夫妻俩恩爱和睦,全村谁人不知
你莫要在此冒充生事,赶紧走!再不走,老夫可要报官了!
说罢,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陆沉渊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戾气更盛。
他不甘心,又转而敲响了李爷爷家的门。
李爷爷年纪大,睡得早,被吵醒后脾气更躁。
他耳背,听不清陆沉渊的话,只模糊听到芷兰、夫君几个词,又见眼前男子面容陌生,顿时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或精怪,抄起门边的拐杖就打了出去!
哪来的不干净的东西!敢来我们村撒野!
欺负芷兰丫头家里没男人吗
滚!
快滚!
李爷爷一边打,一边顺手抄起杀鸡还没清理的木盆。
兜头盖脸就朝陆沉渊泼去!
鸡血和污水淋了陆沉渊一身。
他彻底僵住,难以置信自己所遭受的待遇。
张叔张婶闻声探头出来。
看清是他,脸上立刻露出鄙夷和嘲弄。
张婶快人快语:哟,我当是谁呢
不就是白天那个想冒认亲戚、打秋风的疯子吗
怎么还不死心
张叔在一旁帮腔,啧啧摇头:芷兰相公多好一个人,能干又疼媳妇,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冒充
王家媳妇也抱着孩子出来,倚着门框看热闹。
就是!以前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回来也是冷着一张脸,从没见他帮芷兰扛过一桶水、劈过一根柴!
哪像现在,恨不得把芷兰捧在手心里疼!我们可都看得真真儿的!
路过的陈家媳妇也说:她男人自从外地回来,简直变了个人。
可不是嘛,张大娘接口道,以前芷兰提着水桶摇摇晃晃走回家,从没见过他出来帮个忙。
现在,别说提水了,连烧火做饭都舍不得让芷兰动手!
王家媳妇咧咧嘴,现在这位,天天笑眯眯的,对芷兰轻声细语,我们听着都羡慕!
大家说着说着便哄笑起来。
陆沉渊急于想要证明,可惜没人相信他。
毕竟陆沉渊在这个村子里,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早出晚归,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下山,不交际,村民对他毫无印象。
翌日清晨,我正打扫院落。
村童虎子偷偷溜到篱笆外,冲我急切地招手,小脸上满是担忧。
芷兰姐姐,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昨天那个怪人,晚上挨家挨户敲门,吵得大家都不安生,还被李爷爷泼了鸡血呢!他可凶了,你……你快躲躲吧!
我心中一涩,正不知如何回应,却见陆沉渊竟又出现了。
他显然听到了虎子的话,脸色更加难看。
目光扫过院墙时,看见了墙头正在晒太阳的大橘身上。
他猛地出手,去抓大橘!
喵呜——!
大橘受惊,狠狠挠向陆沉渊的手背,挣扎着跳开了,炸着毛警惕地瞪着他。
陆沉渊不顾手背的血痕,对着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你看!这猫!它总该认得我!他谁都不抓就抓我!
恰在此时,沈临风提着刚挖来的新鲜竹笋回来。
大橘立刻喵了一声,亲昵地蹭了过去。
我看着陆沉渊狼狈而执拗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大橘的确只抓一个人,它从前被人虐待过,对人类戒心很重,只是前段时间是他用草药治它伤腿。大橘也只认他。
沈临风笑着摸了摸它,从怀里掏出备好的小鱼干喂它,动作自然。
我让沈临风先进屋,不必理会这边的闹剧。
他走后,我将门合上,往后面寂静的树林走去。
身后的男人并未跟上,我回头望了他一会儿,说:我们聊聊吧,陆沉渊。
8
林间寂静。
我停下脚步,率先开口。
陆沉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早就认出你了,凭你的声音,你的刀法。
他猛地抬头,眼神疑惑的看着我。
那你已经知晓他才是那个骗子,为何还要胳膊肘往外拐
我几乎冷笑。
你质问我胳膊肘往外拐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擅长‘往外拐’的人吗
为了柳如烟,你拐得还少吗
陆沉渊终是有些心虚,放柔了语调。
但你也不能因为和我赌气,就弃自己安危于不顾。
我的鼻腔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面上的笑容又是冰冷自嘲的。
陆沉渊,整整一个月,我和他日日相处在同一屋檐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不是你吗
可是,他知道我独爱缬草根助眠,知晓我调香时最厌脂粉浮香干扰,他牢记我开‘兰芷香阁’的梦想并真心为我欢喜。
他会接纳我饮食中所有的辛香料,会为我备好香膏,会在我受伤时细心吹气,会为我缝制安神香囊。
他让我觉得,我的喜好、我的感受、我的梦想,都是值得被尊重、被珍视的。
我看着陆沉渊的眼睛。
而你呢陆沉渊。
我夜夜失眠,多次向你提及,你可曾有过半分关切
柳如烟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你便心急如焚,即刻飞奔而去!
