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灵均醒来时,晨光正透过土坯房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感受着光线中飞舞的尘埃,像极了那些年他无数次在草原上看到的、被阳光穿透的蒲公英种子。
这是他平反回到北京父亲家的第三个月,却依然会在每个清晨恍惚间以为自己还躺在祁连山下的那间小屋里,耳边应该有着李秀芝轻柔的呼吸声和儿子清清梦中呓语。
灵均,醒了吗门外传来父亲许景由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九点司机送你去出版社。
许灵均坐起身,揉了揉脸。就来了,爸。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李秀芝搂着七岁的清清,站在他们亲手垒起来的小院前,身后是无边的草原。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这三年来他不知看了多少遍。
下楼时,许景由正坐在长餐桌主位看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常。桌上摆着西式早餐,银制餐具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
昨晚睡得好吗许景由放下报纸,示意女佣倒咖啡。
还好。许灵均简短地回答。他始终不习惯这种奢靡的生活,就像他始终不习惯称呼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为父亲。
二十多年前,许景由抛下妻儿远赴美国,那时许灵均才十一岁。母亲病逝后,他被贴上资产阶级弃婴的标签,在批斗声中长大,最后被放逐到西北牧场改造。而许景由在美国建立了商业帝国,如今回国投资,成了受人敬仰的爱国华侨。
命运开的这个玩笑,许灵均至今不知该如何面对。
出版社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许景由切着煎蛋,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先从编辑做起,熟悉一下业务。毕竟将来要接手整个集团的文化产业部。
许灵均握紧了餐刀,指节发白。爸,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回来看看您,等手续办妥了,我还要回牧场去。
许景由叹了口气,放下刀叉。灵均,你四十二岁了,人生还有几个四十二年你在那片荒原上浪费了最好的年华,现在该回到本该属于你的生活中来。
那不是浪费。许灵均声音低沉却坚定,那里有我的妻子和儿子,有我的学生们,那才是我的生活。
许景由摇头,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伤痛。一个几乎文盲的农村女子,一个破旧土房,这就是你选择的人生你知道如果你接受继承权,你能拥有什么吗
我知道。许灵均望向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像草原那般湛蓝通透,但我更知道我需要什么。
餐桌上陷入沉默,只有银器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
去出版社的路上,许灵均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思绪却飘回了那片广袤草原。他想起李秀芝第一次怯生生踏进他那间土坯房的样子,想起他们如何一起垒起院墙,种下树木,想起清清第一声啼哭如何划破草原的寂静。
那些年被认为是改造的时光,却成了他生命中最自由的岁月。
到达出版社后,社长亲自迎接,态度恭敬得让许灵均不适。他被引到一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桌上已经堆满了待审稿件。
许总编,这是近期要出版的一些书稿,您先熟悉一下。社长说。
叫我老许就好。许灵均纠正道,但社长只是笑笑,退出了办公室。
整个上午,许灵均试图集中精力审阅书稿,却总是不自觉地想起牧场小学的孩子们。他答应过秋天回去继续教他们认字读书,而现在已是初秋。
午休时,他忍不住往牧场拨了个电话。线路嘈杂,等了许久才有人接起。
喂,找谁啊是个陌生声音。
请问李秀芝在吗我是她丈夫许灵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儿没李秀芝这个人,你打错了。
许灵均愣了一下,不可能,我打的是祁连山牧场办公室电话,请问郭蹁子主任在吗
老郭调走啦,现在是刘主任。你说的李秀芝是不是那个...等等,你说你叫许灵均对方声音突然变得奇怪。
是,我是许灵均。
电话那头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然后那人回来说:同志,你肯定搞错了,我们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喀嚓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许灵均握着听筒,愣住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再次拨号,却再也无人接听。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不安与日俱增。他往牧场连写了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往邻居家打电话,要么无法接通,要么被告知不认识李秀芝。
可能只是通信不便,许景由在晚餐时轻描淡写地说,偏远地区都这样。你不如把她们接到北京来,我给安排住处和工作。
许灵均摇头,秀芝不会离开草原的,她说那里的天空比任何地方都辽阔。
许景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许灵均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人都是会变的,灵均。也许她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农村姑娘了。
当晚,许灵均做了决定。他必须回牧场一趟。
听到儿子要回西北,许景由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你疯了刚安定下来又要回那种地方如果舍不得那娘俩,我派人接他们来就是!
