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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观玉将那个有心痛症的孤女带回府的时候,蒋妩并没有放在眼里。
她是相国府嫡女,当年为避锋芒太盛下嫁给籍籍无名的宋观,随着他外放到襄州,生下一儿一女。
娘家强势,儿子在军中又争气,宋家上下都被她把持着,地位稳如磐石。
宋观玉惯常爱眠花宿柳,好美人娈童。
她想,这次约莫也是一时贪鲜。
直到,那孤女看见宋观玉陪她的女儿生日划船,竟心痛症发晕了过去。
宋观玉当场飞身上岸,独自抱着孤女离开。
女儿却被丢弃在船上,落了水,发高烧三天三夜。
小小的身躯烧得滚烫,呓语不断:
“娘,我好痛,真的好痛娘亲救救我”
蒋妩心疼得眼泪直掉,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她花了重金,连半个大夫都没找来。
因为宋观玉,把城中所有大夫都召集了去,给那孤女围诊!
女儿再一次出现惊厥,而婢女还是没从那院子请来一个大夫时,蒋妩终于忍不住了。
她咬牙,擦干了眼泪,抱起烧得通红的女儿急急出了院子。
这一回,她亲自去求!
蒋妩是高门嫡女出身,嫌恶他们无媒苟合的行径,一次也没再踏足过乔妙清的院子。
可如今,女儿性命堪忧,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统,贵女脸面?
她抱着女儿,直直跪在门前,对着里头凄厉高喊。
“宋观玉,你今日若是不出来,我就跪死在这儿!”
“你看看你的女儿,她是你的亲女儿,发烧快要死了!你要看着妻女今天双双死在这里吗?!”
房中不见动静,蒋妩直直跪着,几乎绝望之际,门开了。
她猛然抬起头,眼睛瞬间燃起光亮,只见宋观玉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沉沉开了口:
“蒋妩,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清儿犯的是心疾,命不保夕,你还要借着女儿生病这种可笑的由头来争宠?”
蒋妩浑身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争宠?”
“宋观玉,你现在心里头只有那个女人,还看得见你的女儿吗?!”
“你知不知道她发烧了?发烧了!快死了!而我在城中一个大夫都找不来,求治无门!”
她一把抹去脸上冰冷的眼泪:
“我今天不跟你吵,也不是来和她争抢你的,我只求你派一个大夫出来。”
“一个便可!”
这样几乎算不得什么的请求,宋观玉没道理不同意。
她现在没有工夫跟他掰扯,也不再计较他心眼偏到天上去,只求先治好女儿!
可是宋观玉不语,眼色沉沉地盯了她半晌,吐出两个字:
“不行。”
蒋妩惊愕地抬起头:“为什么?!”
宋观玉不以为意地扫过蒋妩怀中的女儿:
“幼宜自小体弱,本就容易发烧,但也从未像你说得那般严重,发个烧还能把命烧没了。”
“如今清儿的身体才最要紧,万一你喊走的那个大夫,就是正好能治她心痛的呢?”
蒋妩万万没想到,宋观玉能说出这番话来。
乔妙清既是胎里带的弱症,又怎是一朝一夕可以治好的,哪里比得上幼宜随时会要命这样紧急?
她不欲再跟这眼瞎的男人废话,抱着孩子就要往里头闯。
门两边的护卫竟直接“唰”地拔出刀来:
“主君有令,敢擅闯扰乔姑娘清静者,死!”
蒋妩愣住了,好半晌,才怒吼出声:
“放肆!”
“疯了吗?敢拿刀剑对着我,我才是知府夫人!”
宋观玉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可我才是知府!”
“都听好了,今天若让人扰了乔姑娘看病,我让你们人头不保。”
“是!”
蒋妩头一次生出无助来,宋观玉为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孤女,居然疯魔至此!
她闭了闭眼,泪水滚滚而下,嘶声道:
“宋观玉,我求你救救女儿吧!只要一个大夫,绝不会影响乔妙清看病!”
恰在此刻,怀中的女儿剧烈地咳嗽起来,双眼瞪直,剧烈抽搐挣扎起来。
蒋妩吓坏了,膝行到宋观玉面前,抓住他衣角迭声求道:
“宋观玉!她不行了!你快让大夫出来看一眼,就看一眼!”
“她是你亲女儿,是幼宜啊!”
宋观玉犹豫了,看着怀中的孩子已是浑身通红,神志不清,看起来似乎确实很严重。
他斟酌着开了口:“既然如此,就请一个”
话未说完,房中突然传来一声乔妙清的惨叫。
“宋郎,我的心好痛!好痛啊!宋郎”
宋观玉急了,一把将她推开,转身头也不回大踏步回屋:
“行了你先回去!等清儿病好了,我第一时间让大夫过去给幼宜诊治!”
蒋妩抱着女儿,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她来不及吃痛,怀中的女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伸出手朝着天空抓挠了几下,便无力地垂下。
蒋妩愣住了:“幼宜?”
没有反应。
一旁的婢女颤抖着将手指放在女儿鼻下,哭出了声:“小姐断气了!”
“胡说!”她扭头厉声斥道,“她只是发个烧,怎么会断气?!”
“幼宜,你醒醒,你看看娘看看娘啊!”
她低声哄着,逐渐嗓子变了调,声音颤抖得厉害。
女儿小小的脑袋歪到一边,脸色呈现青灰,再无半点气息。
蒋妩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
闪电交加,大雨瓢泼而下。
她跪在雨中,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最后,嗓子全哑,眼泪雨水混合不清。
最后静静地抱着女儿跪在门前,一动不动。
门始终没有再开。
婢女们来拉她,苦苦劝道:
“夫人,您回去吧,求您保重自己的身子,回去吧”
蒋妩抱着孩子,浑浑噩噩被搀起身。
没走两步,身子晃了晃,歪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