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要结婚了。
消息是我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标题挺唬人,说什么京城第一黄金单身汉终被收服,江林两家商业联姻震惊全城。配图是偷拍的,有点糊,但能看清江临的侧脸。他穿着黑色大衣,旁边站着个穿白色羊绒裙的姑娘,姑娘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挺甜。
底下评论都在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关掉网页,继续泡我的面。热水浇下去,热气糊了我一眼镜。
phone响了。是我闺蜜赵蕊,嗓门大得差点掀翻我家屋顶。
苏晚!你看新闻没江临那个王八蛋他要结婚了!他居然要结婚!她气得嗷嗷叫,当初他怎么对你的啊逼你打掉孩子,把你赶出家门,现在转头就要娶别人林家那小姐比你强在哪不就家世好点吗!
我拿开手机,等她吼完。
说话啊!你别告诉我你没感觉!
面要坨了。我说。
赵蕊在那头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没救了你。
挂了电话,我对着那碗泡面,没了胃口。胃里一阵阵地抽着疼。
不是气的,是饿的。忙了一天,就吃了半个冷包子。
我跟江临的事儿,过去三年了。
那会儿我俩多好啊。我是他秘书,跟了他两年,从端茶送水到能帮他处理核心项目。他手把手教我,也顺带把我变成了他的人。
办公室恋情,挺俗的。但他那时候是真疼我。我胃不好,他西装口袋里长期备着胃药。我加班,他不管多晚都等我。应酬喝多了,司机先送我回家,他再自己回去。
他说:苏晚,等你再成熟点,咱们就结婚。
我信了。死心塌地。
后来我才懂,他说的成熟,是嫌我家世配不上他。江家那样的高门大户,要的是林小姐那样的千金,不是我这种普通家庭出来、还得拼命打工挣学费的姑娘。
分手分得特难看。
他妈找上我,甩给我一张支票。五百万。
我没要。我不是图他的钱。
然后他亲自来了。在我租的小公寓里,他穿着高定西装,跟整个屋子格格不入。
他说:苏晚,我们到此为止。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得认清现实。我家不会同意。
我笑了:是你追的我。
他沉默了一会,说:玩玩而已,你别当真。
我当时正怀着我俩的孩子,两个月。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句话像把刀,直接把我对他的所有念想都剁碎了。我当着他面,把支票撕了,碎纸片扔他脸上。
江临,你会后悔的。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第二天,我被他公司开除,所有东西被打包送回来。连个正式理由都没有。
我去医院打了孩子。一个人去的。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冰冷的器械在我身体里搅动,疼得我差点死过去。但比不过心里那个窟窿疼。
完事了,医生让我休息会儿。我没休息,咬着牙走出去。外面下雨了,我没伞,淋着雨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病假休完,我就开始疯狂投简历。我要离开这个城市,离江临远远的。
可没人敢要我。江临打了招呼,封死了我所有的路。他就是要逼我低头,逼我回去求他。
我偏不。
最惨的时候,我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去咖啡馆端盘子,晚上去酒吧调酒,后半夜还给小的电商公司写文案。存款一点点见底,房租都快交不上。
但我熬过来了。熬了三年。现在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项目策划,日子刚刚缓过劲儿。
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
可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心口那块疤,又开始突突地疼。
晚上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办公楼,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一辆黑色宾利无声无息地滑到我旁边。车窗降下,露出江临的脸。
三年没见,他好像一点没变。眉眼依旧深邃,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凉薄的审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
上车。他的声音传出来,冷冷的,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车子跟着我慢吞吞地挪。
苏晚,他没了耐心,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停下,扭头看他:江总,有事
上车谈。
不了,孤男寡女,影响不好。您未婚妻知道了该误会了。
他盯着我,眼神沉得吓人:你是在跟我闹脾气
我简直想笑。江总,我们三年前就完了。您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前老板还是前金主
他推开车门下来。身高腿长,往我面前一站,压迫感十足。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很大。跟我走。
放手!我挣扎,我叫人了!
