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是第一个消失的东西。
它从墙壁里渗出去,从指缝里溜走,最后连血液都开始学着结冰。我曾经在气象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见过这种数据模型,一个疯狂的、螺旋下降的曲线,终点指向零下七十度的深渊。所有人都说那是理论推演的极限,是计算机模拟出的噩梦,永远不会降临。
但我知道它会来。就在三个月后。那组异常的地核波动数据,叠加太阳活动的骤然沉寂,像两把冰冷的铁钳,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拧紧这个世界的脖子。没人信我。当我拿着那份紧急报告冲进研究所所长的办公室时,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歇斯底里的笑话。
唐砚,他慢悠悠地呷着热茶,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连续加班搞项目搞出幻觉了全球变暖才是共识,懂吗这种哗众取宠的极端模型,只会毁了你的学术前途。
这不是模型!我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大气环流已经乱了!西伯利亚冷高压正在堆积,像一堵墙!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它会冲垮一切!
回应我的是茶杯盖轻叩杯沿的脆响,和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出去休息几天,唐砚。调整好状态再回来上班。
走出那栋挂着国家气候研究中心牌子的气派大楼,冷风像钝刀子刮着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我抬起头,天空低垂,灰白一片。没有飞鸟,连常见的鸽群都不见了踪影。城市的喧嚣里,藏着一种死寂的恐慌。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们不会信的。灾难片里,主角总能找到盟友,总能得到官方支持。但现实是,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通常会被当成疯子。没有人会为一个疯子的臆想买单,除非……代价已经摆在眼前。
我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着我发僵的脸。手指划过通讯录,停在张总的名字上。这人是个房地产商,早年靠炒房发家,后来迷上了囤积各种末日装备,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生存狂。三个月前,他通过一个中间人辗转联系到我,想请我为他设计一套能抵御极端低温的私人避难所方案。我当时只当他是钱多烧得慌,加上研究所项目繁忙,随口报了个天文数字想吓退他。一千万,设计费。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张总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哎哟!唐工!唐大专家!可算等到您电话了!怎么样那方案……
张总,我打断他,声音是冷的,像淬了冰,方案我有。但设计费,要改。
改他声音里的热度瞬间降了几度,唐工,咱可不兴坐地起价啊!一千万已经是……
不是加价。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有点刺痛,是条件。我要入股。
啊电话那头明显懵了。
我要你手上那套位于市郊西山脚下的废弃防空洞。完整的产权。我盯着街角一个蜷缩在破棉絮里的流浪汉,他正哆嗦着试图点燃一堆湿漉漉的纸壳,外加……两千万现金。设计费我一分不要。方案我保证做到世界顶级,能扛住零下一百度。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我能想象张总此刻的表情,惊疑不定,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彻底疯了。许久,他声音干涩地问:唐工……你……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我扯了扯嘴角,是寒潮。足以冻裂地球的寒潮。信不信由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明天下午两点,西山脚下见。带上产权文件和支票。过时不候。
没等他回答,我直接掐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这是一场豪赌。赌一个暴发户对末日那病态的恐惧和未雨绸缪的本能,是否超过了他的理智和贪婪。
手机又嗡嗡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王两个字。老王是我在研究所关系最好的同事,一个老实巴交的数据分析员。我接了。
喂,老王。
砚子!你疯啦!老王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音里还有研究所特有的仪器嗡鸣,我听说你冲所长拍桌子了还说什么世界末日你知不知道所长气得要给你处分!现在到处都在传你精神出问题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老王,我声音平静,听我说,找个借口,请长假,带上老婆孩子,回南方老家去。越往南越好。把所有能带的钱都带上,囤吃的,囤燃料,加固门窗。记住,不是降温,是速冻。三个月。
砚子!你是不是真……
信我一次,老王。就这一次。我声音加重,为了嫂子和小豆子。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最终,老王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好。我……我回去想想。你也……别冲动。电话断了。
我知道他没全信。灾难面前,大多数人都是这样。需要看到代价,才肯相信代价。
我的代价,必须现在开始支付。我点开手机银行APP,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六位数,是我工作几年的全部积蓄。杯水车薪。我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名字上——我的合伙人,李伟。我们那个刚有点起色的小型环保技术公司,是我们俩从车库里一点点折腾出来的心血。
电话接通,李伟的声音依旧充满干劲:喂,砚哥!正想找你呢,刚接了个大单……
伟子,我打断他,公司,我想撤股。现在。
什么!李伟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撤股!砚哥你开什么玩笑咱们好不容易走上正轨,马上要A轮了!你这时候撤股出什么事了你要用钱多少我想办法!
