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陆允辰从龙套到顶流,地下恋情五年。
他拿到影帝奖杯那晚,记者追问婚恋状况。
他对着镜头笑:目前单身,事业为重。
我平静地关掉电视,收拾所有行李。
三天后,我的胃癌确诊报告和一张合影同时刷爆热搜。
照片里,我笑着靠在医生肩头,配文:谢谢照顾,新征程开始。
陆允辰砸了颁奖典礼后台,红着眼冲进医院:你就算气我,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医生将他拦在走廊,声音冷得像冰:
陆先生,她现在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未婚妻。
另外,您当年的体检报告,是她哭着求我修改的。
01
电视屏幕上的男人,英俊得无可挑剔。镁光灯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他握着那座沉甸甸的影帝奖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镜头扫过,无数粉丝激动得泪流满面。
主持人巧妙地切入最受关注的话题,笑着调侃:允辰如今登顶,不知伤了多少女孩的心啊!不知道未来哪位幸运儿能收获我们陆影帝的青睐方便透露一下目前的感情状况吗
我的心跳在那个瞬间,似乎停滞了。客厅里只余电视喧嚣的声音,和我微不可闻的呼吸。
陆允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找到主镜头,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略带疏离又足够迷人的弧度。他的声音透过昂贵的音响设备,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目前单身,还是以事业为重。感谢大家关心。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枚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五年。
整整五年。
从他在北影厂门口蹲活,啃着冷馒头还要分我一半,到住进冬冷夏热的地下室,两人裹着一床被子取暖,再到他第一次拿到有台词的角色,我们兴奋地在小餐馆里点了最贵的红烧肉庆祝…一幕幕,电影胶片般在我眼前飞速闪过。
我陪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龙套,走到今天万众瞩目的顶流影帝。
见过他所有的失意落魄,也拥有过他最炽热真挚的温柔。
他说:柒柒,等我拿了奖,一定站在最亮的地方,告诉全世界,我爱你。
言犹在耳。
此刻,他确实站在了最亮的地方。
然后,他告诉全世界,他单身。
屏幕里的欢呼声变得刺耳,他脸上的笑容虚假得令人作呕。胃里那阵纠缠数月的绞痛,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尖锐猛烈,几乎让我直不起腰。
我关掉了电视。
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恐怖的沉寂。
巨大的液晶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剪影。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压倒了一切情绪,反而让我异常平静。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橱。他的衣服早已一件件搬离,只剩下角落里我寥寥几件,和他几件不要了的旧T恤混在一起。当初为了避人耳目,我搬进他这个所谓的临时住所时,本就没带多少东西。
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足够装下我所有的物品,以及这五年的全部。
收拾的过程很快,机械,麻木。我把洗漱台上所剩无几的护肤品扫进化妆包,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盒子——是他去年生日送我的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星辰,他说他是辰,我是他的柒,星辰相依。
当时觉得甜入心扉,此刻只觉得讽刺至极。
我面无表情地将盒子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无数深夜等待、隐秘欢愉、以及最终彻骨背叛的空间。没有留恋。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的声响,碾过死寂的夜。我关上门,隔绝了所有过去。
手机在路上震动了一次。是他发来的微信。
柒柒,看到直播了吗公司安排的公关稿,你别多想。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将他拉入了黑名单。连同那个熟悉的、曾经能让我心跳漏跳一拍的号码,一起拖进了阻止来电的列表。
世界彻底清净了。
外面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三天。
这三天,我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预约、挂号、排队、检查。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走廊漫长而冰冷,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大抵都与健康有关。
我坐在诊室里,听着医生平静无波的声音念出一连串术语,最后归结为一句:……胃癌,中期。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和后续治疗。
意料之中的结果。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拿到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确诊报告时,我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走出诊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胃里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
还好吗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聚焦,是顾聿珩,我的主治医生。他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眼神里是医生特有的冷静,却又比旁人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几天前,我晕倒在医院走廊,是他第一时间将我扶起送诊。
他看过我的所有检查数据,知道我的情况,也知道……我似乎始终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入脑海。
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朝他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顾医生……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02
当晚,娱乐圈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陆允辰
单身影帝
的热搜还高高挂在榜首,另一条爆炸性话题却以火箭般的速度空降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陆允辰
神秘女子
胃癌
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刚注册不久的小号发的微博。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一张胃癌确诊报告的关键信息页,患者姓名、诊断结果清晰可见。打了码,但没完全打住,我的名字林柒中的一个柒字,隐约可辨。
第二张,是照片。
照片背景是医院走廊,窗外阳光灿烂。我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瘦削得厉害,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微微歪头,亲昵地靠在身边男人的肩头。
那个男人穿着白大褂,身姿清隽,侧脸线条冷峻完美,正是顾聿珩。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避开,一只手甚至还虚扶在我的身后,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
谢谢顾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新征程,开始了。
沉默。
全网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是彻底爆发的狂欢、猜测和骇然。
卧槽信息量巨大我CPU干烧了!
这女的是谁长得好好看!虽然是病着…但颜值好顶!
重点错了吧姐妹们!她得了癌症!而且她艾特了顾医生!顾聿珩!那个超级有名的医学界男神!我家有他杂志!
等会儿……她名字里是不是有个柒字之前陆影帝没火的时候,不是有老粉爆料说他有个圈外女友叫小柒
所以……陆允辰说单身,其实是劈腿了还是女方病了就抛弃人渣!