你叫。他毫不畏惧,嘴角甚至扯出点嘲弄的弧度,看看谁来管。
周围偶尔有路人看过来,但没人上前。他那车和一身行头,明晃晃写着没事别惹我。
我被他硬塞进副驾驶。他俯身过来给我扣安全带,靠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木质香。以前我特迷他这味道,现在只觉得反胃。
你想干嘛我问。
他发动车子,没看我:吃饭。
我吃过了。
那就看着我吃。
车子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以前他常带我来。
VIP包间,菜很快上齐,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他没动筷子,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我。
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没饿死。
他弹了下烟灰:听说你混得不错。
比不上江总您要娶娇妻,走上人生巅峰。
他沉默了一下。那是个意外。
孩子是意外我挑眉。
他脸色变了下:林薇没怀孕。
哦,那就是商业联姻,强强联合。我点点头,恭喜。
他掐灭烟,忽然问:你当年走那么干脆,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心里一刺。我想说的事,三年前就在手术台上彻底结束早烂透了。
账两清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挖出点什么。苏晚,你撒谎的时候,右手大拇指会抠食指。
我把手缩回桌子底下。
回来吧。他突然说。
我愣住:回哪儿
回我身边。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职位随你挑,薪水翻倍。或者,你想在家待着也行。
我看了他足足十秒钟,确定他是认真的。
然后我笑了出来。
江临,你脑子没病吧我拿起包站起来,你都要结婚了,让我回去回去干嘛当你的地下情人给你未来的江太太添堵
他也站起来,抓住我胳膊:婚礼不会举行。
什么意思
联姻是家里的意思,我没同意。
新闻都登了!
我会处理。他看着我说,你回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那股恶心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他还是那样,自私,霸道,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招招手,我就得摇着尾巴回到他身边。
我甩开他的手。
江临,你听好了。我苏晚,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垃圾。你给了我一大跟头,我爬了三年才爬起来。中间苦成什么样,你根本想不到。现在我日子刚平稳,你又要来搅和就因为你突然发现还是我这款够味儿,比那位林小姐有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
晚了。我不伺候了。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你不愿意
不愿意。我斩钉截铁。
是因为那个姓陈的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陈默是我们公司一个合作方的经理,工作上接触过几次,一起吃过几顿工作餐。仅此而已。
你调查我
看来是了。他眼神更冷,他能给你什么一个小破公司的部门经理,年薪还不够我买块表。
他至少尊重我!我火气也上来了,不会把我当个玩意儿呼来喝去!
江临猛地逼近一步,把我困在他和餐桌之间。尊重笑话。苏晚,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亏待过你哪样不是最好的你现在住的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我当年给你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是,我跟了他两年,物质上他极大方。但我从来没图过这些。我甚至悄悄攒钱,想等他生日送他一块像样的表,虽然最后也没送出去。
在他眼里,我终究还是个图他钱的女人。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是很响,但用尽了我全身力气。
他头偏了一下,脸上慢慢浮起红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更多的是暴怒。
很好。他慢慢吐出两个字,抓住我手腕,苏晚,你长本事了。
我心跳得厉害,但没躲。
我真后悔。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后悔当初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东西。你想结婚结你的去,别再来恶心我。咱俩早就完了,透透的。
我挣开他,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拦我。
我一路走得飞快,直到出了会所,冷风扑面而来,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接下來几天风平浪静。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江临那种人,骄傲到骨子里,被我扇了巴掌,怎么可能还会再来找我。
是我天真了。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老板就把我叫進办公室。
他脸色很难看,桌上扔着一份文件。
苏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心里一沉,拿起文件看。是公司几个主要合作方发來的终止合作函,理由各式各样,但意思一样,不再跟我们续约。
这几个项目都是我在跟,是公司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这……怎么回事我手有点凉。
我还想问你呢!老板烦躁地抓头发,一早上接好几个电话,那边话里话外都暗示,是因为你。说只要你还在公司,他们就不会再合作。苏晚,你到底惹了哪尊大佛
我脑子里嗡嗡响。除了江临,还有谁。
他这是在逼我。我不回去,他就毁了我现在的生活。
老板,你信我吗我没做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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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有什么用老板叹气,对方我们惹不起。苏晚……公司庙小,经不起这么折腾。你的离职补偿,我会按最高标准给……
我被辞退了。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我又一次体会到了三年前那种茫然和羞辱。
赵蕊气得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扬言要去宰了江临。
我让她冷静。
冷静个屁!他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这就是个畜牲!晚晚你等着,我找我爸想想办法,看能不能……
不用了,蕊蕊。我打断她,别把叔叔牵扯进来。江临的手段,你知道的。
赵蕊家也有点小钱,但跟江家比,不夠看。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又响。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工作丢了的滋味怎么样江临的声音传过来,平静无波。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江临,你真够无耻的。
