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锚,将杨浩的意识死死钉在现实的泥潭里。每吸进一口混杂着霉味和铁锈的空气,肋间都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条扭伤的腿已经麻木,只余下一种沉重而灼热的钝感,拖拽着他的步伐。
他躲在一台锈蚀得只剩骨架的纺织机后面,透过巨大的、破碎的玻璃窗,死死盯着斜对面那条后巷的巷口。
阳光偏移,将巷子的阴影拉长。那个叫陈思思的女人还在,画板支在一旁,她本人却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捧着个饭盒在吃晚饭。简单的动作,在这片废弃厂区的死寂和方才经历的致命追猎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的不协调。
她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张被无意间放入血腥战场的静物画。
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普通。
「分析结果。」杨浩在意识里嘶哑地询问,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哀嚎。几块压缩饼干和那瓶水提供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
意识深处,杨勇的存在依旧微弱,但比之前稳定了些许,像是一台受损后正在艰难重启的精密仪器,散发着冰冷的计算力。
「接触时间:三分十七秒。交互模式:主动提供食物饮水,言语试探,肢体接触一次。」
「行为动机模型分析:百分之七十二概率为单纯善意;百分之十五概率为潜在目击者好奇;百分之十三概率为……伪装。」
「风险系数:暂定中低。但无法完全排除‘渡鸦’外围侦察单元可能性。该类单位常使用非专业人员进行区域情报搜集与初步接触。」
“你怕不是个人工智能,这都可以分析,百分之十三……”杨浩咀嚼着这个数字。在平时,这个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但现在,任何一个微小的疑点都可能致命。
「她触碰你时,我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生物电异常波动,非正常人休止状态。类似……低强度测谎或生理信号采集装置引发的神经末梢干扰。」
杨勇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设备精度极高,近乎无形。也可能是……她自身体质特殊。」
特殊体质?还是身上藏着极其先进的微型探测仪?
杨浩的后颈泛起寒意。他想起了那双过于明亮、观察力惊人的眼睛。
「更关键的是,」杨勇的声音凝重起来,「反向追踪那枚微型探测器的信号源……虽然对方进行了多次调频和伪装,但其最终消失前的物理定位锚点,模糊指向……她所在区域附近。」
嗡——!
杨浩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
巧合?还是……
他再次看向那个巷口。陈思思已经吃完了饭,正拿着画笔,就着傍晚最后的天光,在画纸上修改着什么。神情依旧专注,甚至带着点沉浸艺术世界的懵懂。
完美的伪装?
如果她是‘渡鸦’的人,为什么要主动接触?只是为了确认?还是说……那瓶水和食物里有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立刻暗中调动杨勇教导的内息感知技巧,仔细检查身体状态。除了伤痛和疲惫,并无明显中毒或药物反应。
「食物饮水安全。」杨勇确认了他的判断。
那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两种可能。」
杨勇冷静地分析,
「一,她确是无关者,探测器和信号源于其他隐藏单位,巧合出现在她附近。
二,她是高度危险的‘诱饵’,行为模式经过精心设计,旨在降低目标戒心,进行非接触式情报采集,甚至……定位。」
无论是哪种,这条巷子,以及这个叫陈思思的女人,都已经成了风暴边缘一个清晰而危险的坐标。
他必须立刻离开。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缩回更深的阴影时,陈思思忽然放下了画笔。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收拾画具。
她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小心地卷好,放入一个长长的帆布筒。然后她弯腰,似乎从画架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取出了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了背带裤的前兜里。
动作很快,很隐蔽。但在杨浩被杨勇强化过的动态视觉捕捉下,依旧看清了——那是一个比u盘稍大、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方块。
一种极其专业、非民用的数据存储设备的外观。
陈思思似乎松了口气,背起帆布画筒,拎起颜料箱,脚步轻快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她离开了。
但她最后那个隐蔽的动作,和那个黑色的金属方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杨浩的视网膜上。
“看到了吗?”杨浩的声音干涩。
「嗯。」
杨勇的回应简短而冰冷,
「专业级硬件加密存储器。绝非普通画师所用。」
疑点急剧放大!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是现在跟上去,冒险查明那东西是什么?还是立刻远离,保全自身?
