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北平育婴堂称济生阁,以专收抛弃之男女婴儿教养成人为宗旨,收养婴儿须在三岁以下。领养需提供两名北平市有身份保证人,经过身份审核通过后,支付手续费十到二十元。领养后若发现虐待或不当行为,育婴堂仍有权收回婴儿。
摘自《北平育婴堂简章》
1
寒窗收孤(1927年冬)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在长街上响起,电线杆上的贪睡的鸟儿被猝不及防地受了惊吓,扇着翅膀扑啦啦地飞往天空里。
育红,门铃响了,快去窗户那儿看看。一个老奶奶的身影在窗子里晃动。
知道啦。
育红放下手里的扫帚,一蹦三尺高地穿过几个屋子,来到一处长廊前。她姓沈,今年才七岁,瘦瘦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袄里,脸蛋也在炉火的映照下红扑扑的,颇像墙画里的年娃娃。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张桌子,熟练地站在桌上,撑着手去推开高处的一扇窗子。这窗子较其他的窗户要稍大一些,不像寻常木窗,倒更像是一扇小门。腊月的寒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呛的育红连连咳嗽,她伸出胳膊去,将窗外一个小包裹使劲拽了进来。随后窗子啪地一声合上,引来街上行人住目纷纷,他们弯着腰朝这个街边半人高的破旧矮门看去,门上挂着一幅横匾,横匾上几个大字一笔一划写的工工整整:
济生堂。
育红放下窗户,朝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又用袖口擦了擦,一边好奇地往外看,一边将手里的包袱拆开。包袱里赫然露出一张娃娃的小脸,这娃娃大概只有一岁多大,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张嘴打了个哈欠,睁着大眼睛笑呵呵地看着育红。育红又透过窗户往外看去,近年关的腊月清晨,街上比起往常冷清了许多,但街的另一头似乎有一个灰袍女子正对着这边掩面哭泣,下一秒立刻又消失不见。
这时,老婆婆也走了过来,她接过育红怀里的襁褓,又用另一只手把育红从桌上抱了下来,坐在火炉旁揉了揉眼睛,解开襁褓带子说道:
是个男孩,还这么小呢。
育红蹬上椅背后缘,双手扒着扶手问:保妇妈妈,这几天怎么这么多小孩送来,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保妇妈妈摸着育红的头叹气道:年关腊月,各家各户都不好过啊。
一个女人从长廊的暗处举着蜡烛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和育红年纪相仿的女孩。
欢姨。育红唤了一声。
女人笑着摸了摸育红的头,站在保妇妈妈身边轻声道:大姐,几个小孩子都喂完奶了,只是……
什么
剩下的吃食都不多了,再这样下去,这个年怕是都过不了了。
几个女孩围在育红身边,跟她一起看着襁褓中的男孩,叽叽喳喳地发问,
育红,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是个弟弟。
哎,你说,年前还会有人送孩子过来吗
那我可不知道。
保妇妈妈倏地起身,几个女孩子一哄而散。保妇妈妈抱着孩子,边走边道:那笔五百块的钱,官厅的大老爷们还是不肯给发下来吗
保妇妈妈大约有六十多岁了,身形微胖,走起路来也是颤颤巍巍的,虽然这所孤儿院由政府接手,可她总是习惯性的称呼那些政府的人为大老爷。
说是没批下来呢,这都拖了两个月了……欢姨在沾着油污的围裙上搓着手,为难地说道。
隔日午后,育红推着一把木制婴儿车从侧门出来,门口几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孩子立刻围上前去。
育红,保妇妈妈给他取名了吗几人探着头问。
没等育红回答,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就从门后走了出来笑道:取了,女从育男从英,姓按百家姓轮替,他叫杨英轩。
杨英轩几个孩子自顾自地读了两遍,又笑闹着簇拥而去,只留下育红站在原地,跟那个稍大几岁的女孩将小推车推至阳光底下。
育宁,过来。
大女孩对着远处招招手,一个扎着小辫的七八岁女孩哎了一声,晃着双臂跑了过来。
育珊姐,怎么了育宁歪头问。
这个被称做育珊姐的大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手心里一层层地摊开,露出一小块黑漆漆的面食来。育珊两手用力一掰,将面食一分为二,递给育红和育宁,又将掉落在布包上的渣碎小心的收拢起来倒在自己嘴里,说道:
来,中午的槽糕,我吃不下,你们两个一人一半吧。
见育红和育宁拿着不动,育珊推了一把二人的小手,催促道:快吃吧,现在粮食不够,都是先匀给小孩子,你们这些大孩子一天才分的上一顿整饭,这怎么能行呢。
育珊姐,育红用两只手捧着那块不大的槽糕问,你怎么不吃,你也没分到什么啊……
我不饿。育珊笑着,揉了揉浮肿的眼皮。
育红听见从育珊腹中传来的辘辘声,只当没听见似的,拿着槽糕小口的吃了起来。育宁则是一把将槽糕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吃吧吃吧,慢点别噎着了。育珊蹲下身子,搂着二人慈爱地笑笑。
远处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育珊姐,他把裤腿摔破了。
育珊循声看过去,又拍了拍育红,嘱咐了一句就赶紧跑了过去。
育红,看着点弟弟啊,我过去看看。
育红将最后一点槽糕放进嘴里,埋头舔着手心里的渣子。忽然眼前一黑,阳光被一个拉长的身影猛地盖住。育红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
小朋友,你认不认识我
育红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风衣,戴着皮帽的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男人又笑嘻嘻地说道:你不认识我吗,我可认识你。
育红警惕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被男子身后一个掩面哭泣的女人吸引,育红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她好像就是两天前自己隔着窗子见到的街对面那个灰袍女人。女人只顾着低声啜泣,露出来的手腕上尽是青紫色的伤痕。
男人不住地往婴儿车上瞟着,又问:小朋友,这是你弟弟吗
育红打量了男人几眼,害怕地将婴儿车往后退了两步。
不,不……我不认识你……
男人俯下身子,一股浓烈的烟土味儿扑面而来,他把手伸到育红跟前,手心里赫然出现两块用皱皱巴巴的糖纸包着的硬糖。
小朋友,给你糖吃要不要
育红迟疑了两下,拉着婴儿车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不识抬举。
男人一把将硬糖扔在地上,伸手就要来拉婴儿车。育红死死拽住婴儿车,男人又来拉扯育红的胳膊。育红挣扎着大哭起来,后面的女人也伸手来拦,却被男人一巴掌推到地上。