所有。我看着街对面银行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着某个海岛度假胜地的广告,阳光,沙滩,比基尼美女,温暖得刺眼。我的股份,折现。越快越好。价格……你看着办。
你疯了!李伟在电话那头咆哮,你知道现在撤股意味着什么吗投资人会怎么想团队会怎么想公司会垮的!砚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研究所那边给你压力了还是家里……
别问了。我闭了闭眼,三天内,钱打我账上。伟子……对不住。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质问的机会,挂断,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背叛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我把一起打拼的兄弟和共同的事业,像丢垃圾一样抛弃了。但我没有选择。钱,是建造安全屋的基石。时间,是唯一的货币。
第二天下午,寒风更刺骨了些。西山脚下,荒草萋萋。张总那辆油光锃亮的黑色越野车像头焦躁的野兽停在那里。他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衣,像头臃肿的熊,旁边站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瘦高眼镜男。
看到我从我那辆破旧的二手吉普上下来,张总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唐工,您可真是……雷厉风行啊。他挥了挥手,眼镜男立刻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和一份合同。
产权证明,过户文件,全在里面。张总指了指旁边山壁上那道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那玩意儿,归你了。钱……他掏出一张支票,在我眼前晃了晃,两千万,准备好了。不过唐工,我得提醒您,这防空洞是当年备战备荒的老古董了,里面啥样,我都没进去过。您要是设计不出我满意的方案,这钱和地儿,我可是要拿回来的。附加条款,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签吧。我没看合同细节,直接在眼镜男指定的地方签下名字——唐砚。冰冷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
张总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把支票递给我,同时抽走了签好的合同。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合作愉快,唐工。希望您的方案……物有所值。那笑容里,满是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倾家荡产的赌徒。
越野车卷起尘土扬长而去。我攥着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支票,走到那扇巨大的、布满锈迹的铁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用力一拧。
咔哒。
沉重的铁门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中,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杂着浓重铁锈味、土腥味和陈年霉菌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像来自地肺深处的叹息。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
巨大的拱形空间,空旷得令人心悸。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明杂物。墙壁斑驳,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痕迹。管道像巨大的黑色藤蔓,在头顶和墙壁上蜿蜒,许多已经破损断裂。几个锈死的通风口如同巨兽的鼻孔,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空气是凝固的冰水。
这里不是庇护所,是坟墓。
但我眼中却燃起了火焰。空间足够大!超过两千平米的主体结构,加上几个功能隔间。结构主体是当年军用标准浇铸的钢筋混凝土,厚达一米五!能扛核爆的玩意儿。地基深扎进山体岩石层。天然的绝热屏障和物理屏障。唯一的入口就是这道厚重的铁门。完美的骨架!