回来找我。他说,或者,你可以试试接着找新工作。看哪家公司敢要你。
我直接挂了电话。
接下来一周,我投出去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有两家面试聊得很好,几乎当场要拍板,隔天就莫名收到拒绝邮件。
连我去便利店应聘店员,店主都支支吾吾说人手够了。
江临织了一张无形的网,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晚上,我看着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药吃完了,我也没钱再去买。
下雨了。出租屋的窗户有点漏风,冷飕飕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挣扎了三年,他动动手指,我又被打回原形。
不,甚至更惨。至少三年前,我心裡还有股不怕死的硬气。現在那点硬气也被现实磨得差不多了。
phone又响。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过了很久,才麻木地接起来。
想通了他在那头问。背景音很安静,大概又在哪个豪华办公室里运筹帷幄。
雨点敲着窗户,像敲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在哪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我去接你。
不用。我报了个离家不远的咖啡馆名字,半小时后见。
我洗了把脸,换上身还算得体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像个奔赴刑场的囚犯。
到咖啡馆的時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革履,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我走过去坐下。
服务生过来,我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他看着我,没说话。
柠檬水上来,我喝了一口,酸得皱眉头。
条件。我直接开口。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回公司,还是做我特助。薪水随你开。
地下情人不做。要么光明正大,要么免谈。我看着他说,你能做到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暂时不行。林家和公司那边都需要时间处理。
果然。我心底冷笑。
那就是还要我藏着掖着。我点点头,行,那我的价钱很高。
说。
第一,被打压的几家公司,你立刻恢复合作。给我前老板打个电话,说是个误会。
可以。
第二,我现在住的地方漏水,你給我找个房子。不要你的,我租。市场价,我自己付房租。我不想再在物质上和他纠缠不清。
他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但还是点头。随你。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给我
project
的主导权。我要独立负责至少一个
blockbuster
级别的项目,配备独立團隊。你不能干涉我的决策。
他眯起眼:你想做什么
赚钱,赚资历,赚我自己的底气。我迎上他的目光,江总,总不能一辈子靠你赏饭吃吧说不定哪天江总又看上哪个新鲜姑娘,我又得滚蛋。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脸色沉了沉,但还是答应了。还有嗎
最后一点,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只是工作关系。上班时间我归你調派,下班以后,各不相干。你不能干涉我的私人生活,不能再调查我,更不能动我身边的人。
他沉默了,眼神变得锐利,像要把我看穿。
私人生活他慢慢重复,包括那个姓陈的
包括任何人。我说,江临,你要我回去,不是因为你多爱我,不过是占有欲作祟,觉得本该属于你的玩具丢了,不甘心。我陪你玩这场戏,各取所需。但你别把我当傻子,也别再做那些超过雇主身份的梦。
我的话很难听。我等着他发火。
但他没有。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最后,他居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
苏晚,你真是变了不少。
拜你所赐。
行。他干脆地点头,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他拿出手机,当场给我前老板打了电话,语气客气又疏离,大概意思就是之前是场误会,合作照旧。
挂了电话,他看我:满意了
我没说话。
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报到。他站起身,放下几张现金在桌面,這杯柠檬水,我请。
他走后,我坐在那里,慢慢把那杯酸涩的柠檬水喝完。
第二天,我去了江临公司。
三年后再回来,物是人非。老面孔还剩一些,看我的眼神各式各样,惊讶,探究,鄙夷,都有。
江临的行政秘书带我办了入职手续,态度公事公办。
我的办公室就在江临隔壁,比以前那间大不少,视野开阔。
中午,江临带我出去吃饭,算是接风。又在那个会所。
吃到一半,他递给我一个丝绒盒子。
我打开。里面是条钻石项链,主钻不小,闪得扎眼。
赔礼。他说的随意,以前那条,你不是说丢了
是丢了。三年前我离开时,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扔了。
太贵重了,不方便戴上班。我把盒子推回去。
那就下班戴。他不由分说地拿起项链,走到我身后,要给我戴上。
我身体僵住。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后颈,冰凉。
戴好,他并没立刻回到座位,手搭在我肩上,俯身靠近。
今晚有个酒会,你陪我一起去。
以什么身份我问。秘书还是女伴
你说呢他声音低沉,呼吸喷在我耳畔。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眼神暗了暗,不再说话,坐了回去。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快吃完时,他接了电话。
嗯……我知道了……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大概猜得到是谁打来的。那位林家小姐。
晚上我需要女伴。他看着我说,像是解释,又像是命令。
好。我点头。金主发了话,我能说什么。
下午回了公司,我立刻被拉进好几个项目会议。节奏快得惊人,信息量大到爆炸。江临明显在重点关照我,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好些涉及我不熟悉的领域。
我应付得有些吃力,但硬撑着没露怯。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散会后,我留下继续啃资料。
江临推门进来,把一杯咖啡放我桌上。
还行他问。
死不了。我头也没抬。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晚上的酒会,林家有人会来。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停。需要我怎么做扮黏人还是扮高冷
他像是被我的话噎了一下。做你自己就行。
我忍不住笑了,终于抬头看他:江总,你确定三年前的苏晚可能会傻乎乎地信这话。现在的我,‘自己’是什么样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怕坏了您的事。
他皱着眉看我:你说话一定要带刺
职业病。我继续看屏幕,拿了钱,总得物超所值。替金主排忧解难,包括扮演任何他需要的人设。您给个准话就行,我演技还行。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一把合上我的笔记本电脑。
苏晚!