爸,我不是征求您的同意,只是告知您我的决定。许灵均平静却坚定地说。
许景由深吸一口气,突然变得疲惫苍老。灵均,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希望你留在北京,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许灵均注视父亲良久,轻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景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能瞒你什么只是...我刚找回你不久,不想再失去你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许灵均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由于各种手续和父亲的安排,许灵均的回程一拖再拖。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草原已经该入冬了。
终于,在初冬的一个清晨,许灵均登上了前往西北的火车。许景由到车站送行,临别时紧紧拥抱了他,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让许灵均有些意外。
无论发现什么,记住爸爸都是为你好的。许景由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有些颤抖。
火车开动了,许灵均望着站台上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父亲正在永别。
经过三天两夜的颠簸,火车终于到站。许灵均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深吸了一口西北凛冽而熟悉的空气。他雇了一辆马车,急切地赶往牧场。
越是临近牧场,他的心越是揪紧。草原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熟悉的景象让他眼眶发热。他想象着秀芝和清清看到他时的惊喜表情,想象着冲进那个温暖的小屋,闻到奶茶的香气...
然而当马车终于停在那条熟悉的小路尽头时,许灵均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小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砖房,院墙高耸,铁门紧闭。烟囱里冒着烟,显然有人居住。
许灵均心跳加速,快步上前敲门。等了片刻,门开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男子疑惑地看着他。
你找谁
请问...李秀芝是住这里吗许灵均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男子皱眉,不认识。你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许灵均急切地解释,我三年前离开时就在这里住,那是我和妻子一起盖的房子,院子里有棵沙枣树,还有...
男子打断他,同志,这房子是我两年前新建的,之前这里就是片荒地,啥也没有。你肯定记错地方了。
许灵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环顾四周,远处的山峦轮廓,那条蜿蜒的小河,分明就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郭蹁子呢牧场办公室的郭主任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郭病退啦,现在在县里儿子家养老吧。男子语气缓和了些,同志,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
许灵均茫然摇头,转身离开。他踩着薄雪,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家不见了妻子和儿子不见了这怎么可能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牧场小学。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来,看到他这个陌生人,都好奇地围过来。
叔叔你找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问道。
我找...我原来在这里教书,许灵均艰难地组织语言,你们认识清清吗许清清,今年该十岁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摇头。
一个稍大点的女孩说:我们学校没有叫许清清的同学。老师里也没有姓许的。
许灵均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墙壁。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室里走出来——是老教师周炳章,他们曾共事多年。
周老师!许灵均如同看到救星,冲上前去,周老师,是我,许灵均!
周炳章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着他,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许...灵均抱歉,同志,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许灵均的心沉入冰窖。周老师,我是许灵均啊!我们在一起教了八年书!您还记得吗我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这里,您还偷偷给我书看...
周炳章的表情从困惑转为同情。同志,您可能搞错了。我们这儿确实来过不少下放改造的,但我从没教过一个叫许灵均的同事。您是不是...生病了他指了指脑袋。
许灵均后退几步,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整个世界的疯了。
那李秀芝呢从四川逃荒来的姑娘,后来嫁给了我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周炳章摇头叹气,没听说过。同志,天快黑了,雪要下大了,你还是去场部招待所找个地方住吧。
许灵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场部招待所的。他办了入住手续,值班的年轻人同样表示不认识他所说的任何人。
房间里冰冷而简陋,许灵均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吞噬。三年的离别,难道足以让一个人存在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吗
夜深了,风雪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许灵均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借着月光打量这个房间。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墙角的那个旧书桌上——桌腿内侧,刻着几个小小的字:许清清的桌子。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扑到桌前,颤抖着手抚摸那些刻痕。是的,这是他教儿子写字时刻下的!这个书桌原本在他家里!
他疯狂地翻找抽屉,在最深处的缝隙里,抠出了一小块褪色的红布——那是从秀芝最喜欢的那件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清清总是捏着它入睡。
这一切证明他不是疯了!他的家人真实存在过!
激动过后,更大的困惑袭来:为什么所有人都否认他们的存在为什么他家的房子不见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晨时分,风雪稍歇,许灵均悄悄离开招待所,凭着记忆向牧场档案室摸去。他要查记录,证明自己和家人的存在。
档案室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锁已经锈蚀,许灵均没费多大劲就弄开了。打着手电,他在满是灰尘的档案架中翻找着职工登记表和住户档案。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他一无所获。没有许灵均的档案,没有李秀芝的登记,甚至连清清出生时他亲手填写的申请奶粉的表格都不见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在角落一个废弃的档案柜底层,他发现了一本被遗漏的访客登记簿。翻到1980年的记录,他的目光定格在9月17日那一页:
许景由,男,美籍华侨,探亲(子许灵均)
父亲来过!就在许灵均回到北京后不久!而他从未提及此事!