图纸在我脑海中飞速展开。钱一到账,工程立刻启动。时间以秒计算。
三天后,李伟的钱到账了。远低于市场价,但他尽了力。加上张总的支票,我手里有了三千一百多万。每一分钱,都是未来活命的资本。
工程队是砸钱硬挖来的。老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手下带着一支据说什么都敢干的施工队。当他看到我那份详尽到螺丝钉规格的改造图纸时,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唐老板,您这……是要造诺亚方舟啊赵老板擦着额头的汗,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他眼晕,这材料清单……特种防冻水泥双层加厚钛合金内衬板军用级保温层还有这……您确定要铺满整个地面和墙壁这玩意儿贵得能当金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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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不是问题。我把一张预付支票拍在临时搭建的工程桌上,工期是问题。四十五天。多一天,尾款扣一百万。
赵老板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看着支票上的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行!唐老板痛快!我老赵玩命也给您把活儿整出来!不过……他指了指图纸上几个复杂的节点,这些玩意儿,得加钱请专门的技工,而且得签保密协议。动静这么大,瞒不住人。
人你找,钱我出。我点头,保密协议必须签。从现在起,这里就是军事管制区。除了你的核心施工队,任何人靠近,报警处理。我指了指刚运来堆在角落的几组监控探头和红外报警器。
工程在巨大的噪音中推进。重型机械的轰鸣昼夜不息,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钱像烧纸一样流出去。
防空洞最深处,向下开凿地热井。钻机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坚硬的岩层,喷出的泥浆在低温下迅速冻结成冰坨。当钻头终于抵达地热层,温热的泥浆喷涌而出时,工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我却盯着压力表,计算着热交换效率。这是地下堡垒的心脏,永续能源的关键。
地源热泵机组被巨大的吊车小心翼翼地送入预制的基座。粗大的合金管道如同血管,沿着开凿好的沟槽延伸,连接深井,遍布整个空间。三层特种保温层:最外层是纳米气凝胶毡,轻薄如纸却隔热性能惊人;中间是高密度阻燃聚氨酯发泡,填满每一个缝隙;最内层是嵌有碳纤维加热丝的复合板材。它们像三件保暖内衣,被严丝合缝地穿在巨大的混凝土骨架上。
墙壁和天花板的加固是最繁重的工程。原有的混凝土墙面被巨大的冲击钻打毛,植入高强度钢筋网。然后,浇筑一层特种防冻水泥。这还不够。一层厚达五厘米的钛合金板被巨型螺栓铆接在水泥层上。钛合金板外面,才是三层保温材料。最后,再覆盖一层特种水泥找平、防火涂料粉刷。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厚重的合金保温盒。
地板铺设着同样的结构,并预埋了地暖管道网。巨大的储水箱深埋地下,连接复杂的雨水收集、多层过滤和紫外线杀菌系统。一套独立的柴油发电机组作为备用动力源,柴油罐深埋于另一个独立加固的掩体中,与主空间通过防爆管道连接。空气循环系统庞大而精密,过滤单元能阻隔PM0.1级别的微粒和大部分已知病毒、细菌,内置的二氧化碳吸附装置和氧气生成模块保证了空气的长期循环净化。
巨大的铁门被整体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厚达三十厘米的合金复合门,中间夹着特种陶瓷防弹层和保温层。门轴和锁具都是军工级,能抵御高强度爆破和撞击。门外,还加装了一道同样厚重的伸缩式合金栅栏门。门内通道两侧的墙壁里,预埋了高压放电装置的控制线路。
监控系统无死角覆盖,红外感应器密布。一台大功率信号干扰器被隐藏在主控室,随时可以切断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无线通讯。
我几乎住在工地上,吃着和工人一样的盒饭,眼睛熬得通红,像个偏执的监工,盯着每一个细节。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三千一百万,很快见底。我抵押了仅剩的房产,借遍了能借的小额贷,甚至卖掉了所有值点钱的私人物品,包括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块手表。
唐老板,您这……图啥啊一次深夜加班,赵老板递给我一支烟,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问,这么大的投入,就为了躲个寒流新闻里都说今年冬天是暖冬……
我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强光灯刺破黑暗,照在刚刚安装好的钛合金内壁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赵老板,我声音沙哑,听说过‘黑天鹅’吗
他一愣,摇摇头。
就是那种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发生,但一旦发生就会摧毁一切的小概率事件。我看着远处深井口冒出的丝丝白色地热蒸汽,我的工作,就是研究这些小概率事件。这一次,它要来了。不是寒流,是冰河世纪。
我顿了顿,把烟还给他,干好你的活儿。钱一分不会少你。四十五天。一天都不能拖。
赵老板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操!干了!反正钱到位,造金銮殿老子也给你整出来!