不对!看时间线!女方是现在才确诊的!但照片里她和顾医生看起来关系不一般啊!
贵圈真乱!但陆允辰这波塌房塌得彻彻底底!
心疼美女!癌症中期…一定要好起来啊!
……
手机被打爆,信息塞满邮箱。陆允辰团队估计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而我,躺在病床上,刚刚服下护士送来的药,平静地关闭了手机。
世界纷扰,似乎与我无关。
颁奖典礼后的庆功宴后台,原本是一片香槟与奉承的海洋。
陆允辰心不在焉,应付完一波波祝贺的人,终于找到角落,又一次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依旧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他从直播结束就在打,发了那条微信后,石沉大海。一种强烈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直到助理拿着手机,面无人色地冲到他面前,声音发抖:辰哥……出、出事了!
陆允辰皱着眉夺过手机,只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确诊报告!
那张合影!她笑得那么刺眼!那个男人……
恐慌、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滔天的怒火,瞬间将他吞没。
柒柒……他喃喃道,手指颤抖着放大那张照片,她瘦了那么多,穿着病号服,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啊——!他猛地嘶吼出声,将手里昂贵的香槟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和金色的酒液四溅开来,周围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他。
他却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困兽,一把掀翻了旁边装饰用的香槟塔,在一片惊叫声中,红着眼眶,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允辰!
陆先生!
助理和保镖试图阻拦,却根本抵不过他此刻毁天灭地的力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立刻!马上!
他必须问清楚!她怎么敢!她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报复他!还有那个男人是谁!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癌症是真的吗不可能!她身体一直很好!一定是假的!是为了气他!对!一定是这样!
车子一路狂飙,闯了无数个红灯,尖锐的急刹声划破医院夜间的宁静。
他戴着口罩墨镜,却依旧被蹲守的狗仔和闻讯赶来的粉丝认出,场面瞬间失控。保镖艰难地开出一条路,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住院部大楼。
林柒!林柒在哪个病房!他抓住前台的护士,声音嘶哑暴戾,完全失了平日镜头前的风度。
护士被吓住,结结巴巴地查记录。
不等她回答,陆允辰已经看到了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聚集的记者,以及,刚刚从病房里走出来,正小心带上房门的顾聿珩。
就是他!照片里的那个男人!
陆允辰所有的理智彻底崩断,他像一颗炮弹般冲过去,一把揪住了顾聿珩的白大褂领口!
你他妈对她做了什么!他目眦欲裂,眼球上布满血丝,她人呢!让她出来见我!用这种手段报复我,林柒她长本事了!
顾聿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很快稳住。他比陆允辰还略高一些,平静无波的眼神透过金丝眼镜,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他毫不费力地格开陆允辰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陆先生,这里是医院。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带着医生特有的权威和疏离,请你保持安静。
我去你妈的安静!陆允辰几乎要疯了,指着病房门,让林柒出来!我知道她在里面!告诉她,有什么冲我来,别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装病找姘头她……
陆允辰。
顾聿珩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陆允辰疯狂的叫嚣。
他向前一步,几乎将陆允辰逼退在走廊冰冷的墙壁前。
两个男人对峙着,一个疯狂失控,一个冷静得可怕。
走廊上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屏息凝神,记录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顾聿珩的目光扫过陆允辰狰狞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
她现在是我的病人,需要绝对静养。
他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缓缓地,补上后半句。
也是我的未婚妻。
你不配打扰她。
未婚妻!
三个字,如同三颗炸雷,在陆允辰耳边轰然爆开!炸得他神魂俱碎,耳鸣不止。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顾聿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周围的记者也彻底哗然!
顾聿珩却仿佛嫌这刺激还不够,他微微倾身,靠近浑身僵直、如遭雷击的陆允辰,用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最近距离的摄像头才能捕捉到的音量,冷冽地、残忍地,投下了最终极的炸弹。
另外。
看在你是她‘前男友’的份上,附赠你一个消息。
你三年前那份显示‘一切正常’的体检报告……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陆允辰瞳孔骤然缩紧的恐惧,声音轻得像地狱传来的低语,却冷得能冻结人的血液。
是她当年哭着跪下来求我,修改的。
恭喜你,陆影帝。
健康无恙。
03
陆允辰脸上的血色,是在一瞬间褪尽的。
像有人抡起一桶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疯狂、愤怒和歇斯底里。他僵在那里,揪着顾聿珩衣领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摇摇欲坠的躯壳。
不……不可能……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哀求一个否定答案,你胡说……
顾聿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标本,或者一具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
周围的闪光灯疯了一样闪烁,几乎要引爆这走廊里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气。记者们挤成一团,话筒和录音笔几乎要戳到两个男人的脸上,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刺耳,但陆允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顾聿珩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脏里反复绞拧。
她哭着跪下来求我,修改的。
三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担纲男一号的戏杀青后不久,高强度的工作和长期饮食不规律让他偶尔胃痛。她逼着他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忧心忡忡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拿到报告那天,她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扑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看!我就说你没事!健健康康的,能活到一百岁!