剧烈的心理挣扎。跟上去,可能直接撞入‘渡鸦’的陷阱。不跟,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线索,甚至永远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什么。
「决策时间有限。她正在远离。」杨勇催促,声音里听不出倾向,只陈述事实。
杨浩猛地一咬牙。
他需要信息!他受够了这种被动逃亡、一无所知的局面!
“跟上!保持极限距离!”他对杨勇,也是对自己下令。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节奏和心跳频率被强行压低,身体的重心改变,移动时肌肉的发力和落地方式变得极其轻巧,几乎融入了傍晚场区呼啸的风声和远处街道的嘈杂背景音里。
他如同幽灵般掠出废弃车间,利用断墙、荒草、废料堆的阴影,远远缀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着画筒的身影。
陈思思似乎毫无所觉,走路的样子甚至有些跳跃,嘴里依旧哼着歌。她穿过几条偏僻的街道,最终走进了一个老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小区。
楼龄很老,监控探头稀疏且多数损坏。居住人员复杂。
杨浩躲在一棵大树后,看着她走进三单元的门洞。几分钟后,四楼靠东侧的一个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无法再靠近。居民楼内部结构不明,风险太大。
他缓缓退入更深的阴影里,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需要知道她带上去的是什么。」杨浩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物理入侵风险过高。」杨勇评估,「尝试无线渗透。这种老小区,民用wi-fi网络防护薄弱。」
杨浩立刻拿出那台旧手机。连接附近几个开放热点,手指再次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这一次,目标明确——扫描并尝试渗透四楼东户可能存在的无线网络。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信号强度不错的网络,ssid名为“sisi‘s
art
space”。密码强度一般。
他轻易切入进去。
网络里设备很少。一部手机,一台平板,还有……一个型号古老的网络打印机处于待机状态。
没有发现任何类似专业加密存储设备的无线信号。
「设备可能未接入局域网,或处于物理隔离状态。」杨勇判断。
杨浩不甘心,尝试更深层的扫描。终于,在路由器的连接日志里,他发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加密协议很特殊的陌生设备接入记录,时间就在陈思思回家后几分钟内。持续时间不到十秒,随后消失。
像是在快速验证什么,或者传输了极少量的数据。
「抓取到数据包碎片,加密方式……类似军方低功耗单向传输协议。」杨勇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无法解密,但确认了设备的高级属性。」
就在这时,那扇亮灯的窗户后,人影晃动了一下。陈思思似乎走到了窗边,拉上了窗帘。
但在窗帘完全合拢的前一瞬,借着房间里的灯光,杨浩看到她似乎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金属方块,眉头微蹙,手指在上面快速敲击着什么,像是在输入密码。
然后,窗帘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
杨浩缓缓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疑云却更重。
一个看似普通的画师,拥有军方级别的加密存储设备,行为存在多处矛盾点。
她是谁?是‘渡鸦’的诱饵?还是……别的什么?
「身份无法确认,威胁等级上调。」杨勇总结,「建议:放弃接触,立即撤离该区域。」
杨浩看着那扇再无动静的窗户,沉默了片刻。
撤离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他心底某种属于黑客的、对秘密的偏执好奇心,以及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极端戾气,却悄然滋生。
他失去了家,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被职业杀手追杀得险些丧命。
而这个女人,可能与此有关,却安然地回到她温暖的窝里,守着某个该死的秘密。
不安全?
他偏要碰一碰。
「不撤离。」杨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硬,「监控她。找出她的规律。我要知道那黑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风险极高。」杨勇警告。
「从我被你缠上的那一刻起,风险就没低过!」杨浩几乎是咬着牙在心里反驳,「要么搞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要么我们永远只能逃!」
杨勇沉默了。片刻后,回应传来:
「明白。执行监控指令。优先寻找替代安全点,你需要休息和处理伤口。」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远处的窗户温暖明亮,近处的阴影冰冷刺骨。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迷雾中,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分明。
一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四楼的那扇窗。
而窗内的人,对窗外悄然降临的凝视,似乎一无所知。
又或者,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