巨大的投入和日夜不休的施工,终究无法完全掩盖。西山脚下这片原本荒僻的地方,开始出现各种窥探的目光。有附近好奇的村民,有开着豪车来郊游的陌生人,甚至还有扛着长焦镜头的家伙。
一天下午,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骑着改装过的摩托,轰着震耳欲聋的油门,直接冲到工地围挡外。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子,穿着皮夹克,一脚踹在围挡的铁皮上,发出哐当巨响。
喂!里面干他妈啥呢拆山啊这么大动静!黄毛扯着嗓子喊。
两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工人上前阻拦:施工重地,闲人免进!赶紧走!
操!跟谁俩呢黄毛旁边一个光头混混骂骂咧咧地推了工人一把,知道这片谁罩着吗哥几个今天就想进去看看,你们这挖坟呢还是埋宝呢
冲突一触即发。工人们都是干力气活的,火气也上。眼看就要动手。
我推开简易板房的门,走了出去。手里拎着一根工地上常见的加长合金管钳。
什么事我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摩托的噪音。眼神扫过那几个混混,没什么温度。
黄毛上下打量我,看我穿着普通的工装,手上还沾着油污,脸上露出轻蔑:你就是管事的我们哥几个就好奇,想进去瞧瞧,开开眼。识相点,让个路,完事请哥几个吃顿饭,交个朋友。
我没说话,走到围挡门口,把手中的管钳往地上一杵。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很清脆。我抬起眼,目光落在黄毛脸上:要进去
废话!黄毛梗着脖子。
行。我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指着那道已经焕然一新的厚重合金门,门在那儿。你们谁能把它弄开,随便进。
几个混混都愣住了,看向那道泛着冷光的巨大金属门。厚重的门体,复杂的锁具,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他妈耍我们光头混混怒了,上来就想揪我衣领。
我手腕一翻,地上的管钳不知怎么就横在了身前,正好挡住他的手。动作快得他都没看清。耍你们我嘴角扯了一下,门开着呢。钥匙在我这儿。但你们得明白,这道门后面,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进去了,想出来,就难了。
我的语气很平淡,但配合着身后那巨大冰冷的金属门洞,和周围几个慢慢围拢过来的、手持工具、面色不善的工人,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黄毛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他能在这一片混,靠的是欺软怕硬,不是真傻。眼前这阵仗,这扇门,还有我这个平静得有点瘆人的工头,都透着邪门。
草!疯子!黄毛骂了一句,跨上摩托,走!真他妈晦气!引擎轰鸣,几个混混骂骂咧咧地掉头,卷起一溜尘土跑了。
工人们松了口气。赵老板走过来,低声说:唐老板,这帮小崽子是附近村的,叫王波,外号‘黄毛波’,有点小名头。今天吃了瘪,怕不会善了。
盯着点。我捡起管钳,还有二十天。别出乱子。
流言像野草一样在附近的村镇蔓延开来。有人说西山在挖金矿。有人说我在造秘密基地搞非法研究。最离谱的说法,是我要建个地下皇宫,养一群女人。这些传言引来了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甚至有小报记者偷偷摸摸地来拍照。
我无暇他顾。安全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能源、水、空气三大系统调试完毕。巨大的冷库被分割出来,堆满了真空包装的米面粮油、冻肉、脱水蔬菜、压缩饼干,足够十年消耗。药品库储备了从抗生素到慢性病药物的庞大库存。工具、备件、武器(几把强力的复合弓弩和特制的合金标枪,这是我能合法搞到的极限)都分门别类安置好。生活区布置得简洁而舒适,恒温系统让室内保持着宜人的22度。
距离图纸上标注的零日还有三天,工程终于完成。最后一批工人撤走。我独自站在安全屋的主控室里,巨大的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参数稳定。空气里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温暖,干燥,安全。
我关闭了除核心系统外的所有对外能源输出。整个安全屋进入最低能耗静默状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零日的前一天,气温骤降。天气预报主持人还在用轻松的口吻调侃这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提醒市民注意保暖。城市依旧喧嚣。
手机响了。是老王。
砚子……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里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尖锐的警报声,……真的……真的来了!好冷!外面……外面突然就……好多车……打不着火……路上……结冰了……太快了!我们……我们在高铁站!人太多了!挤不进去!走不了了!怎么办砚子!怎么办啊!