他当时抱着她转圈,笑她傻气。
原来……
那份一切正常的报告背后,是她哭着下跪求来的。
她当时……有多害怕
而他刚刚,对着她确诊癌症的报告,说了什么
装病找姘头她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猛地涌上喉咙,陆允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他的食管和尊严。
保镖终于冲破记者的人群,死死架住几乎瘫软的陆允辰。
滚开!陆允辰猛地甩开他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声音破碎不堪,柒柒……林柒!你出来!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告诉他,让他说的是假的!
他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哀鸣。
顾聿珩往前一步,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的镜头。
陆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你需要立刻离开。我的未婚妻,需要休息。
我的未婚妻。
五个字,再次将陆允辰彻底钉死在原地。
保镖不再犹豫,强硬地架起他,几乎是拖拽着,在一片混乱和疯狂的闪光灯中,将他带离了这条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医院走廊。
他被塞进车里,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着经纪公司、老板、无数熟人或陌生号码的来电提醒。
他一个都没接。
世界嗡嗡作响,顾聿珩的话,和林柒当年捧着体检报告时那张灿烂的笑脸,交替在他脑海里轰炸。
健健康康的,能活到一百岁!
她哭着跪下来求我修改的。
装病找姘头
未婚妻
04
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映着他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可眼睛里干涩得发痛,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最终汇集成一个尖锐的耳鸣,刺穿了他的颅骨。
病房里,并不像陆允辰想象的那样充斥着消毒水的死寂。
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舒缓的香薰味道,盖过了医院固有的冰冷气息。
我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
楼下的骚动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缸,模糊而不真切。很快,那骚动远去了,消失了,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门被轻轻推开。
顾聿珩走进来,白大褂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走到我床边时,眼神才略微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点属于医生的关切。
吵到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摇摇头:没有。
他看了看我床头的监护仪器数据,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水杯: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能忍。我顿了顿,抬眼看他,外面……怎么样了
被保镖带走了。顾聿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医疗案例,记者也清理了。今晚医院会加强安保,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
谢谢。我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感激,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沉默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必谢我。我是你的医生,确保我的病人不受干扰是份内事。至于其他的……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那场发生在走廊上的、足以掀翻整个娱乐圈的冲突,那几句石破天惊的宣告,被他轻描淡写地归纳为份内事和其他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未婚妻三个字,是我走投无路时,能想到的唯一最快、最狠、最能彻底斩断过去,也能暂时堵住外界无数探究和恶意的盾牌。
我利用了他的同情心和专业素养。
对不起,顾医生,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把你牵扯进来,还说了那样的话……
假的终究是假的,等风头过去,我会对外解释清楚,不会影响你的声誉。
顾聿珩没有立刻接话。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病情。情绪剧烈波动对你没好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暂时都放下。
治疗方案我已经初步拟定,明天早上会和专家组的同事会诊,确定最终方案后跟你详细说明。他顿了顿,补充道,早期发现,预后相对乐观,但过程会很难熬。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话语专业、冷静,带着一种能让人莫名安定下来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配合。
嗯。他看了看表,很晚了,休息吧。有事按铃,护士随时在。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脚步却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门板,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他配不上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独自坐在病床上,捧着那杯逐渐变凉的水,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我的新征程,开始了。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
胃部的隐痛持续不断地提醒着我现实的冰冷和残酷。
但很奇怪,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被冰封了太久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透进来一点光。
还有……一点点,活下去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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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病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隔绝不了手机屏幕里沸腾的喧嚣。
我没有开机,但顾聿珩的平板电脑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会因为推送而亮起,每一次闪烁,都映照着爆、陆允辰、胃癌、未婚妻这些触目惊心的词条。
网络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陆允辰团队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我沉睡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已经抛出了好几套应对方案。
先是强硬否认,发出严正声明,斥责爆料内容严重失实,恶意造谣,宣称要追究法律责任,并暗示我是为博出名而炒作,甚至影射我与顾聿珩早有私情。
水军迅速下场,试图搅浑水,将重点引向医学伦理、私生饭的疯狂以及顶流被陷害的悲情叙事。
支持陆影帝!明显是对家搞事!
那女的得癌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就算是真的,就能道德绑架了
医院管理有问题吧医生能随便和病人合影还未婚妻笑死人了!
心疼哥哥,刚拿影帝就被脏水泼一身!