为避嫌柳如烟,你带我离开香料荟萃的京城,来到这闭塞乡野,近乎扼杀我的梦想,你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愿意
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我的心,分得清!
陆沉渊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哑声道:......是我亏待了你。我从不知......你过得这般不易。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恳求,兰儿,我们......我们翻篇好不好
我答应你,以后不再离开,只要你让他走,我绝口不提这一个月的事。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吗
像从前一样我终于笑出了声,眼泪却也随之滑落,陆沉渊,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你对柳如烟一样长情。
陆沉渊历来冰冷的脸上难得出现这副真诚的表情。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他悔过的心情到底又有多少呢!
他的真心又能保持多长的时间呢
这样不确定的真心不要也罢!
我不想继续了。我斩钉截铁,声音清晰无比,我们之间,就此一刀两断吧。
他瞳孔骤缩,想伸手来拉我。
芷兰,不要离开,我认错。
我猛地后退一步。
陆沉渊,我对你,早已再无半分留恋。
说完,决然转身,快步走向林外。
晨雾缭绕。
我抬手胡乱抹掉我的眼泪,可是怎么都抹不完。
微风轻拂,阵阵清香自前方不断飘来。
如同迷雾中最可靠的灯塔。
我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抱,将脸深深埋入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里。
身后,林深寂寂。
陆沉渊没有再追出来。、
沈临风温热干燥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发丝。
好了好了,不伤心不伤心。
9
我想,是时候向沈临风坦白了。
没想到,他比我先沉不住气。
他坐在我对面,脸上全是歉疚。
芷兰,我…不知你识人靠的是气味。
他声音发涩,说来到这边是为了寻幼时失散的未婚妻。
鲁王府的嫡长女,李闻窈。
不是故意冒认。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在袖子里掐得生疼。
早想过他留下的理由,却没想到是最糟的一种。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是她
我声音抖得厉害。
你与鲁王妃容貌极似,他望进我眼睛深处,语气异常肯定,而且,你身上有和她一模一样的体香。
他说那是李氏嫡脉天生自带的香气,根本无法仿造。
所以那日你叫我夫君,我以为…你也认出了我。
他苦笑,便顺势应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他处心积虑,而是阴差阳错。
我竟成了别人的替身。
除了长相和体香,
我不甘心,追问道,就没有更确凿的凭证比如胎记,伤疤
他顿了一下。
有。
李闻窈左腿后侧,有一条长长的疤,愈合后形似小蛇。
旋即又补充:这是家族秘辛,只为万全。
既已确定体香与容貌,我便未曾唐突查验。
我整个人像被浸进了冰水里。
我是身穿。
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吗
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我每日沐浴都能看清自己的后背。
没有了。
一点侥幸都没有了。
不必查了。
我站起来,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我没有那条疤。
至于体香…我从未闻到自己有什么特别。
我每日调香,嗅觉比常人敏锐百倍,若有,我怎会不知
陈公子,你认错人了。
他怔住,眼里全是不信:芷兰,体香天生,自身难察也是常事,或许…
没有或许!我打断他,心痛得像被撕开,请你走吧。
去找你真正的李小姐。
我把他推出去,猛地合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我靠着门板坐了一夜。
哭累了就发呆,额头滚烫,浑身冰冷。
想起陆沉渊弃我而去那天,我也是这样又冷又疼。
那时我发誓,再也不要为任何人作践自己。
我要好好过日子,调我的香,开我的兰芷香阁。
苏芷兰,你得站起来。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门。
空气中那缕定情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走了。
也好。
我烧了热水,准备沐浴驱驱寒。
水汽蒸腾,混着澡豆的干净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解衣带时,鬼使神差地,我拿了面铜镜。
左腿后侧,光洁一片。
看,果然没有。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正要放下镜子,脚下搁香料的小木箱突然一滑——
我手一歪,铜镜哐当一声扣倒在地。
就在镜子扣下的前一瞬!