你干什么远处的育珊惊呼一声,连忙扑了上来抓住车子,几个孩子也来推搡男人,瞬间乱作一团。
保妇妈妈听见动静,和欢姨从门后冲了出来,奋力将男子推开,把孩子们挡在身后,指着男子质问:
又是你们,昨儿已经给你们讲过了,你们是不要了才送来的,送了就是送了,没有再领回去的道理。
我们家孩子,凭什么不让领回去男人也陡然提高了声量。
既然送过来,就是我们济生堂的孩子,全北平城没人不知道这规矩。不然你也送来几天,他也送来几天,让孩子怎么想呢我们也没法再办下去。你们再来闹事,我们就叫警察了。
保妇妈妈和欢姨牢牢地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育珊和几个男孩也张开双臂挡在育红和婴儿车跟前。育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也不甘示弱地盯着男人。
男人被保妇妈妈一番话说的恼羞成怒,他恶狠狠地抓起女人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在身前,抽了她两个耳光,又对她踹了两脚,骂道:
都是你这丧门星,都怪你……
女人被打的满脸是血,在地上打着滚求饶着,伸手拉着保妇妈妈的裤脚含糊不清地说:求求你……求求你……
你这人,怎么当着孩子的面打她。保妇妈妈试着去拦,却也挡不住男人的怒火。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见状不禁吓的哭了起来,育珊连忙领着孩子推着车进了屋里,只留保妇妈妈和欢姨同人交涉。
到了晚上,育珊将一群受了惊吓的孩子安抚睡着后,自己才沉沉睡去。育红蜷缩在满是补丁的棉被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下,一闭上眼都是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她只好待众人睡后蹑手蹑脚地起身,从通铺上下来,光着脚往长廊的光亮处走。光亮处是两根燃着的蜡烛,在月光下隐隐的跳动着,保妇妈妈和欢姨坐在椅子上,对着烛光正在修补孩子们破旧的衣衫。
育红静静地趴在墙角处听着,保妇妈妈和欢姨断断续续的对话将她惊恐的内心渐渐抚平,连带着烛光也有了些许暖意。
……那女人真是命苦,自己男人抽大烟死了,来投奔大伯哥,又碰上个赌鬼。他老婆孩子早都卖了,这又盯上了弟媳妇的孩子……
你没瞧见那女人身上,打的连一块好皮也没有,袄子都是破的……也是没办法了,才偷着把孩子送了过来,让男的知道了,又得是一顿打。
这世道,真要叫他卖了,可就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好歹把孩子送来,在这儿能有口饭吃。
……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又听见保妇妈妈道:
过完年就好了,你没听人说吗,年后有商会来接管咱们,还有实习护士来照顾孩子,到时候就不会跟现在似的缺衣少食了。
育红迷迷糊糊地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保妇妈妈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脸惊讶道:呦,是育红啊,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光着脚,地上多凉啊。
说完,保妇妈妈将手里的针线放下,赶忙过来把育红一把抱起。
欢,我先送她去睡觉啊。
育红搂着保妇妈妈,肆意地吸着从保妇妈妈身上传来的那股好闻的香气,眼睛也渐渐惺忪。她整个身子轻柔地靠在保妇妈妈怀里,在晃晃悠悠中踏实的睡去,而后不知何时,又在朦胧之中感受到一阵温暖的覆盖,不一会儿,一只大手落在她背上慢慢的拍着,连睡梦也酣甜了起来。这样温暖的梦乡,足够让育红记住多年。
2
花轿风波(1932年春)
清晨的阳光下,济生堂正门上重新换了大字横匾,上面系着红绸绢花。街坊四邻都挤在济生堂临街的侧门处,透过崭新的琉璃彩瓦往里看。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新娘子出来喽,街对面等着的的锣鼓队立即吹起唢呐来,一个穿着红色旗袍蒙着盖头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出侧门,穿过蹦跳着燃烧的成串爆竹,往不远处一顶重工花轿走去。
点炮仗喽,点炮仗喽!几个五六岁的男孩兴奋地围着新娘跳来跳去。其他人围在新娘身边招呼着送上祝福的邻居们,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跟在新娘子身后不停地擦着眼泪。旁边一个女人悄悄拉了拉她,嘱咐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育红,今天是你育珊姐嫁人的好日子,可不能哭成这样啊。
就是,育红姐,你都哭了半天了。一个小男孩也凑过来搭话道。
育红抬起头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淌个不停。
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育珊姐嘛。育红两只手拼命抹去脸上的泪水,抽抽嗒嗒道。
众人将育珊送至花轿处,替她拉开门帘一角让她钻了进去,还没等主事人的起轿二字说出口,就听见花轿里传出一声惊呼,所有人立时吃惊不已,连同锣鼓声一起安静了下来。紧接着花轿剧烈抖动起来,朝一侧歪去。大家赶紧撑起花轿,却不料一个黑影从轿门里滚了下来。
几个接亲的男人眼疾手快地将黑影按住,抓起她的头来看,原来这人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看样子只有十一二岁大,脸色惨白,瘦的可怜。育珊也从轿帘里探出头来,她惊魂未定地自己掀开盖头,却与小乞丐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育,育珊姐,我……小乞丐抽噎两声,捂着脸痛哭起来。
育珊一阵惊骇,三两步下轿推开旁人,不顾自己穿着喜服,连忙把小乞丐搂在怀里唤着保妇妈妈,等保妇妈妈挤开众人上前一看,也大惊失色起来,指着小乞丐问道:
育宁你怎么在这儿啊
育宁全身发抖的蜷缩在育珊怀里,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育红错愕地瞪大了双眼,她的眼泪还沾在脸上,也连忙过去蹲在育宁身边,抚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从外围钻出来三四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们拿着木棍穿戴齐整,领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衣长袍,鞋面擦的锃光瓦亮。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凶狠地对着育宁说道:
好啊,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快跟我回去!