粉丝的控评依旧凶猛,但这一次,质疑和理智的声音却像破土的春笋,顽强地钻了出来。
声明避重就轻!只字不提体检报告修改的事!这是默认了吧
如果爆料是假的,陆允辰为什么直接冲去医院发疯不该是律师函警告吗
我是医学生,顾聿珩医生是我们学院的传说,年轻有为,家世好技术强,需要配合一个病人炒作
只有我注意到那张确诊报告上的日期,就在陆允辰说‘单身’之后吗
细思极恐……五年地下情,女方得癌,男方立刻宣布单身,女方绝望反击……
……
舆论的风向,在陆允辰团队发出另一条律师已介入,相信法律会还清白的微博后,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一个注册多年、但粉丝寥寥的老号,突然发布了一条长微博,没有配图,只有文字。
我是《巷陌》剧组的场务助理,工作过三个月。陆先生那时还是男三号,没那么忙。经常能看到一个很安静漂亮的女孩来探班,不是粉丝,每次都带着保温桶,里面是煲好的汤或者家常菜。陆先生会笑着叫她‘柒柒’,休息时就和她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分享。女孩看他的眼神,满满都是光。后来陆先生越来越红,女孩来的次数少了,但杀青宴那晚,我看到陆先生喝多了,是那个女孩来接的他,他靠在她肩膀上,很依赖的样子。我不评价现在的事,只是想说,那份感情,曾经是真的。
这条微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涟漪。
越来越多所谓的圈内人、老粉、路人开始冒头,发出零星的碎片。
有北影厂门口早餐摊的老板发视频说:那小伙儿以前常来我这儿买豆浆油条,后来有钱了,还常带一姑娘来,姑娘喜欢多加糖。有好一阵没见过了。
有匿名用户爆料:某L姓顶流早年资源一般,后来突然顺畅了,听说是有贵人相助,女方家里好像有点背景,但非常低调。
甚至有人扒出了几年前陆允辰在某次采访中,被问到理想型,他笑着说:喜欢安静的,会照顾人的,能给我家的感觉的。当时粉丝还夸他务实不浮躁。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却像一把把小小的凿子,不动声色地凿击着陆允辰团队精心构建的防御工事。
曾经被掩盖的细节,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在巨大的舆论反弹下,重新浮出水面。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我平静地划掉那些推送,将平板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细线在不停地勒紧,牵扯着神经。化疗的副作用还没开始真正显现,但癌症本身的存在感,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它的嚣张。
护士进来给我送药,态度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好奇。她仔细记录了各项数据,轻声叮嘱我好好休息。
外面……还有很多记者吗我问。
护士摇摇头:顾医生安排人清理过了,现在这一层很安静。您放心。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林小姐,您要加油。
我愣了一下,弯起嘴角:谢谢。
门再次关上。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药液一点点滴入静脉,冰冷的液体流入血管,带起一阵轻微的寒意。
手机卡就放在枕头下面,我没有丝毫将它装回手机开机的欲望。陆允辰会不会找我他会说什么痛哭流涕的忏悔还是气急败坏的指责
都不重要了。
在他说出目前单身的那一刻,在我拿到确诊报告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现在的纷扰,不过是一场迟来的葬礼上,喧闹的尾声。
06
陆允辰的情况很不好。
他被经纪人强哥和助理几乎是押送着,从医院地下车库的隐蔽通道离开,躲开了大部分记者,逃回了他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的避难所。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瘫在沙发上,手机被强哥强行收走,遥控器砸在了对面的巨幕电视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假的……都是假的……他反复喃喃自语,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偷来的戏服。
强哥烦躁地来回踱步,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从最初的强硬逐渐变得焦头烂额。
王总,您听我解释……那女人就是个疯子!对,我们已经发律师函了!
张导,哎哟喂,这事儿绝对不影响新戏宣传,您放心……
李老板,广告代言那边……再给我们点时间,一定能处理好……
挂了电话,强哥猛地转身,指着陆允辰,恨铁不成钢:我的祖宗!你刚才在医院发的什么疯!你还嫌不够乱吗!现在全网都在说你做贼心虚!
陆允辰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又疯狂:那份体检报告……强哥,三年前那份报告……
强哥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变了几变,眼神有些闪烁躲闪:什么报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那个现在关键是稳住局面!你听我说,公司已经决定了,你先出国避避风头,等……
报告是不是有问题!陆允辰嘶吼着打断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住强哥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当时跟我一起去的医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强哥被他晃得头晕,用力挣脱开,语气带着恼羞成怒:我知道什么!体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的正常!谁能想到那女人那么有心机,居然能买通医生造假!对!一定是这样!她就是因爱生恨,故意陷害你!
买通医生陆允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酒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顾聿珩……顾家的儿子,他需要被她买通!
强哥噎住了,脸色更加难看。
陆允辰看着他经纪人的反应,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灰飞烟灭。他靠着酒柜,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不是假的。
顾聿珩说的,都是真的。
三年前,他拿着那份一切正常的报告,欣喜若狂,抱着她旋转,规划着璀璨星途。
而她,笑着祝贺他,背后却藏着怎样的恐惧和绝望甚至需要……跪下求人
为什么
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
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像潮水一样灭顶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想起自己拿到影帝后的意气风发,想起在镜头前毫不犹豫说出单身时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想要彻底摆脱过去、迈向更高位置的念头……
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了一把淬毒的刀,反反复复地凌迟着他。
柒柒……柒柒得了癌症……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看向强哥,眼神里是全然的崩溃,她会不会死强哥……她会死吗
强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现在不是你咒她死的时候!你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前程!公司花了多少资源捧你!你不能就这么毁了!