镜面光影晃动,我清晰地看到——
左腿后侧,一条淡粉色的、蜿蜒的疤痕,像极了一条静伏的小蛇!
我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不可能!
我猛地抓起镜子再看——
没有!光滑一片!
可刚才那一瞥…
我疯了似的变换角度。
找到了!
只有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那条疤才隐约可见!
与此同时,温热潮湿的水汽仿佛激活了什么。
一股我从未闻到的香气弥漫开来。
就是他说的兰芷香!
我是李闻窈!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套上衣服。
撞开李爷爷的门,借了驴车,不顾一切地向镇子狂奔!
他一定还没走远!
他一定还在青州!
我疯狂地赶着驴车,从白日到黑夜。
夜路陡峭狭窄,村里人说常有虎狼出没。
黑夜里,只有驴车一盏孤灯,照不亮几步远。
我吓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停。
天快亮时,晨光终于打破了黑暗。
也就在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风送来的气息让我浑身一颤——
是我的定情香!
临风!沈临风!是你吗我朝着那股香气来的方向,带着哭腔大喊。
人影狂奔而来,不由分说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芷兰!他声音发颤,抱得那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我寄了退婚书回鲁王府!
就算你不是李闻窈,我也要娶你,只娶你苏芷兰!
我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吸着那让我安心的气息,眼泪蹭了他一身。
可下一秒,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挣扎着抬头!
你刚才说…退婚书寄去鲁王府了!
是。他眼神炙热又坚定,这是我非你不娶的决心。
我眼前一黑,抓住他胳膊尖叫:
快!快去拦住那封信!不能寄!绝对不能寄啊!
我语无伦次,几乎跳起来:
我有疤!
我也有那个香!
我是李闻窈!
我真的是李闻窈啊!
10
信差有没有追上,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真的是李闻窈。
鲁王府认亲那天,我刚迈进厅堂,我娘——鲁王妃手中的茶盏就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她甚至没看疤,没问话,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滚烫的眼泪砸进我颈窝,她声音抖得破碎:窈窈…是我的窈窈……这香味…娘绝不会闻错……
王府上下把我捧在手心。
没有算计,没有猜疑,只有失而复得的、近乎笨拙的宠爱。
我说想开兰芷香阁,我爹当场拨来京城最繁华的铺面,我哥搜罗尽天下奇香。
香阁很快名动京城。
我和沈临风的婚事,也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嫁妆一箱接一箱地添,沈家更是以奢靡到吓人的聘礼表重视。
其中有几味我以为早已绝迹的传世香材,还有一座前朝御制的鎏金香炉。
大婚当日,凤冠霞帔。
喜轿里熏着我亲手调的永结同心,丝丝缕缕,甜而不腻。
可我却莫名觉得不真实。
别人穿越,不是宫斗就是宅斗。
而我呢我到底活在怎样的故事里
行至半路,一股极淡的异味忽然混入香气——
不是我的香!
我心头骤紧,想喊,却浑身发软,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是在一间阴冷陌生的屋内。
红烛喜帐,布置得像喜房。
我手脚沉重,动弹不得。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我冰凉的手指。
冷了那声音刻意放柔。
祈年……我下意识喃喃。
盖头被猛地掀开。
刺目的烛光下,映出一张偏执带笑的脸。
芷兰,你认错人了。
他俯身逼近,气息灼热地喷在我鼻尖:
怎么,记不住我的脸……连我的味道,也闻不出了
是陆沉渊。
我心跳骤停,猛地向后缩,却被他狠狠攥住手腕。
怎么是你!放开!送我回去!今天是我和临风大婚之日!
我疯了一样挣扎,指甲掐进他手背。
他却像不知痛,只慢条斯理地替我理好嫁衣裙摆,语气冷静得骇人:
送回去然后呢看你和他拜堂洞房
他抬眼,眼底一片猩红:芷兰,别和他成亲。
我不能没有你。
你疯了!放开!
我一次次推开他,跌撞着想逃,却一次次被他拦回。
他终于失了耐心,猛地将我扳正,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睛——
我试过放手!他低吼,可我做不到!想你想到发疯!