不,不,我不回去!育宁害怕地喜欢往后缩。
育红和育珊将育宁拦在身后,保妇妈妈走过来对男人说道:今日我们济生堂有姑娘成婚嫁人,先生这样冲撞,怕是不大合适吧。
都是这小妮子不听话到处乱跑,男人扶了抚头顶的瓜皮帽子,咬牙切齿道,你还不过来!
育红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替育宁擦去眼泪,一不小心碰到碰到了她的双臂,育宁哎呦一声躲闪着,慌乱之中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腕,在场之人见了全都咋舌不已,摇着头交头接耳起来。
这中年男人见众人的目光一齐聚集过来,心里也多了几分急躁,伸出手就要来拉育宁。人群里几个五六岁的男孩立刻钻出来将男人推搡出去,嚷道:不许你欺负育宁姐。
育珊和育红也起身护住育宁,保妇妈妈将男孩拦下,对男人说:先生,育宁以前是我们济生堂的人,我们不管是说不过去的,还是跟我到内堂来吧。
保妇妈妈又走到迎亲队伍跟前,跟一个头戴礼帽的年轻男人说道:自家事让新姑爷见笑了,也请新姑爷赏个脸随我来吧。
年轻男子和气地作了揖,丝毫没有气恼的样子。而中年男人狠狠瞪了育宁,跟着保妇妈妈进了屋子。
育珊和育红等人围坐在写着检验室三个字的二楼屋里,其他的孩子也安静地等在一旁。几个穿着护士裙的年轻女孩正手忙脚乱地从玻璃橱里取出棉棒和药膏,小心地在育宁伤口上做着清洁。
育珊扭头看了看在对面屋子里神情严肃的保妇妈妈和几个其他几个主事人,回头叹气道;你这半年都跑回来两次了,看来上回说了他们也没用,他们还是这样对你不好。
育宁脸上手上都是伤口,她被消毒水蛰的生疼,眼含着泪轻轻嗯了一声。
接亲时跟在育红身边的男孩凑了过来,低头在育宁伤口处吹了吹,问道:育宁姐姐,他们一直打你吗
育宁摇了摇头:头几年刚接我去时也对我很好,只是我娘后来生了自己的孩子,就……
她才不是你娘呢,花了十块钱把你领走养的而已。替育宁上药的年轻护士愤愤不平地说。
育红也道:上次保妇妈妈就想接你回来,只是打官司材料不全耽误了,这回我们一定不让你再回那儿去了。
对,不让你再回去了。男孩把育红的话重复了一遍。
英轩,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育宁抚着男孩的头破涕为笑。
育宁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对育珊说:育珊姐,对不起,今天都是我的错,害的你……
你是我妹妹,这有什么。况且他们家也是好说话的。育红把自己头上别的红色绢花取下,给育宁夹在领口处。
育宁伸出肿胀青紫的手指,不住地在绢花边缘摩挲着,许久又把头贴在育珊怀里呢喃道:育珊姐,你的婆家这么通情达理,你以后也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英轩跑到门口,偷着看了几眼,又跑回来问育宁:育宁姐姐,外面又来了两个人,女的矮矮的,男的胖胖的,都穿着大风衣,他们也是领养你的人家吗
育宁直着身子看了看,摇了摇头:不是,他们两个是邻居,对我还不错,常留些吃食给我。
楼道里传来一阵高跟鞋声,一个裹着毛皮围巾的卷发女人脚步焦急地来到门口,她摘下墨镜用凌厉的眼神搜寻了一番,在看到正中央坐着的育宁后眼神一亮,露出标志性的假笑招手道:
孩子,你怎么在这儿呢,快过来,让妈抱抱你。
育宁摇着头,害怕地往后一缩,育珊起身走了出去,将那女人领至保妇妈妈屋前。
太太,您有事先跟我们保妇妈妈商量吧。
女人嘁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进了屋。育珊正要返回去,保妇妈妈从屋里出来道:
育珊,让育宁过来,大夫和警察来了,得给她验伤。
育珊点了点头,回去将育宁带了来,其他的孩子也安静地跟在后面,自动在楼道里排成一排。屋子里人满为患,男男女女站了一大群,有穿警察制服的,有穿医生服装的,还有穿着黑袍戴着十字项链的。保妇妈妈将育宁拉进了房里,又传来了拉帘的声音,而后保妇妈妈沙哑的嗓音才传了出来。
神父,您是有威望的,这孩子就仰仗您了……
警察大老爷,我们也知道收回孩子得法院判,缺少的材料上个月都补交了,我们能不能先把孩子留下呢。
孩子们都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外,谁也不敢说话,偶尔也夹杂几声吵嚷传出来。
这怎么行呢,我们领回去也是花了钱的。
伤情报告么,得回市立医院签字才能出具。
育红紧张不已,不自觉地拉住身边一个护士姐姐的手,护士蹲下身子搂着她,轻声安慰道:
别害怕,教会也对咱们有资助呢,要是交涉不成,咱们就请神父登报,看他们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两个职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欢姨跟在最后,几个人急匆匆地就下了楼。没多久他们又返了回来,不同的是手里拿了一摞东西。
欢姨……育红轻轻唤了一声,旋即被育珊捂住了嘴。
嘘……别打扰欢姨。
屋里一阵嘈杂过后,人终于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育红仔仔细细盯着路过每一个人的神情,生怕漏了什么信息。最前面的是济生阁院长,他约摸有五十多岁了,蓄着胡须,平时也不常过来,一年里育红只见过几次。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正边走边同他握着手。二人都是赔笑的表情,不时互相拍拍后背以显亲近。
院长,那这孩子您就先接回来,法院那儿么,不过是个程序而已,再等等,我一定催他们抓紧办。
警长,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有您这句话,我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
那份解除关系的文书您可收好了,等报告送来了,再一并拿过去。
育宁的养父母跟在几个职员之后,悻悻地叉着手。他们站在门口不住地回看,等医生领着育宁出来后,女人忍不住冲了过去将手高高的扬了起来。
育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瞬间跑了过去用力推了女人一把,将女人推了个踉跄。等女人回过神来,育珊和两个护士已经将把女人和育红拉开。
育红,不能这样。育珊劝着育红,眼神却死死盯住女人。
女人白了育红一眼,朝育宁啐了一口,骂道:小丫头片子。
走吧走吧。女人丈夫懊恼的拉走了她,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下了楼去。