绝望像冰水一样透过听筒漫过来。我沉默了几秒。老王,找个地方,坚固的地方,躲起来。锁好门。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起来。别出门。熬过去。
熬……熬多久砚子……太冷了……小豆子他……
不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干涩,保护好他们。活下去。挂断电话,我拉黑了所有非必要的联系人。老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根冰冷的针。但我身后,是耗费了全部身家、赌上一切换来的堡垒。我没有资格脆弱。
零日。凌晨。
没有预兆。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按下了速冻键。
监控屏幕上,外部温度计的读数像失控的电梯,疯狂下跌。-10℃,-20℃,-30℃……窗户外的世界,被一层急速蔓延的、厚厚的、惨白色的冰晶覆盖。能见度瞬间降到零。狂风卷着冰粒,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撞击在加固过的山壁上。
城市的光点,在屏幕上代表外部电网的监控区域,一片片熄灭。如同被吹灭的蜡烛。世界陷入黑暗和极寒。
安全屋内,恒温系统自动提升功率。地热泵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温暖依旧。我调出几个关键节点的监控画面。通风口过滤网上,迅速凝结了厚厚的霜花,但强大的空气循环系统依然稳定运行。储水箱温度维持在零上。能源核心稳定输出。一切正常。
世界,正式进入了冰河时代。
最初的混乱是无声的,但隔着厚厚的岩体和合金门,我能想象。冰封的速度太快,快得超出所有人的生理极限和反应速度。断电,断水,交通瘫痪。现代文明脆弱的血管被瞬间冻僵、崩裂。
第三天,风雪稍歇。惨白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冰云,照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芒。世界死寂。只有寒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雪沫。
门口的监控捕捉到了第一个移动的目标。不是人,是几只野狗。它们瘦骨嶙峋,皮毛上结着厚厚的冰壳,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刨着,似乎在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很快,它们消失在视野中。
第七天,出现了人。一个穿着臃肿羽绒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雪地里,朝着我大门的方向走来。他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喘息在面罩上凝结成白霜。是附近村里的一个村民,我有点印象,好像姓刘。
他走到离大门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那扇巨大的、紧闭的合金门。他似乎想喊话,但刚张开嘴,就被一股强风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弯下了腰。缓了半天,他才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
……开……开门……救……救命……
监控的拾音器把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哭腔的绝望。我坐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在风雪中渺小如蚁的身影,没有任何动作。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一个标着外部通话的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在门外喊了足有十分钟,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了无力的呜咽。他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门体,留下几个模糊的手印,然后瘫倒在雪地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三回头,踉跄着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个月后,安全屋的第一次真正考验来了。
不是严寒,是人心。
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七八个人影。他们裹着厚厚的、肮脏的衣物,脸上围着破布,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撬棍、斧头,甚至还有一把自制的霰弹枪。为首的,正是那个黄毛混混王波。他身边那个光头,眼神凶狠地打量着我的大门。他们显然是踩过点的,目标明确,直奔入口。
妈的!这铁疙瘩!黄毛狠狠踹了一脚合金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真他妈结实!强子,试试你那玩意!