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走了。
晚上,他带我去了酒会。
果然声势浩大。政商名流,衣香鬓影。
江临一出场就成了焦点。他挽着我,接受四面八方的目光和问候。
不少人看我,眼神里的探究毫不掩饰。我保持微笑,扮演一个合格的花瓶。
林家的人来了。林薇和她父母。
林薇真人比照片还漂亮,气质温婉,一看就是富养出来的千金。她看到江临挽着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阿临。她走过来,声音柔柔的,这位是
我的特助,苏小姐。江临介绍得很平淡。
苏小姐真漂亮。林薇对我笑了笑,又看向江临,语气带了点娇嗔,给你发信息怎么不回妈妈说让你周末来家吃饭,商量请柬样式。
忙。江临一个字打发,转而和人寒暄起来。
林薇被晾在一旁,有点尴尬。
我有点同情她。看来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家族联姻的棋子,身不由己。
她去拿酒时,我跟了过去。
林小姐。我开口。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戒备。
我和江总只是上下级关系。我说得很直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点嘲讽:那他带你来这种场合
工作需要。我说,他有他的用意。但绝不包括感情。
她打量着我,似乎想判断我的话有几分真。你倒是一点不避嫌。
我拿薪水做事,仅此而已。我看着她说,你们的事,我不关心,也不想掺和。
说完,我点点头,走开了。
一抬头,看见江临在不远处看着我,眼神复杂。
酒会过半,我有点闷,走到露台透气。
刚站定,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江临。
跟她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消除一下潜在矛盾,免得影响江总您的联姻大计。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毕竟,我现在端着的饭碗,还得指望您和林小姐婚事顺遂,您心情好了,我日子才好过。
他走近,距离近得有点逾距。
只是饭碗他声音低了些。
不然呢我转头看他,江总觉得还能是什么
他盯着我的嘴唇,忽然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
我猛地偏开头。
口红沾杯上了。他语气自然,收回手。
气氛有点诡异。
我有点累,想先回去。我说。
一起。他去拿外套。
车上,我们都很沉默。
他送我到的,是我新租的公寓楼下。他给我找的,但我坚持自己付租金。
我解开安全带,要下车。
他拉住我。
苏晚。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应。
那条项链,他顿了顿,是三年前就订好的。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但很快,那点疼就被压下去了。
是吗我笑了笑,那可惜了。现在送我,我只能按市场价记着,到时候从离职补偿里扣。
他眼里的那点柔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怒意。
你非要这样
哪样我故作不解,江总,咱们现在不就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吗算清楚点对谁都好。难不成您还想谈感情
我凑近他,带着点挑衅看他:谈感情也行啊。您先把和林家的婚约解了,八抬大轿娶我进门,昭告天下。做不到,就别玩这套深情的戏码,怪没劲的。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抓着我的手腕收紧。
激将法
随口一说。我挣脱他,您做不到,我知道。所以,省省吧。
我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晚上,我收到赵蕊微信。
卧槽!晚晚!江临那王八蛋刚才居然在朋友圈发了个疑似分手的感伤鸡汤!虽然很快就删了!啥情况他和林家小姐黄了
我心里一跳,点开江临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他把我屏蔽了。
或者,只是又一条捉摸不透的把戏。
我没回赵蕊,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心有点乱。
第二天到公司,气氛微妙。
秘书看我的眼神多了点敬畏。
中午,江临内线电话叫我進去。
他扔给我一份文件。
新项目。你来牵头。团队随便你挑公司里的人。预算管财务要。我要最快时间内看到方案。
我拿起文件看。是一个大型文旅综合体的策划,的确是
blockbuster
级别,投资额惊人。
为什么给我我问。这不合理。太多人比我资历老。
你不是要主导权要独立团队他靠在椅背上,给你了。做不了,现在就說。
我能做。我接下挑战。
很好。他点头,出去吧。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苏晚。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别让我失望。
项目启动,我忙得脚不沾地。團隊里的人最初不乏质疑,但我用能力和拼劲很快站稳了脚跟。
我几乎住在公司,比所有人都拼。
偶尔在办公室碰到江临,他看我眼光裡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他没再提私事,也没再越界。规矩得像个真正的上司。
这反而让我有点摸不透他。
周末,我加班到深夜,胃病又犯了。疼得厉害,翻包才想起药吃完了。
我捂着肚子,额头冒冷汗,想撐到楼下药店。
摇摇晃晃走进电梯,数字往下跳。