孩子们见众人离去,这才将育宁团团围住,像小鸟一样雀跃起来问她:
怎么样怎么样,你是不是能留下了
育宁的眼神亮晶晶的,映的她瘦削的脸庞也容光焕发起来。
是……
孩子们待她刚一点头,便把她簇拥了起来欢呼雀跃。
日头悄悄爬上了天空的最高点,明媚热烈的阳光下是新娘和新郎笑意盈盈的脸。
起轿!轿夫一声令下,新娘慌忙从花轿窗户里掀起盖头钻出头来。
大家哄堂大笑,连忙摆手招呼着:快回去,快回去!快盖上!
育珊不顾众人的阻拦,探着头对跟随在轿子后方的男孩喊:
英轩,你是最大的男孩,要领着弟弟们照顾好姐姐妹妹啊!
放心吧,育珊姐!英轩跳起来回应。
济生堂男孩多半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领走,女孩往往像她一样长到十几岁,成年后由保妇妈妈们和教会做主出嫁。
育红跟在一旁,一边回头看一边低声哭泣着,六岁的英轩拉了拉她的衣袖,抬头说道:育红姐姐,你别哭了,育珊姐姐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我想她……育红低声啜泣着,末了又问,上个月有两家人要养你,你怎么不走啊
我哪儿也不去,这就是我的家。英轩眨着大眼睛说,育红姐姐,再过几年你也会像育珊姐姐一样嫁人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吧,育红一愣,随后又茫然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想……
正说着,队伍路过济生堂正门口硕大的匾额烫了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彩。育红扭头朝匾额看着,说道:
我想做护士,跟济生堂的几个护士姐姐一样,她们是读了医学院来实习的,这样我就可以再回到这里来。
3
雨夜偷粮(1937年夏)
一道硕亮的光将漆黑的夜晚生生刺破一道口子,北平城瞬间亮如白昼。几秒钟的寂静过后,长空里响起数声噼里啪啦的枪炮声,在万籁俱寂的北平城里,显得尤为刺耳和让人胆战心惊。
济生堂地下卧房通铺上的孩子们立即被这动静惊醒,小孩子们纷纷呜咽着哭了起来。睡在门口的十八岁的育红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起来,将孩子们抱在怀里柔声哄着。她睡的是搭在床边做延伸的木板,只一动便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通铺对面的育宁也给孩子们挨个盖好了被子,用手轻拍着孩子们的后背哄睡着。
不怕不怕,姐姐们都在呢。育红抱着两三个孩子,惊恐地歪头去看挂墙上的半扇窗户。这半扇窗户能看到一半的地面,细碎的雨声将远处的脚步声掩盖的忽隐忽现,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像是黑暗的魔爪一样不断侵蚀着这间地下室。
姐姐,我害怕。育红怀里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抹着眼泪蜷缩着,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育红默声叹了口气,将下巴抵在女孩头顶安抚道:快了,再等一阵子,咱们的军人叔叔就能把他们都打跑。到时候仗打完了,咱们就能踏踏实实的睡觉了。
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那些日本人为什么要来打我们
他们都是坏人,坏人只会没有理由的到处做坏事。育红道,不过坏人都没有好下场的,故事里的坏狼,坏狐狸最后不都会被黑熊警察抓起来吗
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靠在育红腿上问:我听王大娘说,外面墙上还贴了什么安民告示,是那些日本人让人贴的,育红姐姐,什么是安民告示
那都是假的,别信那个,是他们用来骗人的。育红说着,语气多了几分愤怒。
孩子们在朦胧中又沉沉睡去,连日的疲惫紧张和饥饿让大家都没了精力。育红警惕地靠在墙上,看着育宁不时地打开门进进出出着。
育红,育红。一片漆黑的屋子里传来对面育宁的小声呼唤,你来一下。
育红给孩子们盖上被子,跟着育宁来到了屋外的长廊里。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声从小到大由疏变密,像鼓点一样敲的人心慌不已。借着一丝月光,育红看见育宁的脸上满是焦急,两侧刘海儿沾着雨水黏在她脸上,挽在脑后的辫子也乱糟糟的,她也无心打理。
育红,英轩不见了,有一个多小时了。我去茅房看了看,也没人。只是,后门开了条缝……
什么不见了育红大吃一惊,外面兵荒马乱的,他能去哪儿呢
育红连忙来到后门处查看,只见薄薄的木门已然被打开,一块人为搬来的石头抵在门框下方,孤零零地抵挡着凄风细雨往里钻。
育红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抓住育宁道:咱们快回去看看,看还少别人吗。
育宁边往回走边点头:我去把几个大孩子叫起来,让他们去别的屋里数数人。保妇妈妈今日回家了,护士们也在几个月前散了,要去告诉保育阿姨吗
先点一下人数吧,点完了我们上去说,再出去找他。育红略略沉思道。她跟着育宁回到了长廊里,又压低声音喊道:叫大家别惊动孩子们,这几个月孩子们都吃睡不好,免得他们害怕。
外面的枪炮声仍旧不绝于耳,从风雨深处三两声的回荡开来。过了不一会儿,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捧着蜡烛来到长廊里,聚集在育红身边说道:少的这八九个男孩,都是平时和英轩要好的,几个人一定是商量好后才一块出去的。
这些孩子真是不像话,走,我们去报给保育阿姨姨,再出门去找。育红急得直跺脚,拉起她们就要上楼去。
忽然传来木门响动的声音,几人都心惊胆战地往后门跑去。等到了后门,果然看见几个十来岁的男孩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后,正互相整理着衣服,他们见大姐姐们怒气冲冲地赶来,都面面相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英轩往前走了两步,赔笑着说道:姐,姐姐,我们……
育宁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冲上前去,一巴掌重重落在英轩后背上。英轩疼的呲牙咧嘴,拧着肩膀去伸手抚摸痛处,不住地道歉:我错了,育宁姐,你消消气。
几个大孩子见他们平安回来,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育宁边捂着脸流泪,边结结实实地打在每个人的后背上。等育宁挨个打完,英轩和几个男孩互相对视一眼,上前去又道:
育宁姐,我们错了……
育宁的嗓音早已嘶哑,眼眶也哭的通红,她抹了抹眼睛,没好气道:去向育红姐还有别的姐姐认错。
英轩几人低头走到育红面前,忐忑不安地搓着手,育红本也要抬手去打,可英轩本能地往旁边躲去,这一下让她不忍心起来。她的手停在半空之中,过了很久,才缓缓放下来,而后用食指在每个人额头上重重地点了一遍,责备道:
你们,你们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这么久才回来,外面在打仗,天天都在死人,你们知道吗
我们错了,育红姐,我们不该让姐姐们担心。英轩抿着嘴抬起头来,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
育红上下打量着英轩,他穿着粗布褂子和长裤,领口处破破烂烂的,像是被撕坏了一样,袖口和裤腿处都用碎布条紧紧地扎着,其余地方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东西一样捆着一节节的布条。雨水将他的头发、衣服全部打湿,顺着发梢和手指湿湿嗒嗒流了一地。其余几个孩子也都和英轩一样,几个人踩着已经开了口的布鞋,手指和露出来的脚趾都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皱褶,每个人脚底下都是一滩水渍。
先别说了,赶快回屋里去换衣服。育红来不及细想,拉了一把英轩的胳膊,却从手心里传来硬硬的触感,她循着英轩的胳膊去摸,手过之处都是疙疙瘩瘩的。
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育红错愕道。
英轩眨了眨眼,嘴角一弯泛起狡黠的笑意,他挥手招呼同伴们过来,几人一齐当众解开衣襟和捆在手腕上的布条,只听见哗啦啦一阵声响过后,数十斤小麦麦仁从几人解开的衣服下方漏出来。大家纷纷呆在原地吃惊不已。英轩用手接着不断流出来的麦仁,笑着催促道:姐姐们,快拿口袋啊,我都要接不住了。
育红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地从储物室里拿了布口袋过来,将男孩们裹在衣服里的麦仁装了进去。育宁接过英轩的上衣,在口袋上方抖了几抖,红着眼眶问:这都是哪儿来的你们,你们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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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轩和几个孩子嘿嘿地笑着,一边将衣服拧干一边说道:东邻大哥说郊外有个废仓库,是鬼子不要了的,里边还有粮食,我们就商量着半夜去,装点粮食回来,没想到快到家的时候下起雨来,我们赶紧往回跑,路上还掉了一些呢。
育宁几人快速把口袋扎好,拿在手里掂了掂:足有百十来斤呢,再算上后院有的那些,够吃好一阵子了。来,咱们先去把这些麦仁用水淘了,明天晒干了就行了。
育红摸着孩子们被麦仁硌得发红的肩膀和前胸,心疼的直掉眼泪,又见他们脱了衣服冻的瑟瑟发抖,赶忙拉过几人往屋里去:走,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屋去换衣服吧。
育红带着孩子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较大的屋子,又从潮的发霉的衣柜里翻出了几件往年做的麻布短衣分给他们。孩子们坐在床上欢天喜地地换了衣服,还是兴奋的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互相讲着这一路上的惊险与心惊。
好了,育红忍不住过去,朝几人湿漉漉的小脑瓜上轻轻拍了一下,下次不许再做这种事了,你们知不知道,姐姐们有多担心你们啊
英轩吐了吐舌头道:知道知道,我们以后不敢了就是了。这两天总听你们念叨,市政府的补助又发不下来了,我们也是想替家里做点事嘛。
育红叹了口气:总有过得去的办法,再不济还有妈妈们和姐姐们呢。我们今晚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
育红在心里默默地将孩子们数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了无数次人数齐全后,这才吩咐他们坐好,自己又去隔壁屋子里翻出针线来,找到育宁几人拿了孩子们没完全湿透的内层衣物打算补补。育宁开玩笑打趣道:呦,衣服都让他们撕成条用来打结了,还能补的上吗
试试吧,现在不比前两年的条件,不缝缝这些,明天可就没衣服穿了。
育红和育宁回到屋子里,好几个调皮的男孩已经躺在铺上累的打起了瞌睡,剩下英轩几人点燃了油灯,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边,看着育红和育宁手里的针线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飞舞。育红又从抽屉里找出几卷纱布和药膏,给身上有磕破伤口的孩子仔细的上了药。
一个男孩开口问道:姐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去啊,从前不打仗的时候,咱们这儿多热闹啊,每天都去习艺所学木工,护士姐姐们也在,现在她们也走了……
快了,快了。等仗打完了,你们还会去习艺所的,姐姐们也还会回来的。育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眼圈红红的,只得低着头随口回应了两句。
英轩看着育红上药的熟练动作,歪着头问:育红姐,等仗打完了,你还去上课吗
当然,育红不假思索道,我的课还没上完呢,上完课才能拿到证书,才是一名真正的护士呢。
不知何时,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睡在地下室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站在了门口,几个大孩子也站在楼道里的队尾守着。育宁过去把房门拉开,像赶鸭子一样将孩子们招呼进来笑道:怎么都不睡觉啊,明天保育阿姨定会责备你们的。
耳边不时传来低沉的枪炮声,几个年纪小点的孩子坐在墙边,紧紧的靠在一起一动也不动。育红处理完了孩子们的擦伤,也拿了针,坐在育宁身边补着衣服。
姐姐,刚刚天又亮了两下……一个孩子怯懦地说道,那么多炮弹炸开,天天的星星会不会疼呢
育红一怔,起身坐在了几个孩子中间,让他们靠在了自己身上轻声问:你们害怕吗