被叫做强子的光头举起那把自制的霰弹枪,对着门锁位置。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山谷回荡。硝烟弥漫。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合金门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和几点飞溅的铅砂。
黄毛的眼睛瞬间红了。操!给我砸!用撬棍!砸开它!他歇斯底里地吼着。
几个人围上去,撬棍、斧头雨点般砸在门上、门框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但厚达三十厘米的复合门体和深入山体的门框结构,纹丝不动。他们的攻击,像蚂蚁撼树。
波哥!不行啊!这玩意儿太他妈硬了!有人气喘吁吁地喊。
黄毛气得跳脚,突然抬头,看到了大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像摄像头的东西。他指着我伪装成岩石纹理的监控探头:里面的人听着!老子知道你看着!开门!把吃的交出来!不然等老子进去了,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对着探头,疯狂地咒骂、威胁。其他人也跟着叫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静静地看着,听着。主控室里只有他们疯狂的叫骂声在回荡。我甚至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当他们的叫骂声渐渐被疲惫取代时,我才按下外部通话按钮。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门外的扬声器里响起,盖过了风声:
警告。你们已进入私人领地。立即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外面的人吓了一跳。黄毛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操你妈的!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缩在龟壳里算什么男人老子……
滋啦——!
他话音未落,一阵极其刺耳、让人牙酸的电流尖啸声猛地从大门两侧的合金墙壁里爆发出来!同时,两道肉眼可见的、幽蓝色的电弧火花,如同暴躁的毒蛇,瞬间在墙壁表面炸开、跳跃、蔓延!
啊啊啊!离门最近、正用手扶着墙壁试图寻找支点的两个混混,首当其冲。剧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他们的身体,两人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浑身剧烈抽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雪地里不断痉挛,口吐白沫。
其他人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傻了!尖叫着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那还在跳跃着残余电弧的墙壁,又看看地上抽搐的同伴,脸上再无半分凶狠,只剩下恐惧。
鬼……有鬼!有人崩溃地喊了一声,掉头就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剩下的人,包括黄毛和光头强子,也彻底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停留,拖起地上两个还在抽搐的同伙,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中。地上,只留下几根扭曲的撬棍和一道凌乱的拖痕。
主控室里,电流尖啸声停止。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卷着雪。我关闭了高压电防护系统。那两个人死不了,但足够他们记住教训。这道门,是生与死的界限。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一天,雪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几辆改装过的、履带上裹着防滑链的军用装甲运兵车,艰难地碾过厚厚的积雪,停在了我的大门外。车身上有模糊的标识,似乎是某个临时拼凑的城市紧急救援指挥部。
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着厚实军大衣、戴着棉帽的人。装备很杂,有旧式步枪,也有霰弹枪。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神情疲惫而严肃,肩上没有军衔,但自有一股威严。他旁边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文书的人。
国字脸走到大门前,抬头看着监控探头。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沉稳有力:里面的人,我们是‘北城临时应急管理指挥部’第三救援中队的。我是队长,陈卫国。我们观察到这里有稳定的能源信号,相信你储备了生存物资和能源。请开门,配合工作。我们需要征用此地作为临时避难所和物资补给点,救助更多受灾群众。
他身后的士兵们沉默地站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征用我无声地冷笑。这套说辞,在秩序崩溃的边缘,和明抢有什么区别我依旧用电子合成音回应:
私人领地。不对外。请离开。
陈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他提高了声音:同志!现在是非常时期!极端气候灾害面前,个人的生命财产都要服从大局!请以大局为重!我们保证,只占用部分空间,不会侵犯你的个人权益!希望你能理解,配合救援工作!
我的空间,只够我自己生存。合成音毫无波澜,无法提供帮助。请离开。
你!陈卫国身后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怒道,队长!跟这种自私自利的家伙废什么话!直接砸门!里面肯定有吃的有暖气!不能看着他一个人享受,外面成千上万的人在冻死饿死!