我不信你一个月就能忘了我!
我不信你对我半分情意都不剩!
我是爱你的啊……我认定的妻,从来就是你,苏芷兰!
从前是我不懂如何对你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往后余生,我只为你活!
他语气焦灼,近乎卑微。
若是从前那个满心是他的我,恐怕早已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我盯着他通红的眼,一字一句地问:
陆沉渊,是谁亲手扔了我调的定情香,换上了柳如烟爱的牡丹香
是谁把能让我认出他、记住他的唯一味道,弃如敝履
我向前一步,逼视着他:
是谁在我生辰那日,为了另一个女人,头也不回地将我抛在冷风里
又是谁,亲手把我推向一个愿意珍惜我、懂得珍视我的人
不都是你吗,陆沉渊!
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我吐出最后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若那天捡到定情香、冒充我夫君的是个歹人……
我如今,会是什么下场!
他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转身,踉跄地冲出门去。
12
自那日陆沉渊仓皇逃走后,他已两日未曾踏进我的房门。
第三日,他又来了。
褪去那一身刺眼的劲装,换了素色常服。
甚至……还刻意熏上一层定情香。
味道很像,却徒具其形,失了魂韵。
像一件拙劣的仿品,只让人觉得不适。
他端着一碟点心,挤出一抹阳光似的笑,走近我:芷兰,看我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尝尝
我看着他脸上僵硬扭曲的笑容,心底一片冷寂。
笑得真假。
我冷冷开口。
这香……调得更假。
东施效颦,徒增笑耳。
别学他。你不配。
他笑容彻底凝固。
却仍厚着脸皮挤进来,自顾自坐下。
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
打开,是价值连城的南海奇楠香木。
记得你从前总嫌我带的香材不好,他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奇楠,你定会喜欢。
我不稀罕。
他急忙又掏出一盒胭脂,色泽浓艳。
女儿家都爱这些,你——
我不喜欢胭脂!我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陆沉渊,你送的香、你送的物、连同你这个人——
我都不想要、不喜欢!
而且,我最讨厌胭脂!
他像被刺痛一般,骤然攥紧手心,眼底偏执翻涌:不会的!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你一定会回心转——
转意未及出口——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凛冽的夜风狂啸灌入!
一道身影骑于高头骏马之上,逆着月光,立于庭院。
虽面蒙黑布,可那一身清晰而温暖、坚定而纯粹的定情香气,却如暗夜中最灼目的灯塔——
是我的临风!
我眼眶一热,想也未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陆沉渊直扑向他!
他稳稳接住我,紧紧揽入怀中。
芷兰!陆沉渊惊怒交加的吼声自身后传来。
回首只见他弓已满挽,箭镞寒光凛冽,直指祈年眉心!
芷兰!回来!他嘶声厉吼,他是朝廷钦犯!沈家贪没河工款致使堤坝溃决、百姓溺亡无数!他全家下狱!他是亡命之徒!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心猛地揪紧,看向临风。
他却只将我搂得更紧,低头在我耳边,声音沉定如磐石:
纵使我身陷囹圄,狼狈至死。
只要一息尚存,定护你周全。
绝不会再让你……落入他手。
芷兰!回来!陆沉渊声嘶力竭,似濒临崩溃,他骗了你!沈家罪证确凿!跟他走只有死路一条!你看清楚!
我回过头,望向那个我曾倾尽所有、而今却面目全非的男人。
我看不清楚,陆沉渊。我轻声说道,字字清晰,我天生脸盲,你忘了
13
但我闻得清。
祈年身上的味道,是安心,是守护,是家。
而你……我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味道,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占有和欺骗。
我抓住临风伸来的手,借力翻身上马,紧紧环住他的腰。
我们走。
临风一声低喝,骏马扬蹄,冲破夜色!