前程
陆允辰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合作多年、一手将他推上神坛的经纪人。
那张曾经写满精明和算计的脸,此刻在黑暗中扭曲得如此陌生。
名利,掌声,灯红酒绿……他曾以为那就是他追求的一切。
可现在,他只觉得冷,冷得刺骨。
脑海里只剩下顾聿珩冰冷的声音,和林柒靠在另一个男人肩头、那张苍白却带着解脱笑容的脸。
未婚妻……
他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医院里过着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外界的信息被顾聿珩和护士们有意无意地屏蔽了。平板电脑被收走,病房里的电视永远停留在播放舒缓风景纪录片的频道。
送来的餐食是严格按照医嘱准备的流食和半流食,清淡,甚至寡淡,但我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化疗方案已经确定。顾聿珩拿着厚厚的方案书,坐在我床边,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向我解释每一个步骤,可能出现的副作用,以及应对的方法。
他的手指点着纸张上的专业术语,冷静,条理清晰。
呕吐、脱发、免疫力下降、乏力……这些都是常见的。
他的目光从纸张上抬起,落在我脸上,我们会用药物尽量缓解,但这个过程,没有人能替你承受。心理建设很重要。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表上。它们代表着一场我必须打赢的战争,而敌人,潜伏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我准备好了。我说,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顾聿珩看了我几秒,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逞强的痕迹,最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明天开始第一次化疗。今晚好好休息。
他起身离开,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门关上,我才允许自己泄露一丝真实的情绪。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似乎已经能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暴。恐惧是有的,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滋生。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麻木。
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死了男友,得了癌症。
我几乎要被这黑色幽默的人生逗笑了。
第二天,化疗正式开始。
冰冷的药液通过PICC管输入我的血管。一开始并无特别的感觉,我甚至还能拿着顾聿珩带来的几本旧杂志翻看。
但几小时后,反应排山倒海般袭来。
先是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却只有苦涩的胆汁和清水。随后是全身骨头缝里钻出的酸痛和乏力,像被重卡反复碾过。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铅,可又无法真正入睡。
我蜷缩在病床上,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护士进来频繁查看,给我注射止吐针和营养液。效果有限。
世界缩小成了这一张病床,和无穷无尽的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恶心和昏沉中,我似乎听到病房门外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让我见她……就一面……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
是陆允辰。
我的心猛地一抽,不是因为悸动,而是生理性的厌恶和抗拒。胃里的翻涌更厉害了。
陆先生,请你立刻离开。顾聿珩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疑,这里是医疗区域,不是你演戏的地方。
我不是演戏!顾聿珩!你让她出来!你告诉她我知道错了!医药费我出!我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你让她跟我说句话!他的声音拔高,带着癫狂的哭腔。
最好的医生顾聿珩的声音里淬着冰碴,你现在想起找医生了三年前她为你跪下来求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拿着那份假的报告替你高兴的时候,你在哪里她胃疼到彻夜难眠、自己偷偷查资料害怕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像是濒死的挣扎。
我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试图隔绝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顾聿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穿透门板:
陆允辰,收起你那套廉价的忏悔。你的眼泪和保证,比细菌更让她恶心。
她的命,现在归我管。
滚。
外面彻底安静了。
脚步声踉跄着远去。
我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胃里的绞痛奇异地平息了一点。
护士轻轻推门进来,给我换了一袋营养液,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林小姐,您还好吗需要叫顾医生吗
我摇摇头,声音虚弱嘶哑:不用。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顾医生他……刚才在门外,很生气。她似乎从未见过总是冷静自持的顾医生露出那样骇人的表情。
我没有说话。
08
接下来的几次化疗,陆允辰又试图来过几次,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但再也没有成功靠近过我的病房。顾聿珩和医院加强的安保像一道铜墙铁壁,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偶尔,会有匿名的花束和昂贵的保健品被送到护士站,落款空白,或者只有一个陆字。它们无一例外,直接被顾聿珩下令扔进医疗垃圾箱。
我的身体在药物的攻击下变得越来越虚弱。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清晨醒来,枕头上总是落满青丝。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
有一次吐得特别厉害,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顾聿珩正好在查房,他扶着我,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额头,另一只手快速而专业地调整着点滴的速度,吩咐护士准备止吐针。
我靠在他手臂上,浑身脱力,冷汗涔涔,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感觉到他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托着我额头的手指,似乎不那么平稳。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个冷静专业的顾医生。
吐完之后,他递给我一杯温水让我漱口,又拿了温热的毛巾给我擦脸。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程序化的生硬,但足够仔细,没有一丝嫌弃。
还能坚持吗他问,看着我的眼睛。
我喘着气,点了点头,喉咙火烧火燎,说不出话。
嗯。他记录下数据,这次反应比较大,下次调整一下用药顺序。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用专业和行动告诉我,一切都在控制中。
这种冷静,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力量。
日子就在化疗的周期性折磨和短暂的缓解中,一天天熬过去。
关于外面的风风雨雨,我偶尔能从护士们的窃窃私语和看向我的复杂眼神中捕捉到一星半点。
陆允辰的事业似乎受到了重创,好几个代言被暂停,谈好的项目也陷入僵局。网络上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依旧吵得不可开交,但关于体检报告的质疑声,已经再也压不住了。
有一次,我做完检查被推回病房的路上,走廊的电视正好在播放一个娱乐新闻。
画面里是陆允辰,他戴着墨镜口罩,被记者和粉丝围堵在某活动现场门口,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憔悴,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记者尖锐的问题不断抛出,他始终低着头,在保镖的护送下艰难前行。
就在要上车的那一刻,不知哪个记者高声喊了一句:陆先生,林柒小姐的病情好转了吗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扶着车门的手背青筋暴起。
镜头拉近,捕捉到他侧脸绷紧的线条和剧烈滚动的喉结。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窥探。
推着我的护士连忙加快了脚步,像是怕我受到刺激。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走廊前方。
那里,顾聿珩正站在我的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等着我。
白色的灯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和干净的白大褂上,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
胃里依旧不舒服,身体依旧虚弱。
但我知道,我又熬过了一轮。
09
化疗的周期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潮汐,汹涌的痛苦退去,短暂的喘息降临,然后又是新一轮的淹没。
我的体重掉得厉害,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镜子是不敢照了,洗手时偶尔瞥见盥洗盆里漩涡中夹杂的落发,心里会麻木地咯噔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顾聿珩来的很勤,有时是带着专家组查房,严谨地询问、记录;有时是独自一人,在我吐得昏天暗地后递来一杯温水,或是深夜我因疼痛无法入睡时,调整镇痛泵的参数。他的话始终不多,交流仅限于病情。
指标有波动,正常。
恶心感强烈可以尝试含服姜片,虽然效果因人而异。