许灵均的心脏狂跳起来,继续翻页。在登记簿背面,他发现了几行潦草的铅笔字,似乎是值班人员的随手记录:
许华侨今日离场,带走了许老师的妻儿(李秀芝和许清清),说是接到北京团聚。郭主任协助办理手续。
许灵均的手开始颤抖。父亲带走了秀芝和清清为什么他们从未到北京为什么所有人都否认他们的存在
他继续翻找,在档案柜最底层的缝隙中,抠出了一张被揉皱的纸条。展开一看,是秀芝的笔迹!只有匆匆几个字:
灵均:我们被带走了,去北京找你。郭主任说这是你父亲的安排。清清病了,我很害怕。快来接我们。——秀芝
字迹潦草,似乎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纸条背面有淡淡的药水痕迹和半个模糊的指纹。
许灵均瘫坐在地上,脑海中一片混乱。父亲带走了他的家人,但他们从未到达北京。这三年来,父亲一直在阻止他回牧场,甚至可能...篡改了一切记录。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天快亮时,许灵均悄悄返回招待所。他现在确定一件事:父亲许景向隐瞒了重大真相。他必须回北京问个明白,但不能打草惊蛇。
然而当他回到招待所,却发现房间被人翻过了。虽然物品大致放回原处,但他故意放在行李箱夹层的一根头发不见了——那是他离开北京前特意放置的,作为一种简单的警报装置。
有人来搜查过他的房间。
许灵均背脊发凉。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处于危险之中。
当天,他假装沮丧地告诉招待所值班员,他要回北京了,记忆出了问题,得回去看病。他买了回京的车票,公开收拾行李,但在火车开动前最后一刻,他溜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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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去找郭蹁子——前牧场办公室主任,登记簿上提到他协助办理手续的人。
郭蹁子退休后住在县城儿子家。许灵均搭上一辆拖拉机,顶着风雪赶往县城。一路上,他心神不宁,不断回想着与父亲相处的点滴细节。那个表面上冷漠却似乎关心他的父亲,难道一直在演戏目的是什么
到达县城时已是傍晚。许灵均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郭蹁子儿子家。那是一个简朴的院落,烟囱里冒着炊烟。
许灵均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中年妇女警惕地开了一条缝。
找谁
请问郭蹁子主任是住这里吗我是他以前的同事,许灵均。
听到这个名字,妇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不、不认识!你找错了!她慌忙要关门,许灵均强行抵住。
大姐,我求求你,我就问几句话!我知道郭主任在这里,登记簿上写着他协助我父亲带走了我的妻儿!他们失踪三年了!
妇女的眼中闪过恐惧,压低声音说:你快走吧!会惹祸上身的!那些人不简单!
哪些人许灵均急切地问,告诉我,求你了!
这时,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妇女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打开门。许灵均走进屋里,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裹着厚毯子,正是郭蹁子。但他老得惊人,双眼浑浊无神,嘴角歪斜,明显中风过。
郭主任!许灵均冲上前,我是许灵均啊!您还记得我吗
郭蹁子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睛努力聚焦。许...老师他声音含糊不清,你...还活着
这句话如冰水浇头,许灵均愣住了。我当然还活着!您这是什么意思
郭蹁子颤抖着伸出手,抓住许灵均的衣袖。他们说你...病死了...在北京...所以...
所以什么谁说我病死了许灵均急切地追问。
郭蹁子的儿媳紧张地看向窗外,小声说:许老师,您快走吧。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后,爹就中了风,那些人说要是乱说话,我们全家都...
哪些人许灵均转向她,几乎是在吼叫,告诉我!
突然,郭蹁子激动起来,歪斜的嘴巴努力形成词语:车...车祸...不是意外...他们...灭口...他剧烈咳嗽起来,妇女急忙上前照顾。
许灵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车祸什么车祸秀芝和清清呢
郭蹁子努力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墙角的一个旧箱子。那里...东西...留着...说完这些,他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头一歪,昏睡过去。
妇女惊慌地催促:快走吧!求你了!那些人经常来查看,要是被发现...