育红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亮光,听着不时的爆炸声响,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一些孩子点了点头,另一些大点的孩子摇了摇头,蜡烛昏暗的光下,许多孩子稚嫩的脸上都挂着泪痕。
英轩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小小的身影在烛光的跳动下拉长映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拍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道:大家不要害怕,我们来背白天保育阿姨教给我们的三字经吧,还记得吗
记得!满屋的孩子都雀跃起来,一齐对英轩挥动手臂。
欺中华,占我地,杀我民,又抢掠,又奸淫……齐抗战,求生存,拼死命,把国救,不胜利……
蜡烛冷不丁地爆燃了两下,立刻将屋子照的完全透亮。大家齐齐背完新编三字经,全都互相鼓掌小声欢呼起来,仿佛屋外的狂风骤雨和枪炮雷声通通都消失不见了,屋里屋外的整片天地都被这一方之间的温暖和惬意覆盖。靠在育红身上的一个小女孩早已酣酣睡去,育红伸手拉过墙角的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嘴里轻轻哼唱起童谣来:
小小子,小姑娘,坐门桩,练刀枪,明天早早起来打胜仗!
4
星星心愿(1949年秋)
秋夜的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直往育红脖子里钻。育红感到身上一阵寒意,随后猛地惊醒。她戴着口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觉自己是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已经睡了好一会儿。她连忙回过头,看了看系在半空的输液袋子,发现里面还有不少液体,这才扭头看着床上半坐着的一个六岁小姑娘,抱歉的笑了笑,给她盖了盖被子说道:
育安,你怎么还不睡呀,都是姐姐不好,姐姐应该照顾你,没想到自己睡着了……
育安用手拢了拢额头的碎短发,露出苍白的不带血色的脸庞,笑道:没事的姐姐,我知道你很累了,这几天你一直在照顾我,自己都睡的很少。你放心的睡会儿吧,液输完了我会叫你的。
又一阵寒风袭来,育红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仔细的关了又关,随后拉上了帘子。育红已经二十九岁了,她留着时兴的学生短发,穿着短衫半裙立在窗边。她从前是保妇妈妈收养的孤儿,又随保妇妈妈来到济生堂生活。今晚的月色很美,整个夜空清冷透亮,与她刚来济生堂的一晚景色无异。从济生堂孤儿到实习护士,再到以正式护士的身份留在这里,她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三分之一的岁月。
育红回过神,仍旧回到床边坐下。育安还是在床上呆呆的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育安,怎么不睡会儿
育红姐,我不困,我就是想看看你……育安抖着双唇,有气无力的说,随后她重重地咳嗽了一阵子,育红忙拿起桌上的杯子让她喝了两口,育安这才缓了过来,倚在床板上大口的喘气。
育红摸了摸育安的额头,稍稍舒了口气:好多了,烧的没那么厉害了,等明天早上英轩哥哥把药带回来,你打完针就能好起来了。
育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旋即又很快暗了下去:真的吗,育红姐姐,我真的还能好起来吗
傻孩子,肺炎又不是重病,怎么会好不了呢育红哑然失笑,伸手摸了摸育安的脸蛋。
那,那英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育安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育红回头看了看对面墙壁上的挂钟,说道:他是跟着医院车去山东,山东很远,要晚一点回来,也不会很晚,大概九点多吧。你睡一觉,醒了就能看见他了。
育安摇摇头,拿起枕边的一叠裁好的的红纸,在手里翻折着道:我不睡,我要折星星。下个月是开国盛典,我和育萍姐姐她们要折满一千零一十个星星送给祖国,我要赶紧多折一些。
育红抚摸着育安身边的一小堆折好的红色五角星,心疼道:等你病好了,或者白天再热也来得及的。
育安抬起头,歪着头笑了笑:我不累。
育红拗不过她,只好将自己做的小椅子往床头方向搬了搬,方便育安能靠在自己身上省些力气。
日头随着钟表指针的咔哒声渐渐升起,也为济生堂二楼这间小小的病室蒙上了一层明媚的光景。育红正和育安一起折着星星,育安忽然抬头道姐姐,我听见汽车的声音了,是不是英轩哥哥回来了
我去看看。育红瞬间笑逐颜开,连忙扯下口罩拿在手里,推开门跑到阳台上往下看,果然看见一辆汽车停在街道上,她赶快跑下楼梯,迎面和一个年轻小伙子撞了满怀。
小伙子一把揽住育红,不让她往栏杆上摔去,一面扶了扶自己戴的帽子,打趣道:育红姐,你昨晚才刚见了我,现在怎么就急成这样。
育红将他推开,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怀里一个被紧紧包裹的小药盒来,欢呼雀跃道:谁要见你啊,我是着急见它。
等等,他拿过小药盒,递给身后从车里出来的两个人,对育红道,还要去见院长呢。
育红点点头,引二人去了三楼的一个办公室,随后站在屋外等着。小伙子靠在她身边站着问道:
育安好些了吗
烧基本上退了,就是精神不太好,她晚上总在折星星,说什么也不肯睡觉。
育红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退烧了就行,那就是快要好了。小伙子松了口气,又笑道,你也不问问我这一宿累不累,真是让人难过,哪有点当姐的样子,我看我还是叫你妹妹吧。