下一次化疗时间暂定周四。
公事公办,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但这台仪器运转得极其可靠,精准地掌控着我治疗的每一个环节,无形中成了我在溺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外界的信息并非完全隔绝。护士们偶尔的窃窃私语,或是送药时看向我那份欲言又止的怜悯,都像拼图一样,让我模糊地勾勒出外面的风暴。
陆允辰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顶流的位置摇摇欲坠,代言解约,项目搁浅,听说他公司已经准备力捧新人。网络上关于他的新闻,从最初的爆炸性爆料,逐渐变成了各种分析、挖坟和嘲讽。渣男的标签,似乎已经牢牢焊死在他身上。
有一次,负责给我换药的小护士年纪很轻,口罩上一双大眼睛总是怯生生的。她动作格外轻柔,换完药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犹豫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编织粗糙的红色平安结,飞快地塞到我枕头底下。
林小姐,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个……是我奶奶去庙里求的……很灵验的。您……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说完,脸涨得通红,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病房。
我怔了一下,慢慢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平安结,红色的丝线有些毛糙,握在手里,却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看,这世上也不全是寒意。
治疗的间隙,体力稍微恢复一点时,我会撑着在走廊里慢慢走几步。顾聿珩说过,适当的活动有助于维持体力,对抗化疗的副作用。
走廊很长,很安静。偶尔能遇到其他病人或家属,大家眼神相遇,大多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和默然。
那天下午,我刚走了半圈,胃里突然一阵熟悉的痉挛袭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墙,眼前却阵阵发黑,腿软得站不住。
预想中摔倒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我的肩膀,支撑住我大部分重量。清冽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怎么了顾聿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靠在他臂弯里,缓了几秒那阵晕眩和恶心才过去,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
他没有松开我,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然后半扶半抱地,将我带回病房,安置在床上。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利落,但足够稳妥。
护士很快跑进来,测血压,量体温。
他站在床边,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低血糖,加上化疗反应。今天的营养液加快一点滴速。
护士应声去调整。
我躺在床上,呼吸依旧有些急促,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很是狼狈。
他垂眸看了我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探我的额头,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将我颊边那缕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滚烫的耳廓时,带来一丝短暂的、奇异的战栗。
我们都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超出了医患关系的界限,过于亲昵了。
他迅速收回手,插回白大褂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好好休息。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下次觉得不舒服,按铃叫护士,不要自己硬撑。
10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挺直,步伐很快。
我躺在那里,耳廓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太久,突然碰到一点陌生的暖意,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之后几天,他查房时一切如常,仿佛那个瞬间的越界从未发生过。
直到一次例行的专家会诊后,其他医生陆续离开,他落在最后,手里拿着最新的影像片子。
肿瘤标志物有下降趋势。他指着片子上某一处,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化疗方案是有效的。但接下来的疗程依然关键,不能松懈。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只是一种沉重的疲乏。
他收起片子,却没有立刻走,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放在床头柜的那本旧杂志上——那是他上次带来的。
如果觉得无聊,他突然开口,语气略显生硬,我可以让人送个平板过来,设置成只有一些……比较舒缓的节目和电子书。
我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看着墙壁:总是看杂志也会腻。注意控制时间,不要影响休息。
……谢谢顾医生。我轻声道。
他嗯了一声,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转身离开。
门关上,我看着那本翻旧了的杂志,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头柜。
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似乎在用一种极其笨拙又极其克制的方式,试图让我好过一点。不仅仅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
这发现让我感到茫然,甚至有一丝惶恐。我的人生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和毁灭,所有的情感仿佛都已在化疗药水中枯萎。我无法分辨,更无力承接任何复杂的东西。
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去。
其他的,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海。
我拉高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抵御体内又开始隐隐升腾的冷意和不适。
新一轮的化疗,明天又要开始了。
11
时间在医院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变成以化疗周期为单位的、循环往复的折磨。
我的身体成了战场,健康的细胞和癌变的细胞在药物的无差别攻击下同归于尽,留下满目疮痍的疲惫和持续不断的恶心。头发几乎掉光了,我索性让护士帮忙剃了个干净,买了几顶柔软的棉质帽子轮流戴。
镜子里的陌生人,眼眶深陷,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青白,只有一双眼睛,因为瘦脱了形,反而显得更大,黑沉沉的,没什么波澜。
顾聿珩依旧准时出现,带着他的冷静和高效。他调整用药,监测数据,应对我层出不穷的副作用反应。我们之间的交流依旧围绕着病情,精确,简洁,像某种固定的程序代码。
只是,那程序似乎偶尔会出现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偏差。
比如,某天我随口说了一句病房的空调太冷,第二天,角落里就多了一个静音加湿器,出口小心翼翼避开了我的病床方向。
比如,他发现我因为呕吐食欲极差,对医院统一的营养餐几乎无法下咽后,第二天,护士送来的餐食里会多一小盅单独盛放的、炖得极烂撇净了油的鸡汤或鱼茸粥。味道依旧清淡,却明显花了更多心思。
护士笑着说:是顾医生特意吩咐食堂师傅做的,说您需要补充优质蛋白。
再比如,有一次深夜,我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值班护士给我量了体温,一切正常。我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窗外昏暗的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线勾勒出顾聿珩修长的身影。他似乎只是路过,或者不放心来看一眼。见到我醒着,他脚步顿在门口。
吵到你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有种不同于白日的沙哑。
我摇摇头。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我们隔着大半个病房,沉默在弥漫。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难受的时候,可以试着数呼吸。吸气,默数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再数四秒。
那是应对焦虑和恐慌的生理调节法。
他说完,没等我回应,便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在黑暗里,依着他说的笨办法,一吸一呼地数着。胸腔里那阵惊悸的狂跳,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
这些细微的偏差,像投入死水里的微石,荡开一圈圈极小的涟漪。我不去深想,也无力深想。生存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气力。
期间,陆允辰又试图闯过几次医院。听说一次是扮成了送餐员,被安保一眼识破。一次是深夜想从消防通道摸上来,触动了警报。
他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名声臭了,工作停了,据说整日酗酒,状态极差。狗仔拍到的照片里,他胡子拉碴,眼神涣散,再找不到半分顶流影帝的光彩。
强哥来找过我一次,被护士拦在门外。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他焦头烂额、几乎要跪下来求我的狼狈样子。
林小姐!林柒!算我求你了!你就见他一面,跟他说句话,哪怕骂他都行!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毁了!公司也要被他拖垮了!