箭矢破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最终无力地坠地。
取而代之的,是陆沉渊如同困兽般痛苦不甘的咆哮,被远远抛在身后。
我们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
临风本想将我安置在安全的村落,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暴雨冲垮了堤坝,致使流民遍野。
朝廷查出这起事故乃官员贪污受贿,偷工减料。
放在现代来说就是一座豆腐渣工程。
所有矛头指向沈家。
此案牵扯甚广,沈临风全家下狱,但是监理此项工程的齐王等人却丝毫没有受到牵连。
此事为谁的手笔昭然若揭。
沈临风侥幸逃脱一劫,他需在家人被定罪之前,找到翻供的证据。
我看着他,不容置疑,我能帮你。让我帮你。
风声紧,追兵更紧。
我和临风昼伏夜出,一路南下,前往云州。
我们跑遍了大半个云州,联络旧部,收集证据。
终于查到知晓此事内情的前督工李大人。
我们找到他隐居的渔村。
他颤抖着从破瓦下取出藏匿的账目和一份按了血手印的证词。
柳家……和齐王的人,抽走了最坚固的料,换上了朽木烂石!那坝……那坝是纸糊的啊!
证据到手,我们连夜赶往京城。
准备面见皇上。
然而就在距离京城的万亩竹林中,我们遇到了柳家和齐王的截杀。
夜雨滂沱,竹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小心!临风猛地将我扑倒!
几支弩箭擦着我们的发梢钉入泥地!
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从竹林中涌出,刀光凌厉,招招直奔要害!
临风将我护在身后,但对方人数太多,他很快腹背受敌,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淌下。
一个黑衣人觑见空隙,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临风后心!
我瞳孔骤缩,想扑过去已来不及!
刹那间。
噗嗤!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那死士的咽喉!
竹林深处,一人收起长弓,拔出腰间长刀,冲入战局。
他一路砍杀,来到我们身边:带她走!东南方向,我备了马!
你呢临风喘着粗气问。
别管我!他低吼,格开劈来的一刀,血花溅到我的脸上。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我脸上的血污,愣了一下。
随即,他竟伸出手,用指腹有些慌乱地、极其轻柔地替我擦去。
动作笨拙,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珍视。
抱歉,他声音哑得厉害,又弄脏了你的脸……还让你闻到这身……血腥脏污气。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忽然开了口。
我认出你了。
陆沉渊。
13
最终,案子翻了。
齐王意图谋反被赐毒酒。
柳如烟柳家提供帮助被灭九族。
陈府冤屈得雪,荣光重返。
而陆沉渊。
他曾为齐王豢养私兵、传递消息,谋逆实迹昭然。
即便最后关头弃暗投明、护送证人,功不抵过。
判流放北疆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返。
盛夏时节,荷香满塘。
临风与我乘马车郊游,于茶亭歇脚。
一队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兵,沉默地从官道上走过。
一个小童哒哒哒跑过来,身上带着阳光和糖渍的甜味,递给我一个朴素的小布袋。
姐姐,那个叔叔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松香。
小童学着大人的语气,磕磕绊绊地传达:
叔叔说……祝你们香韵永驻,同心白首。
临风握住我的手,温声道:要去……道个别吗
我望着那队人马,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缘分已尽,不必了。
初秋,兰芷香阁后院。
我亲手调制的永结同心香温柔弥漫,缠绕在我与祈年周围。
喜帕即将掀开的前一秒,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突然在我脑中炸开——
【滴!恭喜宿主苏芷兰,超额超速完成‘阻止目标人物沈临风黑化’终极任务!】
我:
【原剧情:您夫君沈家被诬陷灭门,他黑化复仇,与反派陆沉渊、齐王联手颠覆朝纲,血洗天下!结果您倒好,直接把人掰正成了五好青年,还把反派老巢一锅端了!】
【本系统真是……服了!你们这届任务者效率是越来越高,路子是越来越野!】
【奖励发放:治好您的脸盲症!并特许您在此方世界与沈临风寿终正寝后,双双返回现代,再续前缘!】
【啧,行吧行吧!祝二位香伴一生,佳偶天成吧!
溜了溜了~】
电子音戛然而止。
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愣神间,眼前骤然一片清晰!
红烛、喜帐、亲朋的笑脸……还有眼前——
临风轻轻挑开了我的喜帕。
他穿着大红喜服,眉眼清澈温柔,如同雨洗后的碧空,深情地凝视着我。
见之,心醉。
后记:
脸盲好了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沈临风看了好久。
data-fanqie-type=pay_tag>
嗯,和我想象中一样,是闻起来就很好亲的样子。
他红着耳朵问我到底在看什么。
我笑:在认货啊,毕竟以后就要靠这张脸下饭了。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