闭嘴!陈卫国低喝一声,制止了士兵。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咳嗽了两声,再看向探头时,眼神复杂,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里面的同志,我理解你想保护自己财产的心情。但你也看到了,外面是什么情况。零下六七十度!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冻死!老人,孩子……他们需要温暖,需要一口吃的!我们救援队力量有限,物资耗尽。你这坚固的堡垒,充足的能源,是救命的希望!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死去,自己却躲在里面无动于衷吗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道德绑架。最锋利的武器。他试图用集体的名义,用无数无辜者的生命,撬开我的门。
监控室里,我看着屏幕上陈卫国那张写满疲惫和大义凛然的脸,看着那些士兵眼中压抑的烦躁和贪婪。门外,是足以吞噬人性的极寒地狱。门内,是我倾尽所有换来的方寸安宁。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变小了。然后,我按下了通话键。这一次,我没有用合成音,而是直接对着麦克风,让自己的声音传了出去。平静,清晰,没有一丝波澜:
陈队长,我的良心,在卖掉公司、抵押房产、借高利贷、被人当成疯子的时候,就已经用光了。现在它很安静。这扇门后面,是我的全部。我不会开门。你们可以试试强攻,就像之前那些混混一样。试试看,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的高压电快,或者……我停顿了一下,……看看你们带来的这点人,能不能啃动一米五的军用混凝土和三十厘米的钛合金板。祝你们好运。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陈卫国的脸,在监控屏幕里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为彻底的冰冷和愤怒。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冰冷的监控探头,仿佛要透过它,把我撕碎。
好……很好!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唐砚!我记住你了!你会为你的冷血付出代价!我们走!
装甲车轰鸣着,带着一车人的愤怒和失败感,调头驶入茫茫雪原。
大门外,恢复了死寂。
我靠在主控台舒适的座椅里,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杯,喝了一口。屏幕上的数据一切正常。温暖如春。
代价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这扇门隔绝的,不仅是寒冷和死亡,更是一个已经崩塌的、充满掠夺和绝望的世界。我打造的不是天堂,只是一个足够坚固的牢笼。而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身处牢笼,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我调低了外部监控的音量,只保留参数警报。风雪依旧在呼啸,冰封的世界没有尽头。
但安全屋里,灯光柔和,空气清新,恒温系统发出令人安心的低鸣。我走到生活区的窗前。这窗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高强度防弹玻璃屏幕,实时显示着外部某个隐蔽高清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冰原。惨白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幽蓝的光。
我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真正的咖啡豆,研磨,滴滤。浓郁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这香气,在这冰封纪元里,是比黄金更奢侈的存在。
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我拿起一本实体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是文明的回响。
偶尔,屏幕上会闪过一些移动的黑点。可能是幸存者在挣扎跋涉,也可能是野兽在搜寻猎物。都与我无关了。我的世界,就是这一方坚不可摧的堡垒。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稳定运行,提醒着我,还在呼吸,还在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屏幕上代表外部温度的数字,不再疯狂下跌,而是在一个令人绝望的区间(-65℃到-75℃)内缓慢波动。生命探测器的扫描范围扩大到极限,反馈回来的信号也稀疏得可怜。
世界,似乎真的彻底沉睡了。
我走到主控台前,打开了安全屋建造时预留的一个特殊接口——一个超高功率的、定向卫星通信装置。它耗费了我巨大的能源储备。我尝试发送了一个极其简短、经过多重加密的信息包,目标是全球几个最大的地下种子基因库和人类文明数据库的预设接收点。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坐标:北纬XX.XXXX,东经XX.XXXX。安全屋。状态:稳定。资源:可支撑。文明火种协议,进入待机状态。
我不知道这信息能否穿透厚重的电离层和冰云,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能接收到它。但这就像是往黑暗的宇宙里,抛出了一粒微弱的信号尘埃。
做完这一切,我关闭了装置。能源储备下降了几个百分点。值得。
我再次回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亘古不变的冰原。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遮蔽了月光。世界一片混沌。
但我这里,有光,有热,有食物,有知识。还有一个清醒的、等待着时间流逝的灵魂。
冰封纪元,或许漫长到超乎想象。但我的安全屋,会一直存在下去。直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永远。
我拿起咖啡杯,杯壁温热。窗外的风雪,像是无声的背景。
这样就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