许灵均快步走到墙角,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物和文件,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抓起信封,匆匆离开。
在县城的破旧招待所里,许灵均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泛旧的事故报告复印件——三年前,一辆从牧场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在山区坠崖,车上无人生还。乘客名单中,有李秀芝和许清清的名字。
事故原因:刹车失灵。
报告日期:1980年9月20日——也就是父亲带走他们三天后。
许灵均的世界崩塌了。他瘫坐在地上,无法呼吸。秀芝和清清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但为什么父亲要隐瞒为什么篡改记录为什么所有人都否认他们的存在
他继续翻看信封里的东西,发现了几张照片——是事故现场的照片,模糊而血腥。还有一份幸存者名单,全是陌生名字。
最后,是一份简短的法医报告附件,其中一行被铅笔圈出:
一名儿童尸体始终未找到,推测被野兽拖走或落入深谷。
清清的尸体没找到
许灵均的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没有找到尸体,也许清清还活着
他连夜返回郭蹁子家,但这一次,那栋房子漆黑一片,敲门无人应答。邻居警惕地打开门缝,告诉他郭家父子下午突然搬去外地亲戚家了。
许灵均明白,自己来迟了一步。有人先到了。
此刻,站在风雪中的许灵均意识到,他不能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亲。他必须独自查明真相。
回到招待所,他仔细研究那些文件,发现在事故报告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红星汽车修理厂。这是那辆出事大巴的检修单位。
第二天,许灵均找到了这家位于省城的汽车修理厂。经过多方打听,他找到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检修工。
提起那起事故,老检修工记忆犹新。那辆车出事前一周刚在这里大修过,刹车系统全部换新了,不可能失灵!
但事故报告明确说是刹车失灵。许灵均说。
老检修工压低声音:事后有人来调查,取走了维修记录。但我知道,那辆车被动过手脚。有人在刹车油管上钻了微孔,平时看不出,连续下坡时油压升高,才会突然失灵。
这是谋杀许灵均声音颤抖。
老检修工紧张地环顾四周,同志,这话我可没说。我只是个修车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匆匆离开,但转身前塞给许灵均一张纸条。
回到住处,许灵均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张建军——事故唯一幸存者,当时昏迷被误认为死亡,苏醒后失踪。试试这个地址。
希望之火重新燃起。许灵均立即动身前往纸条上的地址——邻省的一个偏远山村。
经过艰难寻找,他终于在一个山脚下的小屋里找到了张建军。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可怕的伤疤,走路一瘸一拐。
起初,张建军极度警惕,否认自己是事故幸存者。直到许灵均拿出妻儿的照片,讲述了自己的故事,男人才缓缓开口,眼中充满恐惧。
那不是事故,张建军声音沙哑,那些人先上车检查了什么,然后在途中动了手脚。我听见他们低声说‘许先生吩咐,不能留活口’。
许灵均如坠冰窟。许先生你确定
张建军点头,我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听说他们在医院补刀,就把真正昏迷的人都...所以我逃到了这里。他撩起衣襟,露出腹部一道狰狞的伤疤,这是他们补刀时留下的,我屏住呼吸才骗过他们。
许灵均浑身冰冷。父亲要杀害他的妻儿为什么
你记得那些人的样子吗
张建军摇头,都戴着帽子口罩。但我记得一个人手背上有道疤,像蜈蚣一样。还有一个人称呼另一个‘老陆’。
老陆许灵均想起父亲身边那个沉默的助理,姓陆,手背上正有一道蜈蚣状的疤痕!
真相如冰锥刺入心脏。许灵均几乎站立不住。
告别张建军,许灵均失魂落魄地回到县城。此刻的他明白了残酷的真相:父亲许景由策划杀害了他的妻儿,只为彻底切断他与过去的联系,让他安心留在北京继承家业。
但为什么连清清都不放过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啊!
