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电机的低频嗡鸣是这间地下堡垒唯一的心跳,规律,沉闷,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冰冷感。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压缩干粮混合的古怪气味。
杨浩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精神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无法放松。闭上眼睛,就是屏幕上爆开的红色警报、黑暗中自己高效毁灭痕迹的动作、还有凌晨空巷里自己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他们到底是谁?”他盯着头顶斑驳的锈迹,声音干涩地问。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路。
「数据不足,无法精确判断。」
杨勇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杨浩能隐约感觉到那冷静之下高度聚焦的警惕,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所有可能性。
「追踪手法专业、凌厉,非官方常见技术特征,更接近军事或顶级雇佣兵网络战小组的风格。目标明确:确认,并可能清除。」
“清除?”
杨浩喉咙发紧,“就因为我们碰巧撞破了银行那点事?”
「银行的事,或许并非‘碰巧’。」
杨勇沉吟,
「日志被精准抹除,外部势力试探性访问。劫案本身可能只是幌子,或者……一次意外搅局。我们撞破的,也许是某个更大计划的边角。」
杨浩感到一阵绝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一直躲在这个铁棺材里?”
「隐藏是生存的的信息海洋中穿梭,而杨勇则像是一个最顶尖的过滤器和分析仪,瞬间捕捉那些看似无关数据背后的潜在联系。
时间在地下室失去了意义。只有屏幕的光标在跳动。
突然,杨浩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那是一个交通监控探头拍下的画面,时间显示是银行劫案当天傍晚,天色已暗。地点是银行后街一个僻静的路口。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挂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
这本身并不算太异常。
异常的是,放大画面后,能隐约看到副驾驶座位上,一个人正低头操作着一台厚重的、造型奇特的笔记本电脑。车窗摇下了一小道缝隙,一根经过伪装的信号增强天线微微探出,又迅速收回。
操作电脑的人手腕上,似乎戴着一块风格极其硬朗、带有复杂测距刻度的手表。
「放大。增强分辨率。分析那块表。」杨勇的声音骤然收紧。
杨浩调动图像处理工具,像素被一点点抠出来,锐化,增强。
那手表的轮廓逐渐清晰——非市面任何已知品牌,表盘复杂,带有微型罗盘和放射性物质检测刻度,表壳材质疑似钛合金陶瓷复合体。一种极度专业、为极端环境设计的装备。
更重要的是,放大那人操作电脑的手指局部,能看到虎口处有一片模糊的、深色的图案……
像是某种徽章的烙印。
「‘渡鸦’……」杨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确认和极度危险的意味。
“那是什么?一个组织?”杨浩急忙问。
「一支国际雇佣兵队伍。专精‘脏活’:数据窃取、定点清除、高技术力犯罪。活跃在我原来的世界。看来,他们活动的维度……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杨勇顿了顿,「如果他们是追踪者,一切就说得通了。专业,高效,且不留活口。」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又冰冷了几度。
就在这时,杨浩设置的一个后台预警突然发出极其微弱的信号——不是声音,只是屏幕角落一个图标快速闪烁了一下。
有人,正在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尝试触碰他们之前那个出租屋的网络端口。手法不再是昨晚那种凌厉的反扑,而是更小心、更隐秘的……探查。
像在确认什么。
「他们没找到物理证据,但不死心。」杨勇冷声道,「这是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他们想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知道他们可能是‘渡鸦’。信息差的存在,就是机会。」
杨勇的意识中似乎有冰冷的算盘在飞速拨动,
「不能一味躲避。需要反击,需要误导,需要掌握主动权。」
「浩子,」
杨勇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属于顶尖猎手的冷静,
「敢不敢玩一把大的?」
杨浩的心猛地一跳:“怎么玩?”
「利用这条旧线路,反向架构一个虚拟的‘蜜罐’服务器,伪装成我们匆忙间遗留在旧公寓的某个未销毁的备份终端。投放饵料——比如,一份经过精心伪造的、关于‘银行数据异常’的破碎分析文件,指向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第三方组织。」
「然后,」杨勇的声音冰寒刺骨,「等他们顺着假饵摸过来的时候,埋下我们的追踪木马。看看这只‘渡鸦’,到底要飞向哪里。是谁,在指挥它。」
杨浩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但与此同时,一种极致的、属于技术巅峰挑战的兴奋感,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也猛地燃烧起来。
躲?能躲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回键盘,感受着体内另一个灵魂传来的、冰冷而强大的计算力和战术意志。
“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
屏幕幽光闪烁,代码如刀,悄然出鞘。
反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