我平静地拉上了窗帘,隔绝了那场丑陋的表演。
他的毁灭,与我何干
我只是在一天天地熬,数着点滴的速度,感受着身体内部那些微小而残酷的变化。
又一次化疗结束后,我难得有了一点精神,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晒太阳的病人。
顾聿珩拿着新的检查报告进来。
效果不错。他言简意赅,将报告递给我看几个关键数据,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十五。
这算是一个阶段性的好消息。我看着那纸报告,心里却没什么喜悦,只有一种终于又熬过一关的虚脱。
谢谢顾医生。我干巴巴地说。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过分苍白的脸上和空荡荡的帽檐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想下去走走吗今天阳光很好。
我有些诧异,看向他。
他神情依旧平淡,补充道:适当的户外活动对恢复有好处。我可以陪你下去。
我犹豫了一下。太久没有接触外面的空气和阳光,几乎有些畏惧。但心底深处,又确实生出一丝微弱的渴望。
最终,我点了点头。
12
他找来轮椅,我坚持自己慢慢走过去。他也没强求,只是放缓了脚步,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电梯下行,来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微醺的气息。我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再是冰冷的消毒水。
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我们都没说话。一种奇异的、并不令人尴尬的沉默笼罩着我们。
阳光晒得我冰冷的指尖微微回暖。
很久,我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顾医生,为什么帮我
不仅仅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那些鸡汤,那个加湿器,那个深夜的呼吸法,还有此刻,陪一个病人下来晒太阳。
他沉默着,目光投向远处一株开始抽芽的玉兰树。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三年前,你来找我修改报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时候,你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和我母亲当年确诊时,一模一样。
我猛地怔住,转头看他。
他侧脸线条依旧冷峻,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我没能救她。他说得极其平淡,却像藏着惊涛骇浪,所以,至少……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了他那些超出常理的关照和那些细微的偏差从何而来。不是同情,不是怜悯,甚至可能也与我这个人无关。
那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未能释怀的愧疚和执念,投射到了我这个恰好出现在他生命轨迹里的、类似的悲剧身上。
阳光依旧温暖,我却感觉心底那点刚刚被暖意融化的冰棱,又重新缓慢地凝结起来。
原来如此。
也好。
这样简单直接的理由,反而让我觉得轻松。
我不必再惶恐于任何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必背负任何人情债。
我们之间,依然是清晰的医患关系,顶多,再加上一点他个人的心结和救赎。
这样很好。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株蓬勃的玉兰,轻声道:阿姨一定很为你骄傲。
顾聿珩没有回应。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阳光里,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沉重过往,像两座被短暂春光抚慰的孤岛。
直到夕阳西沉,空气中的暖意渐渐散去,他才站起身。
回去吧,起风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电梯上升时,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允辰拿到第一个重要配角合同时,兴奋地抱着我在他们那间狭窄的出租屋里转圈,说以后一定要买带大花园的房子,每天陪我看夕阳。
当时觉得那样的未来触手可及,绚烂得像梦。
如今梦醒了,只剩下医院冰冷的电梯,和身边这个救我性命,却只因我像他母亲记忆中一个剪影的医生。
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
新一轮的化疗,很快又要开始了。
活下去。
我对自己说。
只是活下去。
13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署名,是护士在整理一批送往休息区的慰问鲜花时发现的,夹在一束淡雅的洋桔梗里。那束花没有卡片,护士以为是哪个粗心的粉丝送的,正要按照惯例处理掉时,发现了这封没有署名的信。
林小姐,这个……小护士犹豫地递过来,眼神有些忐忑,似乎怕又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刺激到我。
我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棵梧桐树抽出的新芽。春天真正来了,即便是在消毒水弥漫的医院,也能从光线和空气里感知到那份蠢蠢欲动的生机。
我接过那封信,很薄。指尖触碰到纸张,有一种粗粝感。
谢谢。我对护士笑了笑。这段时间,我渐渐学会了对这些微小的善意报以回应。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捏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打开。会是谁陆允辰他还敢写信来或者是某个旧识记者
最终,我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潦草,颤抖,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度而戳破了纸张,像是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
柒柒: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也许顾聿珩会直接把它扔进垃圾桶。他做得出来。
我试过所有方法,都见不到你。他们像防瘟疫一样防着我。也对,我现在就是娱乐圈最大的瘟疫。
我完了。柒柒。什么都没了。代言,戏约,粉丝……都没了。每天醒来,就是喝酒,对着网上那些骂我的话,一遍遍看,然后继续喝。强哥说我已经疯了。