育红看了他一眼,撇撇嘴说:英轩,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小伙子哈哈大笑,随后一脸委屈地分辩道:我不是孩子了,我都二十三岁了,和你一样是大人,我只比你小一点点而已。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学生制服,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脸上也已褪去了青涩,浓眉下是一双炯炯发亮的星目。背靠着栏杆,栏杆下正对的是济生堂大门,如今济生堂门口上的横向匾额早已被摘去,换上了社会局托儿所的竖向招牌,原先的二层小楼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崭新的三层近现代建筑,窗子都是琉璃彩瓦,墙壁也重新粉刷过,在从前接管孩子的小窗处扩建为了两扇铁制大门。虽然原址上已经看不出一点济生堂曾经的样子,但不变的是院子里不断传来的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育红低头轻笑道:是,你不是孩子,你是大人了。要你这辅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来给小孩子们当教师,真是大材小用,那么多机会都放弃了,资助你的黄先生也不劝劝你吗
怎么会呢,黄先生喜欢我做这些事,这些孩子,都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呢。再说……
英轩顿了顿,将头靠近了育红耳边轻声道:再说,我答应过育珊姐,要照顾好姐姐妹妹们的,我可是一言九鼎的人,怎能食言呢
这一宿累吗其实我去也一样的。育红问。
不累,刚好有同学在医院,我去方便些,你也休息休息。英轩说着,往衣兜里掏了了一把送到育红面前,育红定睛一看,英轩的手心里是两颗用彩纸包着的两小包外国硬糖。
糖哪里得来的育红惊讶不已。
在同学那儿抢来的,育安看见糖,肯定能快点好起来。英轩说着,将其中一小包糖塞进育红手里道,育安是小孩子,小孩子要有糖吃,你这个大孩子也要有糖才行。
育红双颊一红,羞怯地笑笑,用手肘捅了英轩一下,英轩也哈哈一笑,抬手挡住了自己脸上的一丝绯红。
育红姐,你这衣服都旧了,英轩凑近了些,温热清新的气息吹在育红脸上,使得育红的心头隐隐一动,昨天早上我见着了育宁姐,她说她家的布店刚进了两匹好布,我前天才发了补助,明天我陪你去做身新衣服吧。
育红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就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人,除了昨晚跟着英轩的医生,还有两个他们不认识的人在后面。育红顾不得许多,欢欢喜喜地从领头那人的怀里抱过盒子,转头就要飞奔上楼去。只是接下来的一声呼唤让她站住了脚步。
小沈。
育红转过头去,发现副园长正在办公室门口对她招手。
小沈,把药给王主任,你过来一下。小杨,你陪主任去坐车。
育红不明就里地看了英轩一眼,疑惑地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了主任。英轩并未多想。他原以为是副园长对育红另有事安排,直到主任一行人并未上楼去处置室,而是下了楼坐上了开往医院的汽车,他这才疑虑起来,连忙朝副园长的办公室跑了回去,只刚到门口,便听见园长苦口婆心的劝导。
那个孩子,他父母为了解放全国,去年都牺牲在辽宁了,你说,我们能让烈士子女寒心吗
育红低声啜泣的声音传来:……可是,他病的轻,现在根本不需要这些药……
院方也是为了将来考虑,万一病的重了,不能治不了啊。
一阵沉默过后,育红怯懦地道:
那,那育安呢
院方已经在协调了,会再调地方医院的盘尼西林过来的。
英轩听到这些话,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忽然门再次被打开,育红双眸微垂地站在门口,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像一只受惊的小兔一般手足无措。
小沈,你先去看看育安,安抚一下孩子。
英轩伸手拦住育红,从她手里夺过口罩戴在自己脸上说道:育红姐,我去吧,你累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休息。
说完,英轩便径直向育安住的屋子跑去。那间屋子在二层的拐角处,也很安静,正好方便她养病,只是位置也有些偏僻,连大白天也静悄悄的,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丝毫听不见别的声音。
英轩在楼道里搓了搓手,酝酿着一会儿如何开口,他向窗户里看了一眼,育安正坐在床上,聚精会神地折着星星纸。她的双手翻的飞快,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英轩心里五味杂陈,甚至不敢去看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直到育安看见了他在窗外的身影,小声地唤了句英轩哥哥,他才勉强挤出半个笑容,开门走了进去。
育安,好些了吗英轩摸了摸育安的额头。
我好多了,英轩哥哥,育红姐姐说你去拿药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快好了
英轩一时语塞,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替育安掖了掖被角,犹豫着开口道:育安,那药……有个小朋友比我们更需要它,那个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在打仗的时候牺牲了,他……
育安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双眼嗪泪地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抽泣道:我,我明白,当然要给更需要的人。老师上课也讲过的,孔融都知道让梨,我也要学孔融……
这时,窗外响起了一阵敲铃声,那是托儿所大一些的小朋友上课的铃声。育安扭头看着响铃的方向,眼神里似乎有无限的眷恋。英轩连忙将手里的糖塞给育安道:育安,你看,我带了糖给你,快尝尝,是外国产的水果糖。
谢谢英轩哥哥。育安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却没有一丝欢喜。
育安,医院还会再送药来的,你病的不重,还是可以好起来的。
育安低着头苦笑了一下,这笑容却像刀割在英轩心上一样,令他隐隐作痛。英轩见她沉默不语,叹了口气,将心中的疑虑缓缓道出:
育安,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养病呢,虽然有育红姐她们可以照顾你,但是在医院不是更方便吗
育安摇了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我给哥哥姐姐们添麻烦了,可是在医院住了那么些天,我就是,就是想回家了……