还有那一线希望:清清尸体始终未找到。
许灵均决定回北京面对父亲。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再次潜入牧场档案室,这次他找到了当年事故现场的搜救记录。在未找到遗体一栏,确实有许清清的名字。但奇怪的是,附注中有一行小字:儿童棉袄发现于谷底溪边,有撕裂痕迹,附近有狼爪印。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许灵均注意到报告日期是9月25日——事故发生后五天。而根据气象记录,事故后第三天就开始下大雪,搜救队在第四天就因天气恶劣暂停了搜索。
那么第五天是谁找到了棉袄为什么没有相应记录
许灵均继续翻找,终于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发现了一份未归档的值班日志。在9月24日那页,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晚8点,许华侨来电,询问搜救进展,特别问及儿童遗体是否找到。
父亲在事故后第四天就知道清清尸体没找到!但他从未告诉许灵均,反而一直声称全家都在事故中遇难。
越来越多的疑问汇聚成一股寒意。许灵均意识到,或许父亲不仅仅是在事后掩盖真相,而是从一开始就...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如果清清当时没死呢如果父亲知道这一点却隐瞒了呢
许灵均立即动身回北京。这一次,他不再公开行动,而是伪装成一个普通工人,混在货运列车上。他需要暗中调查,不能再让父亲知道他的行踪。
回到北京后,许灵均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偏远的小旅馆住下。他开始暗中跟踪父亲和那个手上有疤的助理老陆。
几天跟踪一无所获,直到一个雨夜,许灵均看到老陆独自开车前往西山方向。他悄悄打车跟上。
老陆的车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疗养院外。许灵均远远看着,见老陆与门卫交谈后进入院内。
这处疗养院守卫森严,许灵均无法进入。但他记下了这个名字:西山安宁疗养院。
第二天,许灵均假扮访客试图进入,被前台拒绝:没有预约和内部许可,一律不得入内。
正在僵持时,许灵均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内部走廊一闪而过——那是父亲许景由的私人医生!
许灵均立即退出,绕到疗养院后方。经过一天观察,他发现每天下午三点,有一辆补给车从后门进入。他趁机藏在车底,混入了院内。
疗养院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戒备森严,许灵均小心翼翼避开监控和巡逻的保安。在一处僻静走廊,他听到两个护士的对话:
316那个孩子今天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不说话。真可怜,这么小就被关在这里...
嘘!别乱说!那可是重要人物交代的...
许灵均的心狂跳起来。孩子重要人物
他找到316房间,门紧锁着,窗口很高且磨砂,看不到里面。正当他焦急时,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药品车出来。
刹那间,许灵均瞥见房间里那个坐在窗边的瘦小背影——那么熟悉,尽管三年过去,他依然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儿子清清!
许灵均几乎要冲进去,但理智阻止了他。他悄悄退出疗养院,心中既狂喜又愤怒。清清还活着!被父亲关在这里!
当晚,许灵均制定了一个营救计划。他买了一些必要工具,准备第二天行动。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他回到疗养院附近时,发现戒备突然加强了许多。显然,他的行踪已经被发现。
许灵均立即改变计划,决定直接面对父亲。
他拨通了许景由的私人电话。当父亲的声音传来时,许灵均单刀直入:我知道清清还活着。在西山疗养院。今天我要带他走。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许景由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陌生:你不该插手这件事,灵均。回家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您如何谋杀我的妻子,绑架我的儿子许灵均声音颤抖。
许景由叹了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家来,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不。我要先见到清清,确保他安全。否则我就报警。
许景由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报警你以为警察会相信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的话还记得牧场所有人都认为你疯了吗我完全可以让你也‘被精神病’,关进同一家疗养院!
许灵均心寒如冰。为什么爸,为什么这么做
许景由的声音突然疲惫不堪:回家来,灵均。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许灵均最终同意回家面对父亲。但他悄悄录了音,并将所有证据备份寄给了北京唯一可信的朋友——一位新华社记者。
走进许家豪宅时,许灵均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许景由坐在书房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老陆站在角落,面无表情。
坐吧。许景由指了指对面。
许灵均站着不动,清清为什么在疗养院秀芝真的是你杀的吗
许景由倒了两杯酒,推给儿子一杯。喝了吧,你需要它。
见许灵均不接,许景由自己一饮而尽,缓缓开口:李秀芝的死是个意外。我本只是想送走他们,给你更好的未来。但那辆车...出了事故。
修理工说刹车被人动了手脚。许灵均冷冷道。
许景由眼神闪烁,那是意外。我承认我事后掩盖了真相,是不想让你痛苦。至于清清...他顿了顿,那孩子目睹了母亲死亡,精神受了刺激,我才安排他接受专业治疗。
治疗关在禁闭室里叫治疗许灵均激动起来,你一直骗我说他们都死了!为什么
许景由突然激动地站起:因为你不属于那里!你是我许景由的儿子!应该继承亿万家产,而不是在荒原上放马教书!那个农村女人和野孩子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许灵均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所以你就杀了秀芝,囚禁了清清就为了你的帝国继承计划
许景由面色灰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灵均冲向父亲,被老陆拦住。挣扎中,许灵均扯开了老陆的袖子,看到他手背上那道蜈蚣状的疤痕。
是你!是你动了刹车!许灵均怒吼。
老陆面无表情,许先生,需要我处理吗
许景由疲惫地挥手,不。他转向许灵均,眼中突然涌出泪水,灵均,你永远不会明白...我失去了你母亲,不能再失去你。那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抛下你们...当我终于有能力补偿你时,却发现你选择了那种生活...
