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杨浩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腐水的滞涩感。他拖着那条扭伤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踝的冰冷积水中。led灯的光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寸范围。
意识深处,杨勇的存在依旧微弱得像接触不良的信号,断断续续地传递着最基本的方位感和危险预警,更多时候是一片沉寂的虚无。这种沉寂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恐慌。
「左转……前方五十米……有向上出口……」杨勇的声音如同静电噪音中的耳语,模糊不清。
杨浩依言而行,果然摸到一个生锈的铁梯,向上通往一个厚重的圆形铸铁井盖。他熄了灯,用尽全身力气,肩膀抵着冰冷的井盖,一点点将其顶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他一阵眩晕。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外面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后巷,堆满了满溢的垃圾箱和废弃建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腐败和猫尿的混合气味。但至少是地面。是活人的世界。
巷子口外,隐约传来主街的喧嚣车流。
饥饿和脱水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处理腿上的伤。应急包里的压缩饼干还能支撑,但水只剩小半瓶。
他观察了很久,确认巷口无人留意这边,才极其狼狈地从井口爬出,迅速合上井盖,蜷缩进一堆废弃木板后面,剧烈地喘息。阳光照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蛆虫。
必须在被人发现前离开。但他能去哪?每一个摄像头都可能是‘渡鸦’的眼睛。
就在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时,巷子另一端,靠近街道的地方,传来帆布摩擦和画架支开的轻微响动。
还有人?
他立刻屏住呼吸,缩回阴影深处,心脏狂跳。
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似乎比杨浩小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里面套一件宽松的纯色t恤,脸上沾着几点颜料渍。她正费力地将一个沉重的画架支在巷口光线较好的地方,对周遭糟糕的环境似乎毫不在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看起来……完全无害。像个美院的学生,或者穷困潦倒的街头画家。
杨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但警惕性丝毫未减。他看着她打开颜料盒,铺开画纸,对着街道的方向开始勾勒,神情专注而投入,与这条污秽后巷格格不入。
他必须从她身后经过,才能走到主街。绕不开。
等待。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阴影里等待时机。
时间流逝。女人画得很投入,偶尔有路人从巷口经过,好奇地看一眼她和她的画,她也只是抬头笑笑,继续工作。
杨浩的腿痛越来越剧烈,饥饿感灼烧着胃袋。他不能再等了。
他咬咬牙,压低帽檐,将受伤的腿尽量掩饰,低着头,快步从女人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试图无声无息地穿过巷子。
就在他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
“喂!”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清亮,带着一点讶异。
杨浩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本能地做出防御或逃跑的动作,硬生生忍住。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全身肌肉绷紧。
“你……”女人似乎绕到了他前面,打量着他。杨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他脏污的衣服、汗湿的头发、苍白的脸,最后落在他有些不自然站直的腿上。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某种直白的关切和好奇,“需要帮忙吗?我看你好像……受伤了?”
「风险。未知。尽快脱离。」杨勇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断续警告。
杨浩压低声音,含糊道:“没事。谢谢。”
他试图绕过她继续走。
“哎,等等!”女人却侧移一步,拦住了他,眉头微蹙,“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发抖。是遇到麻烦了吗?”
她的目光很直接,用体谅的眼神扫视眼前邋遢的男人,甚至有些过于大胆,直直地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仿佛透过了他的心思。
杨浩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怕的就是引起注意。
“只是低血糖。谢谢关心。”他试图用更冷硬的语气让她知难而退。
女人却歪了歪头,忽然从旁边放着的一个环保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条独立包装的能量棒,递了过来。
“喏,先吃点东西。我看你像几天没吃饭了。”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帮助一个陌生的、狼狈的路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杨浩愣住了。他看着那瓶清澈的水和能量棒,喉咙干渴得发痛,胃袋剧烈地抽搐着。诱惑巨大。
但他不敢接。任何联系都可能暴露。
「检测……无明显威胁……可接受……补充能量优先……」杨勇的声音微弱地分析权衡着。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内,女人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进了他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颜料的微粘感。
而杨浩的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触碰的瞬间,女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疑惑,仿佛察觉到了某种极其异常的特质——或许是过于冰冷的体温,或许是那双眼睛里深藏的、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惊悸和疲惫。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笑了笑:“快喝吧,我看你快撑不住了。我叫陈思思,就在这附近画画。你呢?”
杨浩捏着那瓶水和能量棒,如同捏着两块烫手的山芋。他低着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谢谢。”
拧开瓶盖,小口却急促地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干灼的喉咙,带来近乎痛苦的舒缓。他又快速撕开能量棒,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糖分和水分迅速被身体吸收,让他眩晕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点。
“谢谢。”他再次道谢,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丝活气。他将空瓶子和包装纸紧紧攥在手里,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客气。”陈思思笑了笑,回到她的画板前,拿起画笔,似乎不再关注他,随口问道:“你是来这附近找工作的?这边废弃厂房多,偶尔也有些零工。”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他一个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杨浩没有回答。他深深看了这个叫陈思思的女人一眼——她背影单薄,专注于画板,看起来毫无心机。
但他不敢冒险。
「脱离。立刻。」杨勇的声音催促道。
他不再犹豫,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巷口,汇入外面街道的人流,迅速消失。
陈思思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在画纸上涂抹着色彩。只是画笔在调色盘上蘸取颜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掠过刚才那个男人消失的巷口,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刚才触碰他手腕的瞬间,除了冰冷的体温,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低频率电流穿过般的麻刺感?
很奇怪的感觉。
她摇摇头,甩开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继续将注意力投向画布上斑斓的色彩世界。
而就在她画架斜后方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墙角缝隙里,一枚纽扣大小的、伪装成石子的微型探测器,悄然缩了回去,无声无息。
远处,一辆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内,屏幕上的信号灯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疑似目标出现,与未知女性有短暂接触。图像采集完成。目标已脱离监控范围。继续追踪指令?”
车内,一个冷漠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低声报告。
“……优先分析接触者身份。目标……他跑不了多远。”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回应道,带着冰冷的耐心。
狩猎仍在继续,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而刚刚获得一丝喘息的男人,正拖着伤腿,更快地消失在城市的钢筋丛林之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瓶水的冰凉,和一丝短暂人类接触带来的、恍若隔世的微弱暖意。
以及,体内那微弱却顽强存在的意识碎片,正贪婪地吸收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能量,试图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