一个人影透过窗子晃动在洁白的床单上,英轩扭脸一看,是育红斜靠在窗棂上,透过窗子歪着头往里瞧着,她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局促,不住地垂泪。
午后的钟声按时敲响,育红正在处置室里收拾瓶瓶罐罐的药物。不多时,一个小女孩飞也似的跑到门口,甜甜地笑道:育红姐姐,副园长叫你过去呢。
育红回过身子愣了一下,问道:只叫我吗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有英轩哥哥,你快去吧,英轩哥哥很高兴。
育红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罐,熟练地摘了手套,一溜小跑来到副园长办公室。她站在门口平复了呼吸,忐忑不安地敲了敲门,英轩从里面打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屋子中央的几个陌生人正在和副园长熟络地交谈,还有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正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副园长满脸堆笑地介绍道:长官,这是照顾育安的护士小沈,小沈,这位是……
那个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了园长,起身走到育红面前和她握了手,和蔼地点点头道:那个叫育安的孩子怎么样了
还好。育红忐忑不已,扭头看着对她轻笑的英轩,眼神又落在了英轩手里的药盒上,这药盒正是上午英轩送来的那个,上面还盖着一张叠好的红纸,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的小外孙正住着院,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大夫把她的药调给我的外孙了,他现在又用不上,虽说医院是好心,可是这怎么可以呢。
老人拍了拍育红的手,笑道: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吗我们很是对不住她。
听到这句话,育红张了大嘴愣在原地,几乎要落下泪来,副园长不住地催促:育红,快说话呀。
方便,方便,我去给您拿口罩。
不用了,带我过去吧。老人笑道。
他一路跟着育红和英轩来到育安的房间,为了不过多打扰育安,吩咐其他人等在外面,推门走了进去,没有丝毫嫌弃地坐在正在咳嗽的育安身边,慈爱地摸了摸育安的头:孩子,你好些了吗
育安直愣愣地看着老人,又看了看后面的育红和英轩,问道:老爷爷,你是谁呀
我是……我是用了你的药的那个孩子的姥爷。
老爷爷,您的孙子好起来了吗英轩哥哥说,他病的重,比我更需要这药。育安眨着眼睛好奇的看着老人。
老人回过头略有谢意地看了英轩一眼,说道:好孩子,他已经没事了,用不上药了。
老人接过英轩手里的药,拿给育安看:这药还是你用,等你好起来了,爷爷带你去医院找他玩,好吗
真的吗我可以好起来了!育安稍稍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议地看着老人手中的药盒。
老人将药盒上的红纸展开,原来是一幅用彩色铅笔画的国旗,角上的黄色星星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孩子,我的小外孙画了这幅画送给你,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谢谢爷爷。育安双手捧着那幅画,珍惜不已。她将画小心翼翼地工整地折起来,捧出枕边的一摞红色五角星道:爷爷你看,这是我和小伙伴叠的星星,想在盛典前送给祖国,一共要叠一千零一十颗,还没叠完呢。
好,好,有你们这样的好孩子,祖国妈妈一定会很开心。老人笑着,用颤抖地手不住地摸索着那些星星。这时,窗外也陆陆续续围过来了不少孩子,他们年纪有大有小,全都举着盛着红色星星的布袋,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洋溢着,像是一排排绽放的花朵,温暖了所有人的心田。
傍晚时分,装有抗生素的针筒终于在育红的手下扎进了育安的皮肉里。育安的眼神也一点点亮了起来,她靠在英轩的臂弯上轻轻松了口气,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
英轩笑道:傻孩子,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是啊是啊,育安灿烂地笑起来,说话也有了力气:我的星星还没有折完,我真的很害怕很快就要死掉了。
育安说着,又叹了口气:就像去年英仲哥哥,他也是一直咳嗽,去了医院就……我都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英轩道:你病的不重,不会死的。
育红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地问:育安,你是不是怕自己去了医院回不来了,所以才想在家里输液
育安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说道:我,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要不行了,我不想死在外面……
英轩和育红对视一眼,都将育安紧紧的搂在了怀里。育红用脸贴在育安的额头上,只是一个劲的后悔自己没能早些察觉育安的心思,害她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她抬头看向英轩,英轩心里也不是滋味。
育红道:好育安,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就可以回去跟老师上课了。
育安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血色,她将一叠红纸塞进育红和英轩的手里,笑道:虽然我很快要好起来了,可是我还是想让育红姐姐和英轩哥哥帮我折星星,我要快点折完,才能去医院见那个小朋友,才能在盛典前送给祖国妈妈。
英轩抢过育红手里的红纸,狡黠地冲她挤了挤眼:好啊,我们来比赛,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买糖吃哦。
后记:
曾有北平育婴堂,巽之曰济生阁,共和初,于故址扩其制,更名曰实验托儿所,部分教习乃旧任之教员,另部则为新科毕业生。此乃蒙养教育变革之肇端,后渐成京师幼教之要枢,终称北海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