电梯门开,我还没走出去,眼前一黑,腿一软。
没摔在地上。有人接住了我。
模糊间闻到那股熟悉的烟草木质香。
……药……我疼得意识不清,抓着他衣服念叨。
他好像骂了句脏话,打横抱起我就往外走。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病房。手背上打着点滴。
江临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医生说你急性胃炎,再晚点送来可能穿孔。他声音沙哑,你不要命了
忘了吃饭……我说得没底气。
工作是给你找点事做,不是让你拼命!他突然火了,声音提高,图什么证明给我看还是攒够了资本好远走高飞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他眼底有红血丝,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点乱。难得看到他这副模样。
都图。我实话实说。
他噎住,瞪着我,像是想把我掐死。
最后他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饿不饿
我点点头。
他出去了一会儿,拎了個保温桶回来。打开,是温软的白粥。
他扶我起来,笨拙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没张嘴。
这画面太诡异。江大总裁亲自喂粥
毒不死你。他没好气。
我迟疑地张嘴吃了。粥熬得很好,暖暖的,一路熨帖到抽搐的胃里。
他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顺手。我们都没说话。
吃完,他给我擦了擦嘴。
谢谢。我说。
他没应,放下碗,看着我问:为什么不吃药
忘了买。
上次呢三年前那次,你进医院……为什么不吃药他追问,眼神紧盯着我。
我心里猛地一刺,别开脸。忘了。
……你那会儿,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迟疑和……紧张是不是……怀孕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时隔三年。
我转过头,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发昏。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
他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無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然后呢他嗓子哑得厉害。
然后我慢慢重复,故意扯出一个笑,打了啊。不然呢难道生下来,等着你妈再拿张支票来羞辱我或者让你亲手掐死他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总是运筹帷幄、冷硬傲慢的脸上,第一次出現碎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要害。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痛楚。
很深很深的痛楚。
我扭过头,不想再看。
原来他也会疼。
挺好的。
最後,他没再说什么,僵硬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病房。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我和江临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
他不再给我使绊子,也不再关心我加不加班吃没吃饭。我们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零沟通。
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整个人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眼神比以前更冷。公司里人人自危。
我告诉自己,这样挺好。清净。
直到那天,我去找他签一份重要文件。
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不在。电脑开着。
我放下文件,无意间瞥到他电脑屏幕。
是监控画面。看角度,像是他某个私人住所的客厅。
画面里,林薇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我爸妈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
他居然把我爸妈扯了进来!
我立刻冲出去,找到他秘书:江临呢
秘书被我脸色吓到:江总……刚去机场接林董和林太太了……
我转身就跑,一边给我妈打电话。
关机。
我爸的也关机。
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打了车报出监控画面里那个地址。那是江临名下的一处别墅,我知道地方。
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他想干什么用我爸妈威胁我逼我就范
到了别墅,我冲進去。
客厅里,只有我爸妈坐着,面前放着茶,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只是神色局促不安。
爸!妈!我跑过去,你们没事吧他怎么你们了
晚晚我妈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小江说接我们来談谈你们的事……
小江我气得发抖,他凭什么把你们扯进来!