那不是你杀人的理由!许灵均嘶声道。
突然,书房门被撞开,一群警察冲了进来。许灵均的朋友——那位新华社记者——带着警方赶到了。
许景由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苍凉而疯狂。太晚了,灵均。你已经和我一样了。
什么意思许灵均警惕地问。
许景由直视儿子的眼睛,你以为你是无辜的吗三年前,我给你的那笔钱——你说要捐给牧场小学的那笔钱——实际上来自我的走私活动。你亲自签字接收的。从法律上讲,你是共犯。
许灵均如遭雷击,想起三年前父亲确实给过他一笔钱,他立即转赠给了牧场小学。当时只觉得是父亲在做慈善,没想到...
许景由微笑着,那笑容残酷而悲凉: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儿子。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警方带走了许景由和老陆。许灵均因配合调查被暂时释放。他立即赶往西山疗养院,警方已经先行一步解救出了清清。
当看到那个瘦弱、眼神空洞的男孩时,许灵均的心碎了。三年隔离生活让清清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见到父亲也只是微微退缩。
清清,是爸爸啊...许灵均泪流满面,轻轻抱住儿子。许久,清清才仿佛认出了他,小声啜泣起来。
随后的调查揭示了更多惊人真相:许景由的商业帝国建立在走私和贪污之上;老陆曾是多起意外事故的执行者;甚至许灵均平反回京的过程也被精心操纵,以确保他完全依赖父亲。
最令人震惊的是,警方在许家地下室发现了许景由的日记。其中记录了一个扭曲的故事:许景由深爱许灵均的生母,因被迫离开而心理逐渐扭曲。当他发现儿子与一个农村女子结婚时,认为这是对自己命运的拙劣模仿,决心纠正这个错误。
然而,在日记最后一页,警方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今天见到那孩子了,他眼睛太像他奶奶。我后悔了,但已无法回头。只能将他藏起来,至少保住许家血脉。
这段话让许灵均产生了怀疑。他要求进行DNA检测,结果震惊了所有人——清清与他没有血缘关系!
那么这个孩子是谁为什么许景由要如此保护他
许灵均重返牧场,经过艰难调查,终于从一个老牧工口中得知真相:当年李秀芝在逃荒路上曾救过一个孤儿的性命,那孩子一直跟着她,被当作清清的双胞胎兄弟抚养。事故发生后,许景由误将他认作亲孙子,才发现真相已晚。
而这个孩子——现在的清清——实际上是许景由商业对手的孙子,对方家族一直在寻找他!
真相大白后,许灵均面临艰难选择:将孩子送回他真正的家族,还是继续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
与此同时,许景由在狱中突发心脏病去世,留给儿子一封信:
灵均,我一生都在错误中度过。最后唯一做对的事,是保住了那孩子的生命。他不是你的骨肉,但他是你精神的传承——就像你母亲的精神一直在你身上一样。原谅一个愚蠢的父亲吧。
许灵均握着信纸,泪流满面。他最终决定继续抚养这个孩子,并取名为许念芝,纪念他永远失去的爱人。
父子二人离开了北京,回到祁连山下的牧场。在那里,许灵均重建了小屋,继续教书育人。而念芝在草原的广阔天地中逐渐走出创伤,学会了微笑和说话。
又一个春天来临,草原上野花盛开。许灵均牵着念芝的手,站在山岗上远眺。风中传来牧马人的歌声,苍凉而悠远。
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念芝突然问。
许灵均望着无边的草原,轻声回答:她就像这片土地一样,平凡而伟大,脆弱而坚强。
他抱起孩子,指向天地交界处:她就在那里,在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缕风中。她从未离开。
夕阳西下,父子二人的身影在草原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这片土地永远连接在了一起。
许灵均知道,他的人生经历了太多黑暗与背叛,但也拥有过无条件的爱和纯真的信任。而今,他选择将这份爱传递下去,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赎罪与重生。