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起,我便闭门谢客。
而天牢里的谢明羲,却疯了。
当他从太子变成阶下囚,当他失去了一切权势、地位和荣华富贵,当冰冷的锁链缠上他的手脚。
他才开始在无尽的黑暗与悔恨中,疯狂地想起我。
他想起,他曾如何将我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如何将我的深情弃如敝履。
他终于明白,他熔掉的不是一块虎符,而是我对他全部的爱和信任。
他丢掉的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太子妃,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曾愿意为他豁出性命的女人。
他开始发疯似的给牢头塞钱,托人给我带话。
“知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柳如烟不过是我一时糊涂的消遣!”
“求求你,念在我们八年夫妻的情分上,救救我!只要你救我出去,我什么都给你,我把我的命都给你!”
那些话,由侍女春桃战战兢兢地转述给我听。
我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听到这些话,手上剪刀一顿,不小心剪掉了一片新生的绿叶。
我看着那片断叶,淡淡地开口:“告诉来人,以后这种污秽之言,不必再传进我耳中。”
“夫妻情分?”我轻笑一声,“我兄长尸骨未寒,三万将士冤魂未散,他跟我谈情分?”
“让他省省吧。留着力气,好上路。”
谢明羲的哀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变得更加绝望。
他开始用头撞墙,用血在牢房的墙壁上写我的名字,写着“我错了”。
整个天牢,都回荡着他如困兽般的嘶吼和哭泣。
这一切,传到我耳中,却再也激不起我心中半分波澜。
我正忙着。
我与三皇子谢明渊一起,清算柳家的余党,安抚因此案而动荡的朝局。
我用自己的私产和皇帝的赏赐,为雁门关死去的将士们建立了忠烈祠,为他们的家人提供了最优厚的抚恤。
我亲自去军营,将兄长的“顾家军”重新整编,将兵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将死之人的忏悔。
太迟了。
所有迟来的深情,都比草贱。
柳家行刑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我没有去看。
三日后,是谢明羲的死期。皇帝念在父子一场,没有将他问斩,而是赐了一杯毒酒。
那一日,三皇子谢明渊特地派人来请我。
“殿下说,顾小姐若想亲眼见证,他已为您在天牢最高处的望楼上,备好了位置。”
我略一思忖,还是去了。
我站在高高的望楼上,冷风吹动我的衣袂。
我能清晰地看到天牢的院子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形容枯槁,被两个狱卒架了出来。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高处的我。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绝望、哀求、悔恨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了无声的祈求。
他张着嘴,对着我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口型。
“知晚救我”
而我的眼中,平静无波,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我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那里面不是毒酒,是清冽的茶水。
我对着他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就当,是为我们那死去的八年,送行。
他看懂了我的口型,也看懂了我眼中那彻底的决绝。他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不再挣扎,主动端起了那杯毒酒。
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倒在地上,眼睛却还死死地望着我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从他的瞳孔中消失。
我静静地看着,直到他的尸体被一张草席卷走。
我转身,离开了望楼。
谢明羲,从你熔掉虎符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