你个女孩子还有脸说现在不得了了耍这种手段快点给江总道歉……我爸黑着脸。
我道什么歉!我快崩溃了,你们知不知道他……
知道什么江临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
我猛地回头。
他站在那里,旁边是林薇和她父母。林家父母脸色极为难看。林薇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江临看着我,眼神冰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苏晚,你来得正好。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说清楚。你是怎么处心积虑,一边吊着我,一边让你爸妈去林家闹,威胁林薇退出,逼我娶你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
你……你说什么
还装他猛地甩開我的手,指着脸色发白的林薇,她手机里到现在还有你妈发的语音!一口一个‘江临是我们家女婿’,‘我女儿怀过他的孩子’,‘林小姐要点脸就自己退出’!需要我放出来给大家听听吗
我爸妈都懵了。
没有!我们没……我妈急得摆手。
苏晚。江临打断她,死死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真是小看你了。我以为你只是倔,只是恨我。没想到你能让你爸妈做出这种事。你就这么想嫁进江家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
不是我!我声音发颤,胸口堵得快要爆炸,我从来没有!江临你混蛋!你查都不查就冤枉我!
冤枉他冷笑,拿出手机,需要我現在就打电话给运营商,查给你爸妈手机号發送信息的记录嗎需要我把你爸妈去林家門口堵人的监控调出来嗎!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张寫满厭惡和暴怒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个局。一個做得天衣无縫,要把我徹底踩進泥里的局。
是谁做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信了。或者他根本不需要真相,他只是需要一个彻底厌恶我、碾碎我的理由。
因为我打掉了他的孩子。因為我戳到了他的痛处。所以他要用最狠的方式报复回来。
心口那个地方,徹底死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慢慢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是我。我轻轻点头,认下了所有,都是我指使的。我苏晚就是不要脸,就是死活都想嫁给你。江临,你满意了吗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认罪,愣了一瞬,眼神裡的厭惡更浓。
……你真是無药可救。
是啊,我無药可救。我笑着抹掉眼角笑出來的泪,我無药可救才会信過你的鬼话!無药可救才会為你这种人渣打掉自己的孩子!
我轉向懵在原地的爸妈。
爸,妈,我們走。这地方,臟。
我扶着爸妈,挺直脊背,一步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母尖銳的嘲讽,還有江临冰冷的警告。
苏晚,從这一秒開始,你最好祈祷别再有把柄落我手里。
我沒回頭。
走出那棟华丽的牢笼,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妈哭了出来:晚晚,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真的没……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声音干涩,我知道。没事了,妈。我们先回家。
送爸妈回了家,安抚住他们。我一個人回到冰冷的公寓。
站在浴室花灑下,热水沖刷着身体,我却覺得冷,冷到骨髓里。
关掉水,镜子上全是雾。
我伸手,慢慢擦掉一片水汽。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種枯竭的空洞。
我对着她,笑了笑。
该结束了。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直接递交辞呈。
人事总监不敢接,说要问江总。
不用问。按勞動合同,我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三十天后,无论他批不批,我都会走。我把辞呈放在桌上,需要赔多少违约金,直接告诉我。
转身要走,迎面撞上江临。
他像是特意趕来的,脸色陰沉,一把将我拽進隔壁空会议室。
你闹够没有他压低声音,带着怒火。
江总,我在按流程辞职。我平静地看着他,不是闹。
因为昨天的事他皱眉,苏晚,是你自己承认……
那些不重要了。我打断他,江临,我累了。我玩不过你,我认输。我離你遠遠的,再也不出現。你放我一条生路,行嗎
他看着我眼裡的苍白和疲惫,怔了一下,抓着我胳膊的手下意识松了松。
……项目还没完。他移开视线,找了个拙劣的理由,你不能甩手不管。
项目沒了我,地球照样转。我抽回手,或者您就直接告诉我,要多少违约金才能买我的自由。我去凑。
他像是被自由两个字刺痛了,猛地盯着我:你就这么想走
是。我毫不犹豫。
他胸口起伏,眼神鷙戾:好!你想走,可以!按合同,賠三倍年薪!現在就拿钱出来,我立刻让你走!
那是个我绝对拿不出的数字。他故意的。
我点点头:好。我會尽快湊给你。
說完,我绕过他,走出会议室。
接下来几天,我疯狂地找钱。找赵蕊借,找所有能借的人借,甚至想去借高利贷。
趙蕊打死不借给我,骂我疯了。
為那个人渣不值当!晚晚你別傻!
我知道不值。但我只想彻底了断。
钱沒凑够,卻先等来了另一個消息。
林薇来找我。在公司楼下咖啡館。
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爸妈没去找过我父母。她开口,声音很低,去找他们的人,是我姑姑安排的。语音也是找人模仿你妈声音合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