可我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我每天都在想以前的事。想我们住地下室的时候,冬天漏风,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被子还冷,你就把冰凉的脚塞我肚子上,我冷得龇牙咧嘴,你却笑得没心没肺。
想你第一次探班,藏在人群里偷偷给我比加油的手势,被发现后脸红得像苹果。
想你省吃俭用好久,给我买下那块我看了好几次的手表,说是庆祝我第一个有台词的角色。那块表我现在还留着,镜面碎了,我一直没去修。
我怎么会把你弄丢了呢
我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那些浮华东西比你还重要
拿到影帝奖杯那一刻,台下那么多人欢呼,我看着那个奖杯,金的,沉甸甸的,可我第一反应是想回头找你,想让你也摸摸它。
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问题。
目前单身。
那句话是怎么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不知道。柒柒,我真的不知道。好像有另一个灵魂操控了我的舌头。可能是那个被虚荣和野心泡烂了的灵魂。
我后悔了。说完就后悔了。看着镜头,看着台下那些狂热的脸,我心里慌得像要炸开。我给你发信息,我想解释,我想说那是公司逼的,是公关稿……可我打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扇我自己的耳光。
然后,就看到了你的确诊书,还有那张照片。
你笑得真好看,柒柒。好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可你靠在他怀里。
我嫉妒得发疯,也疼得快要死掉。
顾聿珩说的对,我配不上你。我连替你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屁用都没有。毁掉的东西拼不回去了。你的健康,你的五年,我都赔不起。
如果……如果时间能倒回,倒回你拿着那份假的体检报告,笑着对我说能活到一百岁的时候,我一定狠狠给自己一拳,然后紧紧抱住你,告诉你真相,陪你一起面对。
可惜,回不去了。
柒柒,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别原谅我。
永远别。
——
一个烂人
信很短。
我很快就看完了。
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和绝望。墨水在某些字句上晕开,不知道是滴上了酒水,还是眼泪。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落在纸张边缘,将那粗糙的毛边照得发亮。
心里很奇怪,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的恨意,也没有丝毫动容的悲伤。就像看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有点唏嘘,但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那些他描述的过往,地下室冰冷的被窝,探班时羞怯的手势,攒钱买下的手表……画面依旧清晰,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褪了色,蒙了尘,再也触动不了此刻的我。
我的情感,我的眼泪,仿佛都在这几个月反复的化疗里,被那些冰冷的药液一点点杀死了,连同那些炽热的爱和刻骨的恨,一起排出了体外。
现在剩下的,只是一具疲惫的、渴望活下去的躯壳,和一片过于平静的荒芜。
我将信纸慢慢折好,塞回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
然后,我按了呼叫铃。
刚才那个小护士很快跑进来:林小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把信封递给她,语气平静:麻烦你,把这个,和医疗垃圾一起处理掉。
护士愣了一下,接过信封,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她拿着信封离开了。
我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梧桐的新绿鲜嫩欲滴。
14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子被家人抱着在花园里学走路,踉踉跄跄,咯咯地笑着。
生命残酷,但也坚韧。总能在废墟里,找到新的出路。
又过了两周,经过一系列严格的检查评估,顾聿珩正式通知我,可以出院了。
肿瘤缩小超过百分之五十,情况稳定。后续需要定期复查和辅助治疗,但不需要再住院进行高强度化疗了。他拿着最终的出院报告,站在我面前,恭喜你,第一阶段胜利。
他说恭喜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是温和的。
谢谢您,顾医生。我由衷地说。没有他,我撑不过来。
他点了点头,递给我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出院后的注意事项,饮食建议,复查时间表,还有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私人联系方式几个字,他说得很快,很轻,像是随口带过。
我接过文件夹:好的,麻烦您了。
收拾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足以装下我所有的物品,以及这几个月来与死神搏斗的全部痕迹。
护士们轮流来跟我道别,说着祝福的话。那个送我平安结的小护士眼睛红红的。
顾聿珩提出送我回去。
不用了,顾医生,我婉拒了,太麻烦您了。我已经叫了车。
他看着我,没再坚持:路上小心。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住院部大楼。春末夏初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暖意穿透了衣物,几乎有些烫人。我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花粉的味道,自由而鲜活。
叫的车还没到。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透了那层黑暗,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灼热,痛苦,贪婪,又带着濒死般的绝望。
我没有回头去看。
我知道那是谁。
他或许在那里停了很久,或许只是刚好路过。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腐烂,早已注定。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地址——一个我租好的、离医院不远的小公寓。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车流之中。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我依旧苍白但不再死气沉沉的手背上。
温暖而明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